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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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归人

作者:甜玉米粒
2020-11-03 21:01


我的大哥死了,他死在了湘西的一座不知名山里的一个不知名小村庄

听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碎糖,好像是刚吃完早餐,准备去镇上进货,然后下一秒,倒在了地上,把头给磕破了。

等我赶到那边,大哥的尸体已被火化,后事也被几个同乡操办,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匣子。

大哥租的房子里,床头放着我们一家的照片,里面的人都开开心心地笑着,眉眼如出一辙地弯着,我还被他抱着,尚在襁褓里。

是的,大哥比我大14岁,在我背着书包迈入学堂之时,他就已经离开家了。

为了替死去的父亲还债。

那会子还没有普及电话,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一封又一封家书和银行卡中按月多出的金额。

每到这时候,都是我一个月中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信里面一定会有不少糖果和巧克力。

有时候在路上它们会化掉,黏在信上,把糖吃掉后,想再过嘴瘾时,又去舔一舔信纸,那个时候对我来说简直是最棒的零食。

大哥在我心里,是甜的代名词。仿佛有他在,生活就会一直是甜的。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村里的灯几乎都熄了。

月上枝头,银灰的光芒撒在地上,树影斑驳的映在乡间小路,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蝈蝈的鸣叫在草丛中回响着,这条路上,也只有我一人。

口袋里的糖有些硌人,是大哥手上抓的那一把。我随手拿出一个,慢慢剥开糖纸,囫囵塞进嘴里,真甜啊,甜得有些苦了。

自出生起,村里就一直有谣言,说我是个灾星。

我出生的日子,比产婆的预产期足足晚了27天。

听大哥说,我出生那晚,狂风大作,那一年的雨没有一天下得比那晚更大了。

家中本就不坚固的茅草顶,随着我妈生产时的阵阵闷哼,被刮出了一个窟窿,雨水不停的向下漏进屋子。

待我出世时,整个家中已是又闷又潮,还有浓厚的血腥味。

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慢慢懂得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以及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记得我5岁生日那天,隔壁周姨和我说,我妈生我那晚是难产,说我出生的日子不是个好时候,有个上克父母,下克兄弟的生辰八字,连带着我们家的运势都差了。

对了,周姨是给我妈接生的那个人。

那天,大哥给我买的生日蛋糕我没有吃,一个人跑到河边呜呜地哭。

大哥手忙脚乱地安慰我,笨拙地模仿着接生那晚周姨的动作和表情。

他佝偻着背,双手哆哆嗦嗦放在胸前,脸皱成一团,嘴巴撅起,边来回踱步,嘴里边夸张地说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难产啦!”

我被大哥夸张的表演给逗笑了,满是泪水的脸上,混着滑稽的笑容,想是应该很难看。

可大哥从不嫌弃我,他过来抱起我,揉着我的脸,贱兮兮地笑话我,说我是帅小伙变小花猫,又哭又笑,还蹭了很多鼻涕在他衣领上。

那天,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刺眼又温暖的阳光从大哥身后照过来。

我眯着眼,看不清大哥的表情,但他那双明亮的眸子,却黑白分明的一直在我脑中,从未消失过。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动不动就呼吸困难,嘴唇绀紫,一直长到10岁,才被检查出有先心病。

那会不流行什么产检之类的东西,妇女怀孕后往往还要下地干活,生产之后也是出了月子立马就开始劳作;

是以回顾我这一生的前十年,竟是如此凶险,错过了先心病最佳治疗时机,还能活得好好的。

确诊时,我躺在卫生站的小床上,屋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开,只有外面走廊上昏暗的一丝灯光透过门缝穿进来,万籁俱寂之时,我看着窗外没有星星的天空,耳边传来大哥和爸妈刻意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听见妈妈隐隐约约的啜泣着,大哥好像在低声安慰着她,而爸爸一直在暴躁地骂着妈妈生了个灾星,骂我是个赔钱货。

随后大哥和爸爸吵了起来,不知道是谁踢了一脚卫生站门口的木门,有医生过来抱怨了几句,声音逐渐又小了下去。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出生并不是爸妈心中所想要的。

从大哥出生后,他们一直都想要个女孩,而我不仅是个男娃,还被算命的说八字太硬,连带着出生那天难产,使妈妈永远丧失了生育能力。

此后的人生中,我不只一次地想过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存活于世,自己的出生也许真的是一个错误。

而大哥会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从这个危险的边缘拉回来,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验证着我自己的价值。

然而最终,大哥与爸爸的交涉失败了,给我治病的事一再耽搁了下来。

同时,大哥不再让我干任何重活,家中所有的劳累全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总说我是文化人,好好读书就行了,就算家里没钱了,大哥也会一直供你上学的。

我的大哥啊,到底我是何德何能,在这一望无际漫长而痛苦的生活中,一直有你在身边护着我?而我又能以什么来报答你?

那几年,在大哥的庇佑下,我快乐地长大了,直到爸爸被工地上掉落的玻璃砸中身亡。

2000年2月,噩耗降临。

从学校出来,大哥领着我去殡仪馆领回了爸爸的骨灰,那骨灰匣子很轻,我悲从中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开始往下流,大哥也红了眼眶,回过身抱住我。

一个超过150斤的男人,死后居然不过只留存了大约100g的骨灰,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明,这就是生命的重量。

我突然意识到,世上大部分人都把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人们忙忙碌碌的,要过好这一生都已十分不易,何苦要将自己陷在他人的三言两语中?

也许,像大哥说的那样,大家说我有个上克父母,下克兄弟的命又如何?我偏要用这命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之后,我们操办了爸爸的后事。爸爸工地上的几个工人也过来了,为难地和大哥说着爸爸还欠着他们好几个月的工资,又说起上面的包工头会给我们家进行赔款,毕竟这算是因公身亡。

我在门口听着,不禁怒火丛生,又悲又气,抓起扫把就要赶他们出去,我们家都这样了,这些人就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人才刚死,就来上门讨债了。

大哥死死地抓住我,把我拖回房间。

我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爸哪怕再不好,我们一家人在的时候也总是快乐的时候多,悲伤的时候少,而现在却是物是人非。

晚上,大哥把我叫到主卧,和妈妈一起开了一次家庭小会。

大哥提议,将爸爸包工头的赔款用于给我做手术,而爸爸欠下的帐,由他出去打工还完。

2001年,我完成了手术,顺利出院,而大哥也已经收拾好行装,买了当天的火车票,准备远赴他乡打工。

我将他送到候车室,走之前,大哥摸了摸我的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让我照顾好妈妈。

之后,我们相顾无言,只是一直在等待着列车进站。

算起来,我与大哥的相处模式总是这样,互相之间不说话,但是有他在,却能给我莫大的安全感,仿佛就算天塌下来,只要大哥在身边,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身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远处的列车员开始举起喇叭,扯着嗓子让出行的人进站,大哥最后看了我一眼,说,哥走了,等哥回来送你上大学。

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汇入了人潮。

我看着大哥进了站,过了安检,他穿着大红夹克的身影在黑压压的一片中是如此醒目,我踮起脚,目送他越走越远,直至他转了个弯,不见了。

那一年,我13岁,大哥27岁。

之后,便是长达8年的不相见。

再相会,就是在湘西了。



我抱着大哥的骨灰上了绿皮火车,从今以后,家中便只有了我和妈妈。

我曾以为,我对大哥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但谁承想亲情之间的浓淡却是不随时间的长短而变化。

多年过去了,大哥的样貌也许会在我脑中越来越不清晰,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却一直留在我心中。

大哥,小时候你曾说过,希望能死得其所,能壮烈牺牲,绝不要平凡庸碌地死去。

谁成想竟是“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最终你也没有壮烈牺牲,连后事也没有交代就去了。

大抵真的是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了罢。

希望来世我们还可以做兄弟,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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