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红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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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红包雨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哈利维他奶
2020-12-17 17:00

“自沿海城市开始下的红包雨已持续一星期之久,并不断向内陆延伸,目前已覆盖到河套平原……”


电视机前的女孩看向窗外干巴巴的天,叹气。
什么时候红包雨能下到这儿来呢,据说不定时就会哗啦啦一阵红包下下来,用手接不到,得用手机接,完成上面的小任务上传照片就可以拆红包。而且落在地上就没了,就那么刷啦啦一阵,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跟没出现过似的。
刚开始大家都躲,直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勇敢地抓了一把,结果啥也没抓着,于是两手乱挥抓了第二把,听到手机叮咚一响——“叫上五个人一起抢红包”。
这些都是电视上听来的,电视上还说红包雨来源不明,让大家谨慎抢红包,最好不要碰。
女孩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大片黄沙上方灰黄的天。
红包雨来源不明,可里面是实实在在可以存进钱包扫码可以支付的零钱啊!这总是真的,谁不想要呢?
我也想要,女孩想。
 
肖教授从楼下盯着手机界面直到办公室。
他刚踏进学校就迎上了红包雨,学生们从宿舍楼伸长了手,有的直接举出了自拍杆卡着手机抢红包。
肖教授好奇地接了一个,屏幕上就出现了这个关不掉的小任务。
“选一则新闻在任一社交平台发布”。下面有两则短新闻,肖教授觉得第一则的配图应该是个女明星,被曝虐猫。第二则新闻上的人肖教授再熟悉不过,年过九旬的世界著名物理学家叶院士,自己曾有幸参加他的讲座并拥有一张握手合影,现在院士被骂卖国。
院士鞠躬尽瘁一生你们看不见,瞥见一点影子就开始抓紧时间评判显示自己的无知。肖教授忽然对这个社会有点失望,伟大的人都被如此对待,那不伟大的自己呢?
肖教授看向电脑旁的木制相框,点下微博发送键。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博眼球的小明星污蔑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肖教授觉得不需要犹豫。

女孩的眼镜反射着手机屏上刚抢到的红包,满面红光:“任选一则新闻在任一社交平台发布……靠这不是我姐姐吗!虐猫?我靠人家亲一下猫就虐猫了?你还亲你家孩子呢你是不是虐童了啊?”
第一实验中学高二走廊洗手间,两个女孩挤在窄窄的三号隔间。
“我操你小声点!生怕级长发现不了我们是不是!什么你姐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姐姐?”扎着马尾的女孩压低声音咆哮。
“我爱豆啊!这是什么神仙姐姐简直了好吗,居然说她虐猫?不可理喻……诶这不是那谁,那个物理学家?”眼镜指着另一则新闻。
“啊……忘了叫什么了,他当初不是放弃了中国国籍转为美国国籍了么,然后老了之后又死皮赖脸回到中国捞钱来了,骂他卖国算轻的了。”马尾嫌弃地挥了两下手。
“那有什么好犹豫的,肯定保护我姐姐啊!”眼镜迅速点下微博发布键,探头到马尾屏幕前,“你是什么任务鸭……怎么又是这个?”
“鬼知道,我上次去C座一楼女厕啥也没有,该不会让我去捉鬼吧。”马尾避开眼镜的目光,仓促收好手机推门出去。
下课去看看呗,拍张照而已。上几次只是意外,哪会那么巧。马尾把语文书翻出来,想。

王筝感觉背上很凉,旁边简陋的洗手台好像一直在漏水,水挤出胶管,再流到躺在地上的她的背上。
那一脚太狠了,王筝按着小腹,还是疼。
“可领取红包!”
王筝摸索了一会才摸到摔出口袋的手机,屏幕上红彤彤的红包正等着她打开。
王筝怔怔地看着黑色加粗的50.00,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谁在设计陷害自己。可是这是红包雨掉下的红包,不可能被任何人操控啊。
“敢说出去一个字试试。”
自己也太倒霉了,要是知道会有个出了名的校园暴力女在这边抽烟边口吐芬芳,王筝打死也不会往枪口上撞。
王筝捂着腹部慢慢坐起,看到门口一个人影扭头闪过。被踹倒之前就看到门口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了,王筝当时被捂着嘴挣扎不开,马尾女生愣了半天居然拍了个照就跑了。
王筝冷笑一声,这些都是什么品种的垃圾人啊。
手机又是一声叮咚。早上红包雨自己抢着了两个,一个就是那该死的“第四节课间到C座一楼女厕所”。王筝打开另一个,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个类似爱心型项链坠子的图片:“这是什么含义呢?”
我哪知道??莫名其妙。王筝觉得今天的红包真的让人忍不住飙脏话。


富州山区,半山孤儿院的牌子并不显眼,召副部长跟着断断续续的导航找了半天才在这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破地儿找着。
地方不大,召副部长在保育员的带领下来到院子里,木马上晃晃荡荡着几个小孩,脚踝上一圈麻绳摩擦出红印。
注意到他的目光,保育员讪笑:“他们老乱跑,这边人手不够,看不住。”
召副部长笑笑,二人进了间类似会议室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两个男人,十分友好地拿起手机晃了晃,一部上面的图片类似三角符号,另一部是只小巧的蝴蝶。召副部长了然,拿出手机打开红包任务界面:一个类似爱心的项链坠子。
说来也凑巧,昨天召副部长在楼下馆子吃完晚饭正往家走,猝不及防一阵红包雨就哗啦啦往脸上糊,两边店里面的人全部挤到街上举着手机抢红包,被踩了几脚的召副部长骂骂咧咧地挤到遮雨棚下才发现手机上多了一个红包,神使鬼差就点开了。
金灿灿的爱心坠子映得他瞳孔猛然一缩,他遮住手机屏幕,直走到小区最偏僻的角落,确认四周没人后才重新掏出手机死死地盯住。良久,在回答栏输入烂熟于心的答案:Glogo。
和另外两位的图片一样,这是他们“圈内人”的秘密沟通方式,用符号能最快速地表明喜好,彼此相认。
验证成功,显示着地址的屏幕照亮召副部长眼中的精光。
这么看来这两位也是被红包带过来的,可能等待时间过长,其中戴着眼镜的男人显得有些焦躁,手指不断交叉扭曲着。
保育员赔笑着给每人塞了一管东西,带着他们一路到孩子们休息的房间。
看来是特意准备过,一张张小床旁边挂着各种各样的衣服,空气中有甜甜的奶香。召副部长拿出几颗糖,让两个小女孩挑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一起搂在怀里进了隔间。
以前抢到的红包屁用没有,发条什么微博、扶起一个老人,甚至还有让自己抓鱼的,召副部长一度很排斥红包雨。
还好那天举起手机挡了挡,这是老天给我的馈赠。召副部长想。

江老头一屁股坐在鹅卵石滩上吭哧喘气,抓起垂死挣扎的鲢鱼抡在石头上,拿衣服胡乱擦擦手,抓起手机拍照上传。
这是他赶早吊嗓子时候撞上的红包雨里抢来的红包之一,要他抓长江四大家鱼。江老头靠水吃水浪里来水里去大半辈子,这点小活根本不在话下,还顺便多抓了几网。
红包到账的声音比枝江大曲的滋味儿还得劲,但看到下一个红包,江老头却犯了难。
“火不大,动物永远不知道逃跑”,啥意思?是说隔壁的隔壁山头那场大火?江老头呸了口痰放弃了思考,看下一个红包。
 
火借风势直接烧了半边天,浓黑的烟把森林死死锁在里面焚为灰烬。
五分钟前,小张还没感觉自己离差点为国捐躯居然这么近。
“我操你个傻x……”想到刚刚在为数不多没有燃烧的树干下纵火的几个人,小张就觉得自己简直要背过气去。
“这棵树没着火它们永远只会蹲在上面不知道逃跑”,所以你们在火灾现场纵火么?这是人能长出的智障脑袋么!
怀里的两只金丝猴拱了拱,怯生生伸出爪子拍掉他头上焦黑的叶子。
小张安抚地拍拍两只小脑袋,把它们重新塞回消防服里护好,喘着粗气给自己打劲。
我背负着三条生命,小张想。

红灯慢吞吞等着变绿,女生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放空,眼镜被红包界面染得通红,胸前写着第一实验中学的胸牌随着风轻轻晃着。
自己的好朋友最近格外勇敢地曝出了C栋一楼女厕所的校园暴力事件,提供的照片中前后牵涉到的不乏好学生和关系生,女生有点担心。但若没这一石来激起千层浪,女生还真不知道就在自己身边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余光中忽然戳进一截拐杖,女生猛地抬头。
嚯,有个没摔倒的奶奶。
5、4、3、2……女生数着拍子不动声色地伸出脚。
绿灯。
“呀!奶奶您没事儿吧!”女生快速拍完照上传,手忙脚乱地把摔倒的奶奶搀扶起来,替她拍去腿上的土。
手机传来红包到账的声音,女生跟奶奶鞠躬说不用谢。
回到校园暴力事件上,就算马尾不说,女生也知道马尾是因为红包才曝光校园暴力的,那天课间她刚好抢了个红包,还使劲掖着藏着。不知道马尾曝光校园暴力的话,红包金额会有多少呢?
 
“近日,多所高校被曝出校园暴力现象……叮咚!”刘宇只见眼前红光一闪,自己原本正在看的新闻被大大的红包覆盖。
天上原本飘的小雨被红包雨彻底遮掩,步行街头又是一场抢红包狂欢。
刘宇揉揉太阳穴,自从前两天做了个“去第七大道餐厅品尝蝙蝠汤”的红包任务后,身体就不大舒服,可能是喝出了一身汗后又吹了风的缘故。不过有一说一,第一次吃野味还真挺新鲜的,平常只能从朋友圈里看野味,刘宇难得发了张自己吃野味的照片。
“……在第七步行街铜钟处打一个大喷嚏,吸引七个人的目光?这又算是什么任务啊?”刘宇哭笑不得,不过细想一下好像还挺有趣。
最终是刘宇打了至少五六个喷嚏,总算是把照片给拍好了。
收完红包返回新闻界面,又有两条更新。
“肖教授力挺叶院士:叫叶院士滚出中国,是时代的悲哀”“知名女星自杀,最后遗言曝光:求求你对我好一点”。
“不是上星期就自杀了么……”刘宇嘀咕。
开始是因为被曝虐猫而被痛斥残忍,后来又被扒出不穿内衣解放天性而被骂不检点、因为抑郁深夜开直播而被指作……刘宇其实挺可怜她的,二十出头,本该是多么鲜活的年纪,不该被网络暴力活活吊死。
今年赶紧过去吧。刘宇祈祷。



阿伟和邻床的病友刘宇一样,觉得今年是个晦气年。
渔民把长江鱼捕绝了,水也污染了,长江鲟也没了,森林大火火场里还有人故意纵火,更别提富州半山孤儿院了,简直令人作呕。
不过曝光这件事的小哥倒真是孤勇,新闻说他在红包雨中抢着了一个红包,上面有个快递单号和一个孤儿院地址,他拆了快递发现是一副带有针孔摄像头的眼镜及一份半山孤儿院肮脏交易的举报信,小哥认为这不足以作为证据揭发半山孤儿院,于是假装成恋童癖秘密潜入孤儿院记录下了这不堪的一切。
“当然紧张!当时还有一个副部长,我在一个公众号上见过他的脸。手快绞成麻花了,我一紧张就会下意识那样……”隔离病房的电视机呱呱叫着。
“你看人家,好歹是个英雄,咱们算啥?第七步行街上变异病毒的宠儿?”阿伟愤懑。
阿伟也着实可怜,第七步行街红包雨时他在铜钟旁抢到了一个任务为“检票”的红包,并附了张前往隔壁旅游大省的高铁电子票。阿伟正乐呵着,扭头就冷不防被刘宇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这不算什么,算什么的是阿伟在隔壁省旅游了不到一周就开始发烧,在当地医院被查出携带变异病毒后,连人带行李一起被速度直接押了回来。
刘宇拍拍阿伟的肩,“至少你还有hello kitty。”
“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要它个你好猫咪干球?”阿伟不满。
“这可是你女儿亲手给你的,你不要给我抱着。”
“你敢。”刘宇被甩了一掌。
 
“大规模变异病毒爆发,原因尚不明确。请广大市民尽量待在家中,避免到人流密集的场所。保持开窗通风,注意饮食,增强锻炼……”女孩看着电视皱眉。
这像是被诅咒的一年,所有的黑暗都被剥去浮土,露出丑陋腐烂的根部。
窗外传来欢呼,女孩看到道道红色从大片黄沙的上空倾洒而下。
总是不该失望的,这解释不清的红包雨再没人在意它的来源,这是南上加南的这一年老天难得的馈赠。
女孩跑到屋外,在密密匝匝的人群和漫天的红包雨中举高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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