情感故事:月兔
情感故事 故事

情感故事:月兔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溯渔
2020-10-13 15:00

那个八月,我站在龛下,久久地看着那只金红色的兔子。

认识他的第三年,他终于向我交代了那个秘密——他是月兔。

那时我正在用一块脏抹布擦着阿宁馄饨店的桌子。午后三点,中午的客人走了,晚上的还没来,正是关门整顿的时间。

李叔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阿宁去采购了,门落了下来,贴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店里只留下了打扫卫生的我,和嘈杂夏日里唯一的闲人——沈心诚。

最后一桌的客人大约是什么挑剔的食客,走后除了剩着油汤的碗碟,还留下了一桌摆得乱七八糟的调料罐。乘放辣椒油的小碗延伸出了一条暗红色的浮着油的长线,我狠狠地用抹布抹去,然后走到墙根下,将小瓶子们重新排列整齐。

醋瓶上粘糊糊的,我用一根手指将其推到墙边,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我是月兔。”他平静地吐出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抬起头来,严肃地看着他。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店外蝉鸣嘹亮。

半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别开玩笑了。”

我是在十四岁的夏天认识的沈心诚。兔岛的夏天又闷又热,阳光灼烧着沥青和混凝土,将空气扭曲成翻滚的蒸汽。

那年我在二中读书,暑假放得早了些,便打算再在学校里住些时日再回家。谁知道六月末的一场隔夜的暴雨淹了城南,家里断了电,家具也泡烂了,父母临时搬去了外公家,我在学校一住就住到了七月。

七月,静校。教学楼上了锁,宿舍里又没有空调,燥热得很。我便三天两头地往保安室里跑。值班的大爷人很和蔼,平日里爱做的无非是铺着报纸练练字,也就任我在那里待着,有时还会同我讲话。

我当门卫大爷只是不愿费功夫赶我走,时间一久我才发现,他大约是性格恬淡,凡事都不太在意。夏日里常有附近十来岁的学生跑进学校玩,多是去打球,大爷一概不拦,说是基本都是本校的学生。

上学时我倒是从没见过这些人,可来来往往的,最终也都在夏日里落了个眼熟,渐渐的,我也更愿意去操场上和他们一块玩。等到我和这些人都熟络了,从叫名字变到了叫外号,沈心诚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那天,大爷一如既往地在窗下弓着腰写字,我趴在桌上瞅着外面过往的车,高高瘦瘦的沈心诚便从远处夹着篮球,晃晃荡荡地走来了。

我说,哎,这人没见过。大爷抬起头来,眼睛翻出架在鼻梁上的花镜,向远处瞅了一眼。

“别招惹他。”含含糊糊地,我听到了这四个字。

二中的孩子们在这场无人组织的球赛中输的很惨,像是篮球长了眼,总是躲着篮筐走。最后不免看出大家已经没了兴致,只把比赛硬着头皮打,手滑越来越频繁。

我坐在操场边折狗尾巴草,自己同自己拔根儿。到满地落满了草谷的绒毛,蚊子开始在我的小腿边打转,我也就坐不住了,跳起来看比赛。可那天的比赛确实是有够无聊的,默然中的男孩子们似乎在恪守着什么不成文的规矩,激烈的冲突少了,喊声和脏话都少了。

他们在让着他,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样看了半晌,我愈发是火大起来,便不知怎么的气冲冲地跑到球场上去。我对当下带球的刚子吼了几句,反手截走了他的球,转身便上了篮。

落下地来,一回头,我发觉沈心诚在看着我。

他看着我,眼神中写着说不清的情感。末了,吐出了一句“谢谢”。

我知道他叫沈心诚,所有人都知道他叫做沈心诚。兔岛不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但凡是有些传言的人物,便都是早早地被闹得人尽皆知。

相传,沈心诚是当地黑社会一把手沈亮的胞弟。小城市的黑社会不比大城市,挣钱少得多,平日里人也不客气得多。城南的中学生,自然是谁也没见过沈亮的,因此沈心诚便代替哥哥,坐上了那个人尽皆知的、一边遭人唾弃一边又为人畏惧的位置。城南没人同他一起玩,于是,在那个夏天,他跑来了城北。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

他长得白静得很,若非背着这样的名声,大约是会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静吧。他虽是一幅干瘪瘪的、没有力气的样子,但其实能轻易用单手将我钳住。我打趣道,你这是怎么练的啊。他反倒说自己天生就是这样。

我戳了戳他干巴巴的大臂,笑道:“你们道上的人,都是这样的不?”

他一晃胳膊摔掉我,说:“我不是。”语气波澜不惊。

我说,你哥不是沈亮?他说,不。我也就再没往下问了。

沈心诚比我大两岁多,我十四的时候,他已经快十七。他没在上学,我不知道平日里他具体都在做什么,便猜测着大概是在打什么工吧。到底,我总是不能很相信他和当地黑帮无关,总在心里感觉着,沈心诚是同他们一伙,做些我也想不到的事,然后就能拿到钱的人。

倾向于相信这样的猜测,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满十七岁时,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老式的摩托车,蓝色的油缸、黑色的皮座,像是十年前我爸骑的那种一样。八月,我搬回了家。他家也在城南,离我家只有两条街,便常常清晨骑着车来找我。

我说,你人看着也不是这种风格啊,哪里搞来这么一辆车?他说,别人捐的。

我听着这人怕不是又在信口开河了,便打趣道,原来你还是什么困难户啊?他否定了,再没吱声。

不才十七,不怕被抓?

他们不抓我。

哟,厉害呢。

而且我有本,身份证上的年龄,大一岁。

他递给我头盔,我便顺势爬上他的后座。晨光熹微,老楼的纹路在东斜的太阳下如粗糙的浮雕般明暗鲜明。街口的早餐摊前还没有排队的人,我看着进进出出的摊主,说,我多不容易,为了和你玩,明明暑假还起得那么早。

他说,走吧,去山上。

兔岛的南边是山,山下是海。城南的海离我家不远,若是宁静的日子,在楼层高些的地方,是可以听到潮声的。

我坐在沈心诚的后座,脸藏在头盔里,就觉得谁也不知道是我了。在那个夏天里,我在每个溜出家门的清晨,都用这样幼稚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将自我藏匿起来,固守着一个自我塑造的秘密:我同沈心诚一起玩,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同沈心诚一起玩的那个女孩,是我。

他带我攀上回转的山路,我们一圈一圈地向上,最终轰隆隆地驶进山里。八月的蝉海没有死去,树叶油绿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

我摘下头盔,面前是一座石头垒成的亭子。

亭子中间有一座暗金色的神龛,龛中盘坐着一只身着华服的兔子。

这就是月兔。沈心诚说。

在兔岛的传说里,月兔是当地的守护神明,住在山上,一面看着海,一面看着人家。

过去,不比别处,岛上的神不多,因此婚丧嫁娶等诸事,全归月兔一神掌管。

只是时光荏苒,到今日,迷信的人供奉的神多了些,而更多的人则将其归入了神话传说里,把当地的神明编写成了留给后代的童话故事。

我是听着童话长大的那一代,故事在我们心里总比实际显得更久远些,大约类似于凡事神明皆是上古起步才行,以至于我从不知道,兔岛上确有月兔神龛。

那个八月,我站在龛下久久地看着那只金红色的兔子,兔子眼中有神,也看了我许久。

沈心诚说,这座岛上最后供奉月兔神的,是沈亮那帮人。

我从未想过沈心诚会是月兔这件事,除却那些科学观的判断,他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话少、木然,皮肤虽白皙却生着雀斑,和电影中神明少年的形象相差甚远。

认识他的三年,他都整日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我放假,他便在城南;等到我开学,他便去了城北。初三那年,放学后要再回学校上晚自习的。他便总是带着些附近地摊买来的吃的,在校门口准时等着我,带着头盔,整个人瘦瘦高高地杵在那里,谁也认不出。

在那有限的一年里,我的秘密变成了他的秘密。我扎着马尾辫走在阳光下,他却躲进了头盔里,扮起了谁也不认识的那个人的角色。

再后来中考结束,他顶着头盔来接我回家。仲夏的骄阳火热,十五岁的中学生们密密麻麻地从考区涌出,我们被夹在毫无相关的学生与家人的喧扰声、哭成和笑声中,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为他摘下头盔来,说,走吧,回城南去。

他木讷着,迟疑了半天,又道了声谢谢。

从那天起,我们做起了阳光下的朋友。可我从未想过沈心诚会是月兔这件事。
 
“我是月兔。”他平静地说。

我说:“你别开玩笑了。”

“没,我没开玩笑。真的。”

风扇呼呼地转着,他站起身来,头发被吹得一起一伏。“吃雪糕么?”他问道,却不等我回答,便走向了冰柜。

“哎呀,没了,”他插着口袋,转身抬头看着我,恍惚间目光似乎与那天龛中的兔子有几分相似,“我去买点吧。红豆味的行吗?”

我愣愣地答了声好,他便摸起头盔,推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T恤,皮肤又白,阳光泻到他身上,整个人仿佛要融化一般,竟有几分透明的感觉。
 
那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我们向来是不过生日的,每年只用一顿街边地摊的晚饭便就打发了。只是这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