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故事:5个人的家庭出游,最后只剩1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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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故事:5个人的家庭出游,最后只剩1个人

作者:夏小祈
2020-11-04 07:00


张琛颓然坐在一张方桌后,身上三天未换的衬衫已经起了皱褶,青黑的眼袋和下巴密密麻麻的胡茬尽显疲态。

他茫然地看着这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回想起从前,他踏入这种地方的身份与角色是全然不同的。那些疲惫且濒临崩溃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客户。

随着审讯室门打开,一个黑黑壮壮的警察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同志。

“张律师,不怕实话跟你说,就现在我们警方掌握的证据来看,对你很不利。如果你还是有所隐瞒的话,谁也帮不了你……”

说话的是中原市刑侦一队的副队长,刘伟文,他坐在张琛的正对面,神情严肃,声音低沉,那双眼睛亮得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直达真相。

张琛熟悉刑警的所有讯问方式,他也看得出,刘队长此刻并不是在唬自己,而是真诚地提醒。

张琛苦笑了一下,他的思绪飘回到三天前的早晨,那场荒唐旅行的结尾。

那时,张琛与妻子,以及自己的弟弟,妹妹,四人沉默地站在客栈门口,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忙碌的警察和医生正从二楼抬下彭宇的尸体。

其实救护车已经没有必要了,彭宇苍白僵硬的脸已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他后脑勺上那道经过处理的伤口也早已停止了渗血,也停止了愈合。

张琛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很差,但妻子和弟妹三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不安。

后来警察告知张琛,彭宇的死亡十分蹊跷。

后脑的伤口并不致命,房间内有炭盆,但尸体体内一氧化碳含量不高,且双手有挣扎痕迹,最奇怪的是彭宇的前臂以及臀部位置有多个针孔。

找到这些针孔,法医们可费了不少精力,但彭宇究竟直接死于什么原因,却难以定论,技术科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有挑战性的尸体了。

而最终警察将嫌疑人锁定在了张琛一家。

彭宇是张琛大学时代便认识的好兄弟,这趟出行,也是张琛邀请,他才跟着来到了中原市城郊白马镇兰谷乡,准备一起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过个周末。

被带回警局后,张琛面对审问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死的人原本应该是我,在停电前,我和彭宇换了房间……”

尽管客栈内客人很少,最后的嫌疑人只剩张琛一家四口,但刘伟文很快便意识到了案件的复杂。这个家庭,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张琛也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复述那两日的经过了,但以刘伟文多年办案的直觉,认为他还是隐瞒了些什么……

这次家庭出游,是张琛组织的。那天傍晚,他坐在一间城市角落的小吃店里,身旁放着一个棕褐色的公文包,还有一份从医院拿出来的CT影像片子。

神色落寞的他正盯着一碗鸭血粉丝汤,却迟迟不动筷子。热气腾腾的灶台后,将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的老板娘身段苗条,面容清秀。

但她素面朝天,衣着也并不讲究,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油锅蒸腾的热气让她额上沁出一层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老板娘将一碟油炸鱿鱼须放在张琛面前,并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再不吃凉了。”

张琛侧头看了一眼老板娘,极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取出手机。他将自己的妻子,妹妹和弟弟拉到一个群组里,然后发出了一条信息。

发完信息的他将手机反过来放在桌上,这才从筷子筒里拿起一双筷子,吃了起来。

第三天便是周六,张琛和彭宇各开了一辆车,带上张琛的妻子与弟妹,向城郊白马镇兰谷乡开去。妻子、妹妹坐在张琛的车上,而弟弟跟了彭宇的车。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聚在一起出行过,车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沉默无趣。过了许久,后座的妹妹才开口。

“哥,这种时候我们还来这些乡下地方干什么,不管怎么说,还是该到医院去。”

妹妹的声音带着一丝抱怨和不解。

“医院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想和你们聚聚,疗养院已经联系好,周一我就会搬进去。”

张琛声音冷静,仿佛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妻子邱萍在胸前交叉着双臂,头朝窗外,没有说话,但窗外的景色再美,也入不了她的眼,邱萍如今心乱如麻。

丈夫前天对他们宣布了一个消息,他生病了,肿瘤晚期,医生建议姑息治疗,张琛的生命进入了大概4-6个月的倒计时。

张琛拒绝了医生的入院建议,找了一家专门收治临终病人的疗养院。

里面能够提供完备的临终照顾与关怀,所有治疗手段都不以延长生命为主,而以降低疼痛不适,提高最后时间内的生活质量为主。

张琛作为律师,接触过许多人许多家庭,也了解人这一辈子,若是走到了最后,能够少受罪才是福分。

他没有孩子,他对妻子弟妹说希望他们可以和自己好好度一个周末,顺便交代好后事。而彭宇,作为张琛最好的朋友,也被邀请一同前往。

这样寒碜的城郊游并不是张琛本意,但没有人同意长途旅行,他们没有时间去停下自己的生活做这样的旅行,也不想冒风险照顾一个旅途中可能会倒下的病人。

“老板娘叫阿青,是我朋友。”

张琛一边拿后尾厢的行李袋,一边对所有人说。

邱萍看了一眼这位微笑站在一旁的女人,身材苗条,五官清秀,一抹红唇娇艳欲滴,清亮的双眼浸过水一般灵动。

丈夫是律师,虽然认识的人多,但由于性格沉闷无趣,总是带着较真的职业病,从不会讨人欢心,所以她没有担心过张琛会和其他女人有什么。

弟弟张斌看一眼老板娘,心中暗叹这穷乡僻壤,也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懒懒地拖着自己的箱子进了客栈门,门上镶着一块木色招牌,写着“兰芝客栈”四个字。

彭宇热情地上去打招呼,连连夸赞这里山清水秀,客栈也装修得十分清幽古朴。

老板娘笑笑,“这不是我装修的,我也是刚接手不久。”

张琛走过去,看面前女子的目光中含着笑意,“阿青本来是开小吃店的,接手以前舅舅打理的客栈后也不是常来这边,这两天人手不够了,才关了店过来帮忙。”

“哦,阿青姑娘真能干……”彭宇笑嘻嘻地说着些不咸不淡的恭维话,说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但是个个都那么冷漠,真一点出游的气氛都没有,他感到很不自在。

阿青给张琛五人安排了五个房间,全在三楼,最靠近T字型走廊路口的是张琛和彭宇房间,张斌则住在哥哥旁边,邱萍与张琛妹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相邻。

阿青似乎对张琛与自己妻子不住一个房间一点都不好奇,非常利落地就给所有人派发了房卡。

收拾停当后,大家都下楼吃午饭,午饭的地方被安排在客栈一楼,面对着草木葱茏的前院。

天朗气清,初秋的风偶尔吹落树上的叶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因为环境让人感到舒适,饭桌上的气氛也比来时轻松愉快些。

张琛的妹妹张韵在房间里换了衣服,也补了妆,整个人明艳漂亮了许多,她笑着问:

“哥,下午咱们干什么去?”

“这里有个兰水湖很漂亮,鱼也肥,去钓鱼挺好。”

张韵撇了撇嘴,“没意思。”

彭宇听说钓鱼,倒是很积极,“我跟你去,咱哥俩上次一起钓鱼,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张琛知道妻子邱萍不会感兴趣,便把目光投向弟弟。弟弟正专心夹着菜,回过神来看到哥哥望着自己,立马回绝了。

“我不去。”说完继续旁若无人地吃饭,一副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

正当一家人又再次陷入沉默,阿青走了过来。

她身着青灰色旗袍,乌黑的发髻上装饰着一枚小小的玉兰发卡,妆容清丽脱俗,配合客栈的环境,仿佛是从别的时空走过来的女子一般,看得人难以移开目光。

张琛礼貌地邀请她一起吃,阿青拒绝了,“我吃过了,若是照顾不周,多多包涵啊……”

阿青的这副模样,与小吃店灶台后那位烟火气息十足的女子,判若两人,张琛不是第一次见她打扮反差如此大,所以并不惊讶。

其他人更是没见过老板娘素面朝天,所以都以为阿青从来都这样妖娆动人。就连彭宇和张斌都停下了筷子,眼里满是欣赏。

邱萍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轻轻咳嗽两声,将在场男士的神思拉了回来。

张琛明白阿青过来是想尽主人之谊,便主动把家人给她介绍了一下。

“这是我妻子邱萍,开了家花店,你也爱花,可以多交流交流;那两个年轻人是我的弟弟和妹妹,张斌,张韵,我弟还在国外念书,这是放假回国几天;妹妹已经工作了。

“还有这位是我铁哥们,彭宇,一个人在中原市做生意,是个老板……

“阿青以前是我的客户,这家客栈曾被她舅舅霸占着,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是我走法律渠道帮她拿回来的。”

邱萍听了,一双杏眼打量着阿青,笑着说:“这么年轻没看出来有孩子了呢。”

阿青也微微一笑,“不是,张律师说的孤儿寡母是指我和我妈。也是多谢张律师帮忙了,大家在这不用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我们下午准备去钓鱼。”张琛说。

“是啊,现在鱼儿正肥呢,我给你们安排船,湖心的鱼才大。”

“多谢了。”张琛回答。

寒暄过后,阿青就离开了,那背影纤细,踏着高跟鞋的身姿婀娜。几位男士目送她消失在挂满紫藤的走廊里……

小舟穿过半人高的芦苇丛,缓缓开到了开阔处,彭宇看着绿蒙蒙的一片兰水湖,顿觉心旷神怡。

张琛停稳了小船,已经开始给鱼竿装线上饵,彭宇笑呵呵地也鼓捣起了自己的竿。

“想不到老琛你还会开船。”

“很简单的,渔民在普通渔船上加装的小马达,控制好船尾的舵就行。”

彭宇沉默了一会儿,将话题转回到饭后他们还在谈的事上:

“兄弟,不是我说,你这事,叔和姨知道了没?”

“不知道,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们退休后,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又要操心。说实话,既然没治了,何必让老人家跟着多受几天罪?”

“也是,不过,那后面的事,你也处理得太草率了些吧。你看,我是外人不好说什么,不过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就觉得……”

张琛站起身,一挥手,把鱼线远远地甩入了水中,然后便打断了彭宇的话。

“阿宇,刚才在茶室里跟你说的那些话,我晚饭就会跟他们提。所以我也不是想问你意见,只是希望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可以支持我。”

彭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扶了扶帽子,嘴里的话尴尬地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说出来。

“唉,老琛,我知道你跟邱萍感情已经淡了,但好歹夫妻一场,你也知道她那花店根本养活不了自己,没了你,她一个女人可怎么办。

“还有你弟妹啊,你弟还念书呢,学费生活费一直都是你给的,突然说没就没,真靠他自己勤工俭学吗……”

“他们,该靠自己了。”

张琛望着湖面,脸跟湖水一般平静。

彭宇看着自己好友的侧脸,有一半埋在了帽檐的阴影下,只见那紧抿的嘴角,挂着落寞与坚决。

他不再说什么了,从保温箱里拿出两瓶酒,递给了张琛一瓶。

“老板娘给的,说叫什么猫耳酒,我尝了一口,好喝,所以给你带了。”

“我酒量差。”

“嗐!人生得意须尽欢!喝它,待会儿这船哥给你开回去……”

说着,彭宇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带在身边的帆布包,神色不自觉地沉了沉。

张琛不紧不慢地也拿起了酒,跟彭宇碰了碰瓶子,小口嘬饮起来。

过了不多久,彭宇的醉意越来越明显,他已经把自己的鱼竿扔下,手里抓着酒瓶子,坐在船中间有些许摇头晃脑了。

张琛此时已经钓上两条大鱼,也够一家人吃一顿的。他收了竿子,目光在彭宇带来的帆布包上停住了。

随后,他将那包提了起来,放在自己脚边,目光又转回了远方的湖面。粼粼波光间,天地好像只剩了这条船。张琛的眉宇愁结,仿佛在回味或思索着什么令他痛苦的事情。

他身后的彭宇是在生意场上喝惯了酒的,但此刻,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似笑非笑的脸上神色诡谲,好像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琛叹了口气,坐到船尾,开动了渔船,往湖岸驶去……

邱萍坐在院子里,一整个下午都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乡下地方的小鸡小狗追逐打闹,她并不想去哪里,去哪都觉得累。

丈夫将不久于人世,邱萍对此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两人从大学时代便在一起了,也曾经恩爱有加,但十二年过去,这乏善可陈的婚姻,渐渐消磨掉了最后一丝爱情。

邱萍没有孩子,这不是她的问题,是张琛生不出孩子。相爱的时候,邱萍并不在意,但如今年纪渐长,她越来越绝望。

邱萍绝望的其实不是没有孩子,她生性不羁,只想活在当下,但张琛给不了她想要的当下,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精神世界的空虚,在吞噬着邱萍的活力。

可她又离不开张琛,是丈夫给了她物质世界的丰裕……

就在邱萍沉思间,客栈的竹制院门一下被推开了,彭宇被张琛和阿青架着匆匆走了进来。

他半闭着眼,微微垂下脑袋,后脑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脖子流到了背上,把T恤染了一片。

邱萍急忙走上去,“怎么了?”

张琛抬眼看了她一下,“喝醉了,船开着,他站起来头就给岸上伸出的树枝撞了。”

邱萍盯着彭宇的脸,他丝毫反应都没有,只是轻声呻吟着,不知是酒没醒,还是撞得不轻。他任由张琛和阿青把自己扶进了客栈,带回房间。

阿青找来了兰谷乡卫生所的医生,给彭宇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医生说伤口问题不大,就是最好明天回城里找个医院再详细查查,看看有没有脑震荡比较好。

邱萍建议马上回程,但他们五人午饭都喝了酒,而彭宇的情况确实也并不是很紧急,如今晚上6点多了,大家认为明天一早再回程也不迟。

晚饭时间,餐桌上少了彭宇,他还在房间里休息,阿青说等他醒了会给他把饭食送到房间里去。

一整个下午,张斌都没有出房间,他哈欠连天,一脸尚未睡醒的模样。妹妹倒是把附近逛了逛,觉得兰谷乡还挺美的。

饭桌上,她一直在跟自己男朋友传语音简讯,语气娇嗔,把在场的人都听得起鸡皮疙瘩。

就在大家都自顾自吃饭玩手机的时候,张琛说话了。

“有件事我要跟大家宣布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心中都有了预感,预感接下来的话与他们息息相关。张琛看上去很疲倦,眼神有些迷离,右手不自觉地转动着手里的水杯,过了很久才开口。

“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们也不必太早说,让他们多过几天宽心日子吧。

“至于我名下的房产和存款,除了留下自己未来在疗养院要用的部分,其它将委托朋友刘律师做好处置,全数转给松山养老院,保障爸妈后半生的日子。

“还有几份保险,原本受益人是你们三个,平均分配受益权,但明天我就会安排刘律师陪我去改了。

“我身后的所有财产,只会用于爸妈的养老,而且不会直接交给二老,所以你们呢,也别想变着法子从他们那拿了……”

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的是张韵,她瞪大了眼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琛并不回答,只是拿起了手中的杯子,缓缓喝了几口水。邱萍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中没有惊讶,但那种失望和怨恨,却是不加掩饰的。

“哐啷”一声,一只玻璃杯碎在了地面,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去,只见张斌“噌”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看向自己哥哥的眼神似乎也不太对焦。

“那我的学费呢?你可跟咱爸妈保证过,承担我学费的。”

大家都看得出,张斌喝了酒,他喝的正是客栈里无限量为各位房客供应的猫耳酒,这种酒是阿青亲自酿的,用的是从外婆那一辈就传下来的秘方。

这种酒无论是在她开的小吃店里,还是在客栈里,都很受欢迎,而她也从来不卖,只送。

张斌喝这么多,倒不是真的爱不释口,他是想着明早上少了彭宇这个司机,总有人要顶替,而他只想窝在后座玩他的游戏机,便故意多喝几口酒,好有借口不用开车。

如今,大家只当他醉了,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既然已经有人撕破脸,邱萍也不客气,她反问张琛:“我也不怕当着你弟妹的面说,多年夫妻,你也没给我留个一儿半女,如今你倒是走得痛快,丝毫不念旧情。

“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你这个大律师不会不知道我本来就对这些财产有继承权处置权吧,这不是你操作一下就能改变的!”

张琛看着自己妻子和弟弟,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极度的愤怒,加上极度的悲伤,会让人喘不过气,此刻张琛就是如此。他捂着胸口,脸上是痛苦的表情。

在场的人都以为他的身体撑不住了,立刻不敢再出声。

“邱萍,说到多年夫妻,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真跟我谈法律?你干的事情,恐怕不只是没有继承权那么简单吧。”

张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邱萍原本还一脸忿忿不平,此刻她有些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怨愤地回应,“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琛也不再理她,转而指着自己的弟弟。

“你能出国读书,是爸妈求我帮你安排的,但是你都在国外干了些什么?抽大麻,逃课,走马灯似的换女友,打老师……你就实话说,你能毕业吗?”

张斌从未见过自己这个从没高声说过话的哥哥情绪如此激烈。他气得满脸通红,眼中的怒火化作点燃的利箭,直直往自己飞来。

张斌倒没有被吓退,他一把推倒了椅子,脚步有些虚浮,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席了,只留给张琛一句话,便消失在走廊转角。

“你没资格管我!”

这场不愉快的晚饭没能继续下去,张琛决定的事,得罪了所有家人。大家都离开后,偌大的长方形饭桌上,只剩了张琛坐在一端,面对着满桌残羹剩菜。

他感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寒冷和孤独,自己的生或死,这世上好像没有人在意。

阿青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眼中带着怜悯。

刘伟文每一次见邱萍,这个女人都是一副慵懒又冷漠的模样,只要谈下来,就会发现这是她一贯的态度。

邱萍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身材曼妙,皮肤白皙,一双唇嘴角下勾。当她盯着你的时候,恍惚就像看见了上世纪的港星般,美艳之余个性十足。

“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邱萍问得最多的是这个问题,每次刘伟文都告诉她,只要她讲实话,能证明自己没有参与命案,很快就可以走。

“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吗?”刘伟文挑挑眉毛,“你说你一整个晚上并没有进过丈夫或者彭宇的房间,这件事无法证实。

“停电后张韵在走廊见到你走进杂物间,而在她看到你之前,你可是有充分的时间进入彭宇房间的。”

邱萍双手交缠在胸前,声音有些泄气。

“不怕跟你说,我不可能杀彭宇,我和他之间有那层关系……”

“哪层关系?”刘伟文盯着邱萍的眼睛。

“我爱他。”

“张琛知道吗?”

“他知道。”邱萍停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刘伟文,“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叫上彭宇,故意在钓鱼时弄伤他,故意换的房间!”

“你的意思是你丈夫杀了彭宇?”

“我不知道,但不是很有可能吗?他有动机,而且既然已经活不长了,也不用顾忌什么。”

邱萍的话里已经带了恨意,她没有注意到刘伟文锐利的目光正盯在自己的脸上。

“那你认为张琛是怎么杀死彭宇的?”

邱萍渐渐放松了身体,她侧头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这该你们调查。”

刘伟文没有和她继续深谈下去,邱萍离开后,他让同事将张琛带了过来。

听说妻子指控自己,张琛苦笑了一下,随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有跟她说彭宇身上发现了针孔吗?”

刘伟文语气严厉了许多,“现在是我们问你,不是你问我们。”

“我知道那些针孔是怎么来的。”张琛并没有被吓住,毕竟他也当过几年刑辩律师。

刘伟文身边正在记录口供的高浩停下笔,抬头看着张琛,法医现在对针孔的事情确实还没有结论,他们检测过患者血液和体液,没有发现任何有毒物质。

“我在家里见过大量胰岛素注射剂,我和邱萍都没有糖尿病,所以很可能是用来对付我的。”

“可现在死的是彭宇。”

“因为彭宇的房间床比较小,而且有书桌,为了他后脑有伤可以趴着睡得舒适些,而且我需要桌子处理一些文件,所以就和他换了房间。

“到晚上他的状态不太好,神智有些不清醒,而且当晚大概12点以后停电了……”

“你对彭宇的状态倒是很了解。”

“在11点前,我确实多次进过彭宇房间,照看他。但我不会杀人,因为如果我想惩罚邱萍和彭宇,有更好的方式,我手里有他们的犯罪证据。

“他们通过邱萍的花店,骗取大量顾客的会员费,拿去做风险投资,如今已经亏空。这种行为犯了经济诈骗罪,涉及金额上百万,我想他们不好过的话,轻而易举。”

刘伟文皱了皱眉头,“可邱萍的花店不是规模不大,连自己都养不活吗?有几百万会员费?”

“所以是性质恶劣的诈骗罪,他们做了一个假网站,冒充另一个知名的线上花店品牌,只用了一些店里的花,低价寄给顾客当甜头,引诱了大量顾客充会员卡。”

刘伟文往后靠了靠,他没想过这刑事案件里还夹着一件经济犯罪案。张琛作为律师,不可能胡说八道,而且他告诉刘伟文,可以马上叫人到家里取他收集整理好的证据报告。

“我早有打算让他们接受法律制裁,这其中确实有私心,但绝对正义。”张琛冷静地说。

张琛的眼睛望着虚空,他没有邱萍那种张牙舞爪的恨意,而是平静得可怕。

第二日一早,刘伟文刚进办公室,就看到刑事科学技术室的王主任站在那等着自己了。

“我们有了一些发现。”

说着,王主任递上了几张报告纸。刘伟文接过后翻了翻,越看他的神色越严肃,抬起头时,刘伟文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

“彭宇的左手指甲缝里有张斌的血肉组织?”

“对,通常造成这种情况的是死者死亡前有过挣扎,与凶手进行过对抗,导致指甲挖进对方皮肤,留下痕迹。”

“彭宇是被张斌杀死的?”

“从尸体情况看,有窒息表现,头部伤口也有二次挤压伤,而且现场床上有一个带血迹的枕头,痕迹与彭宇后脑伤口一致……

“可以推测,张斌曾经用枕头将趴着的彭宇往下按,导致他窒息挣扎,指甲划了自己。”

刘伟文放下报告,沉吟半晌,脑海中又把案情给捋了捋。随后问王主任:

“彭宇身上的针孔是不是真的被注射了胰岛素?”

“你告诉我们这个方向后,已经立即切取针孔附近组织送去化验,结果这两天就出来。依我看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过量胰岛素制剂可以溶解在血液中,正常很难检测。”

刘伟文离开办公室,便吩咐高浩安排审问张斌。张斌作为嫌疑人之一,因为精神状态不正常,昨天并没有对他进行审问。

此刻的张斌木然坐在明亮的审讯室,眼神呆滞,唇色青白。他的神智已经从酒精和大麻带来的欣快迷幻中脱落,仿佛整个人被扔在了无垠旷野中,迷茫无措。

在兰谷乡里的事情,像潮水般缓慢涌上心头。

他记得那个夜晚特别黑暗,没有灯光也没有月亮,只有烟雾弥漫的冰凉房间,姐姐尖厉的哭腔,窗台外冷飕飕的风,以及那个挣扎的男人。

当晚从饭桌离席的张斌,马上回到了房间,他拿出了从国外带回的大麻烟,迫不及待享用起来。晚餐猫耳酒带来的醉意与大麻烟进入身体后的舒爽结合,让张斌愉悦得颤抖。

时间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悬停,空间变得无限广阔,思绪变得异常清晰。

张斌想起了国外自由自在的生活,想起了漂亮的异国女友。也想到了哥哥张琛修改了保险受益人后,自己将一无所有。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能让原本的好生活突然被摔在地上,零落一地。

正在此时,一阵吵闹声从隔壁传来,是姐姐正在哥哥的房间里哭闹。对张斌来说,现在的听觉比平时还要敏锐几分,自然把一切都清晰地听了进去。

张韵这个丫头在哥哥介绍的朋友公司里做文员,迟到早退,犯错摸鱼,让张琛尴尬不说,还尽把心思花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男友身上。

她认识的男朋友,十个有九个宣称自己是搞艺术的,不是歌手,就是拍电影的,却都有同一个特征,穷且傲,傲且渣。

此时姐姐就在向哥哥张琛闹,她说张琛的安排是违背爸妈的意思,也是置兄妹情份于不顾。

“……当初跟在爸妈身边的是我和弟弟,咱们过的都是奔波日子,而你就和奶奶在老家安安稳稳的。要不是以前的生活那么苦,又要帮衬爸妈又要照顾弟弟,我至于读不成书吗?爸妈给了你条件,你有出息了,倒这样对我们……”

张韵一边哭一边说。

张琛的声音要低许多,但是也仍旧能传到张斌耳朵里。

“兄妹情?我们有几年的兄妹情?”

张琛苦笑,从小他就被扔在穷乡僻壤和奶奶相依为命,他曾经多么羡慕弟妹两人可以跟着父母,在城里上学。

若不是奶奶七十几岁了还在田间地头劳作,坚持供张琛读书,他是绝不可能有今天的。

如今自己这把年纪了,奶奶也早已过世,他不想追究父母当年为何偏心。反而兢兢业业地孝顺着二老,利用自己的经济能力和社会关系关照着弟妹,对家人好得外人无话可说。

只可惜,好像没有人珍惜他的付出,都视作了理所应当。

妹妹还在哭哭啼啼,让张琛心烦,他很想将她赶出去,但是他做不出来。他一直在扮演一位好儿子,好大哥,好丈夫,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这个漂亮的妹妹,紧要的事情总拎不清,小聪明却很多,她知道张琛的弱点,完美主义,责任感过重。

然而,张琛今日的作为,她有些看不透,所以张韵认为这只是哥哥的一时冲动,闹一闹就能够改变。

张斌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房间里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看不起自己的肤浅姐姐,也看不起张琛这样憋屈的人生。纵然自己纸醉金迷的生活全是仰仗着这位古板无趣的哥哥支持……

“当晚你姐张韵和张琛吵架的时候,就停电了?”

“不,她后来进了我的房间,想跟我商量怎样改变大哥的想法,那时候才停的电。”

“她一吵完架就去找你了?”

“客栈老板娘给每间房送了一壶猫耳酒,打断了他们吵架,我姐才从大哥房里出来。”

“那么你们一起聊了什么?”

“没有什么,她看到我房里都是烟,就开始骂我……”

刘伟文发现张斌异常坦诚,甚至很快便承认了停电后,自己通过两个房间相连的窗台,爬入了张琛房间想要杀死自己大哥的事实。

“他睡觉会吃安眠药,所以会睡得很沉。大概是酒精和大麻的作用,我不感觉自己在杀人……但是我真没发现,床上的人是彭宇。”

“张韵知道你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她骂完我没用就走了。”

刘伟文觉得张斌和张琛最像两兄弟的地方,就是那种面对着警察时的平静,张斌虽然是个贪图享乐的小年轻,但此时却也不慌不乱,非常坦然。

刘伟文曾以为张琛的冷静只是因为他的职业,如今看来,这可能更多是因为他的性格,张斌同样也有这种性格。

“但是,我可以百分百肯定,彭宇不是我用枕头闷死的。他虽然趴着,但手一直在挣扎,把我手臂抓了几道血痕。后来老板娘突然进来了,我吓了一跳就松了手。”

“老板娘为什么会进来?”

“不知道,房里很黑,突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有房卡又穿着长裙,应该是那个阿青。”

“后来呢?”

“她大概也被吓住了,转身就走,我愣了一会儿,追出去时她已经不见了。但我在走廊撞见了姐和嫂子,她们说停电了出来拿手电筒……”

“当时几点?”

“我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像一场梦。”

“你认为床上的人是你哥,但他是趴着睡的,后脑有包扎过的伤口,你完全不觉得异常吗?”

“不,房里很黑,我不在乎他怎么睡,我只想着如果我哥明天没法去改保险受益人就好了……”

“为什么承认?”

“因为我没杀人,我当时精神状态也不正常,说实话对自己比较好吧。”

张斌非常平静地回答。

刘伟文认为张斌的话没有漏洞,态度也非常坦诚,但无论如何,这也是谋杀未遂,张斌的牢饭是吃定了。

此时,刘伟文联系邱萍和张韵曾经对自己描述过的经过,突然察觉一处异常。

根据邱萍的口供,停电后,她走出走廊时看见过两个女人的身影,分别在走廊两端,她认为是阿青和张韵。

随后邱萍进入杂物间,张韵也跟了过去,随后她们竟然一起遇见了老板娘阿青,阿青告诉她们店里没有蜡烛,于是带她们去领手电筒……

这个时间点如此贴近,而且阿青在目睹张斌杀人后怎么会仍旧淡定地转到T字走廊另一端的杂物间,遇上邱萍她们?

张韵曾经提过,自己回房后因为感到又冷又饿,曾经到厨房去,遇到阿青,两人还聊了一会儿。

刘伟文感到,在客栈停电后,这家人的活动也太频繁了些,他们交代的东西里到底有多少真话,又有多少隐瞒?

刘伟文感觉自己有必要再到兰谷乡走一趟了。

上次进入兰芝客栈的小院的时候,刘伟文只想着判断环境,寻找线索,整个刑侦小队的人一股脑涌上三楼,把小小的客房几乎查了个底朝天。

如今再来,他才感觉到这个小院小楼,清雅朴素,不失格调,立在这山林里,别有意趣。

阿青坐在一楼大门旁的柜台后面,今日她穿的不是旗袍,而是复古的波点长裙,再加一件灰色针织外套,一头长发微卷,顺着肩膀披散在胸前。

阿青今天妆容清淡,面色有几分苍白,她看见刘伟文,并不惊讶,缓缓起身沏茶迎接。

“打扰了,那天问过你的问题,我们还想进一步了解一些细节。”

“好的。”

刘伟文和高浩坐了下来,客栈有些冷清,似乎没什么客人。

阿青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开口道:“这店我想顶出去给别人做了,只可惜出了这事,怕是难有人愿意接手。”

刘伟文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怎样安慰。他看着阿青恬淡温婉的样子,想着这样的女人,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喜欢的。

下一刻,他赶紧把自己的心神拉了回来,开始问正事。

“我们想再详细了解,停电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进过彭宇所在的房间?”

“停电后我去了电房查看,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没有太在意。随后我就打算一层层去通知客人,那晚上除了张琛他们外还住了两家而已,所以很快就上到三楼。

“恰好看见有人在走廊上跑动,跟过去发现是邱小姐和张韵小姐,她们说进杂物间是找蜡烛……”

阿青所说的基本和邱萍、张韵的描述一致,那张斌在彭宇房间里见到的女人是谁?张斌说这种谎言完全没有必要,一下子便会被戳穿的,刘伟文百思不得其解。

“那后来,张韵到厨房碰见你,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和张琛是不错的朋友,对他家情况也有些了解,我在劝张韵多理解她的哥哥。”

“张韵什么态度?”

“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没认真听我说话。”

“你们店里的炭盆一般都放在哪里?”

“杂物间,盆和炭都是在那。”

阿青皱着眉头想了想,继续说道:“张韵跟我说过她觉得有些冷,问我有没有电暖炉,我说没有,只有小炭炉。当时厨房里也放着一个,我让她去暖暖。”

“你上次没说这事。”

“虽然彭宇房里有个炭盆,但我觉得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联系,不能说因为张韵见过厨房里的炭炉,就怀疑房间里那个和她有关吧。所以我也就没提。”

“有没有关是我们来判断的,你就应该配合把事情说得有多详细就多详细。”刘伟文不自觉间就把话说得严厉了起来。

阿青也不恼,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

刘伟文和阿青再三确认,她并没有进过彭宇房间。而能从外面进彭宇房间的房卡,一共有四张,一张在彭宇自己包里,包一直在房间。

一张是阿青给张琛的,因为她知道两人要换房,也知道张琛负责照看受伤的彭宇。

还有两张,是店里的万能房卡,阿青说有一张摆在柜台上的确实不见了。当时她以为是自己乱放了,但这两天她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仍没找到。

“我也考虑过通知警察这件事,不过现在你们亲自来了,我也就不用纠结了。”

刘伟文沉默地看着阿青,她正将青绿色的茶水倒入杯中,坦然自若得让人丝毫不怀疑房卡的事情真是她所说的那样。

“按张斌和邱萍他们的口供,同一时间出现了两个你,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张斌说了谎。”刘伟文仿佛不经意般总结道。

阿青斟茶的手停了停,眼睛从面前的茶具上移开。

“也许他没有说谎。”阿青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安,她继续说。

“那个女人确实不是我,但有可能是张琛。”

刘伟文和高浩一时间没听明白,瞪大了眼愣住了。

“张琛有异装癖,这事只有我知道……”

刘伟文他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于是阿青尽量言简意赅地将她如何知道张琛有异装癖的过程说了说。

她认识张琛的时候还在城市角落里开着一家简陋的小食店维持生计,那时阿青的母亲病重,医疗费每天如流水一般。

张琛原本只是一个普通食客,后来来得多了,两人熟悉起来,张琛同情阿青,甚至以低廉的律师费帮阿青拿回了这家客栈。

阿青的母亲终究走了,她和张琛的情谊却越来越深厚。张琛对阿青无比信任,甚至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异装癖。

张琛在人前是精英律师,好丈夫好儿子,做事循规蹈矩,对人恭谨周全,对客户也是竭尽全力,他是无人不夸赞的好人。

但有些优秀的人,内心的消耗与压抑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他付出那么多,却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理解与爱,反而他任性又自私的妻子和妹妹,还有许多他所见识过的女人,在他眼里却是自由快乐的。

好几年前,他便喜欢上了在无人时,尤其是深夜里,打扮成女人,释放着那份已经扭曲的压力。

阿青知道这件事后,选择了理解。所以,对张琛而言,阿青才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刘伟文又一次被这新情况弄得唏嘘不已,回去后他再问了问当初翻查这家人行李的同事,得知张琛的行李箱里真的有一条红色裙子,当时以为是他妻子的没太留意。

不过再次察看,就能发现这条裙子码数很大,肯定不属于邱萍的。

刘伟文再一次步入审讯室时,面色凝重,他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见到桌子后面的张琛,也不客气,直接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用力一放。

张琛并没有被刘伟文的气势吓住,这是他在拘留所里的第三天,除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张琛的眼神始终冷静。

“张律师,现在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对你十分不利……”

刘伟文有些恼怒,这几日,除了发现张琛有异装癖,也有了其它的进展。

科学技术室的法医们从彭宇身上针孔附近的组织中,找到了大量未被吸收的胰岛素残留,确定了彭宇主要死于过量注射胰岛素的事实。

刑侦队的同事也在张琛的车后座底下发现了多支空的胰岛素注射剂针筒,最关键的是送到痕迹科做指纹比对时,发现其中一支上留有张琛的指纹。

不仅如此,刘伟文还从医院获得了一份病历报告。此刻刘伟文扔在桌面的,正是这份报告。

“你根本没有得癌症,为什么要说谎?”

张琛嘴角动了动,他盯着桌上的文件夹,一言不发。

刘伟文双手撑着桌面,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面前的人刺穿。

“张律师,你应该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劝你最好对我们不要再有任何隐瞒。”

张琛摇摇头,“没有隐瞒了,但那指纹很可能是在家里看见这些胰岛素注射剂时留下的,我拿起来摸过。针筒大概也是邱萍趁我不注意藏进车里的。”

“张律师,希望你可以解释一下关于欺瞒家人病情,明知妻子可能对你有杀心,却把他们聚集起来度假这个行为?”

“刘警官,你体会过在亲密关系里的绝望吗?

“我只是想挣扎一下,想和这些本该是最关心我的家人朋友一起过一个特别的周末。或许他们会因为我快离开这个世界了,变得不一样。”

“可是你失望了。”

张琛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事实是如今你的嫌疑很大,这种情况在法庭上对你十分不利……”刘伟文正色道。

“你们有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我杀人了吗?”张琛不耐烦地打断了刘伟文。

“你们没本事找到真正的凶手,却一个劲地在这怀疑一个原本的受害者。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你们这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刘伟文没想到张琛突然一改他这两日的顺从和配合,发起脾气来。

“我受够这个混账的世界了。”

“注意说话用词!”刘伟文严厉道。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张琛说得没错,他们查了这么多天,还是缺乏实质性的关键证据。

离开审讯室,刘伟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有些疲乏。彭宇这个案子,牵涉的人不多,但作案过程复杂,证据很多,却没一个能直接指认出杀人凶手的。

既然证据链很难补充完整,那也许就得换一个思路了,一个萦绕心头多日的想法,此刻在刘伟文的脑子里渐渐清晰了起来。

刘伟文再见邱萍和张韵的时候,告诉她们,那张失踪的万能房卡找到了,上面有她们的指纹。而且彭宇身上的胰岛素注射剂也已经查明了是导致他死亡的主因。

邱萍听过后,还算淡定,但是那一刻她有些紧张,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以及喉咙的吞咽动作都被刘伟文看在眼里。

邱萍仍然坚持自己的证词,她除了在停电后出去找过蜡烛,见过小姑子和阿青外,没干过什么。

到了张韵这边,情况就不一样了,听完刘伟文的话,这姑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在局里蹲了两天,张韵的心理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她突然哭了,那双曾经无比无辜的大眼睛此刻充盈着委屈又恐惧的泪水。

“我可没杀人,是嫂子,我见到她中午饭后跟彭宇在后院交接了一个帆布包……还有,晚上我看着她从我哥房间里出来的,可是她不让我说……”

刘伟文没想到这么折腾了一圈,最后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最关键的突破点,就在那房卡,和这个心理脆弱的小姑娘身上。

刘伟文继续凶巴巴地问:“她不让你说你就不说?恐怕你是帮凶吧?”

张韵哭得更凶了,“不,我只是按他们吩咐,用房卡开门,放了个炭盆进去。”

“他们?”

“我弟也知道,他从我哥房里出来,撞见我和嫂子,我们就,就合计了一会儿。”

刘伟文听到这,大致捋清了情况。他马上再把邱萍送到审讯室,准备做最后一次审问。

邱萍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不安,她用愤怒来掩饰慌张,责问刘伟文为什么要隔两个小时就提审她一次,是不是想用折磨当事人的办法逼供。邱萍说她要告刘伟文去。

刘伟文不慌不忙,开门见山,“你的小姑子改口供了。”

邱萍一下子没了言语,她几乎有些迟疑地坚持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什么都招了,你在停电后,进入丈夫房间,把床上的彭宇误认为张琛,给他注射了过量胰岛素。

“这事被张韵张斌撞见,幸好他们也心术不正,于是你们三人合计布置了一个烧炭自杀的场景……”

邱萍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比张韵坚强多少。

这几日,她没有一个晚上能入睡,除了看守所环境差,最主要还是心中的恐惧与疑惑。有些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杀人的是张琛!”

邱萍的眼泪终于从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中流了下来。

“一切都是他设计的!我收到了彭宇的信息,是他说钓鱼时已经给张琛注射了一管胰岛素,张琛晚上睡觉又会吃安眠药,所以他肯定会昏睡过去。

“但就怕这量不够,彭宇让我放心大胆地去把剩下的胰岛素也打进去。谁知床上的人会是彭宇自己?这一定是张琛设计的!”

刘伟文也吃了一惊,他们没有发现彭宇手机有发过信息,很有可能是被删除了。

“彭宇能给你发信息,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做?”

“他说他受伤了头疼,站不起来……”

刘伟文看着梨花带雨的邱萍,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无论张琛有没有设计什么,人都是邱萍杀死的,她就是杀人凶手。

回到办公室,高浩连连感叹,刘伟文这一招厉害,连日来的侦查,都捅不破那一层真相的纸,审讯室里的三言两语就搞定了。

刘伟文摇摇头,没有这几日侦查来的信息,他也不可能利用心理战术,让嫌疑人招供。其实他们根本没找到房卡,说找到了而且上面有指纹,都是骗邱萍和张韵的。

如果她们是无辜的,自然不会害怕,反之则会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邱萍的反应确实差点骗了刘伟文。但后来张韵交代,房卡她塞客栈后院一个砖头缝里了。

刘伟文找人去取,上面果然有指纹,而且只有张韵的,联想胰岛素注射剂上也只有张琛的指纹,可以知道邱萍作案时有戴手套之类的东西,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

这也是她并不如张韵慌张的原因。可她再稳,也架不住猪队友的揭发。

这下,案情经过连贯了,张琛将妻子弟妹以及彭宇聚集在客栈,谎称自己病重,并安排了后事。

彭宇是最先知道这个安排的,当天下午钓鱼时就带上了酒和胰岛素注射剂,想动手,谁知自己受伤回来。

张琛知道妻子和彭宇的打算,将计就计,用彭宇手机给妻子发短信,让她偷房卡,并和彭宇换房间。

晚上,客栈停电,邱萍摸黑按计划行事,将彭宇误认为张琛注射了过量胰岛素。

不久后饮酒吸毒过量的张斌与张韵争吵后,通过窗台进入哥哥房间,差点将彭宇当做张琛用枕头压死,结果被打扮成女人的张琛撞见。

早些时间,张韵离开张斌房间查看停电原因,看到邱萍从大哥房中出来。

邱萍当时看到走廊两端的两个女人的身影,其实一个是张韵,一个是扮成女人的张琛,后张琛进入自己原本的房间查看情况,谁知见到弟弟杀人。

而张韵则追着邱萍进入杂物间。邱萍见掩饰不过去,两人决定合作。此时阿青来了,带她们去拿手电筒。

拿完手电筒的邱萍张韵回三楼又碰到了惊魂未定的张斌,他们三人目标一致,只要张琛活不过今晚,他们就能得到遗产。

于是三人合作,并且让还什么都没干过的张韵去伪造烧炭自杀现场。

因此张韵才到厨房去,遇见阿青,并且了解了炭块放在哪里。最后张韵拿着邱萍给的房卡,做了最后一步。

可是她太慌张,炭点得不透,炭盆没燃烧多久就灭了,根本达不到致死的程度。

最后,晚上开始就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彭宇,由于体内胰岛素过量,急性低血糖症,导致心跳停止……

两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傍晚,刘伟文从局里下班,他没有开车,而是打网约车到了望江路的一排旧房子前。

下车后,刘伟文钻进了一条窄巷子里,顺着一股香气来到了一家小吃店。

张琛穿着休闲装,正坐在店里头,他看到刘伟文,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一旁的半开放灶台后,阿青正在忙碌着,半透明的粉丝正在热腾腾的汤里头翻滚。

“这店里只卖鸭血粉丝和炸鱿鱼须,但很好吃。”张琛介绍道。

“不只吧,老板娘,给我来份鸭血粉丝汤,还要一壶猫耳酒。”

刘伟文边说边坐到了张琛对面。

阿青笑着,先给上了一壶酒,清亮的猫耳酒落在白瓷杯里,香气四溢。

“你可别给我加料啊,我明天还得上班。”刘伟文看着酒说。

阿青愣了愣,随即恢复笑容,不去接话。

关于猫耳酒这样的细节,中原市公安局里,除了刘伟文,是没有谁还能注意到的。

他发现这酒,在彭宇的案子里反复出现,几乎每个人都在那两日里喝了不少。虽说案情在司法层面已经水落石出,但刘伟文还是觉得有些东西不通透。

他特意问阿青要了些猫耳酒,也拿当初彭宇装在瓶子里带去钓鱼的那些去做了成分分析。

酿猫耳酒用的蘑菇,微毒,在酒精作用下,毒性几乎没有了,但却有一定的神经抑制作用,会让人更容易产生醉感,而且放松心理约束,为所欲为。

而彭宇瓶子里的酒,似乎还多了些东西,更是加强了这种效果。

刘伟文也听过云南有些毒蘑菇吃了致幻,但他干成分分析的老同学告诉他,这蘑菇没有毒到那种层度。

只能说,这酒对彭宇案里的作案人员,有一定推波助澜的作用,让他们更顺利地放出了心中的魔鬼。

刘伟文回想起阿青独特的气质,突然觉得,这酿得出猫耳酒的女子,并不简单。

他今日来,只是想听一个完整的故事。

张琛的妻子和弟妹,此刻都已经被判入狱。而他虽然没有重病,但身体确实出了些问题,很快就要安排手术。

对于刘伟文,张琛其实是感激的,他也愿意满足这个老刑警的好奇心。

毕竟,如果人心中没有魔鬼,谁也无法将它们引诱出来。

张琛认识阿青,最初是别人介绍的。那位朋友带他来小吃店,神秘兮兮地点了一壶猫耳酒,随后告诉张琛,这可不是一间普通的小吃店,店主还会提供特殊服务。

张琛当下就明白了,他看着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的阿青,心中没有欲望,只有同情。

后来,他又来吃了好几次鸭血粉丝汤,但都没有点过免费的猫耳酒,也没有要过什么特殊服务。

渐渐地,他了解了阿青,这个女孩靠着小吃店根本无法维持母亲高昂的医疗费。在亲人的生命面前,她顾不上别的,也不在乎世人的看法。

来这里的男食客,很多都不是来吃鸭血粉丝汤的,他们要的是其它。在与这些男人的情色交易中,阿青赚得比卖鸭血粉丝汤多多了。

直到有一天,张琛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店里,他眼睛发红,对阿青说:“我的妻子想我死……”

那晚,张琛进了阿青在小店楼上的房间,阿青化了美艳的妆容,穿上凸显曲线玲珑的长裙,缓缓靠近张琛。

这一次,她是真心想安慰这个落寞的男人。

可是张琛最想要的竟然不是阿青的身体,而是像阿青那样,打扮成一个美丽的女人。

阿青从惊讶到理解,几乎只用了一瞬间。于是她帮他细心装扮,变成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模样。

张琛站在镜子前,露出了由衷的微笑。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他们的默契。这两个表面上天差地别,可实际上都行走在边缘的人,惺惺相惜。

至于后来兰谷乡的度假,确实是张琛与阿青安排的,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阿青说,只要给张琛的家人机会,他们一定会杀了他。张琛不愿意相信,他们打了一个赌,最终,阿青赢了,赢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那日钓鱼,张琛知道彭宇想灌醉自己,然后在无人的湖中心注射胰岛素,算上发作时间,自己大概率可以在晚上产生不适,随后死去。

但彭宇不知道自己喝的猫耳酒有多“烈”,醉的人是他。张琛在彭宇醉后,反而在他手臂上打了一针胰岛素,同时将船开往树枝密集的湖岸,撞破了彭宇的头。

这样的彭宇不至于死,可也没有力气折腾了。

阿青帮着张琛与彭宇换房间,用彭宇的手机发出信息,还制造了停电,为的就是让邱萍动手,好抓个现行。

然而时间还是没有把握好,出于报复与发泄的心理,张琛想用女人的模样,与邱萍相见,却没想到当时在自己房里行凶的是弟弟张斌……

后来张琛知道,若床上的人不是彭宇而是自己,那么他可能已经死了三遍了。

小吃店里,张琛一边喝着酒,一边将除了给彭宇注射过一支胰岛素以外的事,都告诉了刘伟文。

他苦笑着问:“这算不算引诱,教唆他人谋杀呢?”

刘伟文沉默,他知道自己就算想较真,到了法庭上,张琛也可以不认。

刘伟文叹了口气,缓缓喝了一口猫耳酒,酒的甜味冲入喉舌,一阵舒心与放松从心底蔓向四肢百骸。

恍惚间,人生如幻梦,幻梦又化作了岁月流年的况味,融在了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吃店里。

他知道,这案子,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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