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长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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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长门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笙箫
2020-12-03 13:00

本文部分情节与史实不符:卫子夫是先帮太子刘据发兵之后才被废后的。


当我在平阳公主府看到那个男人时,我就明白了,我翻身的机会来了。华服锦缎的人我见了不少,但腰间佩双龙纹玉佩的,这是第一个,一瞬间我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我只是一个歌妓,戏子命贱。我年轻的时候可以在平阳公主府唱曲卖笑,但我老了呢?除了嫁个一个权贵当一个永远上不了台面的妾,就只剩青楼妓院一条路了。

当平阳公主将我与两个同样年轻貌美的歌妓叫到后厅的时候,我的心激烈的跳了一下,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听完平阳公主的吩咐,那两个女人愣了一下,半天没有回应。我知道她们在纠结什么的,女人的贞节比天都大,若此事成了万事大吉,若不成,平阳公主府是不会留下失贞的女人的。但我与也们不同,她们有老子娘,签的是活契,年满之后就能领一笔银子,回家照常成亲生子,而我签的是死契,到时是放归还是发卖全听主人家。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忐忑的等着别人决定我的命运。所以我同意了,心甘情愿的同意了。

我如愿了,进入皇宫于我而言几乎是最好的结局。即使我只是一个没有名份的宫人,即使这宫中的漫漫长夜冷的彻骨,更即使我很可能落个“独守深宫二十年”的下场。王上妾总比臣子妾好过的多,至少我还有出头的机会。如果我嫁进那些普通权贵家,我一辈子都是个低贱的妾,生的女儿是要给人当妾的,至于儿子,这京中嫡子金尊玉贵,庶子朝不保夕的例子还少吗?

只是我好像彻底被男人遗忘了。帝王薄情可没想到他成薄情至此。我不甘心,不甘心对着这些死气沉沉的人,眼看着青丝变白发。特别是看着那个同我起时入宫的女孩只因失手摔了给一位夫人的汤就被活活打死之后,我的不甘越发强烈。当我听到宫人放归的消息,沉寂一年的我知道老天来帮我了。

我怀孕了,被封为夫人。看着那些女人嫉妒而又有些忌惮的眼神,我知道我赌对了。我从来都知道我的优势在哪里,越是强势的男人越逃不过女人的温柔。所以,我特意意在大病初愈后去求皇帝放归,当我注意到他眼睛一闪,我就知道我赢了。女人,尤其是柔弱的女人最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一个梨花带雨的女人让一位刚硬强势的男人生发怜惜进而被宠幸,怀孕,赐封,多么顺理成章啊。可我不甘心只做王上妾了,凭什么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那个女人多年无出还能稳坐皇后之位?

我见过椒房殿的那个女人,那个因为“金屋藏娇”而让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女人。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不受宠了。她太骄傲了,不仅骄傲,她身上有份贵气,天生的贵气,不是穿金戴银的堆积,是那种三代人才能娇养出来的贵气。这种贵气会让那个男人抬不起头,会时刻提醒他:你只是个粗俗受冷落的皇子,是靠我家才登的位。既便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爱她,无论必晚他都会宿在椒房殿,这无关规矩,她是唯一能在他床上过夜的女人,我不行,我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不行。无论多晚,他都会让我们回自己的寝宫去,或者他离开。“皇上,咱去哪?”“椒房殿。”这是我听过的无数次的对话。可他也怕她,从他初幸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初幸在什么地方?尚衣的轩车!他连堂堂正正的宠幸女人都不敢。平阳公主和王太后也不喜欢她。我知道平阳公主想把我捧成皇后,自我怀孕之后她的目的越发明显。因为那个皇后的地位太尊贵了,尊贵到她这个大汉长公主没有半点地位可言。至于王太后,她在入宫之前嫁过人,生过孩子,虽然她现在贵太后可依然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永远不要小瞧女人的狠心,韩嫣鞍前马后的替她找回了儿女,可她却恨上了他,甚至陷害朝韩嫣至死,为了不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她默许了平阳公主的心思,一旦我成了大汉的皇后,韩嫣是谁逼死的可就不好说了。更何况,如今的皇后出身高贵,这种高贵的出身能时刻提醒她,她当年是多么卑贱地向馆陶公主求亲,对馆陶公主多么的低三下四的讨好。

我说了,我从来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女人用不着有多么高贵的出身,但她一定要聪明,要学会笼络男人,学会讨好女人。对王太后,对平阳公主,我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她们了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们都是自私的,即使为了她们自己她们也断不会害我。她们觉得我愚笨,可她们没想过,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踩着别人尸体往上爬的女人,怎么可能像表现的那样无知而目光短浅呢?不谙世事的女人都在后宫枯井里呢。

“娘娘今天真漂亮。”梳发的宫女轻声说道。漂亮吗?我暗暗的问自己。我不再年轻了,十年了,我受宠受了十年,女人有几个十年耗得起,不过我终究是熬到了最后。我的儿子不会是庶子了,我的女儿也不会再无法叫我“母亲”了。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凤袍,凤冠,我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一下。我终于熬到了今天,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冷,但椒房殿的地龙却把这里温暖的仿若暖春。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到一年前的那位皇后了,想到了她的大婚。据说
那天黄沙铺道,净水泼街。鼓乐齐鸣,普天同庆。卯时,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就已起身,辰时带领车马仪仗向堂邑候府进发,亲自迎娶堂邑翁主,也就是日后的皇后,巳时前到达,迎翁主上凤辇。大长公主馆陶和驸马陈午公子陈须早已准备好了大批的嫁妆。是的,她是带着嫁妆嫁进来的,是的,嫁,十里红妆的嫁进来的。进了皇宫的女人,有几个能带着嫁妆呢?本朝除了吕后,张嫣和她,又有哪个皇后能用得上"嫁"字?连太皇太后最开始也只是个少侍而已!所以,她永远都是正妻,在那个男人心里,即使她被废了,我连直呼一个废后名称的资格都没有,即使我为他生儿育女。我以为当我住进椒房殿,晚上他就能陪着我了,可我错了,他每日必夜宿椒房殿的习惯好像突然消失了。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我承认,刚听到这份诏书时,我心里很痛快。后位只有一个,我想上位,那上面的人就得下来。可后来我越想越心惊,尤其是当我看到那份作为“厌胜之术”的证据而被呈上来的桐木偶和那个叫“楚服”的巫女。桐木偶,我在皇帝的宫殿里看到过,很精致,模样像极了皇帝,可那时,皇帝正心不在焉的摩挲它。楚服很漂亮,我对皇帝身边一切漂亮的女人都有印象,这个女人是平阳公主送来的,我以为她是平阳公主送来的第二个我。当我明白的时候,明明是盛夏,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君心难测,皇后盛宠却无子的原因好像一下就找到了。这个男人爱她,可他更爱他的皇位,一旦有人威胁到他了,斩草除根这种事他不会手软,即使那个女人他曾经那么爱过。这些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不傻,我想当皇后。可现在,华丽的凤冠带在头上,我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也许我并不了解那个跟我同床共枕的近十年的男人。

椒房殿里安静的吓人,以前的华丽早以不复存在。色衰爱弛,我想过会有今天,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在我的容貌还算娇艳的时候,在我还没过够这样风光无限的日子,我忽然有些茫然地在想,那一日废后,她是什么样子?

是了,那时候她盛装朝服,穿着那件我至今都在眼红的,金线绣成,明珠玉坠的凤袍,高高昂着头走出椒房殿,不够秀美也不柔婉的凤眼里满是轻蔑地从我们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偏偏那一日过后我被陛下冷落了十多天。

她是不行礼的,对谁都是,可我呢?即使做了皇后,依旧晨昏定省,她生不出儿子,她敢对陛下吼叫,我生了儿子,却连赏赐也惶恐。就是如今她幽禁长门殿,吃的穿的用的也样样比我好。

谁不想有个高贵的出身,嫁个英俊专一的丈夫?可我有得选择吗?我努力了这么年,好不容易当上了全天下最风光的女人,把以前所有看不起她的人踩在脚下,可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凭什么?到底是凭什么?我不解,一行温热的眼泪顺着鼻翼流了下来。我摸了摸脸颊,湿的,原来我还会流泪吗?这么多年,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照着皇帝所期待的贤后来做的,温和的面具带久了,心倒是一点点的冷硬下来,我都忘记多久没真心的哭过了。

 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现在必须要分析清楚,究竟是谁对皇帝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让他决定废后。是王夫人,还是李夫人或者说是尹婕妤、赵婕妤?不对,皇帝即使再宠她们也断没有为了那些女人废后的道理。那么,是她?再次想起这个人,我的心依旧梗得难受,这是我屈辱的不愿再记起的曾经,无论皇帝如何宠爱我,那个高傲的凤凰一样的女人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正眼,她恨所有勾引皇帝的女人,也恨皇帝,但不会独独地去恨这些女人中的一个,却能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她的轻蔑。

 不,不对,不是她,那是馆陶大长公主?等等!废后的名头是什么来着?我想像那个女人一样,高高的昂着头站起来,可腿已经麻了,一个起身的动作却做的如此狼狈。我扶着案慢慢的站起来,手几乎是颤抖着拿过那道明黄的圣旨。这些年,椒房殿里宣过无数圣旨,不过都是封赏和嘉奖。看到诏书里面写的字,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未提废后,未提搬离椒房殿,只让宗正和执金吾把玺绶收走,我连一个明明白白的废后理由都没有。

我不是个傻女人。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的回忆一遍,我好像突然就明白我为什么会被废了。我的外家不再是当年的小小官吏了,他们成了朝廷重臣。卫青死了,可他的威望还在,百姓甚至只知卫将军而不知这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公孙贺做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门五封侯,如今的卫家甚至比当时的皇后的外家还显赫。而且我有儿子,嫡长子,可他太小了,而且子不肖父,他不喜欢他的嫡长子。

当我看到我一向宠爱的儿子来求我时带来的桐木偶,我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梁爬了上来。从太子东宫挖出来的厌胜之术的证据和当时在椒房殿里挖出来的简直一模一样。太子求我救他,他说他要去跟他一向敬爱的父皇说清楚,他没有行巫蛊。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皇帝不会信他,他有没有行巫蛊之术根本不要,皇帝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彻底扳倒卫家,彻底的把大权收回来。可我还是把我能调动的所有人全部交给了太子,我执掌后宫多年,我手里有太多他们都不知道的势力,我知道,虎毒不食子,他只想杀了卫家所有人,他不会杀了他的儿子,即使他再不喜欢他。可他在逼我,他想告诉我,如果我还想让我的儿子安安稳稳的当太子,我就要识相。“去母留子”是我最好的选择,这是我的孩子啊,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当太子来培养的孩子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

我看着我的孩子带着信物离开椒房殿,我知道那些势力不足以抗衡皇宫的军队,但没关系,私敛甲兵已经是死罪了,不过死的是我。

毒酒的滋味很不好。我穿着当时封后的礼服,看着这件有些褪色的礼服我有些心酸,我还是羡慕那个女人的凤袍。这么多年,我努力的当好贤后,为了这个名头,我的凤袍从来没有修补或重做过,可现在呢?我去阴间都会在那个女人面前抬不起头的,不对,也许我从来没在她眼里存在过,她也不屑跟我比。是了,她死了之后是跟她的家人葬在一起的,而我呢?葬在冷冰冰的皇陵里,跟一个害死我的,谁都不爱的男人葬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赢过她。慢慢的,我眼前附上一片血红,思绪有些模糊,可我突然想到了那日我与他初遇的情形:他的长相凌厉的,和那些少年一点也不一样,我入宫时的开心,不仅仅是因为有出头之日,也是因为少女哪有不怀春的呢?可我终究是真心错付,我算计他,他又何曾放过我呢?


“皇后卫氏薨了。”男人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废过后。“罢了,厚葬了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按皇后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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