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西酞普兰(中)

作者:若妤灬
2020-12-10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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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吵成一团。
还好,江晨爸爸倒是停止了对他的打骂,一门心思的和我妈吵了起来。
看着面前乱作一团的场面,我头疼无比。
眼见着两人吵着吵着,快要动手了,我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我受不了了。
再待下去,我会窒息的。
跑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忽然安静了起来,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高跟鞋声。
我没回头,却也知道,是我妈追了出来。
走廊里许多围观的学生,我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一路跑出了学校。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只是低着头闷声跑着。
一直到……我蹲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
我蹲下没多久,便有一个人站在了我面前,头顶是她气喘吁吁的声音。
视线中,那人赤着双脚,脚指甲上涂了通红的指甲油。
我缓缓抬头。
我妈拎着一双高跟鞋,喘着粗气,却还是笑着。
她挑挑眉,颤颤巍巍地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小样,跑不动了吧?”


说着,她猛地吸了一口烟,却因为气息不稳,被呛的直咳。
我蹲在地上,冷冷地看着她。
其实我一直都犹豫极了,我爱她,因为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唯一的亲人。
可我也恨她,因为她生我养我,却没有给我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我恨她为人轻薄,让我受尽嘲讽。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过刺眼,她忽然蹲下身来,用手指把烟掐灭,难得的正色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是谁么?走,我告诉你。”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了起来。
我没有力气抗拒,因为,这十几年来,我做梦都想知道我爸爸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不要我和我妈了?
平心而论,我妈真的是很美的一个女人。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倒是让她眼底多了些风霜。



她拽着我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广场,寻了一个椅子坐下。
她掏出烟盒来,又点燃了一根。
我皱皱眉,“你别抽了。”
她却嗤笑一声,“小丫头,倒管起我来了。”
说归说,她却真的把烟掐灭了。
然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彻底震惊了我。
她说——
“唐鑫,其实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我怔住,却也有些没明白。
她转过头来看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
我僵硬地看着她,这一句话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轻轻地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自嘲,“你是我那死鬼前男友的孩子。”
她面色平静,转过头去看向远处,可最后几个字却分明带了几分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掏出一根烟来,习惯性地递到嘴边,却又把烟拿下来,转头看着我挑了挑眉。
“烟瘾犯了,抽一根吧?”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语气顺着烟雾传出,显得有些缥缈。
“你是我前男友劈腿以后,和那个小贱人生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时是种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怔怔地坐在椅上,脑中混乱无比。
她吸了几口烟,哑着嗓子说道,“其实,当年我和你爸感情很好的,他是我的初恋,我们在一起五年,老娘什么都给了他,结果在要结婚的前一个月,他带着一个女人和孩子来找我。”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吸了吸鼻子,似乎鼻音有些浓重,“那对狗男女跪下来求我,求我放手,成全他们一家三口。”
广场上明明人来人往,可是这一刻,我的世界寂静无比,只能听见她略微带了几分哭腔的声音。
我今年18岁,十八年了,我从没见他哭过,哪怕是被客人折磨的浑身青紫交加,她也只会在客人离开后一边让我给她涂一些消肿的药膏,一边点根烟,边抽烟边骂那个下黑手的臭瘪三。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竟然也有脆弱的时候。


我们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她才继续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
这次,她和我说了很多。
一根烟燃尽,她又点燃了一根,淡声道,“我当年也傻,爱他爱到毫无原则,居然真的同意放手,和你爸和平分手了,成全了那对不知廉耻的——”
骂到一半,她忽然转头看了看我,似乎意识到了那两个人才是我的亲生父母,到了嘴巴“狗男女”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轻咳一声,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不过,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你才满月没多久,他们俩就出了车祸。”
这次,停顿了两秒,她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其他先不论,你爸妈爱你倒是真的,你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么?”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
“出车祸时,他们俩抱着你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们两个合力将你护住,你没什么事,他们两个……当场死亡。”


我沉默了很久,依旧没能彻底接受这些忽然的陈年真相。
她揉着我头发的手,忽然向下,捏了捏我的脸,恨声道,“你爹父母起得早,你妈那边的亲戚都是白眼狼,根本没有人肯养你,就老娘心软,把你带回家自己养,替我那出轨的前男友和情敌把闺女养大了。”
我鼻间酸涩的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微风吹起的瞬间,她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次,她的声音缥缈了许多,似乎是在想那些曾经不堪回首的过去。
“你不是一直痛恨我的职业,觉着我给你丢人么?”
她自嘲般笑了笑,又在我脸上狠狠掐了一把,“你也是个小白眼狼,那你想没想过,老娘为什么要去做这下贱的工作?”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当年,我把你抱回家的时候你才这么小,软软的,肉乎乎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养活你,你还太小,必须要喝奶粉,我带着你去找工作,就连刷盘子人家都嫌我背着孩子,不肯用我。”
“老娘跟着你爸的时候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但是后来没办法,我一个小学毕业的女人,没什么特长,为了养活你这个小家伙,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张开腿来挣钱。”



我听的心里难受。
“别说了……”
她抽着烟,似乎没听清,还想再说什么,我忽然转身抱住她。
“别说了……妈……别说了……”
她怔了怔,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似乎有些惊讶,“你都知道自己身份了,还要认我这个……”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笑了笑,后面的词终究没说出口。
我紧紧抱着她,眼泪簌簌地落个不停。
“妈……”
“你就是我妈。”
她似乎身子僵硬了一瞬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后背,“你个臭丫头,你好好学习,以后给我找个有钱的女婿就算是报答我了!”

我的抑郁症最近有所好转,我开始积极的配合吃药。
把那些话说清楚后,我和我妈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她也不再会偶尔对我恶语相向,我也和她亲近了许多。
她再带客人回家时,我会主动离开家,而且,我偷偷去找了一份兼职,每天放学后以补习的名义离开家,去兼职挣钱。
我想,只要我也挣一些钱,我妈就不用再去接待那些恶心又粗俗的客人了。
我亏欠她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到,我余生都还不完她的恩情。
可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发展时,命运忽然向我开了一个玩笑。
天大的玩笑。
我妈,死了。


前几日,学校要交学费了,我昨晚回家和她说了之后,我妈神色平静地点点头,说没问题,后天就给你。
可是,我终究没能等到后天。
第二天,我正在学校上课,老师忽然跑进来,面色严肃的把我叫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把我带去走廊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师说的很委婉,她拍拍我肩膀,身心沉重,“唐鑫,我刚刚接到电话,你妈……她出车祸了,现在在第三医院。”
我彻底愣住。
老师见我没反应,又低声说道,“你快点过去吧,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老师没有说出口。
我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可是,等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
等待我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个会照顾我,会保护我,也会打我骂我的女人,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天。
我跪在地上,眼睛酸涩的厉害,可是,很奇怪,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哭不出来。
我不相信她死了,我总觉着,也许下一刻,她就会摘开头上的白布,猛地坐起来笑话我,“看把你吓的,胆小鬼!”
可是都没有。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
她也不要我了。
我,再也没有家了。


过了很久,我颤抖着双手,缓缓揭开她身上的白布。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簌簌落下。
她身上还有着没完全擦干的血迹,头发凌乱,脸上有一道车祸时剐蹭的伤口。
她脸色苍白,身上冰冷无比。
可是,向来胆子小的我竟然半点也不害怕,我握着她的手,将脸缓缓贴在了她脸上。
凉意瞬间渗透肌肤。
我浑身颤抖地厉害,“妈,你看看我……你不是说,要把我嫁给有钱人么?我还没出嫁呢,你怎么放心走啊……”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骗子……连你也要骗我吗?”
不是说,既然我叫她一声妈,就要对我负责一辈子么?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丢下我一个人……
忽然,我感觉她紧紧握成拳的手里似乎还攥着些什么,我抬起她的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却瞬间泪崩。
她的掌心……
赫然放着几张被紧紧攥成一团的钱!
这是……她给我挣的学费……


我妈死于车祸。
可是,最让我难过的是,她为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付出了半辈子,最后就连死亡,都是为了我。
她不是正常的出车祸,而是……
为了给我凑足学费,她一天接连接了几个客人,其中有一个客人却提上裤子不认账,扔下两百块就跑了。
我妈攥着那两百块钱追出去,却在过马路时因为躲闪不及,被疾驰而来的车子撞飞出去。
就连最后那一刻,她都紧紧握着那两百块钱。
这钱的来路也许不够正规,可是,它其中藏着的那份心意,比这世上任何一张钱都要干净。


我不知道自己抱着我妈的尸体哭了多久,直到最后,有医院的工作人员过来拉开我。
他们说,要把她送去太平间了。
太平间?
我连忙摇头,死命地抱着我妈,“别……求求你们,说不定再等一等她就醒了呢?”
忽然,我松开手,转过身去冲着他们跪下,“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吧!她这一辈子命太苦了,她一天好日子都还没过啊……”
我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尽管我心里清楚,我妈已经死了,她的尸体都已经凉了,可是……
我就是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皱着眉把我扶了起来,“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妈推了出去,我彻底崩溃,“妈!”
我飞快地跑上前去,想要拦下他们,却忽然被人紧紧抱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我身后,“唐鑫,别追了,让阿姨体面的离开吧。”
身后的人,是江晨。
这句体面的离开,终于说服了我。
我没有再追上去,怔怔地看着他们把我妈推走了。
他说的对,我妈为了我,做了这么多年不光鲜的工作,如今,我无论如何,也要让她体面的离开。


江晨始终在医院陪着我,陪我去办理各种手续,陪我蹲在医院的角落里。
“江晨……”
我俩并肩而坐,我怔怔地看着地面,“你说,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脸上多了那么长的一道伤口,她应该会很伤心吧?”
江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却忽然心底一揪,转头看他,“有烟么?”
江晨愣了一下,似乎想要拒绝,可是看我一眼,还是从兜里掏出了半包烟来。
是最便宜的一种烟,我听我妈提起过,说是味道很冲。
我抽出一根烟来,指尖却颤抖的厉害,试了几次才把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却呛的眼泪直流。
原来……抽烟是这种感觉啊。
我又尝试着吸了一口,眼泪却掉的更凶了,“江晨,你说……我这样会不会离她更近一点?”
江晨没说话,却从我手里拿起烟盒,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又忽然笑了起来,“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自己相恋多年的初恋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她反而帮人家养女儿。”
我适应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烟,轻笑道,“为了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她付出了她能做的一切,你说,傻不傻?”

江晨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伸手夺过我手里的烟,用手指硬生生地将烟摁灭。
他把我拥入怀里,声音很低,却格外地坚定。
他说:
“唐鑫,以后就由我代替你妈妈守护你吧。”
他说,“有我在,她会放心的。”
我靠在他胸口,哽咽着没有说话,可是,一阵风吹过,有一片绿色的树叶却打着旋落到了我们面前。
我怔怔地个抬起头来,捡起那片落叶,久久回不过神来。
妈,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我,可是,我忽然间感觉她就在我身边,并没有离开我。
我知道,她也舍不得我。
最初,我对于她来说,是让她又可怜又厌恶的存在,因为我的亲生父母辜负了她。
然而十八年朝夕相处,我们却成为了真正的母女。
虽然她说话轻浮,会骂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对我动过手,可是,一旦有人欺负我,她也一定是第一个冲上前去护住我的那一个。


江晨陪着我,给我妈办了一场葬礼。
葬礼很小,也并不算体面,我妈生前因为工作原因几乎没有朋友,她也是个命苦的人,从小没有父母家人。
最后,葬礼只有我和江晨参加。
但是,我搜遍了家里所有的钱,给我妈买了花圈,尽可能的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我妈被送入焚化炉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哭,我远远地看见她推进去,大火陡然间将她吞噬。
那一刻,我反而有些释然了。
我妈她……终于解脱了。
她不必再为了挣钱养我,而整日委身于那些臭男人们的身下,也不必再替曾经背叛她的老情人抚养女儿。
更不用在每个下雨的夜,缩在房间里低声抽泣。
其实,我都知道的。
每逢雨夜,她都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关门关灯,低声抽泣着,第二天早上,房间里一定是满地的酒瓶和烟头。
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我猜,那些时候,她一定是想起了那个曾经辜负她的男人,也许是想起了他背叛时的无情,也许,是想起了曾经相恋时的点点滴滴。
无论如何,如今,她彻底解脱了。
我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才真正读懂我妈妈,那个说话轻浮,烟视媚行的女人,却有一颗比任何人都细腻又脆弱的内心。


安排好我妈的一切事宜后,江晨把我送回了家。
站在家门口,我却不敢推开门。
良久,我转头看他,“你陪我进去吧,我自己不敢。”
我不敢面对我妈离开后,空空荡荡的家,我怕自己会崩溃,会想要逃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今这个毫无温度的家。
也对,我唯一的亲人都离开了,这里只是一间房子而已,再也,再也不是家了。
妈妈走了,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家了。
一想到这些,我又忍不住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有哭,我猜,她一定不想看见我哭。
如果她还在,一定会满脸嫌弃地用手指戳戳我的额头,佯装严肃的说,“不许哭,哭起来丑死了!”



在我胡思乱想时,江晨从我手里拿过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视线昏暗。
他回过身来看我,“这段日子,我陪你住在这吧,你放心,咱俩一人一个房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那颗因为难过而渐渐麻木的内心,悄然蕴开几分暖意。
“那你爸会不会说你?”
江晨摇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他?他忙着喝酒赌博呢,恨不得一个月见不到我一面,根本不会管我死活。”
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有时候,我经常会想,我和江晨就像是两棵生长在阴暗环境中的小树,常年遇不到阳光,世界里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样的两个人遇见,也许注定就是为了带给彼此温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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