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故事:知名女演员的死亡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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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故事:知名女演员的死亡现场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夏小祈
2020-10-13 17:01


椭圆形的舞台中央,一只金色鬃毛的狮子正端坐在王座上。

往常它总是一动不动,如一位沉稳的王者,威风凛凛。但今天的狮子似乎坐立不安,它巨大的嘴巴向外吐着热气,锋利的牙齿在明亮的舞台灯下反射着白光。

在狮子正对的方向,一朵血红色的玫瑰正在一个玻璃罩中旋转。美艳动人的女子围绕着放玫瑰的圆桌翩翩起舞。

这是周倩的最后一场演出,从此之后,她便要金盆洗手,离开这个绚烂的舞台。所以这一次周倩表演得很用心。

她所表演的,是金狮马戏团最受欢迎的节目《美女与野兽》。

周倩曲线玲珑的身体,纤长柔软的四肢,以及缀满钻石装饰的浓丽妆容,在灯光渲染下,撩拨着现场观众的心。

只见她一个轻盈跨越,便攀上了在空中飘荡的挂杆秋千,转身之间,周倩已经围绕着狮子头顶的五彩幔帐,悠悠然转了几个圈,换了几组曼妙的姿态。

周倩像一个精灵仙女,随着音乐和灯光飞舞,金色的狮子则是代表着野兽,展现着野性的魅力。这出改编自童话的节目,每次都会赢得满堂喝彩。这次也一样。

当所有人都目光都聚焦在周倩灵动的杂技动作时,有一双眼睛却在舞台侧后方的黑暗中,紧紧地盯着场上的狮子辛巴。

陈昕是周倩的徒弟和助手,即将接替她成为马戏团的台柱子。此刻陈昕很紧张,她发现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

但陈昕来不及思考更多,下一秒,场上已经发生了可怕的一幕——

周倩从空中落地,身姿缠绵悱恻般地贴上了威武的辛巴,可辛巴却不如往常般配合,它伸出利爪,向着周倩抓去。

皮开肉绽的疼痛刺激了周倩,她往后倒地,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辛巴已经一跃而起,扑向它的人类伙伴。

在全场观众的惊呼下,辛巴咬向周倩纤细的脖子,血瞬间喷涌而出,地毯上殷红一片。

陈昕从舞台后方冲出,往辛巴身边跑去。她没有恐惧,陈昕从不害怕辛巴,辛巴是她从小养大的狮子,六年间人与兽几乎日日相伴。

但此刻的辛巴好像也不认得陈昕了,它转头对着自己昔日的好朋友发出一声怒吼。

陈昕闭上了眼睛,她闻到了辛巴嘴里温热的血腥味。下一秒,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来。

她睁开眼,只见辛巴的腿上已经插了一支麻醉针,火速赶到的安保人员用带电的长叉戳向辛巴的身体,辛巴被激怒了,但随之而来的疼痛让他不断地躲避,翻滚。

观众席上受惊的人群已经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被这血腥又刺激的场景定住了,他们既害怕,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陈昕跑到周倩身边,只见她血肉模糊的脖子还在涌出鲜血,周倩的嘴巴微张,口腔里也都是血液,她睁着眼睛,不断地抽搐。

陈昕想去捂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却又无从下手。不过几秒间,周倩不再动了,凝视着马戏团舞台顶棚的眼睛也褪去了光芒。

陈昕颓然坐在一旁,任由周倩的血染湿衣裤,沾满双手。一时间乱哄哄的舞台上人影闪动,辛巴已经倒下了,医生很快便抬走了周倩。

陈昕感到有人将她从血泊中拖了起来,送往后台,而自己只能像个没有魂魄的人偶般,任人摆布。

就在两个星期前,周倩还在表演结束后回到宽阔的后台,坐在化妆镜前一边卸妆一边对陈昕说话。

“以后,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不过,效果肯定不如现在,毕竟我是最好的……”

陈昕正在将辛巴送进巨大的铁笼子里,给它喂水。她并不介意周倩的话,无论外貌,还是技巧,自己确实都略逊一筹。

而且因为和辛巴感情太好,辛巴总是忍不住在表演时离开位置,蹭到陈昕身边,这也是不利于表演效果的因素。

“你过来,帮我拆一下头发……”

周倩从镜中看着还在抚摸辛巴的陈昕,语气中带着傲慢。

陈昕乖顺地走上前,帮她把缠在发髻中的装饰慢慢解下来。

“最近,云飞有找你吗?”周倩目光向上盯着镜中的陈昕。

陈昕手中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只是给辛巴看病……”

正说着,周倩头上的大部分装饰已经解下来了,随着一支银色的发簪被拔出,原本结实的发髻瞬间散开,如同黑色瀑布般垂落。

周倩看着身旁比自己小八岁的陈昕,皮肤白皙,年轻的脸蛋充满胶原蛋白,几乎没什么颈纹的脖子如同缎子般白滑。年轻就是好,即便素颜也仿佛会发光。

周倩眼中闪过愤懑,她随手拿起桌上锋利的银簪,突然转身盯着陈昕。

只见周倩反手握着银簪,缓缓站起,银簪锋利的末端正对着陈昕的胸口。

此刻周倩的面容有些扭曲,她步步逼近,眼神狠厉。陈昕被周倩突如其来的威胁吓懵了,只得一步步后退。

“倩倩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云飞的事。你记住,他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你敢动我的东西,后果很严重……”

周倩声音低沉,却字字用力。陈昕听得汗毛倒竖,她连连摇头,却是不知该如何辩解……

肖云飞,是乐谷动物园园长的儿子,也是动物园里的兽医。

他和周倩是园里人尽皆知的模范情侣,不少人都觉得他们今年内就会结婚。婚后周倩肯定不会再做马戏演员,而是安心地当园长媳妇。

可是,周倩早已察觉,随着陈昕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肖云飞的眼神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瞄,对自己的态度也是越来越漫不经心。

六年前周倩随着马戏团来到乐谷镇,她就爱上了这个旅游小镇的气候宜人,青山绿水,满街可爱的小房子和友善的镇民。

周倩发誓自己要留在这里,结束从前漂泊的日子,而嫁给肖云飞,就是实现梦想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是休息日,陈昕仍旧去了马戏团找辛巴。辛巴的园子在动物园马戏城的后面,毗邻猛兽观赏区。经过一条连接着表演场地的小道便可以快速到达。

但就在陈昕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兽园方向时,一个巨大的阴影迎头笼罩了过来。

陈昕抬头,他们团里特型演员大胖的脸正俯看着自己,那芝麻大的毛孔和黑头此刻格外清晰,把陈昕吓了一跳。

大胖人如其名,有接近300斤,又因为脑子有点不好使,所以主要担任小丑等逗乐角色。

“小昕,那个,那个团长找你,去后山。”

大胖说话声音浑厚,还带着些许结巴。

“找我什么事?”

“那不是,咱们团票卖得不好嘛,要,要出新节目,想找你商量。”

陈昕想了想,她知道马戏团这两年不如以前受欢迎了,听闻乐谷动物园园长打算和金狮马戏团提前解约。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这群人又只能跟着团长离开乐谷镇,到别的地方谋生。

陈昕虽然觉得奇怪,但如果团长想开发新节目,自己确实是承担表演任务的好人选。也许团长已经有了初步想法,动物园后山开阔,可以施展拳脚给她演示一下。

陈昕跟着大胖走,一路上,大胖都没说话,倒是常用他的小眼睛躲躲闪闪地看自己两眼。

“新节目是我跟你合作吗?”陈昕打破沉默。

“……嗯。”大胖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很快,他们便到了后山的开阔地,左右四顾,空无一人。

陈昕觉得古怪,“团长还没来?”

正在疑惑间,大胖庞大的身躯却压了过来,他肥厚的手臂将陈昕结结实实地抱住,三层下巴抵住了陈昕的头顶。

陈昕吓得惊叫起来,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

“你想干嘛?!”

大胖也不回答,那硕大的脑袋反而开始在陈昕脸上磨蹭。

被恐惧和恶心感弄得接近崩溃的陈昕,反手将指甲掐进了大胖脸上的肉里,满手的汗液和油腻让她几乎吐出来。

大胖吃痛松了手,他“呜呜”地捂着自己脸,不知道嘴里在嘟囔着什么。

陈昕立即往后跑开,她无法想象大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大胖虽然形象不好,平时凶巴巴的,智商也低于常人,但其实心智很简单,直来直往。

“大胖,你别过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陈昕冷静下来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得歪歪斜斜的衣服,盯着茫然无措的大胖问。

“我就是想和你好。”

“好?你知不知道不可以对女孩子这么粗暴?会被人讨厌,被人骂的!”

看见陈昕愤怒得几乎扭曲的脸,大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反正你也不会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陈昕愣了,她看对方可能不会再硬来,但也不敢贸然逃离。大胖的力量和速度,自己逃不掉的。

陈昕重新定了定神,“谁说我不喜欢你,先告诉我,是你自己想到这么欺负我的,还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大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是团里最正直的人,我心目中的大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欺辱女生的事情的……但今天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告诉团长,把你赶出去。”

大胖怕了,现在的情况跟他先前想的不一样,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会被团长赶走,他这种人在别处无法谋生。

“不要,是倩姐,她说我喜欢你是没用的,你永远不会喜欢我。除非我像个,像个男人一样对你……你才会属于我。”

陈昕感到浑身冰凉,大胖的智商大概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但身体却已经是成年男人。他对自己的欲望,平时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以为他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但周倩利用了大胖懵懂的心智,怂恿他对自己做出粗暴的事情。若不是大胖其实仍旧是个内心脆弱的孩子,真不知道在这荒山野岭,会发生什么。

“倩姐有没有告诉你,假如我反抗,你该怎么做?”

“她让我不要管,像个男人,来硬的……可是,我忘记你可以给团长告状了!你不许给团长说啊!我不碰你就是了。”

说着,大胖突然两个嘴角往下一挂,“呜呜呜”地嚎了起来,他一下子坐到地上,拍着大腿,显得很伤心。

陈昕站在一旁,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周倩找大胖来弄自己,真是找错人了。

日子又过去了几天,陈昕和周倩仍旧像以往一样,在外人看来,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异样。周倩依旧像只骄傲的孔雀,而陈昕则像温顺的绵羊,任凭差遣。

她们这一行,师傅的地位很高,作为徒弟不仅要学习,还要做好助理的角色,尊重自己的师傅。

当晚,陈昕结束一天的工作,已经是精疲力尽,她既要表演,又要为周倩鞍前马后地服务。但陈昕仍旧坚持去找辛巴,最近辛巴的皮肤出了一点问题。

陈昕到达辛巴单独住的园子没多久,肖云飞也来了,他穿着休闲装,肩上挂着一个药箱。

肖云飞长得高高瘦瘦,相貌斯文,但其实肌肉结实,力气挺大的,能够一个人制服一只半成年的梅花鹿,给它打针看病。

肖云飞是来给辛巴上药的,乐谷动物园里的兽医都由他管理,但是对于辛巴,他一向亲力亲为。

除了因为辛巴是明星动物,也因为陈昕最宝贝辛巴,而肖云飞则发现自己早已深深爱上了这个爽朗可爱的女孩。

陈昕带给他的感觉与周倩截然不同,一开始,周倩的美艳与骄傲确实撩拨人心,但这种女人也因为太过自恋、太过功利而让男人渐生厌倦。

心思简单的陈昕则像一阵清爽的风,拂面而来,让肖云飞无法不心动,他开始觉得,如果要娶回家,就该娶陈昕这样的女孩。

“小昕,我上次说的事,你要是觉得很困扰,就当我没说过吧。”

肖云飞的语气中有些沮丧,自从他大胆向陈昕吐露心声后,陈昕就有点躲着自己,除了为辛巴的事,都不愿意再与他交流。

肖云飞其实已经想放弃了,他暗中对陈昕展开过全方位的追求,都没有回应。直到上个月,肖云飞误以为陈昕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心意,只差一个表白去捅破这层窗户纸,结果铩羽而归。

但是今晚,陈昕却一反常态,她轻轻抚摸着辛巴的鬃毛,淡淡说道,“我想通了,你和倩姐根本不合适。云飞哥哥,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肖云飞给辛巴上药的手停了下来,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当然。”

“好,那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其实倩姐也不容易,我和她一样过怕了漂泊的生活,我们都不想离开乐谷镇。”

肖云飞沉吟了一会儿,他看向陈昕在夜色下晶亮的眼睛。“你是说马戏团和动物园续约的事情?”

“嗯。”

“我爸只会考虑怎么对动物园的经营更有利。不过,如果你嫁给我,就可以留在乐谷镇了。”

陈昕叹了口气,“团里的人,就是我的家人。”

“周倩也是?她那么对你。我知道她怂恿大胖对你做的事情了。你知不知道,大胖那种人,杀人都不判刑的,看他那样也未必做不出来……”

陈昕打断了肖云飞的话,“你不要怪她。”

“太善良可没用,周倩留在乐谷镇的话,我们能好好在一起吗?”

“我和你之间的阻碍不是倩姐。”陈昕转身贴近肖云飞,她的眼中有遗憾,也有期望。

肖云飞内心悸动,伸手将这年轻又温热的身体拥入自己怀里。满足与欣喜充斥胸膛,他终于得到了这一年来朝思暮想的爱人了。

“续签?不可能。你多久没上我这看看报表了?养这个马戏团,我们没几年就会亏损……”

肖鹏看着自己儿子,摇着头拒绝了他认为应该跟金狮马戏团续签合约的建议。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园长办公室里,埋头看着几份资料。

肖云飞坐在父亲对面,有些无奈,“他们也在改进节目,没有马戏团,我们旅游小镇的丰富性就降低了。

“而且如果没法续约,很多团员只能离开乐谷镇,六年里很多人已经在这建立家庭了。”

肖鹏不是不知道儿子跟那些马戏团姑娘的事情,但他从不管肖云飞的私生活。

“我跟老金也是好友,这可不是讲情分的时候。你还真是不知道分主次,以后我怎么放心把动物园交给你,你姐都比你靠谱……”

肖鹏说到这份上,肖云飞不敢再有异议。老爹想让自己继承动物园,不过是因为他是个儿子,但姐姐确实更有管理能力。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响起,肖鹏接起了电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叹气道:“……坏得还真不是时候,老张放假回老家了,我来吧,也就只能我来修了。”

“怎么了?”肖云飞问。

“虎园有截电网坏了,张师傅不在,我今晚去修。”

“你会修吗?”

“当年动物园刚开,没人,兽园的电网,甚至公共厕所的灯泡,都我一个人修的,这点本事倒还没忘。”

肖鹏确实是一个非常勤劳的生意人,即便现在乐谷动物园里已经有上百名员工了,很多事只要他有空,还是愿意亲力亲为。

肖云飞不再多说什么,借口动物医院里还有事,就走了。

肖鹏看天色已经不早,也走出办公楼,前往设备房准备晚上修电网要的东西。

晚九点,动物园关门之后,肖鹏带着工具前往虎园,这个虎园里住着两只华南虎,已经被关进了封闭生活区,现在昏暗的园里一片寂静。

肖鹏先是测试了电网线的损坏情况,随后前往旁边的电房关闭了整个园子的电网开关。

这圈电网外其实还有一道围墙,一般而言老虎也跳不上去,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动物园还是给猛兽区每个园子加装了独立的带电网笼,电网与围墙之间有半米宽的距离。

就在肖鹏顺着梯子爬下虎园,准备更换一截电线时,一阵异常的响动从园内传来。

肖鹏回头,暗处的植物丛里似乎有东西经过,夜色下墨黑色的枝叶不自然地颤动着,随后又平静了。肖鹏警觉了起来,但老虎确实已经关进去,他从后头过来的时候确认过。

也许是老鼠或者鸟也说不定,想到这里,肖鹏转回头,继续工作。

可过了一会儿,他总觉得背后有种阴冷冷的感觉,再次回头,肖鹏倒吸一口冷气。

一只黄白色的狮子正正地站在自己身后,它是一头雄狮,左眼上方有一簇十分显眼的黑色鬃毛。

动物园里没有一只狮子有这样特别的鬃毛,肖园长熟悉自己园里的每一只大动物。

但肖鹏却认得这个特别的标记,是属于一只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掉的狮子。

那是他年轻时建立动物园买进的第一只狮子,第一只猛兽。

它头顶的黑色鬃毛也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与其它雄狮打斗时受伤,那块皮肤愈合后毛囊受损,长出了不同颜色的鬃毛。这个特征反而让这只狮子显得特别霸气。

但是,这只被起名为武士的狮子确实勇猛无敌,后进园的三只狮子曾经联合起来挑衅它,反而都挂彩打输了。

后来肖鹏因为动物园刚开业,要出远门购进其它动物,但因为没什么员工,也为了省钱,便随便请一个不可靠的家伙帮忙定时喂狮子。

谁想那家伙收了钱根本没有干活。等肖鹏两个月后回来,狮园的惨况极大地刺激了他的心灵。

四只狮子,三只已经开膛破肚,烂成一坨皮肉,蛆虫和苍蝇不断在期间蠕动飞舞。而武士还有一口气,但它骨瘦如柴,尾巴断了,一只前臂只剩半截,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和已经发黑腐烂的肉。

很明显,饥饿让它们互相残杀,而武士就是最后的胜者,它靠吃同伴活下来,但同伴吃完了,只能啃食自己的尾巴和四肢。

狮园的一段围墙,布满了可怖的划痕,灰色的水泥上都是干透的血迹。那也是武士挣扎求存留下的。

现在武士奄奄一息,它看见肖鹏回来,动了动头颅,却再也无法站起来。

恶臭充斥着整个狮园,就连老鼠也敢来啃食这只奄奄一息的狮子了,武士已经无力反抗,它迎来了自己屈辱的死亡。

肖鹏的心像被插入了刀子般疼痛,不仅因为这四只狮子价值不菲,更因为他很喜爱武士。

它不仅勇猛,而且聪明,平日里气度从容,对肖鹏也是十分温顺,总能因为偏爱而挣多两块肉吃,像养了一只大猫。

肖鹏觉得这是自己的错,才造成了武士凄惨的结果。

这一打击,差点让乐谷动物园开不起来,主要是肖鹏备受打击,那两年,他经常梦见武士,这只让他最骄傲的狮子。

而此刻,夜色中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武士?虽离得如此近,但狮子的鼻息却弱不可闻,并没有熟悉的兽类腥臭味。

肖鹏定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这幽灵一般的狮子从何而来?他突然想起,这虎园,就是从前狮园的位置。

也正是此时,肖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围墙上,闪过了一抹黑色的影子,直奔电房而去……

不容他再多想,面前的狮子开始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

求生的本能,将肖鹏从回忆中惊醒,他赶紧顺着梯子往上攀爬。爬到顶端时,肖鹏准备翻越到网笼另一侧,跳到两米多高的围墙边上。

但是当他手触碰到电网那一瞬间,一阵电流带来的剧痛传遍身体,随后肖鹏失去了意识,向后重重地跌落到地面,跌到了狮子的面前……

乐谷镇的一家寿司餐厅内,周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出神地望着大街。

街上走的多半都是游客,大家的脸上都挂着愉快的笑容。在行人中,身着灰色衬衫,脸色阴沉的肖云飞就显得特别突兀,他匆匆穿过人群,往店里走来。

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抗拒,肖云飞坐到了周倩对面。

周倩看着这个男人,心里一片冰凉。“园长还好吗?”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腰摔着了,可能得躺几个月。”

周倩喝了一口茶,“我点好菜了,这里是我和你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

“我很久没来了。”肖云飞打断周倩,“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周倩没有生气,她非常平静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我们结婚吧,尽早把婚礼办了。

肖云飞愣了愣,“倩倩,今天我也有事要跟你说,关于我们,不如还是……”

没等他说完,周倩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说下去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肖云飞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周倩的意思,很明显这孩子是他的,虽然对周倩已经没有爱情,可她充满魅力的肉体,仍旧足以让肖云飞做出一个男人会做的事情。

“那,你还表演?”

肖云飞强装镇定地问,但眉宇间的愁云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周倩冷眼看着这个男人,轻蔑一笑,“如果这个孩子没有爹,我不是还得赚钱养他嘛?不过,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肖云飞一时沉默。

“园长这次受伤很不寻常,听说电闸明明关了,怎么又通电了呢?还有,老金告诉我,园长醒了一直念叨着‘武士回来了’,他看见了一只死去很多年的狮子。”

“你说这些做什么?”肖云飞警觉地问。

“没什么,我恰好知道那只狮子的故事,又恰好看到我可爱小徒弟,给辛巴的脑袋染了一撮黑毛……你说这联系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肖云飞有些坐立不安。

“我可以理解小昕,她想留在乐谷镇,辛巴是动物园的,如果马戏团要走,她就只能跟辛巴分开了。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爱她的狮子。

“不过,如果园长知道自己宝贝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伤害自己父亲,他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把动物园给你的姐姐,而不是留给你呢?”

此时,肖云飞的脸色像放过夜了的炒茄子一样难看。

“你以为我爸会听你的胡话?”

“我觉得会,只要园长意识到,没有什么狮子的亡灵,他就会去怀疑这件事了。”

肖云飞再次沉默。周倩的话没错,父亲的记忆经过二十几年的发酵,武士这只狮子已经成为了一种内心的魔障。

母亲说过,其实父亲很爱动物,也不喜欢动物表演,可当年的形势,不引进马戏团,动物园根本无法发展,不降低动物的生存条件,也赚不进更多的利润。

商人的特性还是占了上风,肖鹏深知武士象征着他开动物园的初心,因为热爱而做事业的初心。

而这初心已经死了,肖鹏除了时常想起武士那凄惨的尸骸,再也无力改变什么。

肖云飞作为儿子虽然知道,却无法理解,不过死掉一只的狮子。纵然确实是人为失误造成,也不至于耿耿于怀至此。

但陈昕却说她可以理解,并且认为,这就是一个人丢失初心,陷入利欲的报应。

肖云飞不喜欢她这么说,不过父亲的确太过看重动物园的盈利指标了,马戏团的表现不过是差了一点,就要赶走。

当晚的事情,确实是肖云飞和陈昕一起设计的。用辛巴假装成武士,最大限度吸引父亲的注意力,他从背后跑到电房打开电闸。

原本以为父亲只是会被电晕,没想到摔得那么重。肖云飞心中也不无后怕。

想到这里,肖云飞抬头看着周倩,脸色突然一松,放弃了否认。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那么危险,不过这不也是为了你嘛,你在马戏团长大,总不希望在结婚这样最重要的日子,却得准备和自己的家人告别吧……

“我爸让我暂时代理动物园,明天我就和金团长将马戏团的合约再续五年,到时爸出院后,想不同意也没办法。”

周倩觉得肖云飞这话锋转得有些快,差点失声笑了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无情。”

肖云飞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拿起一块鲔鱼寿司,放进嘴里,鲜甜软糯的鱼肉与米饭仍如从前般美味,但心情却不再欣喜与轻松。

三天后,金狮马戏团迎来了一个观众满席的日子。周倩自此告别舞台的消息,让一些与她相熟的当地镇民也买票进场观看。

小镇是一个熟人社会,大家都习惯了互相支持与祝福。

后场里,陈昕刚准备好道具,今天的她依旧忙碌,既要顾及自己的节目,也要给周倩做各种准备工作。

当她经过动物候场区的时候,看见肖云飞正蹲在辛巴的笼子面前,鼓捣着药箱。

辛巴从小和人类亲密相处,对人是十分温顺的,也因为经常生病,它和肖云飞也很熟悉,所以虽然不喜欢打针,可仍旧像只大猫一般,只是小声哼哧着表达不满,并不反抗。

陈昕有些奇怪,她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肖云飞显然没想到有人经过,好像吓了一跳,随即回答,“给辛巴打消炎针,它皮肤感染控制得不好。”

“可辛巴快上场了。”

“没什么关系,主要我今晚没空过来看它。”

陈昕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走开了。她还有很多工作呢。

接近一个小时后,陈昕从笼子里领出了辛巴,她明显感到,今天辛巴好像不太愿意上场,它有些焦躁不安地转动着身体,不停地抖动着鬃毛。

即便是陈昕去拉它,它也抗拒地后退了几步。

然而外面的观众正翘首企盼着辛巴和周倩的上场。周倩见到辛巴这样,生气了,她用鞭子狠狠地抽了辛巴一下。

陈昕虽然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她抚摸着辛巴的身体,希望它不要再闹脾气。

最后辛巴还是上场了,但情况似乎越来越不乐观。

一个人暴躁的时候或许尚可压制自己的情绪,但一只雄狮暴躁起来,后果是非常可怕的。

即便是深深信任人类的辛巴,陈昕也知道,狮子作为猛兽的天性不可能完全消失,而危险,都是有预兆的。

辛巴咬向周倩那一刻,陈昕惊惶不已,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辛巴咬断的是她的脖子。

陈昕冲上舞台,是为了周倩,也是为了辛巴。在人类社会,一只狮子杀了人,那么狮子也死定了。

周倩被抬上救护车之前就已经没气了。而中了三支麻醉针的辛巴则被关进笼中,直到晚上仍没有醒来,它静静地躺着,嘴边的短毛上还留着干了的血迹。

第二天,肖云飞的神色非常憔悴,而陈昕更是面无人色,她红肿干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肖云飞手中的盒子。

那盒子中装着两支针剂,那是给辛巴安乐死用的。

辛巴已经从麻醉中醒来,肖云飞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他们带着麻醉枪,随时准备着控制辛巴。

但肖云飞摆摆手,“辛巴打针从来都很乖,你们不用太紧张,把枪放下,它会害怕。”

众人犹豫了一会儿,听话照做。

辛巴看到陈昕,明显很高兴,昨日的暴躁已经消失,辛巴将自己的脑袋蹭向陈昕伸进笼子的手掌。

肖云飞准备好了针剂,辛巴看见了,有些犹豫,不过仍旧在笼中稳稳地趴下了,垫在右爪上的脑袋撇向别处,郁闷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它以为像往常一样,这个男人又要给它治病。

陈昕的泪水夺眶而出,然而她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肖云飞缓慢地将两针药水推进了辛巴的身体,第一针其实仍然是麻醉针,第二针就是让心脏停跳的药物。

在陈昕的陪伴下,辛巴平静地昏迷过去,十分钟后,它彻底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周倩的葬礼并不隆重,不过除了马戏团和动物园的人,镇民也来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悲剧,对小镇来说都是百年不遇的轰动事件。

悼词是金团长念的,肖云飞坐在角落,全程没有说话,有些人以为他是过于哀痛,特地走过来安慰他。肖云飞都红着眼睛点头。

陈昕没有哭,她面无表情地帮着张罗葬礼,忙得脚不沾地,大家都看不出她的情绪。

葬礼结束,陈昕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把周倩的东西都打包起来,能烧的都随着尸体一起火化了。但是陈昕留下了一个银手镯,这手镯并不值钱,甚至已经开始发黑。

这手镯她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这是她们唯一一次一起放假,到外省旅游时买的饰品。
那一次旅行,是两人最愉快的一段相处时光……

辛巴这次事故后,马戏团的门票更加卖不出了,金团长对于和动物园续签了合约,有些过意不去。

但肖云飞却不在意,父亲还在养病,这件事没人敢让他知道。肖云飞相信,三个月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果不其然,时间仅过去一月,周倩的事情已经平息了,镇上的人们茶余饭后已经不再提起,加上乐谷镇游客流动量大,这件事的影响几乎已经消失。

只是镇政府的安全部门派了几个人来敦促动物园和马戏团进行整改,杜绝此类事情再发生。

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走过场而已,这次的突发事件,根本无法预料,辛巴已经是马戏团里最乖最好训练的狮子了。

这天晚上,肖云飞约了陈昕一起吃晚饭,地点是镇上的山顶餐厅,环境十分浪漫。

这一个月来,陈昕几乎不再理他,这让肖云飞很失落,他迫切地想见这个女孩,和她说话,亲吻她的嘴唇,拥抱她的身体。

陈昕姗姗来迟,不过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对肖云飞的调情也没有抗拒。他们边吃边聊,可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周倩的事情。

“等我爸出院,我们就订婚吧。”肖云飞提议。他今年已经三十岁出头了,成家的愿望日益强烈。

“那你会跟我求婚吗?”陈昕微笑着问。

“可以啊,你想要怎样的求婚都可以。”

“我想要的东西不复杂,你就在乐谷动物园的鹭湖边跟我求婚吧,就我们俩人。那是我在乐谷镇最喜欢的地方。”

“好,你等我。”肖云飞伸手摸了摸陈昕的脑袋,宠溺一笑。

没过几天,肖云飞真的准备好了花和戒指,他在和陈昕约定的时间来到鹭湖边。

夜风习习,湖边的白鹭也已经躲到树荫下的湖边休息了,粼粼水光映照着天上的明月和星辰,自然而然便有了一种浪漫和惬意。

肖云飞手里捧着花和戒指,心情愉悦,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自己获得幸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昕却还是不来,肖云飞想,也许是女孩子的害羞与矜持吧,又或者是打扮花费了许多时间。

正当他这么安慰自己,面对着湖边的他突然看见岸边单脚立在水中休息的白鹭突然都动了起来,它们纷纷伸出自己另一条细长的腿,拍拍翅膀,往湖中心飞去。

迷惑之际,一丝不好的预感直冲后脑,肖云飞慢慢转过身子,在他面前五六米远的地方,是三双发光的眼睛,它们正缓缓向着自己包围而来。

是狮子,三头母狮子。

肖云飞手中的花和戒指都掉了。他怀疑眼前的是梦。

鹭湖旁边就是兽园,但这里是游客行走区,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狮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越电网和高墙跑出来的。

但眼前这三头狮子又是真实的,肖云飞的心脏已经快要蹦出嗓子眼,极度的恐惧让他一动不能动。肖云飞几经艰难才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相信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往水里跳。

可是刚跳入湖中肖云飞便绝望了,这湖水很浅,而狮子们已经开始发力朝着自己奔来。须臾之间,三头母狮已经跃入水中,扑向了他们此前从未捕猎过的人类……

肖鹏出院的时候,仍需拄着拐杖,他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岁不止,女儿肖琴搀扶着他坐进汽车里,往家的方向开去。

动物园因为接连出人命事故,已经被镇政府强制暂停营业,而肖鹏的妻子没来接她,是因为儿子肖云飞的惨死让她备受打击,此刻正卧病在床休养。

肖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鹭湖边,儿子被狮子袭击的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此刻因为没有游人,鹭湖里的白鹭和其他水鸟正惬意地觅食或者清理羽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狮子为何会从兽园里出来?人们调查了半天,只知道狮子们唯一能够进出的通道确实是打开了,可究竟是人为故意还是疏忽,却无法判断。

大家遍寻不得有人要害肖云飞的理由,这位年轻人虽然是园长的儿子,平时却从不摆架子,不仅学历高,医术好,对人也十分宽容友善。

所以人们只能相信,这很可能是个可悲的意外。

至于湖边的花束和戒指,有人说是他准备给周倩的。因为乐谷动物园的鹭湖有一个传说,只要在此订下终生的情侣就会在一起一辈子。

这个失去爱人的年轻人,可能是来湖边思念他的未婚妻。

肖云飞的死很蹊跷,但乐谷镇的人似乎都更愿意往浪漫的方向去想。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失去亲人的肖家陷入了几乎难以愈合的哀痛。但肖鹏做出了一个大家始料未及的决定,他阻止了人们要安乐死那三头杀人母狮的打算。

“它们,本能而已,杀了,云飞也回不来了。”肖园长声音低沉而哀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最后这三头母狮被转让给了邻近城市的动物园,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乐谷镇西边的墓园内,陈昕背着背包,站在一块石碑前,碑上贴着周倩生前的照片,眼神晶亮,笑容灿烂。

陈昕蹲下身子,将手中的白玫瑰放在碑前,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中放着一束金色的毛发。

“倩倩姐,辛巴,我给你们报仇了……”

陈昕面色沉静,望着虚空之处的瞳孔如墨般漆黑,她叹了一口气,重新将装着辛巴鬃毛的盒子盖上,收进包里。

此刻,她的心中除了哀伤,还有后悔,后悔当初自己答应周倩做的事情。

一开始,周倩确实恨陈昕抢走了肖云飞,可自从大胖那件事后,陈昕没有恨周倩,反而选择了和她坦白自己对肖云飞根本没有想法。

此时周倩终于明白,她该恨的不是陈昕,就算没有陈昕,肖云飞这种见异思迁的男人也迟早会甩开自己。

随后,她们考虑起了更现实的问题,如何能够留在乐谷镇。

尤其是周倩,她年纪已经不小,即便没有怀孕,这样的马戏表演也做不了几年了,她急需一个家庭,一条后路。

所以她和陈昕商量,将计就计,利用肖云飞对陈昕的迷恋,让他伤害自己父亲,并与马戏团续约。周倩再以此威胁,让他娶了自己。

对周倩而言,爱情不重要,园长儿媳妇这个身份却还是有它的价值。

而陈昕会答应这样荒唐的做法,只是为了辛巴,辛巴已经像她的孩子一般。

她不需要别人理解自己和一只狮子的感情纽带有多深厚,她只知道为了能陪伴辛巴走完一只动物园狮子短暂的一生,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可谁知,肖云飞人面兽心至此,周倩死后,陈昕就一直怀疑当天辛巴是被注射了不正常的药物,才会性情大变。

后来陈昕偷偷打开了肖云飞的药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这个男人,竟然借一只狮子之手,除掉了自己昔日的爱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傍晚的夕阳在天边铺开了红霞,陈昕站起身来,向着墓园门口走去,出了墓园,她背对着乐谷镇,踏着斜阳余晖,一路向前走着。

陈昕搭上了当天离开乐谷镇的最后一班车,从车窗往后望,似乎还能隐约看见乐谷动物园高大的前门。

汽车一路往前开,陈昕的心却没有变得轻松,昏昏沉沉间,她梦见了一片广阔的草原,在草原上,自己和辛巴正迎着风吹来的方向,自由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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