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未来,作家将会被机器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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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未来,作家将会被机器替代?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阿銀
2020-12-05 13:00

机器写的故事,人是写不出的。
 
周汀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纸张。老式电灯泡在头顶微微地晃,这是楼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引起的。除了这个电灯泡,还有几个别的光源,悬挂在屋顶或拧在金属灯座上,无一例外都显出一股子两百多年以前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穷酸气息。每个电灯泡都配了一桌一椅一个人,这个说法有点儿古怪,但再贴切不过。电很危险,淘到这些古旧但还能使用的电灯泡也是难上加难。每张桌子都隔了一段距离,就像刚淘汰了五十年的线下考试似的。在空旷黑暗的地下室,这些隔开的微弱亮光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
 
他们的工作是写。写什么都行。周汀喜欢写小说,她最宝贝的收藏就是一本精装的《基督山伯爵》,德语版。她其实不怎么会德语,但是眼下,能买到书就是万幸了。离她最近的两位同事都是写散文比较多。只要写了就出版,编辑部就在楼上,负一层,印刷也在那里。说是印刷,只是把校对过的稿件再誊抄一遍,再装订好。所有的流程都是手动的。
 
编辑部对稿件的题材没有任何要求。总编辑徐桦是个头发稀疏、肤色苍白的瘦长男人。他时常到楼下来,在各张桌子间游荡,脚步又轻又快,让人时常意识不到他在;直到他冷不丁从身后伸来一根白而瘦的手指,指着稿纸说:“这个故事,很、很有意思。”他很上心。
 
人写的故事,机器也是写不出的。
 
 
变故早就开始了。具体什么时候,没人能说清。科技越来越发达,人工智能普及越来越广。先是手机的功能不断完善,再是桌面、墙面的电子化……你可以随便找一面墙,滑动激活打车程序为自己叫一辆最近的出租车,位置是自动识别发送的。这样的条件下,一种新文学来势汹汹。人们称之为乱序主义文学,但周汀,以及其他一部分人,坚持称之为机器文学。
 
这种文学的前身并不为人在意。追溯到二十一世纪初,网络上出现一种随机拼凑的文段。在早期社交媒体微博上,发布这些文段的账号被专门称作僵尸号。这些文段毫无逻辑,由不同来源的字句拼凑而成,因其无厘头成为了很多网民的娱乐爱好。然后随着AI智能度的提高,这些文段越来越长且具有一定逻辑性和通顺度,能够组合成一个较完整的故事。后来局面失控了,它们先占据了网络,继而占据实体书本——有电的地方就有它们的身影。这对文学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的,人的效率不能和机器抗衡。试想一下,机器用千分之一秒就能排列组合出无数个故事,天马行空层出不穷。而哪怕全世界的人一起下笔,也不能在信息洪流中有立足之地。
 
可是大多数人类意识不到危险,科学是没有止境的,不可能怕科学反噬就不搞科学。数字化不停发展,人工智能自己也在进化,最后每面墙都可以是显示屏,商店里贩售的纸也都换成了可以语音识别的超薄显示屏。人在机器面前彻底没有隐私了。周汀起初也被迷惑了。她很年轻,从记事起,她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电屏里的老师说,这是无限可能的时代,你得到的信息永远是无穷多。除了父母,她几乎没接触过什么别的人,交友、购物、学习全部通过网络,甚至毕业参加工作后,她也没去过自己的公司总部。她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她报错了那次地址。
 
她本来要去书店买“清风Q”的新书。Q是她最喜欢的作家,在超过九十个平台上发布文章,这次出版的是它最新六十篇文章的合集。因为经常抢不到,周汀想在线上发售前就到书店去,据说线下比线上早十分钟开始。可是在报地名时,可能机器识别出错,她被带去了一间偏僻的书店。
 
这地方很奇怪,周汀想。她稀里糊涂地下车,环顾周围并没有看似平整的表面让她再叫一辆车,只好进入书店。里面和她印象里的书店也全然不一样,没有流光溢彩的索引屏,书都摆在一排排的木架子上,而不是收在仓库里,顾客在电子库选好后再送到手上。
 
她上前摸了摸书架。很粗糙,这些木纹是真的,不是投影的。也因此不能激活出屏幕。她本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屏幕,或人,却被一本书吸引了视线。《神们自己》,作者写着艾萨克·阿西莫夫。
 
像是个真人的名字。周汀觉得新奇,她从没见过真人写的书。她把书拿下来,翻开。
 
一个上午,她站在那里看完了《神们自己》。她觉得自己就像书中的杜阿,发现了一个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世界。同时也有种隐隐约约的捕捉不到的想法,但她暂时不知道是什么。
 
文字可以以这种方式存在吗?
 
周汀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刚刚读的和她之前读过的东西,显然是不一样的。读完她没有云里雾里的感觉,甚至能重述出一个简单的概要。但是……整个故事围绕同一条线发展,这怎么可能?
 
“你是自己来的么?”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周汀吓了一跳,飞快地转过身。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老人看起来没有生气,她的紧张稍稍缓解了。
 
“我可能报错了地址,不小心被带来这里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看你好像在这站了很久,”老人看了眼她手上的书,“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很不一样。”周汀不大会组织语言,她很少和人交流,“请问这个是……真人写的吗?”
 
老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周汀又问:“我能买这本书吗?”
 
“不能,我这儿的书不出售的。不过你以后也可以来看——但是不要再坐计程车来了。”
 
“为什……那我怎么过来呢?”她把第一个疑问咽下肚去。这家店很神秘,问原因应该也是问不出来的。
 
“坐车到这个地址,再走过来。不远,你可以找到的。”老人递给她一张纸条。
 
周汀拿着纸条走出书店。她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再走一段路就有信号了,你再叫车吧。”老人站在门口说。
 
这个老人就是徐桦的父亲徐白祁。他在两年前去世了。周汀在后来的许多次到访中认识到这个时代的秘密,并成为了地下组织的一员。
 
 
“机器文学比起一个世纪前,已经完整、通顺了很多。但是它们仍是现存文段的拼凑,内在逻辑并不缜密,这就是机器文学难以概括的原因。”徐桦说。他说话有些结巴,只有这些话能说得流畅,因为他不厌其烦地说了许许多多遍。“这是文字的灾难!一百年前谁能想到,如今竟找不到一篇有条理的文字。现在的教育已经没有列大纲这个要求。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也在失去逻辑。科技在进步,但脱离了人的掌控。它们自己在进步!
 
“第一步是文化,第二步是思想,再后来,世界就易主了,人成为机器的奴隶。”
 
每加入一个新人,徐桦的演讲就重复一次。到现在他们总共只有七十二个人。意识到现状的人远不止这个数字,徐桦认为。不少人没有接触他们的渠道,还有不少人,认为世界是时候易主了,人主导这个世界已经够久了。
 
他们主要的工作,就是不断地流出所谓“人类文学”。制作封面的部门有两个人,他们能将手工封面做成足以混进电子屏图书中的样式。书本装订完成,由在真正的印刷工厂工作的同事投放到分配往各个书店的集装箱里。是的,他们基本上都有另一份明面上的工作,用来避开“耳目”。机器的监视几乎无处不在。这个两层的地下室,正是不在监视范围中的、少有的世外桃源。徐桦除外,他的出生没有进入档案,所以他在机器眼里是不存在的。只是七十二个人的产量毕竟有限,除了在文本末尾署上“人类”以外,也不能留下任何有关这里的线索,他们能做的实在寥寥。
 
但也许他们并不指望改变什么。他们只是在抗争。抗争,和结果无关。
 
徐桦今天兴致很高。也许是因为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新人加入,发表完以上演讲后,他还在楼下逗留了一会儿。新人是个胖男孩,十九岁。比周汀刚加入时还年轻好几岁,这似乎让总编辑充满希望。
 
“年、年轻人也渐渐觉醒了啊!”他走来走去。即使情绪激动,他的脚步还是很轻,灯光又暗得不足以照亮整个地下室,就像是有个声音在地下室飘来飘去似的。“那些蠢货领、导人,还把芯片放进自己的脑子里,现在谁说得清楚他们是人还是机器!未来,还得靠、你们。”
 
周汀小声问新来的男孩:“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徐组长发现我的。”
 
“哦。”
 
热烈的气氛只持续了几分钟。徐桦上去后,地下室又只剩下笔尖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周汀听习惯了这样的声音。每天下班后,她绕路来到这里,写作到第二天八点,回去吃一颗浓缩睡眠胶囊,将睡眠时间压缩至半小时,再打开电脑上班。很多人都在用这种药,所以她不会被注意到。每当这时,她会想现代科技并非全无益处。她曾经对胶囊里的成分感到好奇,就咬破过一次,里面的液体苦得出奇。一个在地下工作的同事推测里面是超高度浓缩的咖啡,还很为这一发现自豪。尽管这解释不通为什么喝完咖啡就会睡觉,但是谁管它呢。人类的想象力万岁。
 
 
不过,今天周汀少有地感到困了,可能是胶囊过期了吧。她不停打哈欠。等她终于清醒过来,已经差不多到了她要去上班的时间了。
 
“不是吧……”她看着自己桌上的纸,竟然写满了字,尽管字迹歪歪扭扭,也对自己写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但是她昨天已经没有完成指标了,只得硬着头皮把稿纸交了上去。
 
“路上小心。”徐桦说。“对了,你昨天说灯泡不大亮了是吧?今天采购我让小董去看看还弄不弄得到。”
 
“谢谢主编。”她又打了个哈欠,打开楼梯间的门走到地面上去。晨风很凉,她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一半。
 
现在在街上,是很少看见人的。她每次都穿着运动装来,这时就能装作晨跑跑回去。尽管如此,她也时常怀疑自己这样真的不会引起疑心吗?毕竟,眼睛无处不在。不止一次,每次都在回去或回来的路上,她悲观地想:也许他们的活动早就被发现了。也许它们根本不把他们看作威胁,就像看笼子里奋力逃跑的仓鼠一样。
 
可是有徐桦,他们就能坚持下去。他继承了徐白祁的意志,他的意志也会鼓励更多人。新鲜血液会不断加入,很慢,但是会不断增加……这点希望的火光会照亮更多更多的人,这就够了。
 
周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的,说不定她喜欢上了徐桦……他不大好看,说话很滑稽,年龄比他大了十多岁,但是他在她身上点燃了从未有过的激情。但这个男人有没有爱情的概念呢?
 
没有也无妨。她甚至认为这种心绪不需要说破。她不渴求拥抱、亲吻或更进一步的东西,二十多年的时间已经让她习惯了距离感。她觉得目前的状态就很有一种具有时代特征的浪漫。假使——假使有一天,他们的理想真的能够实现,他们的努力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画册。
 
也许那个时候,拥抱和接吻才是必要的。不习惯也要尝试。
 
走了五分钟,手机才响起来,公司发来消息今天放假。周汀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决心去那家改变她一生的书店看看。
 
那间书店已经废弃了。电屏修到了郊外,那里不再安全了,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搬出里面所有藏书,只好放火烧掉。下车后,她站在灯牌下,灯柱上滚动播放着一则抗老药广告。
 
“针对八十岁以上的男士女士……”
 
郊区开发不全面,书店的废墟还留在远处没有被清理。周汀走过去。三分之一的墙壁还完好着,书却是全毁了。有些精装书的封皮没有烧干净,被雨水泡得软烂,有几个烫金的标题依稀还能辨认。
 
“Do Androids dream of(仿生人会梦见)……”她默念。
 
 
不详的预感成真了。晚上来到编辑部时,她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徐桦抱着头坐在桌前,脸色苍白。他平常的肤色就不怎么健康,这会儿简直像个鬼。
 
“你是不是机器人?”他突然问,眼睛死盯着她。
 
“什、什么?”周汀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负责誊抄的递给她两张纸,让她看看。
 
上面写着:
 
  海水的温度是零下三百六十摄氏度。水都结成了冰,唯一能在冰中活动的生物是水母。它们就像在水里一样鼓动伞盖,实在太冷了就在冰里冻一会儿,变成寄居蟹。
 
  研究表明,水母是一种超维度生物。它在冰里游泳的时候,实际上是在高维空间运动,冻住则是回到了三维。还没有证据表明这种跨纬度是可控的。也许是燃油系统。
 
  这种时候我就不禁想到了我的母亲,我好几年没有见到她的面……
 
 ……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为什么要给她看机器文学?
 
“这是你昨天写的。”
 
 
机器写的故事,人是写不出的。
 
人写的故事,机器也是写不出的。
 
他们一切活动都基于这个原则。有人写东西有逻辑颠倒、主线错乱的毛病,也有相对缜密的机器文学,但万变不离其宗,两者之间仍然有显著的差别,这种差别很难言传只可意会。就像两名作家的文风不可能完全一致一样。即便刻意模仿,人类也只能模仿出初期机器文学,因为篇幅大多限制在百字以内。
 
可是周汀在意识模糊下写出了足以骗过人眼的机器文学。这时她几乎希望自己真的是机器人了。她明白的,这就像物理学家穷尽一生想得出的方程式,在最初的计算上出了差错。
 
“对不起,我……我可能……”她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我最好还是离开这儿,可能我……”
 
“你为什么要离开这儿?”徐桦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周汀越发迷茫了。
 
“我们、我们今天遭到了很大的打击,小董被抓了,就、就是买个老古董灯泡!我就说那帮管事的已经是机器人了!”徐桦气得捶桌子。“你的灯泡,一时半会儿估计换不了了。”
 
半天,她才问出口:“你不气我写的东西太机器了?”
 
“为什么气?我们能写出它们写不出来的东西,他们不行。这是优势。人造的东西是不能取代人的。”他又不结巴了,“给你找了个蜡烛,凑合用吧。”
 
他把烛台递给她。
 
她的写字桌上没有灯泡。站在负一层的楼梯口往下望,就像孤岛熄灭了一个。底下的人往上望,就像一颗星星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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