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故事:还没表白的男孩,死于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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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故事:还没表白的男孩,死于18岁

作者:白格子
2020-10-21 21:00


啪嗒——

手背上又落下一滴水,破碎在皮肤上向四周飞溅开来。

我抬头看了看又开始漏雨的屋顶,拿起相机向右手旁略微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已经是被困在这里的第二天了。

我现在位于平县的张庄,本来这次电视台的任务是来做隔壁村一个十几年前事件的专访调查,没想到人还没到地方,自己却因为暴雨被困在了这所无人的老旧房子里。

张庄地势较低,农村本来就没有排水系统,这里又临近莲花湖,一天一夜的暴雨灌满了村子里的坑坑洼洼。

然后慢慢溢出来,很快,越来越多的房子被雨水淹没,我也随着一大群村民来到了这所地势最高的房子里。

“救援队来了!救援队来了!”

屋里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欣喜的呼喊:“我看到他们过来了!”

低迷的情绪一下振奋的起来了,大家都拥挤着跑向门口,果真看到三艘救生艇在向这边驶来。

我把相机抱在身前,擦了擦它有些潮湿的后盖,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大家先到这边来吧,我们需要统计人数,希望大家先配合一下好吗?”

隐约看见第一个救生艇下来的消防员穿着橙红色的外衣,他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却有种能够抚慰人心的神奇力量。

屋子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安静下来,按照他的要求排好队站成了两列。

脑子有一瞬间的卡顿,只觉得这个身影和声音有点莫名熟悉,很快的,我反应过来,踮起脚向前望了过去。

果真,冤家路窄冤家路窄。

我看见前面那个消防员以后立刻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缩着肩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没有用,那人一边数着人一边向我这边走来,看见我的时候倒是没有我那么大的反应,只是微微停滞了一下,然后又从头去数人了。

我低头闷笑,第二次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只好讪讪先笑着打招呼:“林队好,今天来这执行任务啊?”

“二十四。”他轻念着,然后目光越过了我。

我灰溜溜地摸着鼻子,颇有些无奈,只觉得林成肯定会认为数不好人都怪我了。

很快的,林成从后面走回了前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众人开口:“咱们今天一共来了三个救生艇,每个救生艇不算消防员只能装十二个人。

咱们现在有三十八个人,所以可能会有两个人先呆在这里等待下一批救援,不过大家不要担心,来回路程只需要两个小时就好了。”

林成旁边站着另外的五个消防员,他们穿着和林成同样衣服,也同样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看着格外沉默的人群。

“老人和孩子先上去,男人先留在这里等下一批。”林成的话让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也早就发现在这里避难的大部分都是留守在家的老人或是儿童,现在算不上农忙时候,所以大部分青壮年劳动力都进城务工了。

林成和另外五个消防员先组织着众人上了救生艇,因为雨下得实在太大了,所以一辆救生艇装满以后就立刻返回了临时救援点。

林成是最先来的,也是最后走的。

我偷偷往后站了一些,好乘上他的救生艇。

“我不走,得把我儿子带上。”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执拗地站在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旁边:“凭什么让我儿子在这等救援?万一这两个小时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妈。”旁边的男人拉了拉他,对林成抱歉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我妈就是有点舍不得我。”

然后他安慰地拍了拍自己的母亲:“没事妈,就等两个小时。”说完以后他又踌躇地对着林成确认了一下:“是两个小时吗?”

林成点了点头:“下一批救援很快就会到的。”

“那也不成。”女人白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又伸长脖子把目光移到外面的救生艇上:“我看那船挺大,我儿子挤挤还是能上去的。”

“姨,不能超载的。”另一个消防员凑过来解释,他长了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救生艇规定的有人数,要不然会容易翻的。”

“那我不管,我儿子必须先走。”那女人哼了一声,然后突然把旁边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抢了过来,指着她对林成说:“把我儿媳妇留在这等,我儿子上去。”

本来在旁边一直看热闹的我突然被气笑了:“阿姨你那么心疼你儿子怎么不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啊?”

他们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这里,女人盯着我有些恼羞成怒:“真是狗拿耗子。”

我不甘示弱:“狗可比耗子有用多了,毕竟耗子只会坏事。”

“你……”女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才不怕她,哼了一声,自己来到了救生艇上。

位子剩得不多,不过还有空余,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下了。

救生艇是玫红色,在土黄色的汪洋里显得格外显眼和漂亮,旁边的一个奶奶的膝盖上坐着五六岁的小男孩,不哭不闹略带好奇地看向自己坐的这个庞然大物。

另一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她蹲在角落里捂住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着。

我叹了口气,知晓她难过的原因是她的男朋友是下一批救援的人之一。

远处,林成仍然在和那无理取闹的女人说着什么,年轻一点的消防员男孩已经回到了驾驶位置,他等了一会,转头看着满艇的人扯着嗓子对林成喊:“头儿,我们得走了!”

林成转过头,他走向那男孩对他说:“东子,你让那个阿姨的儿子坐到副驾驶,你先把他们带回去再来接我。”

“不行。”叫东子的男孩生气地说道:“这不符合规定头儿,我对救生艇还不熟悉,万一路上出了事这一大堆人怎么办?”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小声嘟囔着也正好能让林成听清:“那阿姨爱坐不坐,我们还得求着非要救他们不成?”

林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这小子。来的时候开得就挺溜,别忘了你救生艇驾驶的考试是我打的分,去吧,主要是情况特殊,如果有处罚我来担。”

东子似乎还再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半晌终是把那几人接了过来。

雨还在下,林成穿着橙红色的消防服站在门口,他好像在看这边,他的目光好像扫过了我。

我开始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我觉得我将要做一件很大的大事。

我拍拍那一直啜泣的女孩,对她笑:“别哭了,我现在把你男朋友换回来。”

然后在她呆愣的目光里跳下救生艇朝那栋楼跑去。

那男孩死活不愿意去坐,更觉得用我一个女人换来的位子似乎有损男子气概。

“我要陪我男朋友。”我对他解释,然后偷偷指了指在一边的林成:“我们俩这两天闹脾气呢,我得哄哄。”

他终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就乖乖地离开了。

林成从我过来以后就一直盯着我和男孩说话,不过离得太远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他并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直到那男孩离开,我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终于见他变了些脸色。

“胡闹。”他沉着脸对我道:“不赶紧走在这瞎添什么乱?”

不知为何我一见他就想笑,我也真的望着他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没事没事。”我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只是一看到你就想起男厕所。”

大概是一年以前,我刚从A市调到C城,我的上司李姐是电视台一个纪实类节目的负责人。

正值当时C城的一栋居民楼内由于电焊人员违规操作引燃了一些可燃物,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了大面积的立体式大火,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此事引起了全社会的广泛关注,而在救火过程中表现英勇的众位消防官兵也被大家所熟知。

我的任务就是对一些有代表性的一些消防员做一些专访,因为这个行业的特殊性,我经常正在采访的时候就被一些突发事故打断,又要从头再来。

不过这还算不上什么困难,毕竟是人家都愿意配合,但是总会能遇上一两个奇葩的被采访者。

比如林成。

我实在无法理解一个消防中队的副队长为什么会忙到我在消防大队蹲了三天都没有见到他一面,李姐那边催着进度要制作新闻,我这边素材还差他一个,也挺着急上火的。

所以,当听说林成回来的我就立刻赶了过去说明了来意,结果人家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拒绝了,理由是他很忙。

我当时那个气啊,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疯,就碰瓷似的呆在消防大队不走了,结果人家还是理都不理我,爱在哪在哪。

第二天我就知道这个战术行不通,然后更加抽风地在他上厕所的时候把外面的门给锁上了,由此进行了一次你问我答的“特别采访”。

再后来的时候李姐看着我从消防队的墙上拍的一寸照说林成的长相带着一股正气,蛮适合做一些节目宣传的。

让我再去协商一下看他能不能露个脸,这次我是说什么都不愿意了,另外派去洽谈的同事也是碰了满鼻子灰回来的。

你们懂的,就这样结仇了。

把回忆拉回现实,我看了看旁边凝神眺望汪洋的林成,莫名觉得李姐的眼光是真的毒辣。

林成的长相其实不太符合现在清秀温柔的审美,他身材硬朗,虽不似健身房锻炼的那种突起的肌肉,但是浑身上下的线条比较流畅,同样的制服穿在他的身上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杨怡。”我正偷偷看他时突然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头都没有转一下。

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些急迫感,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说:“救援可能暂时来不了了,我们得先走。”

他拉着我的胳膊一起离开了那个暂时栖身的屋子。

“村民们都说这个地方是整个村庄的最高处,我们就算要离开,能去哪?”我在他身旁气喘吁吁地问。

“往东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探路。

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腰间,他的大腿上面。

“张庄算山区,坡度陡,流速大,洪水涨落迅猛。”他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我们所处的地方算一个陡坡的下势,我们要往东走,试着避开这个流量最大的一处地域。”

怪不得水势突然大涨,走了两个小时以后我连继续发问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跟着林成。

“看来急增的暴雨已经从莲花湖溢出来了,水势太大,而且是从上往下流,救生艇没有办法过来。”

林成看到我实在迈不开腿了,竟然还给我解释了一下:“你再坚持一下,到了前面有个支撑点我们就停下来休息。”

就这样,又在举步维艰的条件下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不过好在我们逐渐向坡度较高的地方走去。

虽然还在下着很大的暴雨,雨水也仍然聚集在我的胸口,但是它终究是没有再向上的趋势。

我和林成大约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批人,我们向东走的路上随处可见当地的瓦房和一些建筑物,但是由于处在坡地的位置上,水流过于急湍,没有办法停留。

最后跟着林成我们来到了一处环境似乎有点偏的地势,这个地方没有建筑物,倒是有一些树木和电线杆。

林成先确认了那个看起来最坚固的电线杆已经不再通电,然后我们就扶着它站在那里休息了一会。

“你可真能添乱。”林成捋了一把头发,喘着气看向我。

我白了他一眼:“我是因为工作来这边的,才不小心被困住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的向四周看着,似乎在观察洪水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目光移到他的胳膊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你你你,你那个疫苗打完没有?”

林成也僵硬了一下,似乎回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也确实没错,毕竟从小怕狗的人被狗咬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特别是那只狗是我的。

“先帮那只金毛道个歉哈。”我声音弱弱的:“我刚买回来俺俩还不太熟,所以他就不太听我话,你下次见了别跑就行了。

你一跑他就想追,他一追你一生气就想挥拳头,你一挥拳头,他不就咬你了嘛……”

“哦,所以我被你家狗咬怪我了?”

“不不不,怪我怪我。”我连忙赔笑:“下次给你登门道歉,反正我俩住一个小区,你看多有缘分,工作上有联系吧还哪哪都能碰见你,我家狗不咬别人还只咬你……”

我正自顾自说着话,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眼林成,发现他本来有点咬牙切齿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从他的角度我看到滚滚而来的洪水奔涌而下,虽然水流的主力是在原先待过的下坡,但余量也波及到了我们所处的位置。

“莲花湖决堤了。”

我听见他轻声念。

我们所处地方的水位又开始上涨,已经逐渐升到了我的胸口。

水流的冲击让我有些脚步不稳,只能紧紧抱住面前的电线杆。

“啊,我的相机!”

相机对于记者的重要程度几乎抵得上钢琴家的钢琴,芭蕾演员的舞鞋,作家的笔。所以我惊叫一声,几乎本能地就要去捡被洪水卷走的相机。

抱着电线杆的手只略松了一下,又一阵洪水就已经袭来,我脚底打滑、重心不稳,眼看就要随着相机一起被水流淹没。

正在危急时刻,一只有力的胳膊成功地揽住了我的腰,把我狠狠地拉拽了回来。

身体的惯性来不及反应,我直直撞上林成的胸膛。

我趴在他的胸口,也听见了他如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声,我们俩喘着气,谁也没有再说话。

脑子刚刚好像突然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仅仅过了一分钟我就已经记不清楚了。

口腔有些发涩,舌头的味觉似乎尝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大部分来源于我刚刚被灌了一口浑浊的洪水。

来不及反胃,我睁大着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随着雨水一起没入林成的衣服里。

“我差一点就死了。”我闷着声音对他说,还是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不会。”他半晌才接话:“我在。”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们在。”

我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手指紧紧攥着他鲜艳的橙红色消防服。

我和林成又待了半个小时以后终于被的救援的直升机接走,他们来的时候水位已经漫到了林成的腰线上面,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上,又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防止洪水再次上涨。

我们两个回到临时救援点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因为电路损坏的问题我已经失联两天了,手机和相机又因为刚刚的事故都丢了,林成帮我借了一个消防员的手机,自己换了个衣服就又先走了。

我先用手机登录自己的账号给李姐打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她那边听说了我刚刚才脱险,也是沉默了好久才告诉我说让我先回来休息。

现在电视台新开了一个栏目是实时报道抗洪救灾,到时候会有新的同事过来,相机的事情更不要在意,自己的安全应该放到首位。

挂了电话以后我想把手机物归原主,但是林成是直接从外面拿过来的,所以我只能对着一群正在吃晚饭的消防员问道:“打扰一下……请问刚刚林成帮我借的你们谁的手机?”

“是我的我的,嫂子。”一个男孩站起身朝我跑来,我认真一看发现他正是那个和林成一组的叫东子的消防员。

他捧着一个铝碗,碗上和抓握筷子的地方都沾着些泥巴,里面是吃得只剩一半的米饭和蔬菜。

他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以后对我笑:“嫂子,刚刚头儿说你的手机丢了,没事,我的手机你只管用。”

我把手机递给东子以后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想了许久终于发现是在称呼上,我愣愣地问他:“谁说我是林成女朋友了吗?”

东子也愣了一下:“你自己说的呀。”

我皱眉想了许久也没搞清楚,东子是怎么看出来我对林成有点意思的,很快的,东子帮我回想到了:“今天下午救援的时候你说要陪你男朋友,才把那个男人换回来的,你忘啦。”

“哦。”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啥……多吃点多吃点。”

“好咧嫂子。”东子喜笑颜开,他号召力极强地对着正偷偷摸摸看我们的另外一群消防员说:“来来来,都认认人,这是头儿的女朋友。”

“嫂子好。”一群消防员齐声对我喊。

我吓了一跳,心里又有异样的欢喜,看了看那群沾满泥巴稚嫩的少年的脸,果真发现林成的年纪似乎真的比他们大一些。

“东子,你多大了?”我悄声问他。

“十八了,嫂子。”

“十八?”我惊讶了一下,东子皮肤比较白净,个子也算不上太高,所以他更显幼态。不过想一想能出来执行任务的最低也要得先成年,这样也能说得过去。

“那他们呢?”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东子挠挠头,“不过我们都是一批过来的,问了几个大多和我年纪差不多,都是零零后。”

“辛苦辛苦。”想想自己的十八岁还在因为做题做不出来在教室里哭的稀里哗啦,人家的十八岁已经都来抗洪了,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人民,不辛苦。”东子扒拉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对我说。

“东子,你先赶紧吃饭吧。”我对他说:“不过我可能还得用你的手机给我上司打个电话,让他们多捎带一个相机了。”

和李姐再三申请以后,她终于同意我留在这里拍一些照片做一些后续工作了。

因为抗洪的任务过于庞大,而且受灾的范围比较广,所以分工也是比较细的。

林成带的分队现在的任务主要是搜索救助被洪水困在家里的群众,我的任务就是做一些录像拍一些照片发给李姐,让她进行一些后期制作。

李姐那边直接和林成上面的人打好了招呼,林成只好颇有些无奈地带上了我。

“我是工作工作!”我很凶地对着他龇牙咧嘴再三警告着,然后拿起手中的相机挥了挥:“不是添乱。”

乡下的村民大部分已经转移完毕,林成他们又被派到了平县里面去进行查漏补缺,以免里面会有一些来不及转移的群众。

那天我们正在巡查的时候林成接到一个求助电话,说一个男人的老婆孩子被困在了一个出租屋内,关键是那个两岁的男孩还发着高烧,所以任务算得上比较紧急了。

林成带着东子一众人立刻赶到那栋居民楼,准备把孩子和母亲都转移走。

路上,孩子母亲乘船,林成蹚着水让孩子骑在肩膀上扶着从胡同里先走了出来。

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孩子的父亲等在一旁,下船的母亲接过贴着退热贴的小男孩,谁知小男孩依依不舍地离开林成的怀抱,到最后硬是凑过去亲吻了一下林成才挥着手和他告别。

我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个有爱的画面,心里正暖暖的有些感动,旁边的东子却突然愁眉苦脸:“嫂子,头儿的初吻好像没了……”

救援的战线一直在变换,半个月内我已经跟着去了两三个不同的地方。

很多时候因为洪水上涨,大家都会躲在较高一点的楼层,所以很多时候林成和东子他们去营救的时候都要系好绳索从一侧爬到另一侧,或者是站在船上让那些被困的群众踩着他的肩膀往下走。

我粗略统计了一下,林成几乎每天都要当成人梯被踩,有些人不好意思拒绝还被他安慰着不要在意。

每次拍这种照片我心里有点难过又有点气愤,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小骄傲。

救助出来的群众很多都会亲自跑过来道谢,我有一个印象特别深的事情是关于一个老奶奶。

她和小孙女一起被困在一栋小瓦房的二楼,林成找到他们的时候奶奶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最后大家好说歹说劝了好久,奶奶才终于牵着她的小孙女,抱着她的一只老母鸡跟着我们上了救援船。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谁知道有一天林成突然打电话让我一起吃饭,我还疑惑为什么要专门打个电话说一声,因为我们就是每天都在一起吃盒饭。

“我让东子过去接你了。”他的语气颇有些无奈:“让他一会路上给你说吧。”

“是那个老奶奶炖的鸡汤。”东子告诉我:“救援点虽然吃的喝的都不缺吧,但是也仅限于温饱,那个奶奶攒着孙女她俩的矿泉水硬是熬了一锅汤,让我们过去吃。

头儿我俩推辞了许久说不能吃,急得老人家都要哭了,最后动静太大,上头看到了,说是群众的心意,下了命令才敢过来接你。”

这顿饭吃得有些慢,奶奶一直给我们碗里捞肉,老人家太过热情推辞几遍都劝不住。

我看着自己面前堆积成山的塑料碗有些愁眉苦脸,然后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林成,对着他小声道:“我吃不完,能给你夹一些吗?放心放心,我还没用筷子呢。”

林成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碗,默不作声地拿出筷子夹走了几块骨头,我觉得他拿得太少,又赶紧塞过去了一些。

“头儿,能不能给单身狗留条活路,嫂子你要不要偏袒得这么明显。”东子一边咀嚼着鸡肉一边愤愤地看着我们。

因为情况比较紧急,大家的吃饭时间都有明确的时间规定,着急的时候泥巴塞到嘴里也是常有的事情,就不要谈什么优雅不优雅了。

“吃肉吃肉。”我把一个鸡腿塞给东子,连忙转移话题:“东子,你手机壁纸那小姑娘谁呀,长得挺漂亮。”

本来只想调侃一下,结果他竟然直接脸红了,眼神闪躲着低头扒饭:“喜欢她两三年了,都打算好七夕要去告白呢……”

“可以啊,东子。”我笑着看向他:“那姑娘同意和你一起过七夕了吗?”

他埋在碗里的头轻轻点了点。

“行,八九不离十。”我拍了拍他肩膀。

“得买花。”一旁的林成突然开口,然后他又说:“还有巧克力。”

“你很有经验啊。”我突然有点生气,转头瞪他。

“别别别,嫂子。”东子听出来点火药味:“头儿可从来没买过的哈,选花和巧克力什么的还得找你参考呢。”

这时正巧奶奶从外面拿矿泉水回来了,我们都道了谢以后接下,开始乖乖吃饭和奶奶聊了会天。

平县的汛情差不多已经控制住了,林成我们一批人被调到了J省去执行任务。

连夜坐大巴赶到受灾最严重的一个山区,又开始了奔波的工作。

暴雨已经接连下了半个月,这里的地势相比于张庄和平县更加险峻,所以救援难度也在不断的增大。

刚来的几天我因为水势过大而且任务比较危险被留在了救援点充当后勤,照顾刚被营救出来的群众。

林成和东子一大早天没亮就已经带着救生艇出发了,按照平常的进度来说中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会回来吃饭休息几十分钟下午再去,可是快一点的时候整个出发的救援队并没有人回来。

雨还在下,打雷的声音一阵强过一阵,我不知为何有些躁动,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大约到了下午两点的时候,雨幕里终于出现了两三个穿着橙色消防衣的男孩,他们低着头走得也很慢,还时不时伸手抹一下脸。

“干嘛呢?身体铁打的吗,就在外面淋雨?”进了屋,我给他们一人端了一碗姜茶:“赶紧喝了,这个时候可不能感冒……”说着,我又朝门口看了看,问:“林成和东子还有几个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嫂子……”一个脸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男孩突然哭了起来:“东子,东子没了!”

我突然呼吸一窒,身体僵硬起来,顿了半晌努力扯着嘴角笑道:“瞎说什么?今天早上还见面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没了?”

伴随着那男孩的哭诉,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非要回家拿什么东西,都告诉她来不及了还非要回去,东子只好等着她,谁知道暴雨让山体突然滑坡,东子就把那个女人放到旁边的一棵树上,自己被泥石卷走了……”

我嘴唇抖索着,拉着他们问:“林成呢?林成在哪?”

“头儿的任务是护送一个羊水破裂的孕妇,东子出事以后他刚刚才回来……现在和几个弟兄在搜寻东子的……”

他停顿了,他说不下去了,他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救了那么多次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会去捞我们自己人……”

我冲进雨里,一深一浅地向着他们早晨离开的方向跑去。

山区的道路很泥泞,板鞋让我有点脚底打滑,雨水打在身上似乎让意识更加清醒了一些。

很奇怪,我不伤心,也不难过,我只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被放大很多倍,风吹在湿透的衬衫上,我只觉得冷。

冷得心脏发疼。

东子的遗体在山下的一处刚形成的泥潭里找到了。

林成他们用手把他挖出来,用水洗干净身体,穿上消防服,然后放到了棺材里准备落叶归根运回C城。

那些二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找到东子以后都是边哭边挖,林成冷静得可怕,他做事条理清晰,去报告上面,去联系灵车,去用毛巾给东子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泥巴。

这两天里林成操办完了东子的所有后事,他甚至第二天就继续参加救援任务帮助疏散群众了。

尽管我没有再见他吃一口饭,没有再见他对周围的人多说一句话。

东子回C城那一天,大家做了短暂的集合来和东子告别。

林成没有来。

我在临时救援点的屋子后面看到了他,他浑身泥泞地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颤动。

我知道他在哭,我没有再往前走。

雨还在下。

我抬头看了看天,那里依旧是乌云密闭阴沉得可怕。

东子的遗体告别仪式还在进行着,那群男孩穿着整齐划一的橙色衣服在雨中对着笑得眯起眼的东子的黑白照敬礼,一个两个都红了眼眶。

我扁起嘴巴想哭,我在某一刻似乎突然明白了死亡的真正含义。

我走进了临时的救援点,我在那里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非要回家拿东西所以东子才会死掉的女人。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农妇,她面色发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灰色的包裹。

我走过去,对她说:“走。”

她抬头看我,缩了缩肩膀,只往后退了退。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开始伸手拉扯她,使劲把她往外拽,往东子那边拽。

她挣扎得很剧烈,却终究力气不敌我,被我一把甩在了东子的灵棺旁。

雨水从我脸上汹涌地流下来,我对瘫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说:“道歉。”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疯子,她仍然紧紧抱着她的包裹,低着头有些惊恐。

“给他道歉。”我又说了一遍。

那女人依旧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你害死了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他的命不值你的一句对不起吗?”我大声质问她。

大雨滂沱,我看见那女人手里的包裹露出一些红色的东西,我伸手去扯,看到了几叠钞票。

原来这就是她非要回去的原因。

“这些东西,原来因为这些东西……”我突然想大笑,眼泪跟着流下来。

“他这大半个月没好好睡过一次觉,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他才十八岁。

他还没有来得及尝尝这世间的酸甜苦辣,他还没有来得及跟他喜欢的女孩告白,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牵一下那女孩的手……”我歪着头,哭出声;“原来他的命还不值这些钱。”

后来做了什么我都记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有人一直在耳边喊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杨怡,杨怡,杨怡……”

神志再略微清醒的时候,我的旁边坐着林成,他皱眉看着我,然后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东子大名叫王鹰东,去年腊月的时候才进队。”林成低头对我说,他的语调不急不缓,仍然是很平淡的语气。

“他这大半年跟的一直是我,这孩子聪明,学东西也快,就是脾气有点急躁,沉不住性子。”

我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没有搭话。

我一直知道林成的感情其实并不太容易外露,所以东子的去世对于他的打击并不比我的小。

“你知道什么是使命吗?杨怡。”林成停顿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问我。

我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没有看我,只是眺望着远处的群山。

“使命是当我们穿上这一身衣服,我们就像电影里一样可以变身。爱一个人可以变成爱一群人,爱一家人可以变成爱所有人。

每一个职业都会有信仰,都会有初心,比如医生护士,比如作家,比如警察,比如记者,再比如消防员。

如果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遇到了和东子同样的状况,那么任何一个消防员都会做出和东子一样的选择。因为保护你们,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信仰,是我们的初心。”

“他才十八岁……我不能接受……”我的嗓子不知何时已经沙哑得有些不能发声,我捂住头,又有些窒息。

林成沉默了一会,他又说:“你刚刚情绪有些失控你可能不太记得了,要不是我们拦着你都要对那个阿姨动手了。”

“我……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东子的死都是因为她回家拿钱?”

我低着头不说话。

“可是杨怡你想过没有,一个山村里的女人,没知识没文化到不敢把钱存银行,她一年能挣多少钱?这些钱可能是她儿子的学费,可能是她一年的饭钱,也可能是预防生病的保命钱……

你要问我,东子的死我恨不恨,难过不难过,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宁愿替他去死。

在这场事故中,我们恨的不应该是某些人,而是应该恨大雨,恨洪水,恨天灾。

对于这场灾难,我们可能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但是总要有些人披荆斩棘负重前行,我们愿意去做那些人。”

又过了半个多月,天空终于开始放晴,洪水逐渐退去,各个地区已经开始清淤工作。

我们这队人本来打算好是凌晨五点出发回到C城,结果还是有很多群众早早跑过来送行。

东子被追封为烈士,他的哥哥拿着奖章掉下泪来:“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让他当英雄。”

我没有机会再见到东子屏保上的那个女孩子,他终究欠人家一束玫瑰花。

林成依旧很忙,我们偶尔联系也不长聊,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回到了正轨。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一个电话,里面的人核对了我的身份和姓名说让去一个西餐厅里去取一个东西。

等我到了那个地方发现林成也是着急忙慌地赶来的,他说也是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餐厅服务员,他说三个月前有人给我们两个订了一个房间然后给我订了一份礼物。

我起身去跟他一起拿,发现是满满一大盒巧克力,里面是一封代写的信。

嘿嘿,嫂子,我今天帮你把头儿给约出来了,你稍微努力一下我就把我一个月工资给你俩随份子。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头儿喜欢你了,我跟了他大半年最了解他的脾气了。

看起来闷不作声的,其实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你千万不要被他吓到哈。从我当她面喊你嫂子他没搭理我我就知道他已经默认你的身份啦!

好了好了,话不多说,加油加油!

等着吃你俩喜糖!!!

我拿着那封信一边哭一边笑,身旁的服务员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口:“小姐,你没事吧……”

又有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包厢走出来,他来到我身边,刚想说话就被我转身狠狠地抱住。
我沙哑着声音开口:“林成,我们在一起吧。”

面前的身体顿时僵硬,很快的,他摸摸我的头,回抱住了我的腰,他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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