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故事:最好的感情,是有人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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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故事:最好的感情,是有人宠你

作者:风月青鸟
2020-11-26 15:00


民国十二年上元夜,许风华在梦中惊醒。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冰凉的尖刀抵住她的脖颈。

“刀剑无眼,许小姐可别乱动!”黑影的语气比刀尖冰冷。

许风华不敢动,强作镇定问道:“你是谁?为何三更半夜擅闯沈宅?”

“抱犊崮孙老五,来这只为弄点儿钱花,许小姐是明白人,用我亲自动手么?”

“别碰我重孙!”上房传来小儿凄厉的啼哭和老夫人的呼喊,“许风华屋里有钱,尽管拿便是!”

老夫人是沈长空的祖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儿,是沈长空与戏子李嫣红生的娇儿沈思危。

沈思危是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这危急关头自然是拼了命也要护他周全的,把她推出来挡刀,不算过分。

谁让她心甘情愿,不惜为沈家付出一切呢?于是顺势接过老夫人的话头,“床底的箱子里有钱,你拿了就走!”

孙老五掏出绳子将她绑了,拽出床底的铜角樟木箱好一通翻找,不由得大怒,“就这几块大洋?把我孙老五当叫花子了吧?”

“五爷来之前定是忘了摸底,沈长空喜得麟儿,说是兰陵不太平,拿着全部家当去关外给儿子买房置地去了,沈家哪还有钱。”

孙老五一听,恼羞成怒,“没钱,首饰呢?你是鸿运楼的大小姐,你爹是宫里出来的,就没给你留点价值连城的珠宝?”

“你翻吧,翻出值钱的都归你!”许风华轻描淡写说道。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孙老五一发狠,薅着头发将她拖到天井。

天井皓月当空,月光下站满了人,沈家的老夫人、夫人,和抱着沈思危的李嫣红。

“许小姐说没钱没首饰,你们今晚是想出血,还是想见血?”孙老五把尖刀对准李嫣红怀里的小男孩儿。

“许风华——”李嫣红吓得声儿都变了,“你快把珠宝首饰交出来!”

“你住口!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哪来的珠宝首饰?你少在这无中生有!”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东太后赏赐的掌上明珠!”

李嫣红是唱戏的,嗓门儿高,这一声震惊全场。

许风华如雷轰顶,“你跟陈知行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有个屁关系!这是沈长空告诉我的!你赶紧把东西交出来,破财免灾!我儿可是沈家的独苗儿,他若有个好歹,沈长空不会放过你的!”

“沈家与我有何干系?”许风华暴怒,“我在这住了三年,被骂了三年,如今你一来,他就赶我走,还想破我的财消你们的灾?休想!”

这话说得太过绝情,孙老五都听不下去了,“许小姐,沈家好几条人命,都不值你一颗什么掌上明珠?”

“不值!”许风华一双丹凤眼在月下泛起凛凛寒光,“这里没一个是我的亲人!”

“可你别忘了,许家还欠我沈家一条命!”沈夫人猛然抬头,目光如刀。

许风华低下头去,心如刀割。


民国十一年上元夜,兰陵县灯火辉煌。

天水街庙会上,汹涌的人流冲散璧人一双。

“长空,沈长空——”十七岁的少女慌了神,焦急呼喊。

一位白衣少年在身后轻轻捉住她纤细的手腕,“风华,不要喊!”

少女回头,见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大失所望,“你见沈长空没?我把他弄丢了!”

“我见了,他也到处找你呢,让我看见你就带你回当铺等他。”少年的语气和风细雨。

少女不听他好言相劝,一甩手转身就走,“我回鸿运楼等他!”

“风华,”少年一把将她拽住,“街上人多,你一个女孩子挤来挤去太危险,还是等他来找你吧,他说了一定回来!”

少女一听她要找的人会回来找她,当即妥协,跟着少年往天水街西头走去。

天水街长二里地,东头是鸿运楼饭庄,西头是兰陵镖局,镖局对门是陈家当铺。

少年是当铺的少掌柜陈知行,少女是鸿运楼的大小姐许风华。

走散了的那个叫沈长空,兰陵镖局的大少爷。

沈长空与陈知行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两人常跟着沈长空的父亲沈镖头去鸿运楼吃饭,与许风华是青梅竹马。

许风华打小仰慕沈长空,他行武出身,性情霸气,给她许多保护,只是长大以后他便开始走镖,忙得看不见人影。

今晚沈长空随父亲来鸿运楼宴客,主动提出要带她出来看灯,她高兴得心花怒放,结果一不小心却走散了,真是生气!

“听说沈长空就要上前线了,这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还想多看他两眼呢!”许风华心情不免失落,边走边抱怨。

陈知行笑笑,“盼他从军的是你,舍不得的也是你,我倒想替他上战场呢,金戈铁马保家卫国,要不你跟他说说?”

“你?别闹了,你这细皮嫩肉斯斯文文的样子,上前线能干什么?还是让他去吧!”

“嚯,长得斯文就不能上阵杀敌了么?抱犊崮的大当家还是个秀才呢!”

“人家不是被矿主欺压,没活路么?你可是养尊处优的少掌柜啊!”

“我何时养尊处优过,打小不也随着沈镖头苦练功夫么?”

“是是是,可你练了十几年,不还是一张小白脸么?”

“你怎么还以貌取人呢?枉我教你读那么多书!”

许风华与陈知行常年相伴,言语毫无顾忌,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在人山人海中艰难穿行。

人群忽然骚乱,有人大声呼喊起来,“不好了,鸿运楼着火了——”

二人惊惶回头,远处果然浓烟滚滚,许风华吓坏了,“快,快叫人去我家救火!”

陈知行不信,“不会是鸿运楼,今晚沈镖头在那包场,护卫森严,怎么会起火呢?”

许风华顾不得跟他争论,转身就往回挤,陈知行紧紧跟在她身后,“风华,不要挤,危险!”

二人挤出人群,鸿运楼已是火光冲天,炙热的夜风中夹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儿,烈火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爹——”许风华哭着冲向火海。

陈知行一把将她抱住,“别去,危险!”

“滚开,别拦我,我爹还在里面呢!”许风华拼命挣扎,抓破了他的双手。

陈知行将她抱得更紧,“来不及了!”

“陈知行,你个怂包,孬种,胆小鬼,我爹真是错信了你这没用的东西!”

鸿运楼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一同化为灰烬的,是北洋政府的特派员、十几个手下,和兰陵镖局的沈镖头。

特派员是来剿匪的。

晚清以来,兰陵一带便响马成灾,各路土匪屡剿不尽,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若都是些无知草民也就罢了,可恨起事的偏偏还都是有点儿能耐的,很会煽风点火惑乱民心人心。

前几年,有个姓孙的秀才因组织罢工被惩处,竟占山为王成立了一支自治军,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公然对抗官府,简直无法无天!

北洋政府为对付这孙秀才真是下足了功夫,这还没出正月,便特派四个专员带着大批兵力进驻兰陵县,准备一举歼灭这帮乌合之众。

特派员一下火车便直奔天水街兰陵镖局,因为这一带敢和响马叫板的,唯有沈镖头,他手下的弟兄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县政府与警察局都没他这里安全。

沈镖头曾经多次为剿匪官兵运送军火,也多次担当特派员的贴身保镖,因此深受历届官员信任与嘉许,合作十分愉快。

四位特派员此行不仅带来了大量的军火物资,还给沈长空一个大惊喜——

鉴于沈家多年来对剿匪事业贡献卓越,特许他破格从军。

这消息不仅让沈家父子喜出望外,也成了整个县城的大喜事,毕竟出生在兰陵县这片神奇的土地,想披上一身戎装简直难于登天。

特派员和手下正月初八到达兰陵,与沈镖头共商剿匪大计。

上元节这天,沈镖头特地在鸿运楼包场大宴宾客,却不料天降横祸。

特派员本来警惕,今晚前来赴宴,不但派了重兵在门外把守,还命人闩死了门窗,以防响马行刺,才会在起火时逃生不及,伤亡惨重。

幸而沈长空被许风华拉着去看灯,才躲过这一劫。

事发时他先一步跑回鸿运楼,救出了许老板,可两人也被烧伤。

许老板伤情严重,当晚便死在了审讯室。死前认罪画押,承认是他放的火。

因为他恨死了这些剿匪官兵,每次来都白吃白喝,把他辛苦经营二十年的鸿运楼都吃垮了!

许风华不信父亲会做出如此歹毒的事。

他本是前朝御厨,但恨透了宫里那些昏庸无能之辈,才逃离京城来到兰陵,开起鸿运楼饭庄。

十几年前,兰陵县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双双死于矿难,留下不满周岁的孤女,幸得许老板收养才长大成人。

她就是那个孤女。

沈镖头是鸿运楼的常客,最爱许老板做的葱烧海参,也时常与他说些京城的事,高谈阔论,引为知己。

如此侠义仁慈的人,怎会不顾沈镖头在场,狠心纵火?

“沈镖头身手不凡,只凭一把匕首不足以断定他被烧死,当时人多混乱,也许他已经逃出生天了,再找找吧!”

许风华本是好意,却惹得沈长空雷霆震怒,“若是逃出生天,还能不回家来?你不要在此信口开河……”

话没说完,大批官兵涌来,以办事不力的罪名查封兰陵镖局,抄了沈家大宅,断送了沈长空的军旅梦。

许风华被赶出沈家大门,徘徊不肯离去,陈知行来劝她,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若不是他胆小如鼠不敢上前,沈镖头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危急关头只知自保,枉为男人!

正月十六夜,风雪打残灯,许风华支撑不住,倒在沈家大门口,沈长空终于肯露面。

许风华哭着说:“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身戎装,我用一辈子还你!”

沈长空冷若冰霜,“你什么都不欠,没什么好还的,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可我没有家了——”许风华紧紧抓住他孝衣的袖子,满眼哀求,“我只有你!”

沈长空狠心掰开她的手,“你父亲临终留下遗言,说已将你许配给陈知行!”

“他……”许风华慌了,“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从未答应过他。”

“我答应了,”沈长空看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他一定把你交给陈知行!”

许风华被他看得心灰意冷,“你答应了?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你与知行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不肯收留我,也不必将我往他那里推,我宁可落草为寇,也不嫁这等懦夫!”许风华说罢,挣扎起身,拖着虚弱的步伐往抱犊崮走去。

沈长空不为所动。

陈知行哑着嗓子说道:“长空,让她先住你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风华就这样走进了沈家的大门,在老夫人无休止的谩骂与诅咒声中,开始了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日子。

因为爱着沈长空,所以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她以为日久见人心,沈家总有一天会原谅她,沈长空也总有一天会给她名分。

谁知几天之后,他出了趟远门回来,竟说他爱上一个戏子,打算等守丧期满便迎娶回家,催着她尽早搬走。

许风华本以为这是气话,可到了年底,他竟真的领回一个怀抱襁褓的女子,说自己当爹了,必须让儿子认祖归宗。

沈老夫人一打开那襁褓便喜极而泣,沈家几代单传,这一个男婴可是无价之宝,老夫人当即便决定把这母子俩留下。

“多谢老夫人好意!但我李嫣红虽身为戏子,也绝不与人共侍一夫,不知这位小姐是何许人?”那戏子一来便将许风华视为眼中钉。

沈老夫人又是一顿咒骂,闹着让沈长空把她赶出去。

沈长空拿了那几块大洋给她,说是要带着一家老小去关外了,让她自谋去路。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娶我,我不强求,可我还是觉得沈镖头不会轻易遇难,万一他哪天回来了,家里不能没人,让我留在这等他吧!”

沈长空听她这话,红了眼圈,再也没有赶她走。

她原以为他还是念着旧情的,可李嫣红说出掌上明珠,她才知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自己视若生命的东西,不过是他与李嫣红枕边的一点谈资。

“我就是掌上明珠!我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却在沈家吃尽苦头,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不如就此同归于尽,有你全家给我垫背,我还愁沈长空不给我报仇么?

“孙五爷,动手吧!”

许风华抛却生死慷慨陈词,越说嗓门儿越大,陈家当铺的恶犬被她惊醒,发出一阵狂吠,铁链子挣得哗哗作响。

陈家的大门开了,家丁过来敲门,“许小姐,这大半夜吵什么架呢?巡夜的官兵往这边儿来了,惊动了他们可不是好玩儿的,我们少掌柜……”

“少管闲事!告诉你们少掌柜,老老实实当他的缩头乌龟,我即便是被响马掳走,也不用他来救……”

许风华话没说完,孙老五就冲过来捂住她的嘴,冲着手下打个手势,响马们抛出钩绳翻墙而去,转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许小姐硬气,我记住你了,咱们后会有期!”孙老五扔下这句,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风华,你们还好吗?”大门再被叩响,传来陈知行温和的声音。

许风华冷笑,“响马还没走远,您可别出声儿,快回去躲着吧!”

陈知行没再说话,只吩咐家丁守在门外直到天亮。

许风华听出他的失落与无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明明就是想惊动他来救沈家,他来了,她却说出这么歹毒的话,真是丧良心!

沈长空第二天便风尘仆仆归来。

李嫣红抱着娇儿好好告了一状,哭得梨花带雨,吵着闹着要走。

沈长空怒冲冲来问罪,“许风华,你宁可让我全家老小横尸天井,都不肯舍一件珠宝?”

“珠宝是我的,家人是你的,比不了!”许风华心灰意冷,出口成冰。

当年她前脚进了沈家门,陈知行后脚就捧来一只锦盒。

锦盒里装了一枚玉佩,色泽碧绿,通透明澈,堪称玉中极品,工艺也极尽奇巧,雕成一只纤纤玉手,手心捧一颗圆润的珍珠,浑然天成,精美绝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说这是许老板从宫里带出来的宝贝,这几年鸿运楼因为剿匪官兵经常白吃白喝,导致周转不灵,质押在他这里的。

如今人没了,东西成了死当,这年月又难以出手,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许风华不收,说当了就是当了,钱都花了,东西就是他的了。

“这本是许老板留给你的嫁妆,”陈知行神色一黯,“他说若是赎不回来,便将你许配给我,让我一定要待你如掌上明珠……”

“死了这条心吧!”许风华哭着夺回那枚玉佩,自此视为生命,每当心中苦闷,便拿出来看看,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好,便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只可惜在沈长空眼里,它却只是一枚玉佩,“比不了?我倒要看看它值几个钱!”

沈长空拽出床底那口箱子,打箱底的夹层里掏一只锦盒,直奔对门当铺。

许风华抢不过他,只能匆匆追上去。

当铺的大朝奉陪着笑脸迎上来,被他一把推开,“叫你们少掌柜过来,我当点东西!”

小伙计飞快地跑到后院儿报信,陈知行不紧不慢走来,依然斯文,“长空,你要当什么?”

“你也知道我有儿子了,想给他在关外安个家,但这趟出去一看,钱不够,这东西还得当了它!”沈长空把那锦盒往柜台上一扔。

陈知行打开锦盒,又合上,“你缺钱,我可以借你,这东西是许老板留给风华的唯一念想,还给她吧!”

“嚯!心疼了?舍不得?舍不得你倒是拿钱啊!我沈大少不干伸手借钱的事儿,有钱你就谈,没钱就让让!”

沈长空说完,夺了锦盒便走,许风华见他铁了心要当掉玉佩,慌忙拽住他的衣袖,却被他一把推个趔趄。

“长空!”陈知行咬咬牙,“你开个价儿吧!”

沈长空翻脸不认人,狮子大开口,“一千块,不还价!”

“长空,在商言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玉器古董不值钱,你别打它的主意了!”陈知行好言相劝。

沈长空陡然变脸,一把将许风华推向柜台,“玉不值钱,人呢?我家里能出手的也就这两件,你不留,我就再转转!”

许风华听见自己心底传来的裂帛声,原来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件可以出手变现的东西,可以与一枚玉佩并称为“这两件”!

“沈长空,你怎能这样对待风华?”

向来温润如玉的陈公子竟然发火儿了。

沈长空不以为然,“怎么了,我养她好几年,不能白养吧?”

许风华终是心碎,“给他吧!余生我做牛做马还你!”

陈知行沉默片刻,转身取来银票。

沈长空一手接过那张薄纸,一手将她推向陈知行,“钱货两讫,你的了!若有丢失毁坏,概不负责!”

“不劳你费心!”许风华的目光已凝结成冰,“余生你我再无半点瓜葛,你就当我从未进过你沈家,我就当我这十几年是做了一场大梦,如今,我醒了!”

许风华说完,摸过柜台上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蓄了十几年的长发。

那原本是为了嫁给他时盘髻簪花用的,如今正好一刀两断。

“醒了好,醒了就好!”沈长空干笑两声,甩着银票扬长而去。

李嫣红随后就抱来一个大包袱,包着许风华四季的衣裳,累得满头大汗,还不忘说风凉话。

“好一出还君明珠的大戏!可真有你的,当年她去沈家,你还送个掌上明珠,早就盼这一天了吧?幸亏沈长空遇到了我,没让你等到人老珠黄。这回你们兄弟俩总算各得其所了!”

戏子就是戏子,嘴贱!

许风华扑上去要撕她,被陈知行拦住,“没错,风华于我就是掌上明珠!”

“这不就对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沈长空让我带句话,祝你们二位早生贵子!”李嫣红伸手在他白净的脸上捏了一把,笑嘻嘻地走了。

许风华见他被调戏也不发火儿,真想跟他痛痛快快吵一架。

“陈知行,你若是有沈长空一半的气魄,我便敬你是条汉子!”

“不必!”陈知行好脾气地笑,“你敬不敬我,我都是我,是不是汉子,我自己心中有数!”

“你就是个怂包!当年他能冲进火海救出我父亲,你却冷眼旁观,还拦着我救人,你……”

“你那不是救人,是送死!当时若有一丝生机,我都会冲在你前面。”陈知行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许风华笑出满脸眼泪,“可我活着还不是给他添堵?若没有那场火灾,他这会儿该是在战场上,不该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方才沈长空那副认钱不认人的嘴脸,让她彻底死心,心中的英雄幻灭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陈知行却还替他辩解,“风华,很多事有时并不如你所见,一生还长,你先别失望!”

“并不如我所见?他把我放在这,还要讹你一千大洋,分明就是欺负你老实,我说错了么?”

“没什么欺负不欺负的!我们生在乱世,有幸相逢,理应抱团取暖!”

陈知行将脸转向窗外,目光如水,平静得令人安心。

他与沈长空本就是迥然不同的性子,沈长空壮志凌云,他是水深流缓,真不知两个人是靠什么维系了二十三年的感情。

“给我找个差事吧,我要给自己赎身!”

“那可有点儿难,一千块不是小数目,不过你有个差事倒是对的,我想好了,你就跟着我学做账吧!”

来日一早许风华便拜师陈知行,开启了学徒生涯。

沈长空也没闲着,一大早就吆五喝六的,带着一帮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小伙计过去打听,说是这就要去关外了。

此前老夫人和夫人故土难离,一直不答应,但孙老五这一闹,俩人胆子都吓破了,再也不敢耽搁,说啥也要带着沈家的独苗儿逃离这片匪窝。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许风华在大堂看着沈长空关门落锁绝尘而去,连句告别都没有。

“师父,你说世间万物皆有价,那人间情义值几个钱呢?”许风华向大朝奉抛出灵魂拷问。

大朝奉笑而不语,身后传来陈知行平静如水的声音,“世间万物,唯独情义无价!”

“呵,那就是一文不值!”许风华在陈知行面前总是放任,甚至放肆。

谁叫他长得就像个和气的大哥哥,一点都不像沈长空那般英武霸气。

但转念一想,也或许正是自己不够崇拜他,才能肆无忌惮敞开心扉,在内心里还是跟他亲近一些。

说到底还是欺负老实人吧!许风华给自己欺软怕硬的德性做了结论。

沈长空一去不回,许风华也不再等他,每日里听着大朝奉“虫吃鼠咬,光板儿没毛儿,破布烂袄”的说口跟陈知行学做账,还要时不时地与他斗嘴。

近日兰陵县开来不少剿匪官兵,那些军官一个穿得整齐毕挺,看得她两眼放光。

陈知行不知怎么就倒了醋坛子,说她还是眼力不行,只能看个皮毛,让大朝奉教教她怎么掌眼。

“你要穿上军装,我也这样看你!”许风华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

这人突然撂下脸子,说不穿军装未必不英雄,就怕穿上军装不去保家卫国,拿着军饷净干些拉帮结伙窝儿里斗的事,打着维护百姓的旗号搜刮民脂民膏。

真正有抱负的人却被迫落草为寇,这是人间的悲哀!

许风华听他这番话,肃然起敬,因为他说得字字属实。

兰陵多铁矿,但大都不成规模,朝廷不放在眼里,是以都由乡绅恶霸私自开采。

采矿需要大量劳力,矿主们为防止劳力流失,勾结官府阻断年轻人的读书从军之路,无论男女,十来岁开始便要下矿谋生,没日没夜地劳作,还要承受非人的折磨。

许多人不甘被欺压,这才做了响马,专劫黑矿主。

兰陵百姓不怕响马,但怕剿匪。

那些官兵每一次都是大张旗鼓地来,却只是做做样子,吃饱喝足跑到山脚下放几枪就走,隔几天换一波又来。

“是啊,我家的鸿运楼不烧,也快被那些剿匪的吃垮了,可军人们都这样么?”许风华想及此处,不免绝望。

“自然不是,军中多豪杰,世道总会太平的,到时我赔你一座鸿运楼……如果我还在的话,你做葱烧海参给我吃。”

“你不在你去哪?从小到大你都在我身后,我早就习惯了……哎不对,为什么是你赔我?”许风华机敏地抓住他的话柄。

陈知行笑了,“你不是嫌我胆小如鼠么,我在你身后又有何用?”

“那时我年少无知,我错了!”许风华为自己这些年对他的误解诚恳道歉。

陈知行揉揉她的短发,“眼力没练好,嘴皮子倒练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认错了?”

“从孙老五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那一刻!我知道活着有多重要了,我不想让你和沈长空上战场了,我只想让你们活着,陈知行,你答应我!”

陈知行只是笑笑,没答应她。

沈长空更不知在何处。

许风华开始学着下厨,做葱烧海参。

说来好笑,她身为鸿运楼的大小姐,却没得到父亲半分真传,因为许老板太宠她,不舍得让她下厨。

她甚至连半分天赋都没有,毕竟只是养女。

所以每次她一下厨,陈家的厨子和家丁都如临大敌,生怕她一不小心便将房子点了。

陈知行也是提心吊胆,每次她端着盘子来献宝,他都要叫人备好温水和解毒丸,冒着生命危险来享用她的爱心餐。

笑着闹着,时光便过得飞快,转眼五月,兰陵县的剿匪官兵越来越多。

据说是抱犊崮的新当家孙老五冥顽不灵,屡屡顶风作案,政府这一次发了狠,调集大批人马围山,要跟他死磕到底。

听说孙老五已有两个月没下山,山上弹尽粮绝,眼看就要被困死,县城的百姓都跟着焦虑起来,纷纷跑到山脚下去观望。

这个节骨眼儿上,许风华却想起一事。

“沈家早就败落,你说孙老五今年怎么会跑到沈家来打劫?”

“八成是深山寂寞,想抢回去做压寨夫人!”陈知行混在人群远眺青山,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许风华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是了,那晚他还对我说后会有期呢。”

陈知行淡定不住了,“他跟你这么说的?”

“是啊!”许风华认真点头。

陈知行一脸黑线,“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他!”

“看见又如何?你一个当铺的少掌柜,还敢打他一个土匪头子?”许风华有意激怒他。

陈知行极力克制,“这几天我要出趟远门,你给我老老实实学徒,学好了这铺子就送给你!”

出远门?这人不是害怕真打起来吧?连铺子都不要了,这是有多怂?

许风华心中暗暗嘀咕。

陈知行说走就走,也不说去哪,也不说去多久,许风华追到门外,踮起脚尖把那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

“我一个大男人,挂个掌上明珠算什么?叫人看见笑话死,不要!”陈知行抬手就要摘了去。

许风华一把按住他胸膛,“挂在这里头,你想给谁看?看见了正好,识趣儿的自然明白!”

“想什么呢你!”陈知行嘴上嫌弃,却笑着把玉佩塞进领口,“好了么?快回家!”

陈知行说完便上路,真是狠心。

还不如沈长空,至少跟她说得明明白白的,也算对她有个交代,断了她的念头。

这人可倒好,害得自己牵肠挂肚彻夜难眠,反反复复琢磨他在哪、跟谁、在干啥?

可第二天一早便顾不上琢磨了,兰陵县出了大事。

那抱犊崮的孙老五被逼急了,带着几名悍将冲出突围,撬断了临县的火车道,劫持了一列运送洋人的火车!

这事儿可闹大了,英法德意志和东洋,全整个世界都轰动了,没世无闻的兰陵县一夜之间名扬天下,牵动了全世界的目光。

兰陵县的百姓倒是沉默下来,鲜有人谈及此事。

因为孙老五提出的谈判条件是,让政府收编自治军,给抱犊崮一千多名心怀信仰的硬汉一个保家卫国捍卫正义的机会!

穷山恶水不止出刁民,也出好汉,兰陵县的热血男儿不该被深埋矿坑,也不该背上土匪的恶名!

这一场震惊中外的谈判持续一个多月,终于大获全胜,一千多名枭雄穿上制式军装,争来一个抛头颅洒热血的机会!

兰陵县的黑矿坑也被查封,荒废多年的学堂被修葺一新,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许风华听着这天籁之音,想起幼时陈知行教她读书的情形,热泪浸透了他盘过无数遍的账本,世道太平了,可他在哪呢?

没有人能告诉她。

转眼春去秋来,兰陵火车站又走出一群穿军装的人。孙老五带出去的兵回来探亲了。

那时正是黄昏,小伙计和大朝奉都出去看热闹了,许风华正低头盘账,忽然眼前一黑,一抬头,看见两位军人风姿挺拔站在门外。

许风华心头一阵狂跳,揉了好几次眼睛,才确信站在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你们……”许风华说不出话,踮起脚抻长了脖子朝他们身后张望。

没有了,后面再也没有奇迹了。

三年之间,三户人家走了四个男人,最终只回来两个,一个是沈家大少爷沈长空,一个是沈长空的父亲沈镖头。

这世上许多解不开的事,隐隐约约总会有些感觉。

反常的事情太多,总会有些关联,走掉的人太多,总会有回来的,许风华是猜到了的。

“你们……陈知行呢?”许风华问出这句,嘴唇发抖。

沈长空摘下军帽,“还在找,人太多了,失踪了好几个……”

“失踪?”许风华又恢复了几分气力,“失踪好,失踪了还可以再找,再找找,一定要找……”

还可以再找找,是这苦难人间的至幸了!

三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火之后,人们在焦炭中扒拉出一堆尸骨残骸,也认不出谁是谁的,但怎么看都好像少了一个。

许风华就说沈镖头身手不凡,没那么容易死,他或许只是在逃生的时候遗落了随身携带的匕首,让沈长空再好好找找。

可是没人相信她,沈长空更不信,执意将那把匕首放入棺椁落葬,从不曾试图去寻找父亲。

现在她才明白,他是一直都知道父亲活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让她背上了一条人命债,负疚多年。

可她的父亲,却是真的在抱犊崮的荒草下化为枯骨,死不瞑目!

“当年,到底是谁放的火?”

“是我!”沈长空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许风华只觉得头晕目眩。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父亲是受了多大的冤屈,才能让一个铁骨硬汉双膝跪地?

“风华,你父亲是个英雄!”沈镖头也摘下军帽,满脸沉痛。

当年那场上元节夜宴,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来的那些特派员,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打着剿匪的旗号来,干这土匪的勾当,说着要让沈长空从军,却加了一个条件——

让沈镖头当牵线人,把他们带来的军火高价卖给孙老五。

沈镖头本想拒绝,可对方拿出一摞旧镖书,说这事你不是干了一次两次了,只是从前不知情,这一次,让你干个明白的。

从前沈镖头帮官兵押送的军火,有很多也是卖给了各路响马,沈镖头并非不知情,否则这些年他走马行镖,哪会那么太平?

只是从前顺水推舟假装不知而已。

可没想到这些人竟以此要挟他,说这一次不干,从前的旧账就要彻底清算,趁着剿匪的大动作,把他这兰陵镖局也顺手给端了,以绝后患。

官逼民反,民不反也没活路,沈镖头边假装顺从,暗中和众镖师商议做掉这几个衣冠禽兽。

但这些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戒备森严,想刺杀几乎无从下手,几经策划之后,终于制定来一场火烧鸿运楼的行动计划。

为免对方起疑,这次行动只有沈家父子出面,并且提前转移沈家财物,就连给许老板重建新店的钱都预备好了。

为了保证不出纰漏,许老板并不知情,当晚照常炒菜上菜,直到酒菜满桌,他才被人找借口带走。

可火起时,三四个人都没拦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冲进火海,他想去救沈镖头!

那时沈镖头早已金蝉脱壳上了抱犊崮,放完火在旁边淡定观望的沈长空见他冲进去,也紧跟着冲进去,可惜大火无情,还是烧伤了两人。

官兵在县城的诊所找到他们时,沈长空已向许老板道出实情。许老板自知伤势严重来日无多,便替他顶了罪。

唯一的条件是,让他劝说许风华嫁给陈知行,因为他看着几个孩子一起长大,最知道谁最值得托付女儿的一生。

“所以那晚如果我没有拉着你去看灯……”许风华嗫嚅着嘴唇,不敢多想。

沈长空抬头看她,“知行会带你走!”

“这么说,他是你们的同谋?”许风华想起陈知行要赔她一座鸿运楼的事。

沈长空点点头。

许风华终于承认自己眼力不好!

两个一起长大的竹马,她一个都没真正地看清过。

陈知行斯斯文文的面孔下,长着一颗猛虎的心,深藏不露;

沈长空看似粗枝大叶却心思缜密,但每一件事都有周密的安排。

沈镖头上山后,沈长空和陈知行也入了伙,与孙老五一见投契,决定干一票大的,给抱犊崮一千多条汉子找个出路。

劫火车这事,谋划了一年多,行动之前为解除后顾之忧,做足了功夫,请了怀孕的李嫣红来做戏,又让孙老五来一出上元夜惊魂,连唬带吓把老夫人和夫人骗到关外。

但许风华是倔脾气,不好打发,还是陈知行最了解她,让他借着李嫣红和孙老五的嘴,在这掌上明珠上大做文章,让她彻底死心,不得不来到陈家。

所有人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为了不负许老板的遗愿,沈镖头命令陈知行退出这次行动,好好照顾许风华。

谁知剿匪部队围困了抱犊崮,眼看计划就要告吹,是陈知行半夜上山杀出一条血路,孙老五和沈长空才得以突围。

可他为了引开官兵,骑着一匹快马跑得无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

“这人一定是害怕了,躲在哪个山洞不敢出来!”许风华又哭又笑。

沈长空也笑,“他胆子可比我大多了,从小到大都是我张牙舞爪冲锋,他不动声色善后,这一次他也不会有事的!”

是了,从小到大,陈知行都在她身后默默守护,可她从来都没回过头,不知道他有多勇猛。

“对,他不会有事的,他戴着我爹留给我的掌上明珠呢,一定会给我送回来的!”

“风华,那掌上明珠,其实是陈家的传家宝!”沈长空语出惊人。

原来当年那一箱首饰,都是陈家的宝贝。

陈知行怕她在这人间没有念想,才编了那套说辞给她慰藉,支撑她熬过那段凄惶的岁月。

难怪当初李嫣红会说出那番奇奇怪怪的话,难怪他被摸脸也不敢发火,原来这掌上明珠另有故事。

“他是真的把你当成掌上明珠……”

“可我却一直在伤害他,对他冷嘲热讽!”

“你那不是伤害,是在意!”

“我何时在意过他?”许风华大吃一惊。

沈长空笑笑,“你总想让我上阵杀敌,却从不舍得劝他从军;你从不在我面前任性,在他面前却无拘无束笑得开心;你对我只是崇拜,与他才是真的亲近。”

“……”

旁观者清,许风华无法否认。


春去春又来,又是一年上元节。

鸿运楼新开张,许风华站在门前迎来送往。

身边一块大木牌只写一道菜:葱烧海参,老板娘亲自掌勺。

牌子挂了三天都没人点这道菜,一是因为开价太高,要一件传家宝;二是兰陵县就这么大,谁都知道陈知行好几次险些被她的厨艺送走,她敢做,谁敢吃?

好容易等来一个敢点单的,是沈长空。

许风华说不卖!

“别呀!今晚我要请一位新上任的上司吃饭,这人过于狂妄,吃拿卡要追到家里来了,我得让他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

“这就去做!”许风华扎起围裙就进了厨房,惩奸除恶,是新时代女青年义不容辞的责任!

一边做一边骂,“世上怎会有人喜欢吃这东西?这海参滑溜溜的怎么洗?这大葱,这大葱太辣眼睛……”

“我来切!”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如水,让这热火朝天的厨房瞬间安静。

许风华回头,来的是位军官,笔挺的军装配上一张斯斯文文的脸,竟也英气逼人。

只是额头那道新疤让人心疼!

“不用不用,这葱……这葱甜着呢,你快出去,别弄脏了这身衣裳!”

许风华笑着摆手,转过身继续切葱,滚烫的泪珠噼里啪啦打在砧板上。

一身衣裳算什么?自己心疼的明明是饱经风霜战火的他啊!

颈间忽然一暖,是他将一枚玉佩挂在了她脖子上。

“风华,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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