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被人欺负那晚,我发现了爸爸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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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被人欺负那晚,我发现了爸爸的秘密

作者:普通的栖迟
2020-10-25 15:18


楔子

那是个阴天,一双沾着泥点的粗布鞋站在了礼物店门口。

他不安地搓着手心里的什么东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焦灼地望望四周,看起来很是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喜欢的礼物吧。”

守着礼物店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束着马尾辫,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店里的礼物都很贵,我买不起。”

这个中年男人缓缓伸出手,捧出一条项链,语气有些紧张,“我……我可不可以把这个卖给你们店里?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一定会有人想买这样的礼物的。”

简星小心地接过项链,把吊坠捧在手心里,洁白的坠子散出淡淡的月色光辉。

她的视线从项链移到面前的那个男人脸上——

那是一张约莫四十多岁的面容,长相普通,偏黑的皮肤嵌着浅浅的皱纹,却有双和蔼又明亮的眼睛;

他穿着一套略微褪色的工作服,胸前的口袋印着一排小字——运多多搬家公司。

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他这个种族所有的独特生命力。

如果从身上取下这“吊坠”,他们就将失去所有的天赋和能力,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如果项链离身,他们将在短短数年里迅速衰老,枯竭生命。

简星见过不少他的族人。

种族的优势赋予他们高大的身材,俊毅的长相和饱满的活力,融入人类社会的他们大多混得极为体面,总是昂首挺胸,西装笔挺,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

而眼前的人,似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搬运工人,生活拮据而窘迫。

“不好意思,我不能买下这条项链。”

简星把项链还给眼前的男人,“如果是其他的东西,或许我还可以考虑,但这是你的生命。”

男人焦急地把简星的手推了回去,“就请您帮帮我吧,我真的很需要钱。”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真诚,简星有了一丝的犹豫。

“为什么会想卖掉自己的狼牙呢?没有了它,你的命也就没有了。”

“我这条命,本该在十八年前就结束了。”

阿满

阿满出生在狼人森林,妖界与人界的交汇之地。

族长说,母亲生他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如果不是那天恰好是满月,母亲就会因为难产而丧命——这对生命力极为强大的狼人来说是很罕见的情况。

母亲历尽艰险生下他,和他的关系却并不亲密。

阿满起初以为是自己生来矮小,动作笨拙,给母亲丢了脸。

可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大部分时候是冷漠的,有时候却又夹杂着愤怒和不甘,甚至有些怨恨。

狼人习惯集体行动,从不落单,但阿满总是被族人扔在洞穴里。

长大些后,阿满开始逐渐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喜欢他,族人对他的态度也不冷不热。

其他的狼人小孩都是有父亲的,只有他没有。

其他的狼人小孩也从父母那里听来一些传言,在打闹里用来嘲笑他——

比如,他不像其他狼人那样强壮聪明,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个普通人类;再比如,他的母亲对他冷漠嫌恶,是因为他有一双像人类父亲一样的黑色眼睛。

阿满逐渐拼凑出一个故事来:

母亲年轻时曾隐藏身份融入进人类社会里,拥有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并在工作中结实了一个人类男子。

人类男子对聪明美丽的母亲一见倾心,展开追求。母亲摘下自己的隐形眼镜,露出绿色的瞳孔,亮出锋利的獠牙,也没有吓退那个痴情的人类。

于是他们很快相爱,像一对人类情侣那样步入婚姻。

婚后母亲辞去工作,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为人类男子准备可口的晚饭,她甚至愿意为了人类男子拔去狼牙,接受人类生老病死的脆弱,也拥有人类白头偕老的浪漫。

但不知为什么,曾经为了爱情可以不计身份,对她许下誓言的人类男子出轨了——在她怀着孕的时候。

母亲现出狼头,对人类男人愤怒地咆哮,震得家具摇摇晃晃。人类男子吓得抱头钻在书桌下,瑟瑟发抖连声哀求。

母亲彻底死心了,狼人天生骄傲勇敢,她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她爱上的竟是这样懦弱又花心的男人。她很快搬出人类的房子,回到族人身边,绝口不提在人世生活过的那段日子。

有一次,阿满曾试探着问母亲,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能不能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母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美丽的绿色眼睛里带着轻蔑。

阿满知道,母亲对他的冷漠,都是源于对他那个人类父亲的厌恶和怨恨。

他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去,以为母亲会大发雷霆。但母亲没有冲他发怒,只是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你会有机会的。”

十八岁那年,阿满终于明白了母亲口中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狼人们的成年礼在月光下举行。

成年的狼人会离开族群,前往妖界或人世,开始生存的历练,时满十年便可以结束历练,回到狼人森林;狼人也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在妖界或人世定居长留。

阿满听说,去了妖界的狼人,有的成为了有头有脸的管理者,管理着百妖,身份高贵;

而去了人世的狼人,大多都能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拥有舒适的生活,还曾有狼人成了了不起的企业家,雇佣着成千上万的人类。

每个狼人都有权利选择去往哪一个世界,但阿满没有。母亲说,像他这样血统不纯正的狼人,是没有资格进入妖界生活的。

到了分别的时刻,阿满看见其他的狼人和自己的家人拥抱,郑重告别。可母亲的脸上没有一丝的不舍,也没有告诉他如何找到自己的父亲。

她只是把阿满推进了那扇发着光的小门,留给他一句,“从此以后,一切都靠你自己,我没有义务为你做任何事情了。”

所谓亲情,言尽于此。

人间世

人类的世界和他成长的地方截然不同。

母亲知晓人界的规则,知道阿满成年后只能去人界生活,却从未教过阿满学习人类的知识和文字——

或许她根本没想过,要让阿满活下去。

阿满难过地想,他其实并不是被送到这里的,而是被母亲抛弃在了陌生的世界里。

连字都不认得,要活下去真的很难。

起初,他只能睡在天桥底下,和路过的野猫一起翻垃圾箱,找些果腹的食物。

在翻垃圾的时候,他认识了第一个人类朋友,流浪汉狗子。

狗子年纪有些大了,一条腿还是跛的,平日里以乞讨为生。他知道该等在饭店后厨的小门外,碰上好心的老板,就能吃上馒头和尚算可口的剩菜。

第一次看见阿满翻垃圾的时候,他刚讨到一大袋剩菜,于是好心分了阿满一个干馒头。

“太谢谢你了!你一定是个好心人。”阿满感激得热泪盈眶,狼吞虎咽地啃着。

狗子又匀了半盒剩菜给他,是一桌客人吃剩下的辣炒肉丝,只剩下沾着肉末的青辣椒。

“孩子,你打哪来的?我以前没在这附近见过你。”

阿满被辣得嘶嘶哈气,随口糊弄了过去,“我不记得了。我走了好久的路,就到了这里。”

狗子看他一副年轻体壮的样子,说话也清楚,不知是碰上了什么事,竟沦落到翻垃圾找食。“你有什么本事没有?”

阿满抹抹嘴,认真地问道:“我力气挺大,算不算个本事?”

某天夜里有辆大车路过,轮子陷在坑里,两个男人试着推了几把没推动,最后是他帮忙推出去的,人家都夸他“力气大,厉害”,他就记在了心里。

狗子拍拍他的肩,“我听人家说,隔壁街砖厂招工的。你兴许能去混口饭吃。”

阿满听说给饭吃,眼睛亮了起来,“你也在那里混饭吃吗?”

狗子听了哈哈大笑,指着自己枯瘦的那条腿说:“我不行,我是老骨头,一条烂腿,人家不要的。”

天亮之后,狗子领着阿满去了招工的砖厂,阿满就此拥有了第一份工作。

阿满手脚勤快,力气又大,工头对他也很满意。干了一个月,他第一次领到工钱,激动得恨不得冲出门去对天嚎几声。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工钱为什么比其他人少了半叠,他只想去找到狗子,告诉他自己挣着钱了,可以带他去买那种刚出笼,白花花的,吃起来不会噎着的馒头。

——狗子没能等到白花花的馒头,只等到了一块白色的布。

阿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到在一片血泊里,有人给他盖上一块布,抬着他匆匆离去。

这是阿满第一次见识到人类的脆弱和死亡。他捏着自己的工钱,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原来人的生命可以那么轻,那么脆,只是被车撞了一下,就会融化和消散。

弃与拾

人世的规则远比丛林复杂。

阿满的工钱越发越少,他还没来得及找工头对质,就被赶出了砖厂。工头说,厂里效益不好,雇不了这么多人了,就把他赶了出去。

离开砖厂之后,阿满还做过好几份工:去餐厅刷盘子,去码头搬箱子,给人家蹬三轮……

靠着做体力活,挣一点微薄的收入,紧巴巴地在人间混过五年光阴。

这五年里,阿满常听人类说,狼是狡诈的黑心肠,就连骂人也用“白眼狼”这样的词,可他却觉得人类要比狼坏得多——

至少,狼应该不会偷走他的三轮车。

因为弄丢了三轮车,他被送水公司的老板一脚踹在了膝盖上。

老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时候,阿满很想现出狼头来狠狠吓他一顿,但他忍住了。

他记得族长对狼人们的教诲:在人世生存就要遵守人世的规则,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伤害人类,不能挑起纷争,否则将受到妖界驻人世管理协会的制裁。

阿满再次被推出了一扇门。他分明有浑身的力气,可每每到了这种时刻,他都无力反抗。

人间又到年末,阿满一个人走在街上,身旁商铺的玻璃上贴着红火的贴画,音响里传出人类“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歌声。

迎面走过来的人类一家三口紧紧挽着手,走在中间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嚷嚷着要去买炸年糕。

天上开始有雪花落下,冰冰凉凉的落在他鼻尖。

雪花洁白无瑕,轻飘飘的,让阿满想起盖着狗子的那块白布。

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有些羡慕人类薄薄的生命,融化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不会遭冷眼,不会挨骂挨打,膝盖不会痛了,胃里和心里也不会空得发疼。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人类世界的规则是这样复杂和难以坚守。

即便熬过五年,回到狼人森林,他也不能再回到母亲身边了,依然是日复一日的孤独,没有任何目标和盼头。

二十三岁的狼人阿满望着簌簌而下的雪花,终于有了一个目标:他决定去死。

自杀对狼人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狼人天生有强大的生命力和愈合能力,阿满不知道要找多高的楼或多深的湖,才能保证一次成功——要是没能一次性搞定,那可太遭罪了。

如果想要轻松完成自杀,那就得先拔去狼牙,变成一个普通人类。

于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阿满站在了牙医诊所的门口。

他不知该怎么和牙医解释自己要连根拔起一颗好端端的牙,也付不起拔牙的费用,只好偷摸着来到诊所,试图自己动手。

阿满反复安慰自己,他只是来借用牙医的工具,不算偷东西,不算做坏事。

在他几乎要掰断门锁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阿满吓得立刻缩回手,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还好,发出声音的并不是管理协会的人,而是一只被放在纸箱里的人类婴儿。

白嫩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气里胡乱挥舞着,冻得有些发紫。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婴儿微弱的啼哭覆盖住雪花落地的声音。

阿满被震惊了,他知道人类有些古怪丑陋的举止,可没想过人类竟会抛弃自己年幼的孩子。

他手无足措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孩子的哭声逐渐弱了下去,阿满察觉到,这个孩子就要像片雪花那样融化了。他没来得及阻止狗子融化,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摸了摸孩子冰凉的脸。

“哈,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阿满把快要冻僵的孩子抱在怀里。“但我比你命好。我被抛弃的时候,还有翻垃圾的力气呢。”

狼人的体温偏高,即使在大雪纷飞里,也足以暖和一个人类婴儿。

“你叫什么名字哇?”

“你的母亲怎么比狼人母亲还狠心?”

“你想不想在这个世界活几年看看……坚持五年怎么样?”

那孩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发出哇哇的小奶音,小手抓住阿满的手指头,又莫名其妙地冲他笑起来。

“哦,你还是想的。”阿满也冲着孩子笑了笑。

小月亮

阿满把孩子带回了自己简陋的出租屋。白白的小孩子躺在褪色的床单上,快乐地乱踢乱蹬,像一颗会发光的月亮。

“那你就叫小月亮吧。”阿满就这样给她取了名。这是狼人阿满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名字。

因着和小月亮的五年约定,阿满把自己的目标实现时间往后推了推,重新找了一份工。

也许是小月亮给他带来了好运气,这一次他碰上了好东家,不仅待他和善,按时发工资,在得知他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后,老板娘还送来家里小孩穿不下的旧衣服和小玩具,满满当当装了一箱。

阿满连连鞠躬,又有些难为情地问老板娘,“小孩子都吃些什么?除了米汤,喂她馒头包子都不肯吃。”

老板娘惊讶地瞪大眼睛,“多大的孩子呀?”

阿满伸手比划出箱子的长度,“大概这么大。”

“……”

老板娘最后告诉他,最好还是给孩子买点奶粉喝,如果钱不够,可以先预支一个月工资。

阿满不知道人类是怎样养小孩的,但他见过狼人母亲怎样照顾她们的孩子。

小月亮学走路的时候,阿满抓起她最喜欢的小布偶,从床头扔到门口,“小月亮,去!”小月亮歪歪扭扭走向她的小玩具,一头撞在铁门上,脑门上鼓起好大一个包。

为了照顾小月亮,阿满去给人搬货的时候,就把小月亮系在背上;别的小孩子咿呀学语的时候喊“妈妈爸爸”、“玩具拿拿”,而小月亮喊的是“一二三,嘿哟!”

阿满学的人类文字不多,差不多也就小学生水平,但他听搬家公司的工友讲,小孩子睡前是要听故事的,于是去地摊上买来故事绘本,按着图讲给小月亮听。

阿满翻开故事书,第一篇叫《狼来了》,翻了几页,阿满皱起眉,这书好像在骂狼;

第二篇叫《小红帽》,讲的是狼扮作老婆婆吃小女孩,阿满有些生气,这简直就是在骂狼;

第三篇叫《三只小猪》,阿满看完直接把故事书合上,塞到了垃圾桶里,语重心长地对小月亮说:“狼不会袭击人类的羊群,也不吃小孩,更不会强拆民宅,记住了吗?”

小月亮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大喊:“记住了!”

在幼儿园的讲故事比赛里,小月亮讲的《小红帽》是这样的:

小红帽要去给外婆送糕点,路上被猎人拦路打劫,好心的大灰狼和小红帽一起联手赶跑了坏猎人,并教育小红帽不能和陌生男人说话,更不能跟着陌生男人走。

幼儿园老师问她,“这和老师讲得不一样呀。这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小月亮回答,“我爸爸讲的。”

其他小朋友好奇地围过来,“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呀?”

小月亮骄傲地说:“我爸爸是大力士,能把东西举得很高,也能把东西扔出好远。”爸爸每次扔出去的小玩偶她都要跑大老远去捡。

阿满把小月亮在讲故事比赛里拿到的奖状贴在床头,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

奖状边上还贴着一张画,是小月亮在幼儿园画的《我的一家》。

一个高大的巨人被画在中间,脑袋旁边就是太阳,肩膀宽厚,左肩坐着穿裙子的小女孩,右肩扛着一个柜子。

阿满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么高大。

狼嗥

五年很快过去,阿满第一次见到了妖界驻人世管理协会的人。

一道月光穿透了斑驳的墙,西装笔挺的管理员踩着锃亮的皮鞋踏进这方小小的空间。

阿满给小月亮盖好被子,镇定地抬起头,对着管理员说了声:“嘘,小声点”。

管理员友好地放轻了声音,“狼人阿满,你希望回到狼人森林吗?如果你选择回去,我将把你带回你出生的地方。”

阿满回头看了看小月亮的圆脸,低声说道:“我不会再回到狼人森林了……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家人也在这里。麻烦您转告我的母亲。”

但母亲也许并不关心他的选择。

阿满选择了在人世定居,守着他的月亮。

小月亮的个头蹭蹭往上窜,从幼儿园毕业又步入小学。

小月亮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上了小学之后,就不乐意让阿满再来接送她。阿满问她原因,她支支吾吾地说:“你老穿着那套衣服,别人会笑话我。”

阿满恍然大悟,“那我去接你的时候,不穿工作服,换上我自己的衣服,这总行了吧?”

小月亮瘪着嘴,“你别来接我啦,我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

还有一个原因,小月亮没说出口:

同学的爸爸都穿着整齐的衬衫,或者笔挺的外套,开着气派的小汽车,再不济也是有灯的电瓶车;但她的爸爸总是穿着褪色的工作服,蹬着一辆破破的三轮车。

阿满想了想,往小月亮的碗里夹了块肉,又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里,他不再接送小月亮上学,也不再蹬三轮车。

每天出门前,他都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把工作服塞在包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小月亮身后;放学后,他也远远隔着一大段距离,看着人群中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过了几年,小月亮上了中学,阿满也就不再跟了。

他在小月亮的学校附近租了稍微宽敞些的房子,每天早上和小月亮挥手说再见,夜幕时蹬着三轮车吱呀吱呀往家赶,远远地就能看见自家窗户里,小月亮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那一天,阿满提前干完了活,老板让他早些下班。

阿满蹬着三轮经过炸年糕的铺子,香气勾得他刹住了车。他盯了半天,咬咬牙从兜里摸出五块钱,要了一袋炸年糕。

阿满怕年糕凉了,使劲蹬车赶回去,可窗户里空空荡荡,小月亮还没回家。阿满抬头看看钟表,早就过了小月亮放学的时间。

阿满心想,这个调皮鬼肯定是上哪玩去了,忘了回家。他把炸年糕往怀里一揣,决定出门找孩子去。

阿满从薄暮找到天黑,炸年糕都凉透了,也不见小月亮的踪影。阿满开始着急起来,沿着学校附近跑了一圈又一圈。

天边的弯月出来时,他在一条巷子外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看见那个画面时的震怒和心痛。

小月亮和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孩子扭打在一起,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外套被扯坏了扔在一旁。

那个男孩也许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样凶狠不服输,像只发了疯的小野兽朝他又踢又咬。他摸出了口袋里的一把弹簧刀,正准备狠狠挥过去,却忽然被一股可怕的力气一把推倒了墙上。

他摔得头晕眼花,就看见眼前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女孩终于哭丧了脸,喊了声“爸”。

“小月亮,你快回家。”

他又听见耳边有个咬着牙的声音说:“跑快一点,不准回头,听见没有?”

小月亮点点头,抱起校服外套一溜烟跑出小巷。

年轻的男孩子终于清醒过来,抓起刀站起身子,恶狠狠地笑了声。刚才推了他一把的人,原来身板还没有他高。

月光照在巷子西面的墙上,有个人影倏然拔高,脑袋化作狼头的模样,一声高亢的嗥叫划破夜幕。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再一次被狠狠摔在了墙上,满脑袋嗡嗡地响。

眼前那硕大的狼头睚眦欲裂,朝着他的喉咙咧开了满嘴尖牙,他吓得一脸惨白,彻底昏死过去。

那天晚上,阿满带着被割伤的手臂回到家里,血色浸透了衣袖。

小月亮哭着说咱们去医院吧,别怕花钱。但阿满青着脸摇摇头,只说伤得不重,很快就会好起来。

阿满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生在学校里仗势欺人惯了,总勒索低年级的同学。轮到小月亮头上时,她不愿受这个气,直接和人家打了一架。

小月亮挨了阿满一顿训,理由是她自不量力,碰上这种事应该先认怂,再交钱,最后回家告诉爸爸。

小月亮乖乖点头认错,但她再没有认怂的机会了——

那个总是勒索同学的男生不知为什么突然退了学,先前和他玩在一起的一伙人也不敢去惹小月亮,大老远见着她扭头就跑。

除了阿满和一个精神失常的男生,没有人知道那天的小巷子里发生过什么。

选择

人类为什么会抛弃自己年幼的孩子呢?

这是阿满十八年前的疑惑。

眼前那个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女人放下手里的茶,幽幽开口道:

“生下她的时候,我只有十九岁。她的父亲扔下我跑了,我实在没有能力养活她,不得已才把她放在那里,希望有好心人能收养她。”

阿满听着她的话,心里冒出个想法:

人类男性都这样没心肝吗?和小月亮关系很好的那个男同学要是也这样,就把他吓跑。

那个女人又继续说道:“还好琪琪运气好,真的碰上了一个好心人。这十八年来多亏您抚养她长大,我会给您一笔很丰厚的报酬。这张卡里有三十万……”

阿满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她不叫琪琪。还有,你怎么知道她就是你丢的那个孩子呢?”

即使他在人世活了二十三年,也并不知道有个东西叫亲子鉴定。

对面的女人只是拿着一叠厚厚的写满了文字的纸,笃定地告诉他,小月亮就是她的女儿,她希望小月亮回到自己身边。

阿满摇摇头,把那个精致的茶杯小心地往对面推了推,“小月亮不是你的琪琪。我也不会答应你带走她。”

在来见阿满之前,箫禾是做足了准备的。

这些年,她改嫁了家境殷实的富商,为了找到亲生女儿,她花了很大的价钱,也查了很久。

这一片的街坊邻居,每一个都夸阿满是个脾气宽厚的好人。

只有一个老人家板着脸说,他有个外甥曾住在城里,和阿满家的闺女闹着玩不小心伤着了她,回家以后就变了个人,也不敢再去上学,一定是阿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萧禾是有手段的人,硬是找人翻出了多年前的监控,找到了阿满的把柄。

“我认识一个人,他在一个很特别的管理协会工作。”萧禾对着阿满笑了笑,说话的语气变得不再客气。

阿满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个人类怎么会知道协会呢?

“四年前的那个孩子不知道巷子口有监控,但我知道。如果我把录像交给协会,你就只能被驱逐回你该待的地方,琪琪也会知道你是什么。”

萧禾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你知道她选了什么专业吗?她想学医,要比其他孩子多读好几年,凭你在搬家公司挣的那点薪水,是不够支付她上大学的费用的。

“但我有这个能力,我可以给她更好的条件和生活。你让琪琪跟我走,我可以答应你,每年让她见你两次。”

阿满愣住了。他养了十几年的小月亮,怎么就成了别人的孩子,怎么可以说带走就带走呢。

“可你抛弃了她。”阿满艰难地开口,“她还那么小,连话也不会说,你就把她扔在雪地里。

“在我看来,也许是因为孩子的爸爸抛弃了你,你就把这份气撒在无辜的孩子身上,你根本就不爱你的孩子。”

萧禾笑了,“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妈妈。我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把她扔下是我的错,可那时候的我没有选择,也无能为力。如今我有能力了,我希望能够补偿她,给她最好的生活。”

阿满最终没有收下那张卡。

他回到家里,一个人呆坐在小月亮读书写字的桌前,崭新光亮的录取通知书就摆在上面。

如果回到狼人森林,就再也看不见小月亮,也没有家了。

他害怕那个冷清的洞穴,害怕那双清冷的绿眼睛,害怕看不见小月亮读完大学,更害怕小月亮知道他是什么,像那个男孩子一样逃得远远的。

他唯独不怕的,是十八年前就做好的决定。

没有同类告诉过他,生生取下狼牙会有多疼。冷汗浸湿了阿满的衣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阿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虚弱,那颗象征着生命力的狼牙躺在他的掌心里,散发着月色的光晕。

现在,即便是协会也没有权力将他从小月亮身边带走。就算小月亮看到录像,他也有底气告诉小月亮,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类了。

萧禾的钱,他当然也不会要。

这十八年来,他自己一个人把小月亮从箱子大的婴儿养成和他个头一样高的姑娘,也一定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把小月亮送进她想去的大学。

没有了狼牙的他依然在搬家公司工作,搬东西还和以前一样有干劲。

他都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找好心老板娘预支薪水,只要他活着,他就愿意在这一直干下去。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好端端的隔板为什么会突然断掉,以前轻轻松松就能躲开的柜子现在却能砸伤他的整条手臂。

狼老头

“我这条胳膊再也搬不动重物了。”阿满轻声地说。

很多年以前,狗子指着自己的腿说:“我是老骨头,一条烂腿,人家不要的。”

现在人家也不要他了。

阿满指着那颗狼牙,“我只剩下这个了。在我还是狼人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店。在人世生活的妖怪们如果想买到特别的礼物,就会来你的店里。所以,请你买下它吧。”

“没有了狼牙,你也许都看不见她毕业。”简星提醒到。

“不要紧的,我把钱都给她。”阿满好像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如果小月亮知道,她会伤心的。”简星把狼牙项链还给阿满,“在小月亮心里,你是很重要的家人,她一定不想失去你。”

“至于学费呢,你不要太担心,搬家公司不敢雇你,我敢。你可以在我们店里做保安,帮忙看店,我也可以给你预支薪水。

“还有哦,现在的孩子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金的,萧禾是欺负你不知道罢了。”

简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在电话接通之前,她对阿满叮嘱道:“你回家后,去问小月亮一个问题——”

阿满感激地对着她鞠了好几个躬,带着狼牙项链回了家。晚饭桌上,阿满对小月亮问出了那个问题,“小月亮,你为什么想读医?”

小月亮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爸,其实我都知道的。”

阿满紧张地问:“你知道什么?”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是知道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你从来不去医院,不是怕花钱,对不对?我学了医,以后你再受伤就可以不用去医院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的小月亮这样回答道。

那年她一溜烟冲出小巷后,很快又折了回去。她从小就知道,小红帽要和大灰狼一起联手赶跑猎人,她当然也要保护这个从小护着她的狼老头。

只不过她没想到,狼老头真的是狼。

他变成狼的样子威风凛凛,比那些穿着衬衫和西装的爸爸都要厉害。

那个自称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找过她,给她买好看的裙子,昂贵的包,又请她去高档的西餐厅吃饭。

小月亮吃饱喝足擦擦嘴,站起身准备回家。

萧禾拦住她,“刚才我说的话难道你都没听进去吗?你知道阿满是什么吗?”

小月亮打了个嗝,“知道呀。他是我爸。”

萧禾压低了声音,“他是那种很凶狠的,长着狼头的怪物!我可以给你看录像的!”

“我也知道呀。不过我们家狼老头脾气很好的,你别瞎说。”

小月亮竖起餐刀,垂直扎在面前的玉米芯上,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阿姨,别的孩子小时候不乖,他们的妈妈就会说‘狼要来把你叼走了’。但我小时候听的故事不是这样的。在我这,我和狼站同一边。你吓唬我没用的。”

绿眼睛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是简老师吗?”

“已经不是简老师啦,不用这么客气。我想请你帮一个小忙……十八年前进入人世历练的那批狼人里,有一个叫做‘阿满’,你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

简星曾是妖界驻人世管理协会的成员,担任人间制度培训师,刚才接听电话的,正是她培训过的某个学员。

离职之后,她来到人世,开了一家特别的礼物店。

人世间生存着各种各样的妖怪,他们隐藏身份,融入人类社会,像人类一样生活,工作,也拥有和人类一样珍贵的情感,而礼物是情感的寄托和表达——简星的礼物店正是为妖怪们而开。

虽然离开了协会,但要找到一个狼人,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要说服一个母亲,最好由另一位母亲出面。

——即便岁月给那个女人的眼角带上了细纹,也压不住她带着攻击性的美艳。

“我和你一样,因为一个负心的男人,抛弃过自己的孩子。我也理解你心里的愧疚,但你的愧疚是否被接受和谅解,要由你的孩子选择。”

萧禾佯装镇定地辩解道:“但我能给琪琪更好的生活啊!那个狼人,他能给琪琪什么呢?”

“他给小月亮的爱,是你花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我也很意外,他的父亲是一个懦弱又毫无担当的人,可他却成为了一个很好的父亲,把小月亮养得那么好,既勇敢又聪明。”

不知为什么,她竟从绿眼睛女人的话里听出了一分骄傲。

萧禾仍不肯放弃,“你们怎么能允许一个狼人收养人类的孩子呢?更何况,他还伤害过人类!”

“他已经不是狼人了。”对面的女人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压迫,“小月亮已经明确拒绝了你,请你不要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我知道阿满失去工作是你打点了人,请不要继续做这样的事情,否则,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了。”

萧禾说出口的话已经失去了底气,“你、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在协会有认识的人!”

对面的女人轻笑了一声,“你那位朋友在协会里的职级比我低了整整五级。哦对了,在这个地方,我们其实不必一直维持人类的模样。”

萧禾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协会的大楼离开的,她回想起那硕大的狼头,幽绿阴森的眼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尾声

九月,小月亮拖着行李箱登上了前往车站的大巴。

阿满站在车窗外对她挥手,胸前挂着一颗狼牙,把那句说烂了的话又叮嘱了一遍:

不能和陌生男人说话,更不能跟着陌生男人走。

小月亮冲着他喊:“爸——我今年不是五岁——!”

在车站候车的时候,一个带着帽子的女人站到了小月亮跟前。

“收着吧。”她掏出一张银行卡,语气僵硬,言简意赅。

“你是谁?干嘛要给我钱?”小月亮警惕地后退三步,最近怎么老有奇怪的阿姨给她塞卡。

“就当是你们常说的压岁钱吧。你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好父亲。谢谢你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听到她夸自家狼老头,小月亮犹犹豫豫地接过了卡。“阿姨,你说话好奇怪。是爸照顾的我。”

“我知道的。”女人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有,我不是阿姨。”

女人转身离开之前,微微抬起下巴,和她道了声再见。

帽檐下,一双眼睛绿莹莹,像是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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