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傀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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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傀儡师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Y夫斯基
2020-12-01 19:00


感受着背下软和的白沙传来的温暖触感,裴子仪伸展了下四肢,眨眨眼,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就是无聊了点。

一周前,他睁开眼就在这个小岛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儿。

偶尔记起点什么,脑袋也会传来阵阵剧痛,完全串不起完整的信息。

裴子仪这个三个字还是他忍痛想起的。虽然,他只咬着牙尝试回忆了一次。之后果断放弃,实在太痛了,他才不想给自己找苦来受呢。

除了名字,唯一可知的就是,这具身体以前定没有受过这等苦,像个娇养的小姑娘似的。

想不起其他的倒也无所谓,裴子仪翻了个身,双手置于脑后,调整至最舒服的姿势,继续悠悠哉哉地躺着晒太阳。

约莫等到躺累了,裴子仪缓缓起身,决定换个地方继续躺。回到自己前几天费了大功夫搭建而来的小茅屋,裴子仪小心翼翼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虽看起来“惨不忍睹”了点,但好歹能将就一下。得亏他运气好,这几天没下雨也没刮风的。

夜半三更,裴子仪是被冷醒的。

茅草不知道被狂风刮去哪了。裴子仪面无表情地望着空空的屋顶,垂头叹气,这外面黑漆漆的,让他上哪找茅草补屋顶去。裴子仪打了个哈欠,认命起身,披上外袍,出门。柔和的月光下,视线倒也清晰。这个岛白日里他都摸熟了,真当他这几日是躺过来的啊。

这个岛,只有他一个活人。食物倒也充裕,数不清的果子可以充饥。就是有种五彩斑斓的果子吃不得,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上次他误食后毫无意识,昏迷了三日后才醒。就是没肉吃,倒不是岛上没小动物,只是他抓不着。

“你就是裴子仪?”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啊!?不会闹鬼了吧。在这岛上,他可从未见过有其他人。听说半夜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他这是……感受到背后凉凉的视线,裴子仪咽了咽口水,缓缓转头。

这一瞥,差点没把他送走。与夜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随风拂动,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几缕碎发,好似厉鬼索命。

裴子仪悄悄揉了揉僵硬的双腿,默念三声,准备逃跑。

就在这时,“黑衣厉鬼”身后有一人,红纱飘动。似是一女子,着一身红纱,脖间和腕口皆缠绕缕缕银丝,青丝如瀑,娇媚如斯,眉间一抹红痣,更添了几分艳丽。

长得这般好看,定是女鬼无疑了,以美色诱人,用心之毒!裴子仪苦丧着脸,放弃挣扎,立于原地不动,自暴自弃道,“女鬼姐姐,下手……下手轻点,我怕痛。”

半晌,毫无动静。裴子仪小心地抬头,只见“艳丽女鬼”轻挑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这不会是看上他了吧?那我该怎么拒绝呢?拒绝一个女孩子是不是不太好?她被拒绝后会伤心过度去寻死吗?不对啊,她是女鬼啊,已经死了,怎么会去寻死呢。要不我先稳住她,毕竟她还挺好看的。

裴子仪害羞地眨了眨眼睛,刚想说话,就被她抓住了右手。

这么主动!?裴子仪不适应地挣了下,只听耳边传来笑声,“再动就把你吞了。”瞬间安分下来。

“女鬼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找个山洞。”

“这、这不太好吧。”裴子仪扭扭捏捏道,“而且,这岛我都走遍了,也没发现过山洞。”

“是吗?”她松手,用下巴指了指眼前的洞口。

“……”裴子仪选择沉默。他这嘴是开过光的吗!尽反着来!

她一进去后,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便熟练地使唤起那个黑斗篷人捡枯木枝生火,也就现在他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

靠着火堆席地而坐,感受到“艳丽女鬼”赤裸裸的视线,裴子仪坐不住了。太不知羞了!黑斗篷人还在旁边看着呢,也不知道收敛一下。

“你真的是裴子仪?”她托着下巴,懒散地看着他。

裴子仪点了点头,迟疑道,“你认识我?难道我也是鬼?”

她低头轻笑,“从始至终,我可没承认过自己是鬼。我叫无相,他是我的侍卫,若你真的是裴子仪,我们定倾全力救你出去,保你安然无忧。”

妩香?裴子仪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其他什么的自动过滤掉。

看着裴子仪呆呆的表情,无相一字一顿,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裴子仪抿了抿嘴,道:“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保护我,不太好吧?”

无相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没忍住,“你不是应该关注一下自己能不能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不过,你看起来似乎很厉害。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请你们好好保护我吧。”

“……”

裴子仪坐得离无相远远的,大有再不吭声的架势。

无相倚在树边,手中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美酒,仰头一灌,几滴顺着下巴滑过精致的锁骨,流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裴子仪猛地偏头。妖孽!

缓过劲来,转而又觉得不应当,他还在生气呢。这妖孽,竟一直假扮女子魅惑于他。

原来妩香是无相。

他早该知道的。哪有女子比他、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难怪“她”的脖间总有银丝遮挡,难怪“她”从不露双足,难怪“她”力气比我大,难怪“她”看起来比我厉害……

致命一击还是昨日他瞥到的那一幕。

无意发现,山洞深处还有一池温泉。其实,他当时想着,还有这等宝地,先前他辛辛苦苦收集露水擦拭身子简直像个笑话。

听闻水的波动声,他才转头的,当时就不应该转头。

“她”于水中央,发梢湿透,搭在身后,红纱将褪,或许是因为雾气,似有似无,看不真切。视线不自觉下移,脖间是、是喉结?!还有那白皙却平坦过头的胸膛,还有……雾气渐渐消散,对上“她”戏谑的视线,他才猛地转身,趔趄了下,跌跌撞撞着跑了。

不对啊,他干嘛跑。明明他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那人,“她”骗人是“她”的错。还有,都是男人,有什么避嫌的。虽然“她”的身材显然比他好,当然,只好那么一点点。

“嗯,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裴子仪清清嗓子,准备负隅顽抗。

“谈什么?”无相挑了挑眉。

“那啥,能不能不要以女装示人了?怪怪的。”裴子仪小声道。

“以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大多都去见阎王了。”无相悠悠道。

裴子仪正襟危坐,果断放弃反抗。

望着面前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海面,裴子仪的脑袋还是浑浑噩噩的。他们正站在一叶小舟上,小舟是生活小能手黑斗篷人半柱香捣鼓出来的,所以,他们这是要靠着玩意游出去?

其实,他也想向无相打听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为何在这。可转念一想,能出现在这鬼地方人的也实属倒霉,身世指不定有多凄凉呢。还是佛点好,他要求不多,活着就行。

裴子仪百无聊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这一路也太顺了吧,暴雨咱们也没遇见过,话说,这海面下会有水鬼、怪物之类的吗?”

无相一脸复杂,欲言又止。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狂风伴着暴雨扑面而来。裴子仪死命地抓住无相的衣袖不松手,攥得紧紧的。无相瞟了他一眼,也没挣开,只蹙着眉,略微思索,抬头望天。

雨太大了!睁不开眼睛。不用猜也知道,全身早已湿透。“咚、咚。”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小舟剧烈晃动着。一个趔趄,手松了!似是过于突然,无相也没反应过来。

海水铺天盖地从四方涌来,裴子仪渐渐沉了下去。窒息感令他不得不双手挥动,借力游上去。右脚被绊住了!转头,那个一直撞着小舟的巨大鱼怪停下了动作,转而向他游来。拼命挣扎中,呛了口水,意识逐渐消失。他想,他要在这永眠了。

恍惚间,感觉腰间被人一揽,那人微微用力,便撞进那人的怀里。接着,唇间传来温热触感,软软的,是他最后的意识……

裴子仪缓缓睁眼,无相,就躺在他左侧。慌忙起身,伸手探他的鼻息,无事方才心安下来。他们似乎到岸了,应该安全了。

还好无相没醒,此时裴子仪却有点不敢面对他,是他救的我,那给我渡气的也、也是他吧。他们已经肌肤之亲了,我是不是应该对他负责?可他是男的,我怎么娶他?他若是女子就好了。

裴子仪微微侧身,缓缓凑近。不过是一时情动,就在那人眉间亲了亲,一触即分,已是荒唐至极!

感受到身下那人睫毛微动,裴子仪慌乱起身,离了三丈远。

“小一呢?”无相揉了揉眉间,抬眸道。

小一!小一是谁?为何他一醒来就问小一?难道小一是他的相好?

或许是他的视线过于幽怨,无相一脸莫名,没好气道,“我的侍卫。”

“哦,不知道。”裴子仪表示不想关心那人的死活。

倏地,无相起身,皱眉望向前方的小林子。一批蒙面人悄然出现,围在四周却没动手,虎视眈眈着。裴子仪小心翼翼挪到无相身后。

直至小一云淡风轻靠近包围圈,试图挤进来时。蒙面人互相交换眼神,一个疑似头头的黑衣人打了手势,一触即发。蒙面人默契地朝小一聚拢,拔剑。

众人围攻之下,小一竟也没占劣势。

无相一言不吭,只是攥住他的手,往后撤退。虽然无相不管小一死活带着他逃跑,他很高兴。但是,就把小一留在那,心里还是莫名有一丝内疚啊。

“喂,你再往后走就是海岸了啊,你不是要带着我殉情吧!我觉得我们还可以苟活一下的啊!唔、唔!”

“聒噪。”无相捂住裴子仪的嘴巴,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海里。

并没有熟悉的窒息感,迎来的只有一阵耀眼的白光。睁眼,奇怪,他们还在那艘小舟上。小一看着他们安全出现,快步凑了过来,看着两人亲密的姿势复又停下脚步。

可此时的裴子仪半分缱绻绮念也无。无相他,他没有心跳。

“你,你……”

“怎么了?”

“没什么。”裴子仪闷声道。

“刚才那是幻境。”无相顿了顿道,“这本是一幅画,而你我正在这画中的一方小世界中,其中万事万物皆是你幻想所成。”一番话下来,算是解释。

象非真象,虽象而非象。

须臾之间,寒来暑往,斗转星移。脚下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海面,而是最开始的小岛。

“怎样才能出去?”裴子仪定定的看向无相。既然无相他半分未提自己的事,他又何必自作多情提起呢。

回答他的不是无相,却是另外一批人,皆身着锦衣手持长剑。

直觉告诉他,这次并非幻想,是活生生的人,同他一样的人。

“殿下,勿要靠近那个傀儡!”

殿下?是我?裴子仪下意识地朝他们那走了几步,瞥见无相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受伤,顿住了。

锦衣卫中一人喝道,“傀儡武功高强,只管杀那傀儡师,其余人保护殿下周全。”

裴子仪被锦衣卫团团护住,只依稀瞧见那袭红衣翻飞。几尺而已的距离,却又似隔得那般遥不可及。

傀儡师小一被众人围攻,刀剑相交的清脆声响叫人心惊胆战。虽然很不道德,但裴子仪还是庆幸,至少无相是安全的。

突然,一抹银白破空而来,带起呼啸的风。是无相腕口的银丝,直击心脏!

裴子仪苦笑,他救过我一次,再杀我一次倒也合理。胸膛处的刺痛感如同浪潮般,他闭上双眼。

银丝刺入一寸便顿住了,抬头,无相眸光晦暗不明。倏地,无相收了银丝,退出一丈远,小一默契地站于一旁。无相挥拂衣袖,整个世界便天翻地覆,眩晕感席卷而来。

或许有些可笑,他竟是从他人口中了解的无相。

三月前,太子误入画中的消息传来,全国哗然。画里一日,画外一旬。就在皇帝百官焦头烂额之际,一能人异士揭下皇榜。

那人才进入画中没多久,便得来那人是傀儡师的消息。一口气还没顺下便又提了上来。傀儡师行事乖张,性情阴鸷,杀人夺心,造傀儡。傀儡雄雌难辨,武功高强,刀枪不入。那人显然奔着夺心而来的。

皇帝连忙集齐精卫,硬闯画中,盼求得太子一线生机。

而处理完政事后,求得一线生机的太子殿下,正于一亭子赏月,难得的休憩时间。屏退所有的内侍婢女后,一脸端庄的太子殿下负手立于水榭之中,满脑子里想的却并非什么国家大事,什么天下苍生,想的尽是些不正经的事。

数日的时间,才令裴子仪接受自己是当朝太子的事实。

惊才艳绝,被千万子民爱戴的太子殿下。过于沉重,他想,他更想当那画中的裴子仪,有无相相伴的裴子仪。

“子仪。”

裴子仪循声望去,是他的无相啊,依旧一身红衣,乌发微拢,俊美的脸却有些苍白。

“你是按你主人吩咐来杀我的?”

“不是。”他低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顿了顿复又道,“只是来见见你。”

“人也见了,那你可以走了。”裴子仪有些赌气道。

“好。”

望着那人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裴子仪好半天才压住心中的怒火。不顾一直恪守的规矩修养,大喊,“三日后,我有空,你还欠我个说法。”直至无相微微点头,裴子仪才松了口气。甭管什么正理歪理,也要把他这个人留下。傀儡又如何,他喜欢的只是他。

其实,他明天也是有空的,三天有点久啊。

三日后,却等来了傀儡师小一。小一掀开斗篷,恰是一具傀儡模样,哑声唤他主人。

他终是未等到那抹飒飒红衣。

“小一,你前主人会回来的吗?”

良久也没等到小一应声,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他信,他会回来的……

无相篇



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

七岁那年,饿得偷了摊上的包子,被摊主揍得遍体鳞伤。我以为,我会死的。所幸遇到一老者,他问我怕死吗,我说怕。他笑笑不语收了我当徒弟。他教我做活傀儡,一活傀儡,需用一心献祭。

按师父的法子,我取自己的心,造了个活傀儡,取名小一。我与小一总会互换身份,师父赞我这法之妙,无人知谁是真正操控傀儡之人。其实,在我眼里,小一只是另一个我罢了。

师父告诉我,无心,我活不过二十岁。想活命,只能取生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之人的心。而我想活着!

鲜血和杀戮,逐渐麻木,可我也没碰到能让我活下去的心。

直至那日,太子殿下巡游,万民膜拜,奉若神明。

太子殿下,生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我想,这定是我要找的人了。

我给太子殿下寄了一幅古画,附一字条‘画中所困数人,唯你能给一线生机。’若是他不入画,便即刻了结了他;若是入画,我或许能给这位悲悯众人的太子殿下几日好活。

他果真入画了。我带着小一暗中观察着,待过几日再动手。

与那日高台之上宛若神祇的他不同,多了几分人气。竟将我认成女鬼!有些意思,再留他几日吧。

奇怪,古画竟也受他的影响。那日,他一语,便使暴雨突袭。我本欲于小舟之上动手,这暴雨却打乱了我的计划。

不曾想他掉入海中,我心中一凛,便跟着跳了下去,慌乱中为他渡了气,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亲人。还有,那日他偷亲我时,我是醒着的……

我应是喜欢他的吧。

我不愿取他的心了。

我知道自己寿命将近,强撑着去见了他一面。也知这是最后一面了。

待我死后,至少还有小一,可护他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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