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死亡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第二次死亡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楚囚
2020-11-13 21:00


自那时起,少年的热爱就已尸骨无存。

再次看到他,他正在街边摆摊,地上只简陋地铺着块旧布,乱七八糟地堆着小孩子喜欢的玩具。

他似乎认出了我,愣了好一会。

我看着他,他已经三十多了,也才三十多,就有了白发,眼神灰败,堆满了生活的疲惫风霜。

如同无数的落魄者,神情呆滞,衣着朴素。

再无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曾经的话语犹在耳边。

“我楚稼轩要做最好的画师,要带来希望与美好,永不妥协,永不言弃。”

他叫楚稼轩。

是他酷爱辛弃疾的父亲取的名字,希望他像辛弃疾一样才华横溢,文武双绝。

却忘了,辛弃疾一生怀才不遇,郁郁而终。

少年十七岁,大言不惭,凌云壮志。

楚稼轩的画空灵悠扬,我曾看过他画的《双蝶》,两只粉蝶栩栩如生,灵气极了,也像极了他。

那个把画家说成画师,说永不妥协的楚稼轩。

一滴雨珠落了下来,冰冰凉的。

然后是无数滴,迫不及待的,落玉盘一样。

行人纷纷跑去躲雨,他却还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引着我到不远处的凉亭避雨。

凉亭里挤了很多人,骂骂咧咧,嘈杂吵闹。

更显得我们沉默过分。

我迟疑着,问正在低头发呆的他,“好多年没见了,最近还好吗?”

像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一样,俗套、客套、陌生。

曾经的楚稼轩一定会嘲笑我庸俗。

他却如梦初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躲避着我的眼睛,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我得癌症了。”

我震在当场,没有说话,莫名伤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良久,我说:“楚稼轩。”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都是喊,喂,那个谁,老板这个怎么卖。”他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话语却满是自嘲。

我想问他的病,他像是知道,抢先开了口,“于扬,别问我什么病,只知道是癌,就几个月可活了。”

了解我,聪明,一如既往。

我不由落泪,他是一个三十多岁,即将死去的绝症患者,是一个失去希望,碌碌无为的落魄中年人,只是不是楚稼轩。

在他父亲将他的画稿撕碎,逼着他学计算机的时候。在他一次次投稿却一次次失败的时候,在他走投无路连画笔都买不起的时候。

楚稼轩就已经死了。

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没人能够欣赏他的才华,就像辛弃疾一样,壮志难酬。

但他更悲哀,辛弃疾名垂青史,他只能任癌细胞侵占他的身体,默默无闻地死在角落。

看我哭了,他却笑了,眼神不再空洞,有了几分昔日的灵气。

“于扬,我一直很羡慕你,学生时代成绩优异,工作了能力出众,我投稿被拒,面试失败,开工作室也倒闭了,忙忙碌碌,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你说人和人之间差别怎么这么大啊?”

说不出话,大约每个人的运气都不一样吧,而楚稼轩很不幸,摸到最烂的牌,还用他孤傲自大的性格,把这赌局打得更烂。

有才华,长相出众的少年,总是免不了清高孤傲,不可一世,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令人痛心疾首的世界,最终才发现被改变的只有自己。

而我,于扬,俗人一个,挣扎在这世上,勉强幸运。



雨渐渐停了,长亭里的人也慢慢散了,夜风拂面而来,清爽许多。

“你现在还想画画吗?”

他收拾东西准备摆摊的手停住了,很久才道:“每天都画,就当作消遣。”

“那你没有想过再试着投稿,或者卖出去吗?”

“我老了,没有理想了。”

三十多岁就老了啊。

“楚稼轩,我买你的画。”

他盯着我,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东西,却还是从一堆东西下掏出来一本画册递给我,厚厚的一沓,破旧不堪,应该是画了很多年了。

我随手翻着,画作从一开始的空灵美好变得沉重、绝望、黑暗。

其实也并不是走投无路,只是他倔强地不肯与时俱进,不愿意电脑作画,不愿意别人对他的画改动,不愿意妥协。

“送给你吧,反正我要死了,收你再多的钱都没有用。”

他语气平淡。

我知道这不是虚伪的客套,因为他是楚稼轩,性情直爽,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

我收着画,道了声谢。

临走前,他叫住了我,“于扬,你还是没变,还是我的知己。”

从少年时代起,我总是能看懂他的画,他的一腔热血,他也把我当作他的知己。

但我明白我不配。

他是天上的皎皎明月,本不应染这世俗,不料误入尘网,尝尽人生百态。

而我一直都只是为名为利的普通人。

后来我把他的画卖给了出版社,那些画流行起来,被世人追捧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

一时间楚稼轩的名字路人皆知。

我还记得,他最喜爱“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句诗。

他的长安花,终究开遍了大街小巷。

但他不会喜欢的,因为他的追求,从来都只是皎皎明月。

他下葬时,我去远远地看了。

这是楚稼轩的第二次死亡,但更像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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