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鸟的三十四年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翠鸟的三十四年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娇霄
2020-12-04 15:00


这是她在这的第三十四年。
时间久到她都快忘了她的曾经了。
她有三个孩子,仔细算来应该是五个,还有一个是她试图逃走,在肚子里就被活生生打没的,还有一个因为是女孩,家里没吃的,活生生饿死的。
她就在这个大山深处过了三十四年了。
这里其实很美,“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有着现在城市追求的自然美,山上云雾缭绕,空气清新,满目翠绿,像人间仙境。但对她来说,这是个牢笼,把本该肆意飞翔的小翠鸟囚禁,一根一根扒光她身上美丽的羽毛,让她死也不得不得死在这。
她叫惜翠,多好听的名字,可在这里没人珍惜她这只翠鸟
是的,她觉得她早就死了。
她想不明白,早上她才喝了妈妈做的红糖卧鸡蛋,开开心心去上学,不过一天,她就永远出不去了。
是她错了吗?她不该一个人去上学?还是她不该发善心给那个老奶奶指路?
她不知道。
她早就从那个一门心思要出去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年近五十,有三个孙子的奶奶。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一觉醒来,发现她还在家里,阳光正好,被套蓬松。
但这一切仿佛她不在这的十五年才是一场美梦。
她早就不想这些了。
“婆娘!给我快点。”
“婆婆!我要吃这个。"
“你这个贪吃幺儿。”
她早就被困在这儿了。
开始是被困,现在是自愿被困。
多可笑。

“古老一条河,悠悠往事多”

村里那几个妇人又在说些什么,聚在一团,一遍择菜一边嘀咕。
“瞧瞧老王家那媳妇,啧啧,之前的安生日子不过偏生要闹,要我说啊,被打真是活该。”
惜翠记得说话的女人,昔日她声嘶力竭的说村里人会遭报应的景象似乎还在昨天。如今也成为了助纣为虐的一员。
她眼中的意气化作眼角一道道纵横的皱纹,坚韧笔直的脊弯变成佝偻的破桥,不再骄傲。
“翠婶儿!”瞧见了她,高声打了招呼,惜翠也堆起眼中的笑冲着她们点点头。
“瞧瞧翠婶儿,这才是好日子呢!三个好孙子,要我都笑开了花。老王家的,忒不知好歹了。好在那媳妇现在终于学乖了,不然我老婆子都要吐一口唾沫的。”
惜翠也只笑笑,没反驳。
“都是好日子。”

日出,日落。好像日头就这样平平的过去了。
却也不平静。
隔壁老王家的那个女人又跑了。
又,当然不止一次。
从她“来”到这,惜翠遇见过太多人想要逃跑。
最开始那十年她不被允许出门,这里的女人大多在生了孩子后就不再尝试逃出去了。
然后十年她试图帮人出去,但每被抓一次,那些女人就退缩一次,最终一个人都能成功逃出去。
多恐怖啊。
后来十四年她也放弃了。
就这么过吧。

这次好像不一样了,那个女人逃了好多次,牙被打落过两颗,腿被打断过,现在还是跛的,眼睛也听说不清晰了。
她安稳了半年,喂养小孩,干活做事,伺候公婆,没有可挑剔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认命了,惜翠也这么以为。
但她又跑了,这次甚至只差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她就出去了。
隔壁小孩哭声震天,让惜翠心里很不是滋味。
“造孽啊!还有这种妈啊,她跑了小孩怎么办啊,太自私了。”
自私?惜翠心里无端涌出一种荒谬感。
制作笼子的人理所应当将笼中填满,空中的鸟也理所应当安守其份,为他表演吗?翠鸟错了吗?怀璧其罪嘛?

“六婶儿,在择菜啊。”
“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啊,你说小孩不喂,就想着逃跑,我们家养她就养了个白眼狼啊!
“六婶儿,我去劝劝她。”
“这能行吗?”
“瞧您说的,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有数。”
六婆婆想到惜翠闹的那些年,然后又想想她现在,觉得也有理,“你就去吧。”

房里很乱,衣服被子散落一地,还有血迹斑驳。小孩在边上不停哭闹,妈妈没管,鼻青脸肿,靠坐在墙角,就那么直勾勾盯着窗外的天。
窗外寂静,什么也没有。
“小娘鱼,苏州人吧?”
惜翠说的吴语,她丢失了三十四年的语言,但却像流淌在她血液里那般令人那般熟悉,不断沸腾。
那女人瞥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惜翠没管,理理自己早已花白的头发,兀自说着,“我也是苏州人。”
“我来这已经三十四年了。”
“跑了二十一次。”
“没有一次成功过。”
“你以为你会是那个例外吗?”
“别天真了。”
女人看向她,看不出年岁,头发花白,细致的别在了耳后,那手就像早该丢弃的抹布一般,漆黑发皱。身形佝偻,一身衣裳洗的花白,还满是补丁
  
“见识过真正天空的人是不会囿于牢笼,这是犯罪。”她满是伤痕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我不是你,我绝不屈服。”
在天空中翱翔过的、羽翼被太阳照射过的,闪耀过光芒的翠鸟、是不会囿于阴暗巢穴不再亮翅的!
阴险的商人把它们囚禁,活生生榨干它们最后一丝价值,然后抛弃。翠鸟也许没有办法反抗,但它们就该屈服吗?任由别人扒光自己的毛,凄惨死去,然后看着别人对着由它们制成的精美饰品啧啧称奇?
“那就,祝你成功。”
惜翠笑了,眼尾的皱纹浸在蜡黄的脸上,苍老可悲,但她又似乎是在与过去和解。
窗户外刚好落日,红色的晚霞漫布,光射进了她的眼里,倒映,回旋,经久不散。
“我爸妈叫我囡囡。”

惜翠开始和她交往,他们相差二十岁,却像知己,惜翠明白她从来没有融入过这里,她向往的是像囡囡这样永远不放弃,永远清醒的女性。
她们平时不出门,照顾孩子,做农活,干家务,看起来和所有接受了这里生活的女性没有区别,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从未放弃。
惜翠没想过自己真的出去了能如何,她觉得她已经回不去了,但囡囡可以。
这个村里,这个世界,不该再有下一个女性以这种方式“来”了。

她们没有手机,诺基亚对于她们来说太奢侈了,一家人通常只有男的有手机,与外界交流是奢望。
动辄挨打,免费劳动力和终身保姆是她们宿命。

她们的希望寄托在惜翠小儿子学校来支教的老师,来自北京。
青蓝的翠鸟欣喜于生活的变化,它们从远处衔回一根根筑巢需要的枝叶,在夜晚偷偷唱着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清丽歌声,它们互相取暖,互相欣赏。
它们明白,当巢筑起的那一刻到来,就是翠鸟再无顾忌飞向天边的那一天。
为了这个目标,惜翠三十四年来头一回感到欣喜,她多希望翠鸟再次翱翔天际,偶尔降落枝头,清洗羽毛,就连歌声也是那么清脆明亮。
就这样惜翠和囡囡通过惜翠儿子偷偷和支教老师联系,本地的警察不会管,只能通过老师这条线寄希望于省,寄希望于北京。
老师开始震惊于此事,后来也慢慢筹划,他说最多一个月,一定可以解决。
其实她们不知道老师在背后做了什么,但她们只能相信一定可以成功。
   
“囡囡,如果出去了你想干些什么?”
“抱抱我爸妈,然后能把所有被拐卖的女性和小孩解救出来。”
“希望全中国不再有像西山村这样的地方。”
  
“孩子呢?”
“我不知道……”囡囡捂住眼睛,“也许送福利院吧,我没办法,真的。”眼泪从她的指缝流出,随后一片寂静无声。
她心疼孩子,她爱孩子,可这背后还有太多太多她不敢触碰的东西,可这些本就不该让她承受。
可是谁的错呢?孩子是受害者,她们也是。
拐卖本身才是罪魁祸首。

可她们还是被发现了,在老师承诺的那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儿子书包里的信被翻了出来。
暴雨袭来,翠鸟衰朽的羽翅难以支撑他们飞跃那铺天盖地的雨幕。
她们被关在房里,惜翠扑在囡囡身上护住她,就像母亲护住孩子,又像护住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青蓝散落一地狼藉,犹如古时制作为点翠凤冠而“献身”的同类一样,“翠鸟”的羽毛凋零了,暗淡了,她在呻吟,只低声的呻吟,为她,也为她的前辈。
她被打的奄奄一息,血沫和着牙齿吐出,五脏六腑仿佛已经错位,她也许要死了。但她看向门外,那陈旧的窗子里,有光照进来。
一片吵闹,好像有警鸣。
陷入昏睡前,惜翠仿佛看见翠鸟飞向天边,在清澄没有一丝云雾挂着的蓝天下碰到另一只翠鸟,一起振翅、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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