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诛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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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诛越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拂晓
2020-12-08 13:00


京隆元年的秋天,与新帝登基一齐传遍坊间街巷的,还有江南镇府司拥兵造反的消息。

不过三年光景,叛军已攻占了我朝的半壁江山。

武州城外二十余里,便是江洋战场。

在武州城的时候,我经常想起穆宗年间,永熙皇子第一次见我的情景。

他那时很吃惊,似乎不敢相信我真的是从一把刀里变出来的,半大的孩子瞪着眼睛看我:“你真的……”

我换过多次主人,对这一流程很熟悉,当即就高深莫测一点头,也不顾这姿态与我小姑娘一样打扮形容十分违和:“老身乃破军刀刀灵……”

他当着他皇贵妃娘的面,上来就捏我的脸:“你比我的萱瑜表妹长得要好看!”

我心说废话,那刚出世的小孩皱皱巴巴,老娘天仙般的美貌,能不比她好看嘛!

他娘看他对我如此不敬,连忙把他的手从我脸上扒拉下来,颇严厉地训斥了他,说他不懂规矩:“破军刀乃是我沈家家传之物,岂容你这小儿放肆!”

我这个家传之物,来得颇有些缘由。

十来年前皇贵妃她爹在北境之地与外族交战,大捷之后清理战场,手下心腹把我从尸体堆底下挖出来,承给了沈老将军。

半臂长的短刃被沈老将军握在手中,他端详了我片刻,随即抽刀出鞘,正好教我瞧见了草原恢弘又磅礴的日落。

他本嫌我刀下亡魂太多,要将我扔了,但我实打实地不想再过原先那样的流浪日子,就将我这刀灵的样貌献给他看,然后摇身一变,就从将扔的废铁片变成了传家宝。

他们老沈家是历经三朝的家底,宫中这位皇贵妃恩宠傍身,当家的沈老将军又领兵在外,永熙皇子打小时就过得很是风光。

他的样貌又生得极好,身姿端方挺拔,眉目如星如画,我陪他进宫看望皇贵妃,常从她嘴里听说,京城又有哪家的小姐郡主对永熙暗许了芳心。

永熙回过头,对我快速地眨两下眼。

我在这时候想起沈老将军要我进宫的原因,常常就忽略了永熙的眼神。

沈老将军人老成精,早看透了最上方坐着的皇帝,总觉得自己一家,在与皇权连接的这条线上摇摇晃晃,像极了风中的蚂蚱。

所以他跟我商量,要我去宫里保着皇贵妃母子。

我后来想了许多,是不是因为我砍过的人太多,身上沾了太多怨气,才会让沈老将军落到那步田地。

后来永熙纠正了我这个想法,说是他外祖家锋芒太盛,依照前朝的事态发展,这是几乎必然的结果。

我不知道这凡世的道理,便傻愣愣地应了声:“哦,这样的吗?”

永熙颇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摇着扇子去小院里喂鱼去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自打老将军在他戎马一生的北境一场败仗殉了国,永熙就一直郁郁寡欢的。

那时候我很纠结他们凡人之间的感情,心想着这会儿有什么好难过的呢,阴曹地府不就在那等着,你早得去,晚也得去。

不过是要早去的人多等一会儿罢了。

我没心没肺惯了的,这话在他娘的头七夜里说出来,他差点没叫人把放在案头的破军刀丢进火里一把熔了。

跪在他旁边陪着的萱瑜郡主反应比我快,一边把刀夺了,一边大叫着说:“破军刀是老将军亲自从战场带回来的宝器,又是皇贵妃娘娘留给你唯一的灵物,你怎能对先人之物无礼?”

但她一个俏郡主,力气怎能比得上永熙,两三下就被他抢到了那把半臂长的短刀,毫不留情地把它丢进了燃烧的纸钱堆里。

我在一旁傻眼看着。

才后知后觉,从脚底轰烧上来一丝灼人的痛。

他冷冷地盯着我,说我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杀人刀锋出鞘前的冷光。


永熙那晚把破军刀丢进火里,当着我的面烤了小半个时辰,烤得我魂飞魄散,烤到最后,我不负众望地跌了个跟头,晕了过去。

等我醒了坐起来,破军刀放在我枕边,永熙背着手站在我床前。

“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你说刀的名字叫破军,你的名字叫诛越,我就从小喊着‘诛越’长大。”

他一身刺眼的丧服,单薄的背影哀哀戚戚,外边的雨下得哀哀戚戚,风吹进窗户里,烛火也摇得哀哀戚戚。

“我以为你会护着我一辈子,也以为你能理解我的、母妃的、外祖的处境,”

永熙转身看我,语气凉得像深冬的湖水:“但我今夜才真的看清,你只是一把刀而已。”

“说到底,你也是像那些人一样,听从外祖的命,跟在我身边将我守着罢了。”

永熙他从前风光又自在,这几句话悲之又悲,说得我心口作痛。

老将军当初是要我守着他母子二人。

皇贵妃死得蹊跷,但我没办法让她再活过来。

所以我得护着永熙。

但那段日子,他一直在生我的气,说我不敬他逝去的外祖与先母,已经许久未给过我好脸色。

我便只能安安分分的,在他面前连话也不敢多说。
只见他在院子里与萱瑜郡主下棋烹茶。

侍奉的下人们嘴很碎,常在私底下嚼舌根,说萱瑜郡主怕是过了国丧之后,便要嫁进王府来了。

她们说完了主子,就开始来掰扯我。

一边问我何时替自己操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一边又感慨说我打小陪着十九爷长大的,脸蛋竟保养得这样好,全然看不出是比十九爷大了十来岁的姑娘,想来是皇贵妃在时,给我赏了不少好东西。

我随口笑了几声糊弄过去,开始在想以后要怎么护着我的小十九。

永熙皇子排行十九,他小时我便跟在他身边陪着,常常越了规矩,喊他小十九。

他倒也不责我的罪,反爱顺着杆子往上爬,叫我诛越姐姐。

他从前生得白嫩可爱,脸蛋盘子留着软乎乎的奶膘,我看了总忍不住要去揩油。

后来小十九长成了永熙皇子,封王建府,搬到宫外去住了,我也只能跟着别人一起尊称他为:“十九爷。”

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让我喊回原来的称呼,我出宫前听了皇贵妃的嘱托,万般不敢含糊,只摇着头说不可。

皇贵妃仙逝后,他的性情变了许多,私下再不喊我姐姐,而是喊我:“诛越,过来添茶。”

我便垂着手上去给他和萱瑜郡主倒茶。

郡主却把手往杯沿上盖了一下,说:“不了,表哥纵使是讨佳人欢心,也不该拿我当靶子,我这便走了,不叨扰你与诛越。”

她一句话说得九拐十八弯,我实在没听懂她要表达的意思,便只能垂着手,目送她离开花厅。

周围服侍的丫鬟婆子都清了,我依旧提着茶壶,要给小十九倒茶。

他却忽地站起来,把我手上的茶壶夺过去置在桌上,双手探过来,把我搂到他身前,紧抱着,又把下巴放在我头顶。

我呆了一下:“……十九爷?”

小十九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倒是真的不懂人间情爱。”

我默默地不说话。

因为我的确不懂。

小十九喊我:“诛越,”

“嗯?”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陪着我,别走,好吗?”

我不明他在说什么,心道老将军让我护你周全,我怎么能丢了你就跑呢,于是回他:“好。”

我原以为老皇帝死后,小十九在京城里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但没想到继位上来的是他那位心眼多的五皇兄,隔几天就往王府塞圣旨,请小十九进宫议事。

他一离开王府,我就开始心慌。

如此往复多次,我终于忍不住了,赶在他进宫前给他披外披的时候,张口说了个主意,让他装病。

“皇上总请你往宫里去,又爱留你在宫里喝酒,若是让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如今国丧未过,你在朝中又无根基,那些言官见风使舵,抓着你这些错处,你猜皇上可会护着你?”

小十九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结果他当夜回来就染了风寒,开始卧床不起。

老太监隔了两日再来请人的时候,他便病得不能下床了。

我以为这样便混过去了。

结果隔天,那老太监又带了圣旨过来,说是皇上体恤十九爷,特赏了药来,还命太医院常来这走动,就请十九爷在府中好生养病,莫让皇上牵挂。

这臭皇帝,变相地软禁了我的小十九。

这病再怎么病,也病不过太医的眼睛。

两月之后,待小十九的“病”好得差不多,宫里便来了旨意,要他除夕那天,进宫赴宴。

那天一早,我才起床就觉着心脏突突跳,像是有不好的事物发生。

我心思着要陪他进宫去,但那皇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着进的,尤其一个皇子身边跟着一个女侍,怎么看怎么不像话。

我便只能在府中等他回来。

那天他在宫宴上见了沈家旧人,触景伤情,贪杯颇多,回府之后好生闹了一通,我让丫鬟去厨房端一碗醒酒汤过来给他喝,没想到就这样中了招。

下在汤里的药似乎极毒的样子,他捂着心口躺在榻上呕血,一边难受,一边喊我的名字。

“诛越!”

我听了他的唤,连忙两三下拨开慌乱的丫鬟,去握他的手。

他一双发冷的、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

我见他呕在地上的黑血,脑袋瞬间就空了,赶忙让人去宫内请御医,然后盯着底下跪了一片的下人们:“这醒酒汤是谁备下的?”

没人敢说话,就如同没人敢担下这谋害皇子的罪名。

就连皇帝也求个好名声。

所以他说是王府里的丫鬟使的毒:“十九弟以为该如何处置那下人?”

小十九被那瓶毒药毒得身子都垮下去,跟皇帝说话时嘴巴都在颤抖:“听凭皇兄处置。”

小十九躺在王府将养了许久的身子,可全然不见好,御医一天天地来,他却一天天地憔悴下去,人也愈发地没了精神。

有一日他难得地来了兴致,要我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他早已没了下床的力气,我便把人移到轮椅上,推他去花园里看鱼看鸟。

那天小十九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话里又提到好多人,他娘、他外祖、他在宫宴上见到的沈家兄弟,最后他提到了我。

“诛越,我死后,你替我去看看江南吧?我看书里说,江南一旦下起雨来,漫天都是云遮雾锁的,唉,你去过江南么?”

我说我去过,我第七任的主人,就是江南人氏。

他的睫毛颤了颤,说:“那很好,我死后,你就在江南那块住下来吧,美景配美人,这才不叫你被我这病鬼拖累了这么些年。”

我点点头,却不敢告诉他,早在两年前,江南就不再是我朝的江南了。

我带着小十九来武州城的那天,天朗气清。

他最后还是从萱瑜郡主口中听说了江南这场祸事。

隔天皇帝给他送来了一副山水,让他题字。小十九握着笔,写了一首《江南春》。

我看他愈发憔悴的模样,心里疼得紧。

我那时才看清楚,小十九与我而言有多重要。

在京隆四年的冬至,我把小十九从京城王府里偷了出来。

他那时跟我说,他希望自己能活到江南收复的那天,能有机会往那地方去看一看,这样也不枉自己活在人间的这些岁月。

他决计想不到,我会趁着夜色浓稠,当夜就偷偷将人运来了南方。

江南不可去,小十九,你就委屈委屈,隔江看看吧。

我离开王府的时候摸走了府里不少玉器古玩,所以来武州城的生活也不算亏待了小十九。

他虽然嘴上说我大胆放肆,可身体倒是很诚实,见了春光,就忍不住咧着嘴笑。

身体也有了些许好转。

我那时很开心,常带着他去看武州城外、一江之隔的江南。

他握着我的手,说:“诛越,我要带着你去看江南。”

我点头,说:“等春天过了,你便带我去。”

可春天一到,小十九的病也到了。

往年春天时,他便常常生病,跟这南方的春雨一样缠绵,来了去,去了又来,终日昏沉,连睁眼看我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江南一地的叛军,便在他病时,挥师北上。

我便趁着小十九睡着,跑去城外看一眼对岸。

烽火四起,前线将士们的嘶吼搏杀声,被这朗朗春风一送,近乎响在我耳畔。

我开始害怕起来。

若武州城破了,我该怎样护着我的小十九?


可我没想到,没等武州城破,小十九已然撑不住了。

他走的那日,窗外的蝉已经叫了十来天,夜间也能听见水缸里的荷花生长的声音。

入夏了。

城里的老医师说,他只要熬过了这个春天,日后再加调养,身子便能一点点好过来。

他月前还让我去找个大缸子,来放在他屋子的房檐底下,说是要养朵荷花。

我不大同意,他的精神头不大好,这里又不是王府,哪有人能去帮他照顾花草。

小十九说:“不是还有你呢?”

我举起双手跟他摊牌,说:“我连小王八都能养死,你可别指望我!”

他就开始笑话我,一只手伸过来扯我脸上的肉,说:“是咧!那小王八还是我送给你的!那样你都养得死,我也就不指望你能养活谁了!”

他激将法使得好,隔天我就扛了个缸子回来,放在他屋檐底下,接满了江北的春夏交接的雨。

我想,等这荷花开了,小十九的病症,大概也就好了。



前线的形势愈发严峻,小十九把我叫到他跟前去:“我们过不久便要走了吧?”

我蹲在他的轮椅跟前点头,说:“最迟三日后。”

他笑了笑,语气放得轻柔:“那你再去买一包桂花糕吧?就是不知道街上还有没有小摊,会不会都走了。”

我在他的膝盖上拍了拍,说:“我出去帮你找找,”

又怕他担心,就回头跟他说了句俏皮话:“你好生看着你的荷花,过几日,咱是要折着一朵走的。”

他没给我折花的机会。

我拎着纸包点心回来,他靠在缸边,闭眼睡着。

手上抓着一封信。

是他留给我的。

我蹲在他跟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还有开在他脸颊边,一朵开得十分清丽的荷花。

我到底还是没能护住我的小十九。

就像朝廷没能护住江南、没能护住江北,甚至没能护住皇帝一样。

小十九让我在江南收复之后,去那个富饶的美景之地住着,又说让我寻个新的主人,陪他一生平安喜乐。

朝代更迭,新王登基,我到了江南。

但没能找个新主人。

小十九曾经把破军刀丢进了火盆里,又把它拾起来放在了我的床头。

后来我试着拔了拔那把刀,刀鞘与刀身熔在一起,拔不出来了。

我认不了新主人。

永熙是破军刀最后的主人。

我看着江南雨雾蒙蒙的天,忽然泪如雨下。

我的江南、我的小十九,他再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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