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沙漠之城
故事 沙漠之城 第一卷 第10章

第一卷 第10章-沙漠之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曾祥华
2020-12-18 11:00


  从天河体育中心沿着中山大道向东行走,你会看到全中国最大的几个城中村。 

  第一便是石牌村,石牌村究竟住了多少人,我想没人说得清楚。 

  在石牌村,从事什么行业的人都有,不过,大多数人从事的都是IT行业。 

  石牌,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电脑零配件市场,这里有着数不清的档口,有着数不清的小年轻,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卖着东莞生产的各种电脑配件。 

  如果不是程志勇出来接我,我想我就是在里面转一天,我也找不到朝阳大街在哪里。 

  程志勇在朝阳大街租了个房子。 

  他一个人住,之前是两个人,不过自从他女朋后走了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 

  他叫我过来,陪他喝酒。 

  他说:“我心情不好,很不好。” 

  “怎么搞的,胡子也没有剃呢,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 

  “不是仿佛苍老,是已经苍老。” 

  “你也承认自己老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呢,由不得你不承认啊!” 

  “你不是还在准备着考试吗?你这样的心态可不行哦!” 

  程志勇那一年什么也没干,专心致志在准备司法考试。我很佩服他,在这样一个年纪,还能有冲劲。 

  “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很难吗?” 

  “不是一般的难!” 

  “可是中途放弃了,不是很可惜。” 

  “我自然不能放弃!” 

  “怎么突然想着要转行?” 

  “混来混去都是那个样,看不到一点希望,所以就想着改变一下。” 

  “我也听说了,这是天下第一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即使考过了,想要熬出头,也需要好多年的积累呢!” 

  “是啊,可是我如果不冲一下,我人生便彻底输了。” 

  程志勇的所谓输,应该不是人生,而是爱情。 

  不过,爱情输了,也等于人生输了一大半了。 

  我们在楼下一个转角的四川饭店点了几个小菜,叫了几瓶啤酒,边喝边聊。 

  “她移情别恋了?” 

  “是的,跟一个警察跑了。” 

  “哪里的警察?广州的?” 

  “是的,车陂的,听说是个副队长。” 

  “副队长,也是个官呢,比你混得好!” 

  “呵呵,我如果考过了……”或许意识到说这样的话语太没有意思,程志勇说了一半又没有说了。 

  “没得挽留了?” 

  “怎么挽留,我一没钱,二没房,关键是人家跟着我,完全看不到未来。” 

  “这是她说的吧!女人都比较现实。”我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脑海里仿佛有一张面容若隐若现。 

  “真是羡慕你。”程志勇喝到一半的时候,脸就红了。他酒量有限,喝酒容易上脸,也容易醉。 

  “有什么好羡慕的!” 

  “有个好老婆,还有自己的事业呢!” 

  我不置可否,程志勇接着说道:“怎么样,当初让你来广州,没来错吧!” 

  “没有。”我平静地回答。 

  “小马人不错!” 

  “是的!” 

  “小孩几岁了?” 

  “差不多四岁了。” 

  “真羡慕你呢,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吧!” 

  “我还羡慕你,一个人逍遥快活。” 

  “呵呵,那你又选择结婚!”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当然不能跟程志勇说我是未婚先孕,没得选择。 

  “你那年离开镇龙,怎么连我也没有说一声呢?” 

  “走的很匆忙,也是临时决定的。” 

  “你干了半年就走了。那个人事经理还打电话给我了,说人是我介绍的,让我给你做工作呢!” 

  “让你难做了。” 

  “也没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呢?是为了小马?”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感觉那里不适合我。” 

  “那个地方很偏僻,是个小地方。” 

  “或许吧!”我喝了一口酒,程志勇又叫了几瓶,他笑嘻嘻地说道:“今晚放开喝,喝醉了我们去做个水疗!” 

  “水疗是什么?” 

  “小马管的那么严吗,水疗都不知道呢!” 

  我讪讪一笑,程志勇小声说道:“就是那种地方。”我其实只看他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他说的水疗是什么意思了。 

  “后来有没有回去过呢?” 

  “回去过一次。” 

  “哦,还回去过吗?不会是那里还有什么难忘的回忆吧!”程志勇暧昧一笑,我知道他只是在胡乱说说。 

  “也不是什么难忘回忆,就是想回去看一个人。” 

  “哦,看到了吗?” 

  我点着了烟,我的双眼迷离。 

  我摇了摇头。 

  思绪在我脑海里疯狂生长,仿佛要把我拽回到过去的那段时光。



  我是在第二年春天回去的。 

  那时候,我和马小姐已经结婚了。我们搬到了新屋住下,我也换了新的工作。马小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后来她妈妈也过来了,照顾着她。 

  我回去镇龙办理一些手续,离职太匆忙了,很多手续没有办理完全。 

  南国的春天和夏天其实界限并不明显。 

  我回去的那一天,天气已经很热了。 

  当我下车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街上沸腾的灰尘袭面而来,让我忽然回想起我刚来镇龙的那一天,也是在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炎热的天气,也是刮着风,也是满街的灰尘。 

  我在恍惚中有点心情低落。 

  我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我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是新建的工厂传来的声音。身边不时有摩托驶过,掀起一阵一阵的沙尘,看了我几眼,又飞驰而去。 

  我走到街角的时候,便决定先去那条巷子。 

  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见到飘飘,但我想过去看一眼。即使见不到她,我也想再去看一眼那间小店。 

  我沿着巷子缓缓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见到了几个衣着曝露的女人坐在门边。 

  依然是那样的笑着,其中有个女人还抽着烟。 

  她们见我过去了,站了起来,盈盈向我笑着。 

  “先生,要服务吗?” 

  我径直走开,并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她们敬业地跟在我的身后。 

  “先生,到尽头了,前面没路了。” 

  “先生想找什么啊!前面什么也没有了啊!” 

  我不明白她们说什么,仍然继续朝前走着。 

  我没有听见音乐声。 

  当我快要走到那间小屋前的时候,我发现了怪异。 

  一个人也没有,门是关着的,没有灯光,也没有音乐。 

  我快步走了过去。 

  我看见小屋的墙上那写在圆圈里的大红字。 

  门也被上锁了。 

  我站在小屋前,我呆立了很久。 

  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怅然若失,掏出烟来默默地抽了起来。 

  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过了一个年,回来就成了这样了。飘飘呢,她会去了哪里呢?还有那个叫做阿莲的小女孩,她又去了哪里呢? 

  小丽呢,她不是还没有走吗? 

  或许她们还在镇龙。 

  我抱着一丝希望,慢慢折了回来。那几个女人见我回来了,又开始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朝她们走了过去。 

  “先生,你是来找人的吧!” 

  那个抽烟的女人似乎年纪不大,口音也很亲切,应该是长江中游的。 

  “是的。”我递了烟过去,她接过拿在手上,笑嘻嘻地道: 

  “先生,找谁呢?” 

  “一个女孩。” 

  “是飘飘吗?” 

  “是的。” 

  “她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呢,她没有说。” 

  “其他人呢?” 

  “都走了啊!” 

  “她们为什么要走?” 

  “那间屋子是危房,政府派人来拆,可是又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有拆。” 

  “她们被赶了出来?” 

  “是啊。” 

  “什么时候的事情?” 

  “过完年没多久,她们就被赶走了。” 

  我轻声叹了口气,心情非常低落。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仔细地望了我几眼,然后问道:“先生,您姓曾吗?” 

  “是的。” 

  “飘飘留了点东西给您!” 

  “你认识飘飘。” 

  “我是阿娟最好的姐妹,当然也认识飘飘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女人走进房间,过来一会她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盒子被锁住了。 

  “这是飘飘留给您的。她说过完春天您要是没有来,就让我把盒子扔到沟里去算了。我差点忘了这事。” 

  “她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要说的话都在盒子里了。” 

  “好吧。”我接过盒子,女人望着我:“她没有留下钥匙,我想或许先生有钥匙。” 

  “我没有。” 

  “那就只能强行开了。这样的锁其实很好开。”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呢!先生。”她望着笑,我站了起来,准备告辞。她忽然拉住我:“先生不多呆一会吗?要不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吧!” 

  “不了,我还有事情呢!” 

  “盒子里有什么,我一直都很好奇呢!” 

  “我回去了再拆开吧!” 

  女人似乎很失望,不过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将盒子里的烟全给了她,还给了她两百块钱,她感激涕零。 

  我本来想多说点什么,可是,我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 

  而且,我不知道她的故事,我没有资格对她说教。 


  原来那一年很多人都走了。 

  甚至包括张小姐。 

  公司效益不好,裁了许多人,张小姐也不例外。虽然她和章武的关系不一般,最后却也是被裁的下场。 

  我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到什么熟人了。 

  我朝着章武的脸上狠狠地挥了一拳。 

  他非常震惊,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挥拳打他。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叫保安。 

  他胆子很小,怯懦地问我:“为什么打我?” 

  “一个女人。” 

  “女人?谁,张秋香?” 

  我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他,便扭头走了。 

  我自然不是为了张秋香。我本来想暴打他一顿的,但我仅仅只是打了一拳,便停手了。我知道,他一定想不明白我为什么打他。 

  我离开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小镇的黄昏非常的阴沉,被山峦包围着的小镇,像一个巨大的坟场。我感觉自己若是迟一点走,都会被埋葬在了这里。 

  我听见各种声音,各种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我看见各种路人,各种神情麻木的路人。 

  我冷漠地望着那些冷漠的面孔,我感觉自己也如同他们一样,只是一具没了魂灵的躯壳。这个无情无义的时代,生产出来的自然也是无情无义的产品。 

  我并没有急着回去。 

  我在小镇上慢慢溜达,到处都是垃圾,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是噪音。一切都像生着大病,我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给我温暖回忆的地方,除了小屋,可惜小屋也要被拆了。 

  那个我带马小姐去住的公寓,楼下居然也开了一间按摩店。 

  而我和廖先生经常去喝酒的小饭店,也不在了,改成了一间棋牌室。 

  搭客的摩托车似乎比以前多了许多,到处都是擦身而过的摩托,伴随着轰鸣的马达和浓浓的烟尘,从身边一闪而逝。 

  我抽着烟,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居然有人跑过来向我卖自行车。 

  “要车吗,八成新,山地车。” 

  我鄙夷地望着他,我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我大吼了一声:“滚,不然报警了。”他完全不在乎:“报吧报吧!你看警察能不能把老子怎么样!” 

  我忽然感到大脑一阵晕眩。 

  我恨不得把眼前那个有着丑恶嘴脸和灵魂的男人踩在脚下狠狠地踹来踹去。 

  可是,我发现自己竟一丝力气都没有。我感到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在镇龙的街道上游荡。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飘飘了吗?” 

  程志勇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我第一次给他讲飘飘的故事,他听得很入迷。 

  “没有呢!” 

  “没有去找过她吗?” 

  “没有呢!” 

  “因为小马?”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好吧!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了,再去找飘飘,的确不合适了。” 

  “我并没有觉得不合适,但我也不想去找了。”我抽着烟,烟雾将我的面庞笼罩住,似乎不想给人看到我脸上淡淡的悲伤。 

  “小木盒里有什么呢?” 

  “一封信,和几袋花茶,还有一本书。” 

  “信里写了什么?”程志勇很好奇,他急促地问我。 

  “没什么。”我并没有告诉他信里写了什么,我喝了一口酒,大脑有点沉,眼睛也有点迷离。 

  “好吧!你不会把小木盒藏在家里吧?” 

  “没有,我把它埋了起来了。” 

  “埋了?埋在哪里啊?” 

  “镇龙,在小屋后面的山上。” 

  我的确把小木盒埋在了山丘上。 

  飘飘给我的东西我一件也没有带走,全埋在了山上。 

  如果可以,我希望把自己也埋在那里。 

  天色渐晚,我和程志勇也喝得差不多了,他去买了单,然后拉着我说道:“走吧,今天我带你去按摩。” 

  我笑了笑:“你小子,只怕不是去按摩的吧!” 

  “正经按摩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我不来那一套的!” 

  “那你陪我去吧!” 

  “石牌这里不抓的吗?” 

  “也会抓啊,前一阵子,很多站街女被抓了。不过按摩好像没有怎么抓,可能也不好抓吧。她们精明的很呢,谁也不会带客人在店子里做那个的。” 

  我们沿着石牌东路缓缓前行。 

  石牌东路连着中山大道和黄埔大道,是一条单行道。街道两边全是各式档口,卖什么的都有,也有按摩店。 

  程志勇找了几家店子,但都没有做那个的,他有点失望,不停说着:“最近抓的严呢,这些店子以前也有的,现在都不做那个了。” 

  “那就算了吧!” 

  “你不知道会憋出病来的吗?” 

  “在外面也会得病。” 

  “哪有那么容易得病的。” 

  “我以前有个初中同学,在深圳做业务,经常陪客户去这些场所,后来得了疱疹。” 

  “好吧。”程志勇被我说的有点扫兴,他摇了摇头,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去洗个桑拿吧!” 

  我实在没什么兴致,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去这样的地方了,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去洗个桑拿吧!” 

  我们沿着石牌东路走到黄埔大道。 

  程志勇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 

  “往左走是暨南大学,那边应该没什么好玩的。” 

  “你对这里不熟悉吗?” 

  “黄埔大道来的少,平时都是去中山大道,我都是在华师那里看书的!”程志勇站在路边点着了烟,他的眼光被不远处两个女人吸引了。 

  “嘿,帅哥!” 

  她们走了过来,那妖冶的打扮,一看就知道她们的职业了。 

  “美女。”程志勇迎了上去,他拉了我一把。我摇了摇头,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喝酒去吧!” 

  程志勇提议去喝酒,我差点没有呕出来。刚刚才喝完,现在又去喝,哪来的地方装那么多的酒呢! 

  “好啊好啊!”两个女人热情高涨。 

  我们沿着黄埔大道行走,一直走到石牌西,也没有找到一家像样的大排档。 

  后来一个女人说:“回档口吧,档口有一家不错的。” 

  “什么档口呢?”程志勇不解地问。 

  “嘻嘻,就是姐妹们都在的档口咯。” 

  程志勇望着我:“去开房还是去档口呢?” 

  “去档口吧。” 

  档口就在石牌的巷子里面。 

  我们在里面转来转去,不多久就找到了档口,档口在菜市场旁边,来往的人流很大。 

  档口在一家超市上面,如果不是她们说里面有好多姐妹,一般人真找不到。 

  那个大排档离档口不远,石牌里面人真多,等我们到的时候,大排档居然坐满人了。不过那女孩和老板似乎很熟,老板在外面给我们加了位置。 

  我有点不好意思。 

  程志勇倒是无所谓,他淡然地坐下来,点着了烟。两个女孩也跟着抽了起来,完全不像才认识的。 

  “我叫小芳,帅哥叫啥子哦?”有个女孩是北方人,她喝酒很豪迈,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我叫阿勇,他是华仔。” 

  “原来是勇哥和华哥啊!帅哥这么帅,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啊,你介绍一个给我呗。” 

  “嘻嘻,嘻嘻,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看上我的姐妹呢!一看帅哥就是读书人。” 

  “读书人配婊子,自古皆然。”程志勇开着玩笑,我想了想,他说的倒是真是那么回事。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别扭真是多余。 

  两个女孩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喝酒。 

  “你叫什么呢?”程志勇问另一个女孩。 

  “我叫小燕。” 

  “哦,小燕,是燕子的燕吗?” 

  “是的。” 

  “你声音就和燕子叫一样好听,真是人如其名呢!”程志勇这话倒不是在拍马屁,这个女孩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勇哥说的真对呢,姐妹中就燕子声音最好听了。哈哈,等会你就知道了!哈哈!”小芳笑的花枝乱颤。 

  “我喜欢你呢,燕子留给华仔吧!” 

  “嘻嘻,好啊!不会让勇哥失望的!” 

  程志勇伸手在小芳的脸上捏了一下,小芳把嘴巴嘟了起来,像是要吻过来。程志勇哈哈大笑,还真是凑过去亲了一口。 

  燕子望着我,我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两个女人去了厕所,去了很久。 

  “真的去?”我疑惑地望着程志勇。 

  “是啊,你不去?” 

  “去吧。” 

  “你要是不想做,就在外面等我。我知道,你结婚了,不适合。” 

  “你学法律的,却做违法的事情呢!” 

  “你在沙漠里呆久了,看见水你也会想喝的,即使那只是骆驼的一泡尿。” 

  “你又不是呆在沙漠里呢!” 

  程志勇狠狠地抽着烟,他没有回答我,他幽幽地眼神无比空洞,似乎里面什么也没有,连生机都没有。 

  “你为什么辞职?”程志勇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道:“很多原因。” 

  “是因为马小姐吗?” 

  “不全是,还有许多原因。” 

  “最主要是什么?” 

  “不是我想呆下去的地方。” 

  “怎么说?” 

  “不是我想象中理想的工作环境!我想找个单纯的地方!” 

  “呵呵,单纯的地方!祥华,我看是你太单纯了吧!除非你去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否则都是这样。” 

  “我都没说呢,你就知道……” 

  “我对你还不了解吗?从大学毕业,你哪一次换工作我不知道,换来换去,还不是都一样!” 

  我闭口不言,一个劲地抽着烟。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程志勇也抽着烟。 

  “怎样?” 

  “弱肉强食。” 

  “哦!” 

  “你不适合这个时代,你感情丰富,又不够圆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当软柿子捏!”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这个时代没有关系吧!” 

  “呵呵!”程志勇模棱两可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他幽幽地说道:“你不觉得我们都是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吗?” 

  “怎么说?” 

  “我们活的那么艰辛,我们那么猥琐卑劣地生活着!我们甚至还不如沙漠里的骆驼。” 

  “猥琐卑劣?”我在心里反复回味程志勇的字眼,真是悲哀呢,我竟发现自己真的就如他说的那样生活着。 

  许多人的身影在我眼前浮现。 

  廖先生,张小姐,郝主任,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是这样的生活着,为了生存,他们耍着手段,戴着面具,说着假话。 

  “你在想什么呢?” 

  程志勇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似乎刚才的感概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什么!” 

  “好吧,别想了,想那么多有用吗?还不是每天都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 

  “恩。她们回来了!” 

  “你看,她们笑的多开心啊!她们活在最底层,却也最真实。她们不会跟你耍心眼,玩手段,只要你不给她们假钱,她们一定会让你开心。” 

  我摇了摇头,不过也没有反驳。 

  程志勇说的不全无道理,只是,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罢了。


  夜晚的霓虹格外妖艳。 

  我置身于夜晚的城市中,站在喧嚣和车水马龙的另一端,绽放的霓虹灯,编织了夜的美,却抹不去心中暗淡的色彩。 

  城市在男男女女手上轻摇的酒杯中倾听着人们心灵的最深处,看惯了眼前模模糊糊的色彩,那色彩在记忆中缓缓流淌。 

  美丽的彩灯一串连着一串,勾画出一幢幢大楼的轮廓,大楼上方的霓虹灯闪闪发光,各种各样,像无数条彩色的火车在开动。 

  商店的橱窗和大楼也安装着不同颜色的灯,有的像鲜花,有的像彩球。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街道像一条波平如静的河流,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那些因风雨沙沙作响的树叶,似在回忆着白天的热闹和繁忙。 

  我们穿过石牌东路,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走了进去。 

  人流越来越少,巷子也越来越黑。 

  两个女人走在前面,不时地说笑着。从见到她们到现在,她们似乎就一直笑着,她们似乎没有烦恼。 

  “有烟吗?”小芳回过头来,望着程志勇问道。 

  程志勇摸了摸身上,然后对我说道:“烟没了,你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湖北烟,小芳看了看,似乎不是很喜欢地道:“湖北烟,没劲。”不过,她还是接了过去。 

  燕子也接了一支,她倒是没有说什么。 

  和小芳相比,燕子的话明显少许多。 

  “还有多远呢?” 

  “马上就到了。” 

  “是出租屋吗?” 

  “是啊。” 

  “安全吗?” 

  “安全呢!放心吧,帅哥,不会有人吃了你的!” 

  “不是这个意思呢,最近不是查的严吗?” 

  “怕这个啊!放心吧,查不到的。有人在楼下放哨呢!” 

  “那就好。我倒是无所谓,孤家寡人一个,不过我朋友就不行呢!” 

  “他怎么不行?哪方面不行啊?” 

  “他结婚了啊!” 

  “结婚了怎么就不行了,家花怎么也没有野花香呢!” 

  “到了。”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家按摩店。招牌的名字很好听,叫做一枝花。 

  店门关着,里面也没有灯光。 

  小芳拿出钥匙,将门打开了。 

  我们跟在她们后面,缓缓走了进去。然后她们又把门锁上了。她们如此小心,我想应该是非常安全的。 

  程志勇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么安全,你就放心干吧!” 

  “真没兴趣。” 

  “你小子,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放一炮呢!” 

  “你去吧,我等你。” 

  “那怎么行,人家两个人呢!” 

  “那我就按会摩吧!” 

  “那随你吧!” 

  程志勇似乎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和我说完话,便抱着小芳进去了房间。 

  过道里剩下我和燕子。 

  燕子似乎听到了我和程志勇刚才的谈话。 

  她笑着看着我:“先生是觉得我不漂亮吗?”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是。你别误会,这样吧,我们进房间按会摩吧!多少钱,我照给你吧!” 

  “那先生不是吃亏了吗?” 

  “没事呢!” 

  房间很小。 

  这让我想起了小凤的店子。 

  小凤的店子,房间也很小,不过与这里相比,却又要大了。可能石牌这里寸土寸金,所以房间也会小很多吧。 

  “你应该没有学过按摩吧?”我心想她们既然做这一行,应该不会正经的按摩。 

  “先生,我还真学过呢!” 

  “哦,是正规的手法吗?”我有点意外。 

  “是的呢!” 

  “穴位都认得准吗?” 

  “还行呢!” 

  燕子的手法还真的不错。 

  我以为她会敷衍一下,没想到她倒是很认真地给我按摩起来了。她从头部开始,除了没有给我擦脸这个环节,其他竟和飘飘的手法差不多。 

  “先生觉得怎么样呢?” 

  “挺好的!” 

  “很久没有这么给人按摩过了。” 

  “你之前应该在正规的按摩店里的吧!” 

  “是的呢,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不是按摩没什么钱挣?” 

  “是啊!挣得不多呢!” 

  “所以……” 

  “是啊,所以才转行了。很多姐妹都是这样的呢!” 

  燕子的语气很平淡,我没有从她的话语中听出哀伤。 

  “你是哪里人啊?” 

  “湖南的。” 

  “好地方呢!湖南女孩子真的不错呢,性格好,人漂亮。” 

  “先生真会说话呢!其实哪里都有好女孩的啊!” 

  “好吧,不过我认识的湖南女孩子都很漂亮,也很温柔。” 

  “先生是哪里人呢?” 

  “我是湖北的,我们是邻居呢!” 

  “是啊!先生,是不是湖北人都很聪明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呢!” 

  “那是说湖北人狡猾呢!” 

  燕子尴尬地笑了系,她笑起来的时候还像个孩子,虽然她实际年龄应该接近三十岁了。 

  “你应该结婚了吧?” 

  “结过。” 

  “这样啊!”我顿了顿,还是好奇地问了句:“为什么离了呢?” 

  “很多原因啊!”燕子的语气依然平静,看不出她有什么悲伤。 

  “离了多久了啊?” 

  “有几年了。” 

  “你有小孩吗?” 

  “有呢!” 

  我停了下来,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先生的肩膀是不是有点酸痛呢?” 

  “好像最近是有点呢!” 

  燕子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摸来摸去,最后停在肩膀和颈部连接处,她应该是在找穴位,可能很久没按了,有点生疏了。 

  “你还真是专业的技师呢!”我由衷地赞美。 

  “谢谢先生呢!”燕子开心地笑了笑。房间里光线昏暗,在淡淡的灯光下,她的五官有点模糊,不过却显得无比柔美。 

  “做这一行收入很高吗?” 

  “先生说的是……” 

  “是的,就是你现在这一行!” 

  “还行吧!” 

  “你很缺钱吗?” 

  “不缺钱谁愿意做这个呢!” 

  “可是……” 

  “当初脑子一热,就做了这一行,现在也没想那么多了!” 

  “你不想转行?再说这一行也做不了多久!” 

  “转行做什么呢?” 

  “你不是专业的技师吗?” 

  “可是,那很辛苦,又赚不了多少钱呢!”燕子似乎很无奈,语气给人疲惫的感觉。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按摩,时间过得很快。 

  隔壁房间里传来有节奏的声音。 

  “你们就只有两个人吗?”我好奇地问道。 

  “不止啊,还有好几个人呢。不过都出去了,最近查的严,不敢在店子里接客呢!” 

  “你有被抓到过吗?” 

  “没有呢,抓到了就死定了。” 

  “做这个不安全呢!我是说,不怕客人是坏人吗?” 

  “怕啊!所以我们都是两个人一起啊!” 

  “那还好!” 

  “先生还有烟吗?”燕子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晚上没有休息好,她显得有点疲惫。 

  我掏出烟给她,自己也点了一支。顿时房间里烟雾缭绕,视线变得更模糊了。


  “你会拔罐吗?”我突然好奇地问道。 

  “会呢!”没想到,燕子竟还真的会。 

  “不过,这里也没有罐,先生要想拔罐,我看只怕要去正规的店里了。” 

  “不是,我只是好奇问一问呢!” 

  “我当时跟着的是一个大师傅,她什么都会,而且技术也好好。” 

  “哦,那你是认真学过了。真不容易呢,很少有女技师会拔罐的。” 

  “这个倒是的,女技师一般只学学简单的按摩,拔罐的真的不多。不过我师傅也是个女技师,她比许多男技师还要厉害呢!” 

  我心想既然连拔罐也学了,那就应该好好做下去啊,可是怎么又做起这一行了呢!但我并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着许多的故事。 

  而且,我敢确定,一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我注意到燕子胸部的纹身。 

  她穿着低胸的衣服,低头的时候,我瞥到她胸部的纹身。 

  “那是什么纹身呢?”我忍不住问了出来,因为那个图案有点复杂,我没有辨认出来。 

  “是凤凰呢!” 

  “哦,浴火凤凰!” 

  “是的呢!” 

  “每一个纹身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啊!” 

  “也没有呢!”燕子似乎不想多说,我忍住好奇,没有继续问下去。隔壁似乎还没有好,那声音有点烦人。 

  我们安静地呆了一会儿,隔壁也终于安静了下来。程志勇让我拿烟过去,我把烟给了燕子,燕子出去了一会便回来了。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了,果真没有什么危险。 

  我隔着墙壁问程志勇什么时候走,他说再躺一会。 

  我听见他和小芳调笑的声音。 

  这几年程志勇的变化真大呢!我认识他很久了,这样子和他出来还是第一次。我知道男人在外面找女人应该很正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程志勇堕落成这样,我还是觉得会有点点伤感。 

  “一共多少钱呢?”我问燕子。 

  “先生看着给吧!”燕子倒是很好好说话,她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向我要钱。我心里一暖,觉得燕子毕竟还是有点不同。 

  我掏出钱给了她,她也不数下有多少。 

  “再聊一会吧!” 

  “恩,今天我也不想再接客人了。” 

  “怎么了呢?” 

  “没什么,就是不想接了。”燕子似乎情绪有点低落,她望着我忽然问道:“先生从来都不再外面找女人吗?” 

  我点了点头。 

  “真是好男人呢!” 

  “也不一定呢!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找小姐是吗?” 

  我又点了点头。 

  “先生嫌弃我们呢!” 

  “也不是,或许是因为我胆子比较小,怕被抓,又怕得病。” 

  “好吧。”燕子低着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我想她或许生我的气了。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她很快就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先生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呢!” 

  我并没有回答。所谓的幸福,我真的不知道它的定义是什么,而且这些年来,我颠沛流离,也没有觉得有多幸福。 

  “你的技术真的很不错呢!”过了一会,我又称赞起燕子按摩的水平了。 

  “谢谢先生呢!我当初学的时候,师傅也说我很有天赋。” 

  “是在哪里学的呢?在老家吗?” 

  “不是的呢,就在广州学的啊,只不过不是在广州市区,在增城那边。” 

  “增城?”我心里突然一震,难道…… 

  “是增城什么地方呢?” 

  “是个小地方啦。朱村,先生知道吗?”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原来自己想多了。 

  “师傅是个很好的人呢!”燕子忽然主动聊了起来。 

  “哦,是个女师傅还是男师傅呢?” 

  “我师傅是女的!长得可漂亮呢!”燕子由衷地赞美着,我从她脸上的光彩能看出她是发自内心地在赞美自己的师傅。 

  楼下忽然有人敲门。 

  隔壁房间立即传来了穿衣服的声音,我紧张地问道:“不会是警察吧!” 

  燕子也很紧张,不过很快就恢复镇定了。 

  “放心呢,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我平静了下来,我的确什么也没做。不过在这样的小屋里,只怕说了警察也不一定相信呢! 

  燕子下楼去开门。 

  然后不久,我就听见燕子的叫声: 

  “小丽,是小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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