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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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万物生长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安世
2020-11-30 11:00

“那你找到我,要这宝石做什么?”

“如果一盆绿萝有枯萎的迹象,就会先从一片碧绿的叶子开始。从叶子尖尖的部分渐渐延展到它的根茎,慢慢变黄,枯死。可如果先把那变黄的部分剪了,这盆绿萝又会重焕生机,长得比原来还碧绿,还茂盛。”
“可如果枯萎的是人,又该从哪里处理呢?”
我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伸向家里那盆长势还算不错的绿萝。
它长得有点太好,所以养分供不上吸收的速度,叶子尖泛起的那点黄色让我觉得非常扎眼。
“对症下药呗。”
尉川懒懒散散地把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名的红色液体。
我走过去,和平常一样温柔地坐在他身旁,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但那股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一个小小的激灵。
“我开玩笑的。人不会枯萎,只会死去。”
“人是不会枯萎,可人心会。”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沉寂的空气里放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梁梦,和我说说吧。你说那个枯萎的人是谁?我?你?还是我那最亲爱的哥哥?”
我听到他最后一句,下意识缩了缩瞳孔,敏锐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知道了?”我望向他澄澈的眼睛,一无所获。
“我只看见你和他,在老街,我们常去的那家酒吧门口,其他的细节还需要我说吗?”
 “如果我说我们喝醉了呢?”我轻蔑地笑笑,“你不会相信的。你刚刚说的,是三个月前的事。你早就怀疑我了吧。”
尉川漫不经心地对我耸耸肩,“半年前,从你生日收到一束没留姓名的玫瑰花开始。”
“你只喜欢黄玫瑰。这个事情虽然不是秘密,可据我所知,你在南城没有朋友可以倾诉,而我,只和我亲爱的哥哥分享过你的这个小癖好。”
“既然都这么清楚,一个月前为什么还要和我订婚?”
我一点都不惊讶尉川此刻的冷静,只是吃惊他原来这么多疑,一束小小的黄玫瑰就让他瞬间怀疑到自己的亲哥哥头上。
看来,尉家根本就不要我,土崩瓦解只是时间问题,我顶多是催化剂。
“因为好奇。”他突然凑近我,鼻息轻轻打在我的脸颊,却让我觉得汗毛直立。
“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总不可能是因为对我一见钟情,我不信这种鬼话。”
“我也不信。”
我抬起手抚摸了下他皱起的眉头,“现在这种时候就别拿无辜受伤的眼神看我了,我早就给过你机会。”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像我这样漂亮的女人就应该需要一个好男人爱护,可我告诉你了‘漂亮的女人都不为男人。’”
“她们像是悬崖峭壁的花,迎着阳光只为自己绽放,呵护他们的是自然的大风暴。”
他冷哼一声,嘲弄地望着我。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你可能给不起的东西,‘万物生长’。”

我没想到会在公司楼下碰见尉羽,我可能有半个月没见他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是为我而来,只是他现在这副胡子拉碴颓废的样子让我觉得不适。
“梁梦,我没找到你说的东西。尉家从来也不做珠宝生意,怎么会收藏绿宝石?”
“怎么不会?那不是普通的绿宝石,那是‘福海石’。”
尉羽笑笑,用过分怜爱的眼神看着我,“‘福海石’不算名贵,你若是想要,我给你买。多少都行。”
我也笑了。
尉羽就是和尉川不一样,虽然是哥哥,可是心智一点都不成熟,常常像个孩子一样天真,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的原因之一。
“传闻‘福海石’可以催眠,只要把它含在嘴里,就能从地狱召唤魔鬼,并且能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我就是想问问它,‘万物都能重复生长,为什么人死就不能再复活呢?’”
尉羽走近,轻拥我入怀。
“别天真了,人死怎么可能再复活。对于你祖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一直希望你走出来。已经小一年了吧。你该放下了。”
听到他说我“天真”,我心里觉得莫名好笑。
我从来都不天真,只不过因为演技太高,阴暗面都可以向阳生长。
“我想要的就只是一颗绿宝石而已,你能找到的,对吗?”
尉羽点点头,可是他的脸上是充满困惑的。
就像此刻他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望着我的脸,“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它在尉家?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绿宝石。”
“你见过的,只是你忘记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用食指抵在他的温软的嘴唇上。
“别问我了。我累了。”
尉羽和尉川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尉羽听话,尉川不。
尉羽对我言听计从,而尉川只对自己言听计从。我不会认为尉川多坏,只会觉得棋逢对手,多了点惺惺相惜罢了。至于尉羽,我其实应该愧疚的,可是我一点也不。
尉川不会把我要的东西给我,那就换他哥哥来给。反正尉家欠我的,他们兄弟俩都得还给我。

“拿到了吗?”
我看着面前这个面露精光的中年女子,笑着摇摇头。
她一点也不失望,只是从吧台给我点了一杯黑醋栗甜酒。
“果然是尉家的子孙,有尉家重利薄义的小人风范。”
“鹊姨,会不会万物生长不在尉家?”
我斟酌了许久,还是把我的疑问说了出来。
“尉川和尉羽对万物生长一无所知,而且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在说谎。也许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错误了。”
“不可能!二十年前我亲眼看见尉阑海叶芝夫妇出席商会,那条项链就戴在叶芝的脖子上。现在他们都过世了,这么宝贵的东西肯定会传给他们的儿子,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儿子罢了。”
我一直觉得鹊姨在万物生长的问题上比我偏执。她当年只是我祖母旁边的一个小丫头,可能因为祖母分外信任她,她和祖母也算忘年之交。
我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我问:“鹊姨,你今年多少岁了?”
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秘密。
但她不打算避讳我,只是面无表情让人觉得她像是个没有知觉的冷机器。
“永远35岁的皮囊,只不过有一颗跳动一百来年的壮心罢了。”
我没说话。
她却嘲讽地扬起了嘴角,“你呢?真打算和一个比你小半个世纪的男人结婚?”
“当然不了。”
“万物生长是我宋家的东西,我自然要拿回来。它原来是我祖母手上的扳指,她死之后送给我做了一条项链。何况,那不是普通的宝石。你说过,祖母的魂依附在上面。”
“自然。只要有了那块石头,我就能找到你祖母的再世,然后她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不然,我也不会等这么久。”
我点点头,拿起包就打算走。她却一把拉住我。 
“我们有生生世世,他们只有一生一世。”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指了下那杯黑醋栗甜酒。
“下次别给我点这个了。你知道我喜欢喝老姆。”
我转过身往外走,却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怅然若失。



尉川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把我约在奢华的法式餐厅,好像这样就能显得多几分浪漫,可惜我在上辈子早就受够了蜗牛鹅肝和沙拉酱。
“别说什么你要继续和我在一起的傻话,我不接受。”
我坐下来,看着尉川含情脉脉的眼神,好像顷刻回到从前,可是我知道我们不是从前的我们。
“吃饭吧。”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菜肴,叉子怎么也下不去。
“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不喜欢吃法餐,也不喜欢和你周旋。”
尉川盯着我的脸思索片刻,突然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黑色的锦盒,递给了我。
“你的礼物。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我想要的东西。
虽然尉川人刻薄,可他不惜财。毕竟那东西对他而言也只是和银行存款一样可以流进流出的死物。
可是我失望了。
那锦盒里平平整整放了十二颗形状各异的“福海石”,在昏暗的烛光下透着清亮的淡绿色的幽光。
东西是上好的东西,可是不是我要的。
“今天早上有人寄到我们家来的,没留姓名,可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谁。”
我自嘲地笑笑,“当然了,你也知道是谁。”
“我只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因为你想要的是我的礼物。”
我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尉川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
他走过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很亲切地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
“‘万物生长’是个好名字。可是你不该骗我哥哥。你想要的不是海福石,而是这镶着纯色祖母绿的金边项链。要知道,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那些石头,全给你送过来了。”
我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胸前那颗深绿的冰凉的珠子,看向尉川的眼神里多了警惕。
“你想要什么?”
“真相。”
我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心里突然闪过一股凄凉。
“很久之前,你的爷爷趁宋家老太过世之际,打劫了中落的世家宋家。宋家原来是珠宝商,最值钱的就是一颗祖母绿。以前是扳指后来成了一条项链,被尉家拿走了。我只是替人来拿回来。”
“虽然我没有听过宋家,更没有见过我太爷爷,但就算是这样,那也是老一辈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对于你,那是上一辈子的事,对于我而言,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说的话。”
我看着尉川紧紧皱着的眉头,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地抚了一下。
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我烫手般赶紧收回来,可他却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不是问我既然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还和你订婚吗?”
“因为好奇,也因为,暂时还不想失去你。”
“东西你拿走,人回来。”


“你真的很有本事,把那两兄弟耍得团团转,宋媛。”
鹊姨仔细地端详着那颗绿宝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东西你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鹊姨收起脸上的欣喜,对着我露出一个不可名状的笑。
“宋媛,你相信人可以重生复活,不老不死吗?”
我心头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它可以救不想死的人,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那个冬夜,你祖母死之前只有我在身边。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说‘宋家子嗣单薄,我儿死后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孙女,若我把她养大,也算得上对得起宋家了。’她不是病死的,她吃了生鸦片。”
在长达七十多年的时间里,我以为祖母是病死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一直把宋家的破产归咎于自己,以至于选择那么痛苦的死法。
其实宋家的命数到了,倒台也不过刹那。我长久不甘心的,只是祖母的突然去世。
“那你找到我,要这宝石做什么?”
她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你以为是什么支撑我这七十多年这么孤独地活着?是对旧主子深深的眷恋?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贪念?”
“我总是想,为什么我跟了你们家那么久,最后还差点落得给你们家陪葬的下场?”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若是突然失去长久以来的执念,就会永远地死亡。你若是见到你祖母记得替我问好,顺便告诉她,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张轻车熟路化着现代妆的脸。
 “宋媛,我们这种人要么孤独地活着,要么不留遗憾的死去。‘万物生长’才是最大的谎话。我们的生活就该像一沟死水,没有‘万物’,只有‘生长’。”
“一直都是我们数不尽的执念和欲望在生长。”
我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缓缓抬手摸在自己的脸颊,一片湿润。
鹊姨给我设下了精心的局,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走进一家街边的珠宝铺,我和店主借了一把小小的用来刻花边的锤子。
看着那些被我砸得粉碎的绿色颗粒,店主闪过一丝同情。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纯正的祖母绿,一丝杂质都没有。可惜了是个赝品。我就说嘛,世间哪有成色这么好的珠宝,有的话,肯定是假货。”
我不可置否地对店主笑笑。
鹊姨不知道,我的执念现在也在疯狂地生长,我的执念和她不同,她为了钱,而我为了爱。
她的执念是死物,一毁即毁;我的执念是活物,一毁即再生
希望鹊姨见到我祖母,告诉她,我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万物生长实在是个好名字,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在你心里生长的东西会把你带向了什么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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