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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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即使无人护你去远方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周慧
2020-11-28 21:00


老刘两指夹着廉价的烟,沉默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嘴里送着,周围散满了刺鼻的味道,他突然一下拍板道,“不管咋样,后天必须去,在家里呆着成啥事,去工厂里做做活还能挣几千块钱呢,就算不为钱至少也能让他吃点苦,不然他都不晓得钱是从哪挣的。”

“这样也好。”刘母附和了一句,也知道老刘定然是气急了,平时话比谁都多的一人鲜少有沉默的时候,顿了顿,又补了句,“你晓得哪里招人不?”说完又觉得多问了。她和老刘二十左右结的婚,婚后就一直在老家带着两个孩子,自是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而老刘十五六岁便在外面打工,一开始也定然是在厂子里做起来的。

“刚好出租屋那边上就有个空调厂子,离得也近,来回也方便。”老刘的话渐渐软了下来,这人虽然生气的少,但气消起来也快。好歹是自己的孩子,再咋样也不能不管他。

屋外的几只鸡“咯咯咯”的叫着,这里窜一下那里窜一下,像是饿了在找食物,又像是结了伴似的在嬉戏玩闹。小东子站在窗边隐隐约约听得到楼下父母的谈话声,只觉得一阵排斥反感袭来,让他无处逃脱,他自知不对,又生生把它压了下去。可这种心情根本难以在身体里消化掉,他越隐藏就越是难安。



是的,他没告诉任何人,高考来临的前一个月当老刘在电话里说要回来给他加油的时候,他第一感觉便是:他一定是想让我考完便去打工吧,他是不是不想让我读大学?即使现在离高考完已经过了十来天,小东子在家里也过了十多天悠闲的日子,每天玩着手机开开心心的,但他现在依然这样觉得。毕竟他成绩不好,还总惹他生气。

恍然间他又记起了几年前曾去呆过几天的那个出租屋,十几平方的地方被分成了厨房,厕所和一进门便可以瞧得到的卧室。厨房里的吸烟机装了和没装一样,一炒菜就呛得人不停咳嗽,临近煤气罐的那块墙壁都有些泛黑;厕所里的老旧的洗衣机就占据了一大半的空间,洗澡的喷头总是时不时的出下错,上一秒还是瓢盆大雨一般,下一秒又如细雨绵绵,让他好生烦躁;最大的房间里挤着一些七七八八的杂物还有学生时代才能看到的铁棒子支起的上下两张床,显得整个空间都闷闷的。七八月的南方城市正是最热的时候,那几个夜晚他常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一觉醒来又满身满脸粘稠的汗,沾的让人极不舒服。他头一回喜欢上了学校,至少还有空调,不用做饭。

这大概是小东子人生中最不开心的几天了吧,不仅仅是因为天气、环境,也因为老刘。老刘话多,管得宽,性格大多时候又都像个孩子一样,每天唱些难听的歌,还硬是要拉着他一起唱,周末晚上他还要去附近的公园和一群大爷大妈跳广场舞,老刘觉得总在小屋子处着会闷坏的,就强硬拖着他也去,但小东子不想去。更多的矛盾也就产生了。

一夜无眠。



霓虹灯,汹涌的人潮,热闹的夜晚好像总是与城市息息相关。老刘又回到这个城市,回到这个城市里并不闪亮的一角。明明只离开十多天,他却突然有了种走了很久的感觉,大概在过去几十年里的岁月里自己已经潜意识的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家,因为它见证了自己从少年到青年以及到现在四五十岁中老年人的历程,这算得上是一个人最好的时光了吧。

这次,他还带来了自己的儿子,即使老刘心里也清楚他的百般不情愿。老刘不懂什么深奥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是半个身子将要踏进黄土里的人了,总有一天自己要干不动了,老大现在有工作但不久之后也要成家,小儿子总要自己学会些什么以后才能在社会上立足。现在他要上的这一课,便是要让他走出去。

大抵少年总会有些莫名的虚荣心,明明可能自己什么都没有却要强的面子以及浓厚的自卑感,还有安于现状、过一天是有一天的心态,小东子便是这样。小的时候他便不爱出去,没见过大城市,甚至连最近的城镇他都不爱去,以前是因为懒,但后来不是。初进高中时,他就想着自己身上几十块钱的衣服会不会太廉价了,会不会被别人看不起,直到发现原来在这个县城里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家庭,他才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天把东西搬过去了,你明天下午直接过去就好了。你看看还要买什么。”老刘朝小东子说道,“吃完晚饭再去买吧。”

“嗯。”

“你也别有压力,那活也算轻松,我也和那里的熟人打好招呼了,你不懂得都可以去问他,就昨天我给你介绍的那人。”老刘替他夹了一把肉,又说道。

“嗯,我知道了。”小东子突然站了起来,“你吃吧,我出去走走。”

这是一个有些偏的地方,分为东西两片居民楼,下楼不远处就有一个比几间房占地还要大的垃圾池,这是西边人处理垃圾的地方,不管是什么都一股脑的堆在那里,散发着阵阵恶臭。拐个弯,便能看到很多务工回来的大汉拿着把椅子聚坐在一楼扯谈,众所周知,一楼是最凉快的地方。

小东子盲打盲撞的去了菜市场,街道的水泥地散落着泛黄的叶子,还有烂掉的水果,显得格外脏乱。颜色好一点的红红绿绿的蔬菜水果就摆在不同的摊位上,属西瓜香蕉最多,这大概也是这里最便宜的闲暇零食了。街道两边也有一些超市和其他一些七七八八的店铺,装潢一般,有些招牌都蹭上了一层灰。这里,明明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可总有那么些角落,连那偏僻小镇的环境都不如,可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因着那廉价的房租一起挤在这里, 或许一呆,就是一生。

“小伙子,买水果吗?”小东子寻声望过去,是个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看起来很厚一层,身上挂着一个宽大的极不合身的纯黑色的衬衣,应该是家里孩子的吧,看起来再塞一个她都够了。她的正前方摆着一个竹制的篮子,里面的水果看起来都不怎么开心,蔫得有些厉害。

小东子摇摇头,他身上没有钱,刚刚出来的急,也忘记问老刘要了。突然之间他有些心酸,为什么他会可怜同情其他人?却唯独对自己的父亲少了那么一丝善意和理解呢?他又记起毕业时最后一次家长会,全班同学一起唱了《父亲》,当时很多人都哭的不行,他也是的,可是这感动好像总是没法持续很久。

闷热的风呼呼吹着,吹来果香,吹来一些不大好闻的味道,还吹来了那些他太久没有回忆过的事情。



08年12月27日,当小东子躲在温暖被窝里渐渐入睡的时候,老刘才刚下火车,一出站又急忙转了公交,坐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另一个公交站。只有这里,才有回家的车次。此时已是夜晚12点多,最早的一趟车要等到今天三四点,这还是特意在大过年里新增的,不然要挨到六点多。车站就是一块停车场,虽说边上有个棚子,但四面都是空的,挡雨还行,对于那萧瑟的寒风来说并不顶用,它还是刮得生疼,像凌厉的刀似的一下下削在人身上。

天空有些黑,但这并不能淹没老刘的兴奋与喜悦,离家越近,他就越激动。车子在有些弯曲的路上摇摇晃晃,地上虽然没有大块的石头,这路却不算平整,比不得那水泥路,有的时候突然颠得厉害,整个人都会往前倾。不过还好,索性大伙都没有睡意,东扯西扯像认亲似得闲谈了起来。

老刘紧紧拽着一个军绿色的背包,这包大着嘞,老刘用了很多年,每回过年就买上很多零食水果使劲往里塞,那两孩子都开心的要死。老刘咧开嘴笑了。不过也正是因此,这个包也显得格外笨重,饶是他平时力气大得很,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奔波,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况且今天人多,他也没占着位置,肩膀估计被拉出了一条很深的印子。

但老刘不在乎,平时在外务工皮肉都早已糙了许多,要不了多久就会好了。况且很快,老刘就要到家了。

不过这一切,小东子都不知道,是他的姐姐小梅后来告诉她的。小东子的梦很香甜,一直睡到天大亮了才醒,还是第二天起来之后才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个人嘞。

“总有一天当你长大了,你才会知道在外面工作没学历,没钱的不容易。”老姐在电话里对小东子说。她一直都很感激老刘送她读大学,才让她现在有了这份体面的工作。

“我一直都怕老刘会被别人说闲话,也怕让他们看了笑话。”

是啊,在当时的农村,很多父母都觉得读书还不如去打工,况且是个女孩子,总有一天要嫁出去,那还是别人家的了。将来小东子成家也要很多钱,她高中大学几年要花几万块,打工几年可是可以挣几万块的。不过老刘还是力排众议送她去了县上的高中,索性她一直都很争气,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三年后也终于如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学,甚至被人资助了大学四年所有的学费,而她自己在大二以后就没怎么问老刘要过钱。

有的时候小梅总会觉得老刘很可怜。老刘其实很爱美,照镜子会扒拉自己的头发好久,可是他老了之后头发就渐渐少了,秃头越来越严重,发际线往后移了好多。因为出去接活总要发烟给别人才好,他自己有的时候烦也会抽上几根,后来也有了抽烟的习惯,牙齿慢慢也变黄脱落了好多,吃硬一点的东西都咬不动。可大伯以前曾说他有的时候过去串门看到老刘就煮了些饭拌着糖吃,什么菜也没有。而小梅自己有一次也听到老刘说老板聚集了很多人一起吃饭,还叫了那些做活的人,老刘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点不想去,平时工作很脏,裤子上沾上了很多污渍,有些怎么洗也洗不掉了,都没一条裤子可以体面的穿出去。

“老刘硬是拿着刷子刷了好久,刷得裤脚都湿透了。最后出去之前还问我自己帅不帅。”小梅有些哽咽,这一点点记忆数过来就越发难过。所以她挣得第一笔钱就帮老刘买了好几条质量好一点的裤子,后来又带他去镶了假牙,那时候老刘盯着镜子看那白白的牙齿笑了好久。
“其实我们真的应该庆幸,老刘有自己的爱好,知道怎么放松自己,不然我觉得那样的环境真的很容易让人变得压抑。”自小梅有记忆起,老刘总是一副和善的样子,会在大过年和他们两姐弟一起放烟花,会假装和他们抢零食,可是最后自己也都没吃,又让给他们了。

“其实我初三毕业的时候就出去打过工,你肯定不知道吧,那时候你还小。打工是我自己求老刘带我去的,他不肯,说我还小,到高三了再说。后来我和他说了好久他才同意。”小梅说完有点怅然,“很苦很累,不去体验一番,我怎么也想不到是那样子的。”




一间教室大的地方随意放着很多未完工的小饰品,胶水,鞋底等,而地上或矮椅上坐着年纪不一的出来谋生的人,有五六十,六七十岁头发都有些花白的老妇人,也有十五六岁的少女,以及少数几个男孩子。只因这个鞋厂,那一天二三十的工资,和对生活的妥协还有抗争,让这些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而即使胶水刺鼻,鞋底总是粘黑他们的双手,紧赶慢赶工资也微薄得可怜,这也是一个不包饭不包住却让一些还在找工作的人也进不来的地方。

老刘把一楼下阶梯下的空间收拾出来,又放了一张席子,做了个简易的可以睡觉的地方。这里离他的出租屋实在是有点远,来回根本不方便,边上也没有可以租的地方。小梅自己也没想过要租房子,她是出来挣钱的,不是来花钱的,现在钱还没挣着呢。

这次同行的还有小梅的表哥响子,响子和她年纪一样大,玩心很重,不爱学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初中还没毕业就想着挣钱,曾经偷了家里的钱离家出走和三五个朋友一起南下打工,后来家里的人报警了,又把他找了回去读书。这次听说她要出来打工,就也和她一起来了。不过响子睡在了他大伯的出租屋里,出租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孩,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幸好那床也不算小,刚巧能容下三个人。梅子是女孩,总归有些不方便,平时就过去洗个澡,蹭饭吃。

而所谓的工作并不是一开始说好的明明每天八小时,后来要赶的货越来越多,要加的班越来越多,有好几次都忙到了晚上三四点。昏暗的灯光,疲惫的人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续演一场和这个城市另一边不同的光景。

后来响子熬不住了,一个月之后领了工资然后便回家了,梅子却硬生生的一个人又在这里干了两个多月。

“骄傲吗?”梅子在电话里说,“是骄傲的。”




那是一个漫山遍野竹子最多的地方,一眼只能看到很近的景色,更远的远方被一座座巨大的山脉挡住了。空气总是很清新,下过雨后甚至能闻到泥土和树叶的味道。风从来都不会很猛烈,柔柔的,像是被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一样。

这里的人都会养几只鸡,大早上便连手机都不用设置闹钟,只听着那鸡鸣起身便是了。偶尔还能看到黑色的牛在田地里走着,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长长的蒲苇也在风里飘荡,然后猛不丁的被调皮的孩子一把扯下来,扔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一到不同的季节,还就会有不同的水果。小东子家前院就有一棵桃树,每年都会开粉红色的花,然后又结很多果,吃起来很甜。后院还有板栗树,枇杷树,橘子树,这些都是老刘种下的。

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说实话,小东子很爱这里。

九月,大学开学。

“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老刘送小东子到车站,憨笑着说道。

“好,我知道了。”小东子应道。

车渐渐往前驶着,眼中的那个人影也越来越小。街道越来越繁华,显得光鲜亮丽。小东子突然又记起老姐的话,“老刘是知道他没办法陪你去更远的地方,在将来他也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保护你。你要的越来越多,他给不了。可是这也不是他该做的,不是吗?你想要什么,这一切都会你自己去争取,去努力。自卑胆怯是没有用的,它给不了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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