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一介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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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一介琴师

作者:清欢
2020-12-04 06:00


“你听说了吗?那凤栖楼前几天新来的乐人弹得琴那是一个妙哇!”

“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人?”

“都说了是新来的啊!”

“去看看?”

“走!”

凤栖楼前,俞思莞一身男装,一头乌发只由一根白色丝带束着,一身月白绸缎,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模样。

“公…公子,我们这样出来不好吧。我们还是回去吧!”俞思莞身旁的小侍怯怯地拉着俞思莞的衣袖,不停地催促俞思莞快回去。

“小艺,本公子是来寻欢作乐的,这凤栖楼可是我近日来发现的好地方,我才不回去!要回,你自己回去!”俞思莞打开扇子,扇了几扇,又合了起来,敲了敲小艺的脑袋,随后便走进了这凤栖楼。

小艺看看自己这一身男装,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俞思莞,叹了口气:“这个月,公主已经第五次女扮男装来这凤栖楼了,要是皇上发现了,那可怎么办!”又提步跟上。

俞思莞可不管小艺在后边的碎碎念,她心里只想着见到那个弹曲的小倌,她觉得这琴心公子呆在这凤栖楼真是可惜了。

“晚娘,今天还是琴心公子,快叫他出来弹曲!”俞思莞朝着老鸨扔过去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朝那老鸨说着。

“好好好,奴家这就去!”晚娘慌忙接住空中的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随后满脸笑意地答应着,自己安排去了。

俞思莞轻车熟路地走到琴心阁,推开门,也不管小艺来没来,自顾自地坐在软榻上,吃着刚端上来的糕点。

小艺紧接着推门进来了,还拍了拍身上的胭脂水粉,“公子!下次别来这里了!那群女人好可怕!”说着,她自己便打了个冷颤。

俞思莞只挥手让小艺一起吃糕点,丝毫没把她的碎碎念放在心上。

小艺看着自家公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的跺了跺脚,发着牢骚:谁家公主有我家的这么爱胡闹的!

不多会儿,轻纱后出来了一个人,抱着琴,一步一步,走的脚步极轻,只有腰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琴心公子虽是风尘之地的小倌,周身却带着云淡风轻的气质。

屋子里没有一丝丝其他的声响,俞思莞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琴心公子。

琴声突然穿出,是慷慨激昂,气势宏伟的《广陵散》,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颤音。

俞思莞静静地听着《广陵散》,似乎被琴声吸入到当时的场景中去了。

战国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延误日期,而惨遭杀害,聂政立志为父亲报仇,入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韩王召他进宫演奏,聂政终于实现了刺杀韩王的报仇夙愿,自己也毁容而死。

悲壮的曲调,俞思莞沉浸其中,不知此曲何时已经停止。

“琴公子为何此次弹奏如此有故事的曲调?心里有事,不如说来听听。”俞思莞从琴声里回过神来,继而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样子。

轻纱后的男子手一顿,又回问一句:“那姑娘又是为何屡次来到这凤栖楼。”

“那当然是……听曲了,琴心公子的琴艺余音绕梁三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俞思莞抿了一口茶,“好茶配好曲!妙哉!”

小艺听琴心说出俞思莞女子身份,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自家公主的表情。

俞思莞静静地看着弹琴的男子,听着她丝毫不遮掩地点出自己女子身份,不由得默默感叹道:“竟知道我为女儿身,身为男子,心思如此玲珑。”

琴心拨弄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却在夜里显得有些忧伤。

“琴心公子这曲里带着孤寂,想必琴心公子的心里也是孤寂的吧,才奏出如此曲。”俞思莞突然对这轻纱后边的琴心公子有了一丝好奇。

夜晚的曲又换了调,时而轻快,时而低沉,最后却仿佛归于平淡,终用一个单音结束了整首曲子,接着便是无人打破的沉寂。

“我自小被父亲当作女孩来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琴为最好,后来…”琴心的声音很凉,就像夏天的井水,顺着夜风,散了这满屋的烟尘味。

“后来怎样?”俞思莞的好奇心也上来了,坐端了身子,紧跟着他的话又问了一句。

“后来,家门一夜之间被灭,只有我因为被认为是侍女,扣在篮子里,逃过一劫。不得已,只好来这凤栖楼谋生。”

琴心的身世让俞思莞不由得心疼,若是……

“琴心,那你可愿进我的府中,为我一人弹琴奏乐,离开这凤栖楼?”俞思莞将手里的杯子捏的紧紧的,眼睛一刻也没从琴心身上离开,他虽是乐人,但是却如此吸引她。

“姑娘,天色已晚,快些回家吧,莫让家人担心了。”琴心抱着琴从轻纱后退了出去,脚步还是轻轻的,却没了云淡风轻的样子,留下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俞思莞正坐在梳妆台前,想着前晚琴心离开时甚是慌乱的铃铛声,她想,琴心定也是动了离开的心思,才如此慌乱。想到此,俞思莞拿起梳妆盒里的凤头钗,嘴角弯弯勾起。

“公主!皇上下令让公主进宫一趟,迎接贵客!”小艺突然匆匆忙忙跑进来,身后带着宫里的传话丫头。

“小艺,跑什么!让她回了皇上的令,说我洗漱一番,自会进宫。”俞思莞拿着一只钗仔细看着,还不忘让小艺留下替她挽发。

等俞思莞不慌不忙地打扮好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宫里的丫头催了好几次,都被俞思莞怼了回去。

自从她和皇帝弟弟吵了一架,住进这长公主府,便再也未曾进宫,不知此次召见入宫,所为何事。

大门外,马车已经备好,只等着俞思莞进宫。

看着门外的马车,俞思莞突然心里有点慌乱,突然又想起凤栖楼里那个云淡风轻的男子。

俞思莞勾了勾嘴角,被小艺扶着,上了马车。

宴会已经开始了,皇上正坐在高位上,与下边的使臣相互寒暄着,此时,俞思莞姗姗来迟。

行完礼,俞思莞一言不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样子,却没想到,战火瞬间就引到了她身上。

“这位便是贵国的长公主了吧!一身素衣,遗世独立,如同误入凡尘的仙子一般。”贵宾座一直一言不发的男子一句话就把俞思莞推上风口浪尖。

“没错,这是本君的长姐。”俞思莞看了一眼高位上的皇帝,那是她的弟弟,她疼爱的弟弟,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和他已经疏远了。

俞思莞还正望着高台上的人发呆,有人却已经将她当成了联姻对象。

“不知君上将她作为和亲对象如何,本王的身份也算配得上她!”这是那男子说的第二句话,是看着发愣的俞思莞说的。

高台上的男子似乎早已经考虑过此事,二话不说立马就应了下来。

俞思莞回想完她和弟弟儿时的时光,却正听见他说“长公主的身份确配得上太子殿下!”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劈碎了她的念想,她以为他是不会将她送去和亲的,毕竟她和他一起长大,一直都是她护着他,况且她……

“皇上!臣……”

俞思莞的话还没说完,高位上的皇上吩咐身旁的太监,给了她赏赐,托盘里是一颗铃铛,甚是眼熟。

俞思莞瞬间想明白了,同父异母的姐弟哪有什么情可在,她终究比不上国家的安稳,即使宫里还有比她更适合的和亲人选,也不能让她与一介乐人成婚,失了皇家颜面!

“臣遵旨。”俞思莞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行了大礼,叩谢皇恩。

俞思莞又站在这凤栖楼前了,和上次的穿着一样,还是一身月白绸缎,却没了半月前的心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出门并没有带小艺,俞思莞只身进入这凤栖楼。

还是一样的屋子一样的茶,俞思莞却只想见那个弹琴的人儿,一边敲打着桌子,一边吆喝着晚娘快点让琴心出来弹曲。

琴心抱着琴,从容地走了出来,但是从他不太稳的脚步能看出来,他的心情不比她平静几分,脚步声却没了铃铛的应和。

“本姑娘今日不想听曲,想听听琴心公子将本姑娘的提议考虑的怎么样了。”俞思莞靠着垫子,全然没了上次吊儿郎当的样子。

琴心没张口,却自顾自地弹起琴来,琴声一如既往的流畅,明明演奏的是一曲悲壮,却夹杂着一丝丝喜悦。

俞思莞挥挥手示意他停下来。

“琴心啊,这悲壮的曲调莫不是被你改了声,怎么竟还有喜悦夹杂其中,坏了你的曲子。”俞思莞有些费解。

琴心两手按在琴弦上,站了起来。“姑娘上次问我是否想离开凤栖楼,我未曾回答,这次姑娘是否还愿意听小生的回答?”

“如若不然,我现在正待在府里等着明日的和亲送行。”俞思莞说到“和亲”时一脸无所谓,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她的心:她不想和亲。

“小生以琴声作答,姑娘可愿意听。”琴心慢慢拨弄着琴弦,一首《凤求凰》随之倾泻而出,琴声如流水,如清风,绕在周围。

俞思莞也不做声,只听着他弹《凤求凰》。

俞思莞已经穿戴好喜服了,首饰珠钗,胭脂粉黛,一样不落,就等着宫里的轿子来接她了。外边锣鼓喧天,俞思莞能想象到街上的景况,百姓对一个和亲的公主肯定是感激的,为他们换来和平盛世平息战争和杀戮,却没有人在意她心里的想法,除了他。

想起琴心,那个想和她一起出塞的人,俞思莞有些着急地唤来小艺,询问着琴心的情况。

小艺带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侍走了进来,屏退了其他下人,才来到俞思莞面前:“小姐,这是琴心公子。”

琴心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妆容精美的女子,穿着大红喜服,步摇钗子一应俱全。

那日,一曲《凤求凰》,他向她表明心意,并决定陪她去那荒凉的塞外,她为和亲伤心欲绝,但还是将他从凤栖楼赎了出来,放他自由。是他不愿意走,他想,陪在她身边。

俞思莞起身,走向琴心,他一身小侍服,却盖不住他身上的气质,“不是已经放你自由了吗?为何又要回来?”俞思莞拍拍他地肩膀,装作生气。

“思莞,我想和你一起去塞外,你将我从风尘之地赎出来的时候,我就决定跟随你,你去哪,我去哪!”琴心说着便跪了下来,任由俞思莞怎么拉他,他都像粘在了地上,不肯起身。

“在我身边,并不是一件幸事,相反,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甚至杀身之祸!”俞思莞转过身去,背对着琴心,想让他离开这个是非圈,若是被皇上发现她竟心仪琴心,那琴心的命岂不是……

“琴心愿为思莞做任何事情!”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走!你快走!”

如今,她只有和他撇清关系,才能不被皇上发现,护他一条命。

俞思莞狠下心,让小艺将琴心带了下去。

屋子里长久的静默之后,响起了关门声。

俞思莞站在屋内,透过窗户,看到了门外的琴心站在屋外,看着屋子却仿佛在透过屋子看着她的眼神,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俞思莞看着琴心一步一步走过廊桥的转角,暗暗擦去眼角的氤氲,上前几步,“琴心,唯有我和亲,才不负我心许你,别了!”

长公主踏上和亲轿辇的那时候,雪花便开始洒落,从刚开始的小雪,逐渐变成在空中打着旋儿的鹅毛。

琴心站在城门外,他周身已然染上了雪的冷寒,头发上,眉毛上,无处例外。他看着渐渐走远的轿辇,淹没在满天的飞雪之中,连脚印都没了踪迹,仿佛从未有人从这城门走出去。

琴心走进了熟悉的凤栖楼,抱起了熟悉的琴,终成一介琴师,只是那首《凤求凰》再也没人听到过了。

他明白,她用和亲妥协了世事,但她从未将他们之间的爱放弃,他亦是,那首《凤求凰》只想弹给她一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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