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故事:我左眼看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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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悚故事:我左眼看见鬼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王凤溪
2020-12-19 21:00

杨平平有个秘密,她的左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游荡人间的鬼魂,从她记事起便是如此。大概四五岁的年纪,那时她住在关里农村老家,她记得,第一次问照看她的姥姥说:“姥姥,你看,炕上坐着个人,为什么冲着我笑啊。”姥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紧张的四处望望,接着低声惶恐的呵斥:“哪有什么人,平平睡糊涂了,以后别瞎乱说。”杨平平感到委屈不解,炕上的确坐着个人,是个少年模样的男人,正看着她微笑。杨平平并不觉得害怕,可能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是害怕,也可能是男人的微笑纯良温暖,没有丝毫恶意流露。总之,她只是感到微微的困惑。然而随着年纪的增大,她能看到的人也越来越多,男女老少皆有之。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问,尽管知道姥姥会责骂,当她问到第七次的时候,姥姥终于忍不住,领着杨平平去了村东头的老道士家。
 
说起这位老道士,就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他的来历,只道他是四十多年前来到村里的,当时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昏倒在村东头的土路上。还是姑娘的姥姥正巧路过,喂了他碗水,掐了好半天人中才救醒的。醒来后便在这村东头安了家,那时他已经四十好几了,孤家寡人家里冷清,有好心的媒婆上门给他说亲。他却都一口回绝了,说自己入了道,有使命在身。然而当众人问他什么使命,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众人无趣,便也散了。那时候饭都吃不饱,谁还老关心无关紧要的人呢。
 
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才让村里人重新重视起这位外乡人。说来这件事也和杨平平家有关,是杨平平的母亲。几年后姥姥嫁了人,生了杨平平的母亲,老道士也在这规规矩矩的种地收粮食,虽然自己说入了道,却没表现出任何能力,一切都平静的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转眼,杨平平的母亲三周岁了,有一天早晨姥姥早起去菜园种地,照常在临走时将杨平平的母亲叫醒带上,却发现怎么也叫不醒。无奈只好托邻院的大娘帮忙照看,便匆匆忙忙的走了。等到中午回了家,杨平平的母亲竟然还没醒,一旁的大娘到底是年纪大些,懂得多,对姥姥说,这孩子不对劲,你快找人看看吧。姥姥一听便慌了,这可怎么办?找谁好啊?大娘帮着出主意,要不去问问村东头的老道士,让他瞧瞧。姥姥答应着,想要抱起杨平平的母亲,然而双臂用力,竟是没抱起来。这下是真的不对劲了,哪有三岁孩子这么沉的。大娘看着,嘴里小声念叨,这怕不是鬼上身了吧。姥姥急得只抹眼泪,大娘稳了稳神,说,别急,先去把道士找来,我在这看着。姥姥一路哆嗦着跑去把老道士叫来。
 
老道士也刚从菜地回来,双手满是泥土,还没来得及洗个手,就被姥姥叫了来。老道士进屋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激动起来,喃喃道:“终于要来了。”接着看向姥姥说:“没事,是只不成型的恶鬼,想要毁掉大小姐的来路。你去拿个鸡蛋和一卷红色的线来,我做个法收了这只不自量力的鬼。”当时姥姥又着急又恐惧,什么“大小姐”“来路”都听的云里雾里的,老道士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忙去鸡窝里掏了个鸡蛋,拿着针线篓子便塞给了道士。道士接过,慢悠悠的将红线一圈一圈的缠在鸡蛋上,边缠边小声念叨:“事事皆有因果,不得逆天而行,既以如此,便只好困顿消散……”道士声音越来越小,等到鸡蛋缠满红线,声音也止了。接着道士走到外屋炉壁前,蹲下身,点着了火,将鸡蛋丢了进去。不到三分钟,道士吹灭了火,将鸡蛋取出,拿在手里。一旁的姥姥忍不住惊呼一声:在火中烧了三分钟,鸡蛋上的红线却仍是完好无损。道士小心翼翼的将线剥下来,只见鸡蛋壳变成幽深的黑色,像是从恶鬼身上扒下的皮。姥姥忍不住问:“大师,这是那只恶鬼?”道士将手里的黑鸡蛋在墙上磕了磕,将鸡蛋剥了出来,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不错,它被大小姐缚在鸡蛋壳上,又用烈火烧之,已然魂飞魄散。你去瞧瞧你家姑娘,她应该快醒了。”
 
自那以后,老道士便出了名。十里八村但凡有了怪事,都来找他。刚开始老道士还挺不情愿的,“我这一身功力只为使命,不做旁的。别来找我。”但后来,还是在大米白面,真金白银,实打实的物质上低了头。不过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做善事,是在为大小姐攒福。若是有不了解情况的人问他,谁是大小姐,什么使命,他却又是顾左右而言它。一来二去,人们只当他是年纪大糊涂了,不再理会。
 
杨平平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虽说乍暖还寒时候,阳光却明媚的让人睁不开眼,微风带着初春的气息,一派平静安详。然而很快这平静便被打破了。最先打破平静的是一个和杨平平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只听他“咚”的一声从墙头上栽下来,脸先着的地,接着是身子。扬起的灰尘迷了杨平平的眼,等她终于视线清晰,便看见男孩杵在她面前,留着两行混着泥土的鼻血,正一脸警惕的看着她。杨平平有些尴尬,往后退了退,躲在姥姥的身后。男孩抹了把鼻血,不客气的说:“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姥姥好脾气的说:“是小解吧,我来找你爷爷。”男孩使劲跺了跺脚,生气的说:“是叶解,不是小解!”像是对这个称呼十分恼火。杨平平一听这名字,恍然原来这就是那个在山里吃土长大的野孩子。
 
话说老道士没娶妻生子,一直一个人过活,三年前竟从山里捡回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这事可算是个奇事,旁的不说,单就这个孩子是怎么在野兽常出没的地方活下来就已是神奇。村里人都纷纷跑去看,那时叶解正坐在木桶里,被老道士抓着胳膊洗澡。嘴一鼓一鼓的,不知在嚼着什么。有好信的人上前细看,看了一会,吃惊的问道士:“这…他这是吃土?”没错,那人扒开男孩的嘴,里面满是带着腐叶的淤泥。老道士连头都没抬,说:“兴你吃饭,不兴人家吃土啊。”把那男人嘴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众人也没敢再多问,毕竟在他们眼里老道士便是神仙般的存在,神仙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只不过背后里便传开了,老道士捡了个吃土的野孩子做徒弟。
 
“谁来了?”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接着便传来脚步声。男孩忙跑过去扶,姥姥拽着杨平平进了院子。说来奇怪,刚一进院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影子便全消失了。她听见姥姥说:“大师,你来看看我家外孙女,明明没有人,却总是说有人。”老道士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才将视线转向杨平平。杨平平记得很清楚,那位老道士看了她很久,久到就连站在一旁的叶解都觉得有点不舒服。姥姥更是惶恐:“难不成又有那什物了?”老道士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感叹似的说:“快要来了,该来的总会来,但愿这一世便是了结。”不知怎么杨平平从这话中感到一丝恐惧,而姥姥更是吓得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大师,什么快要来了?”老道士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转头看着杨平平说:“等你长大后,如果遇到困惑和疑问,就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这便是我生来的使命,大小姐。”而后姥姥还要再问,老道士却起身离开,姥姥不甘心,忙追了上去,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那林解和杨平平大眼瞪小眼。
 
良久,林解小声说:“爷爷叫你大小姐。”杨平平说:“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林解撇了撇嘴,说:“我还不希望你是呢!但是爷爷从来不说假话。”杨平平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她,一步一步的,最开始只是因为看到鬼影而来,到现在老道士遮遮掩掩的态度,还把这么多年挂在嘴边的“大小姐”安在了她身上,还有所谓的使命。杨平平眨了眨眼,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希望我是?”林解瞪大了双眼,说:“当然因为大小姐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人。才不是像你这样的小鬼。”杨平平反驳:“你才小鬼呢!”说着两人撞在一块打了起来。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一脸愁容的姥姥过来,领走了杨平平。
 
只不过杨平平和林解的深厚“友谊”便这样缔结起来。林解有事儿没事儿便来联络感情,有时带着一只绑了腿的癞蛤蟆,有时是一条吃得脑满肠肥的黑泥鳅。拜他所赐,杨平平练就一身本事,一般小动物奈何不了她。不过,杨平平也不是吃素的,她还击的方式便是告状,鉴于和老道士第一面的不美好经历,她亲切的叫老道士老头儿。“老头儿老头儿,林解又欺负我了。”这时候,老道士便会抓住林解语重心长的说:“小解啊,我道之人是受恩于大小姐,你身为我的徒弟,怎可对大小姐如此这般。”一般这个时候,杨平平总是会站在一旁故意笑的很大声,尽管对于大小姐这个称呼,她内心深处有种说不出的反感。而林解通常会很给面子的黑着脸,恶狠狠的瞪着杨平平。
 
当然两人也有那么几个时刻是友好和谐的。林解会领着杨平平跑到山上,指着一处洞穴对她说:“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杨平平自然不信,质疑:“你怎么知道?况且这根本不可能,难不成你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不可能,我当然不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我只是,只是……”说到这,林解难得有停顿,像是在努力回忆:“我是从土里来的,呃…土是暖的,很甜,我……”杨平平惊讶,她一直以为吃土只是个不值得信的传闻。“土怎么会是甜的,我不信。”杨平平说。“是真的,不信你尝尝,”林解说着,在洞穴旁抓了一把土,递给杨平平,还嘱咐道:“别和爷爷说啊,爷爷现在不让我吃土。”杨平平接过土,攥在手心里,忽然脑海中闪过一片赤红,颜色炽烈,汹涌澎湃,她忍不住摇晃了一下。林解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尝一口,真的很甜。”杨平平低下头,将嘴唇凑近手心,伸出舌头舔了舔,土是腥咸的,还带着腐烂树叶的味道。她刚想开口反驳,心猛烈跳动起来,双眼变得赤红,借着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一年多没见的母亲。杨平平呆呆的望着,四周是雪白的墙,身上穿着蓝白条病号服,母亲正抓着她的肩膀尖利的叫着:“平平,不认识妈妈了,我的平平?”杨平平仍是有点呆,回应着说:“妈妈。”母亲竟一下子流了泪,转过头看向坐在床尾的姥姥,絮絮叨叨说:“我就说没什么事,那道士老糊涂了,咱们离他远点,什么轮回转世,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这个。我这也和那个死男人离了婚,有时间了,我可不能把孩子给那老道士。”接着又搂过杨平平,说:“妈妈以后只有你了,这一年多妈妈都快想你想疯了。”杨平平在母亲语无伦次的表达中,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母亲和父亲离婚了,她归了母亲,第二,母亲要带她去相距千里的大城市生活,并且马上就走。
 
当晚,杨平平和母亲便坐上了火车,她将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心底有些舍不得,她还没来得及和林解道别。当时,年幼的杨平平还不知道下一次再来到这里竟会是十多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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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火车轰隆隆的响,汽笛声尖亮。杨平平烦躁的在窄小的卧铺床上翻了个身,心底暗自叫苦,后悔不迭。“早知道就买飞机票了,大不了少吃几顿饭,这十几个小时的车程真是要命。”杨平平后悔的想。此刻,她正坐在通往关里农村老家的火车上。其实说是老家,如今也算不上了,自五年前姥姥患病去世,房子也被低价卖出,老家已经没有家了。
 
手机闪了两闪,在黑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杨平平解锁,将亮度调暗,打开消息,是自己所在的寝室群。邻铺的朱安娜发了张图,火车上信号不好,图片转了半天也没转出来。而后朱安娜又在群里发:感谢祖国感谢党,四级终于过了。杨平平笑了笑,回了几个恭喜恭喜的表情包,寝室群里其他两人都没回,可能在甜美的梦乡。朱安娜兴奋过度,竟给杨平平打来电话。杨平平忙捂着手机跑到厕所旁的吸烟区,接起。
 
“平平,我太高兴了,第三次了,考第三次了,终于过了。”朱安娜激动的尖叫。杨平平听着朱安娜的声音,心情平和了不少。说起来朱安娜英语成绩实在令人堪忧,杨平平所在的大学从大一上学期就要求报考四级,对于经受过高考折磨并且还算得上优等生的学生来说,并不算困难,但朱安娜整整考了三次。杨平平略带笑意的说:“嗯,恭喜恭喜。”正巧这时,火车又是一阵鸣笛。朱安娜声音顿了顿,有些担忧的小心翼翼的问:“平平,你还做噩梦吗?你真要去找那个人吗?”杨平平默了默,而后才开口:“要去找的。对了,这个寒假我不回家,和我妈说,是跟你一起去兼职了,要是我妈找你,你可别说漏嘴。”隔着电话杨平平都听见朱安娜拍胸脯的声音,“放心吧,我你还信不过。”又胡扯了一会儿,杨平平听电话那头朱安娜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没了声音,杨平平才挂了电话。杨平平没有立刻回到卧铺床上,她透过车窗看向缓缓驶过的黑暗中的荒野。火车途径之地荒凉寂静,况且现下还是深夜,杨平平呆呆的望着,想起朱安娜的担忧:“还做噩梦吗?”其实也算不上噩梦,但不可否认的是,大约从今年春天开始,杨平平就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一片火红,最开始杨平平以为是火,但后来,她发现那是一片花海,红得热烈,红得绚烂,竟是只花无叶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生在冥界三途河边,是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也是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和色彩。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这是百度词条最普遍的解释,杨平平有时看着看着就会发起呆来,说不上为什么,她感到难过。如果只是这样,她或许还不会太过在意。然而,也是最近开始,原本左眼能看到的鬼魂变了样子。一直以来,她看到的鬼魂都是友善的,如果仔细看,还会清楚的体会到他们是幸福而满足的,但是现在她看到的鬼魂越来越少,而看得到的鬼魂也是充满哀怨,这让她不安。某一天在宿舍整理衣柜时,杨平平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位神神秘秘的老道士,还有他的那句,遇到疑问,来找他。其实也不能怪杨平平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来,毕竟被母亲接回来后,不知什么原因,母亲似乎很排斥那位老道士,连带着这些年一直没领杨平平回去过。就连姥姥去世也是母亲一人回去办的丧事,还一并将老房子卖了。当时杨平平刚上高一,学业繁重,事情很多,但也忍不住惊愕:“怎么给卖了?留着多好啊,万一想回去住呢?”杨平平记得母亲板着面孔,语调严肃:“没什么好留恋的,平平,答应妈妈,永远也不要回去。”因此,这趟来,杨平平下意识的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总觉得有些事需要自己去弄个明白。
 
自古,关里关外以山海关为界线。过了山海关,距离杨平平的目的地便不远了。午后两点,火车到站,杨平平背起黑色登山包下了火车。寒冬时节,天气还是冷的,杨平平在站台等了没一会,耳朵便被吹红了。旁边有黑车司机过来搭讪,杨平平忙不迭的躲开了。来之前杨平平上网查过,知道每隔半个小时便会有一辆大巴开往杨平平姥姥家所在的镇子。杨平平回避着那些黑车司机的目光,向远处望。果然,一辆车身脏兮兮的破败大巴开了过来。杨平平上了车,寻了个后排的座位坐了下来。还好,车里的气味还算能接受,尽管一眼望去,乘客都是一副进城务工者回乡的样子。
 
“姑娘,姑娘,醒醒,你到站了。”杨平平是被售票员叫醒的,这才惊觉自己睡着了,连忙拿起背包下了车。杨平平四处望望,镇子不大,建筑也少,现下暮色将至,几乎看不到行人。杨平平打定主意先找个旅店住下,明天再进村寻那老道士。然而想法美好,现实却啪啪打了脸,走了快两条街,仍是不见一家旅馆。可能本地没有旅游景点,因此旅馆没法经营。杨平平此刻有些怕了,天完全黑了,一路走来,路灯坏的坏,没坏的亮度也很低,相距十米便看不清前方的路。杨平平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回忆刚刚似乎路过一家超市,赶忙往回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四下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终于,杨平平喘着气停下脚步,是的,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是一个家庭经营的超市,只不过关了门。杨平平用力拍了拍门,心里不住的祈祷:“一定要有人,一定要有人。”三声过后门里有人应了一声,随即灯亮了。“谁呀?”是一道好听的女声。杨平平松了一口气,说:“不好意思,我是过路的,本想找一个旅馆,但没找到,可不可以开开门,我想买点东西吃。”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头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进来吧。”她说。杨平平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走进屋子。屋子不大,总共两排货架。杨平平拿了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问小姑娘:“你知道这哪里有旅馆吗?”小姑娘摇头说:“没有。”杨平平咬了咬嘴唇,说:“那我可以在这呆一晚吗?我可以付钱的。”小姑娘收了钱,说:“那我去问问妈妈。”杨平平忙道谢。
 
不一会,一个面相和善的女人走了出来,打量杨平平一圈,微笑说:“姑娘这是来探亲?进里屋来吧,我家炕大,没事,不用给钱。”杨平平跟着女人进了里院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很温暖,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子,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睡得正香。“这是我小儿子,孩子他爸去城里打工去了,就我们娘仨。”女人看杨平平好奇的四处张望,解释道。
 
夜深了,黑暗笼罩,像是带有实质,杨平平思绪一沉入了梦乡。又是那片曼珠沙华花海,然而这一次又有不同。杨平平低头看向自己,曼珠沙华的花瓣竟覆在身上,严丝合缝,随身体微微摆动,幽幽花香钻进鼻翼。一瞬间,很多支离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一对情侣相拥着跳下悬崖,一个母亲抱着自己死去的婴孩哭泣,亲人分别,情人离散,最后,还有自己,身着轻纱,额角流血,眼神坚定,“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
 
“好了,不哭,小宝不哭,要不然该吵到姐姐了。”杨平平意识回颅,清醒过来,发现天已大亮,阳光很好。她简单道别这户友善的人家,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匆忙离开了。事实上,杨平平现在非常急迫的想要找到老道士问个清楚。杨平平沿路走着,快到晌午的时候实在走不动,硬着头皮拦了个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到了村子口。杨平平站在村子口却又没着急往里走,因为实在变化太大,太陌生了。记忆里错落不齐的低矮平房全都变成了红砖白墙的二层小楼。
 
晌午时分,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炊烟。杨平平迟疑的往村东头走,路上碰到一个中年模样的女人,女人打量了杨平平一会,上前说:“你是平平吧。”杨平平吓了一跳,问:“你怎么知道?”女人这下笑的开怀,说:“还真是平平,我看长得像,都说女大十八变,你怎么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杨平平笑笑,想继续走,但女人太过热情:“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妈呢?我小时候和你妈玩的最好了。”杨平平说:“我妈没来,我是来找那位老道士的。”“老道士?”女人皱眉,说:“可是那道士两年前死了啊。”杨平平惊慌:“怎么死了呢!”女人回答:“谁知道,不过这不正常吗,他都多大岁数了,不死才奇怪呢!”杨平平像是想起什么,忙问:“那他那个徒弟呢?叫林解的那个。”女人想了想,犹疑的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你也知道那孩子天生吃土,听说是又回到山里去了。”杨平平忽然就想起那个山洞,拔腿跑了起来,将女人那句:“来我家吃顿饭吧。”抛在了脑后。杨平平不知自己在急什么,但她觉得隐约有事情要发生。
 
时间过去太久,杨平平已经记不清那山洞具体在什么位置,只好走走停停,努力回想。跌跌撞撞走了不知多久,抬头太阳正一点点西沉,杨平平此刻又累又饿,早上着急没吃多少,现在停下来才发现已是饥肠辘辘。她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意识到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她迷路了。绝望笼上心头,她发泄似的随手往远处丢了块石头。一只不知是猫还是獾的动物一下子从那出钻了出来,滋溜跑远了。杨平平无不悲哀的想,这里不会有野兽吧。不过等了好一会,四周又平静了。杨平平好奇的往刚才丢石头的地方走,才发现,在枯枝败叶下,是一个口径很小但幽深不见底的山洞。
 
“是这,”她激动的想,她抬头望望四周,再次确认就是此处,但或许是水土流失,淤泥堵塞的原因,原本很大的山洞如今变得只容一个体型娇小的人通过。杨平平摘下背包,拿出手电,向洞里看去。山洞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在距离洞口不远的地方,静静躺着一个铁盒子杨平平将它拖了出来。盒guan子表面生满了锈,杨平平在地上磕了磕,发现盒子装了个密码锁,原本盒子表面应该有提示,但现在以分辨不清。杨平平想了想,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十二月十二日,没开。接着胡乱试了几番,都不对。杨平平忽然委屈起来,现在连盒子都欺负它,拿起盒子狠狠往地上一掼,然后,盒子开了。只见里面躺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本子似乎已被翻阅多次,边角破损严重。杨平平在手电的光照下,读了起来。本子受过潮,字迹晕开,有些地方模糊不清。
 
上面写道“彼岸花长于夏日,却在秋天结花,花后发叶,花叶永不相见,犹如修佛成正果。人死后,过黄泉路,喝孟婆汤,在彼岸花的指引下到达冥界。而后所忘却的记忆便会化成一朵彼岸花,归于三途河旁,大小姐便是这样一朵彼岸花。”杨平平晃了晃神,看来这是那位老道士写给她的,她接着往下读“彼岸花香有股魔力,可以让人回忆到自己的前世。每朵彼岸花香都有所不同,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会感受得到。然而即便感受到也没有用,魂魄依然会跟随指引通向幽冥之地。叶解便是这样的魂魄。在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大小姐不堪这样的折磨,在叶解的魂魄到来时,主动做了引渡之花。直到如今,我阳寿已尽,都未能参透这样做的原因,难道只是为了多看一眼。当然如果只是这般,虽坏了规矩,但还不会受到惩罚。只是叶解去到幽冥不愿重新轮回,他想以彼岸花叶的形式和大小姐世世相依。虽然早有曼珠和沙华的惨例,但相思之苦过于难耐,因而终得惩罚,被困于幽冥之狱,永世不得超生。而这一边大小姐等不来轮回转世后的叶解,闯入幽冥之地来寻。然而大小姐不知道,在世世的倾情引渡中,大小姐已成为彼岸花之首。她的闯入致使所有的彼岸花乱了次序,有的彼岸花心怀善念,魂魄被温柔唤醒;然而有的彼岸花本身死于非命,心怀恶意,趁此机会将本该转世的魂魄变成恶鬼。这些或善或恶的魂魄趁着大小姐在幽冥之狱与神怪打斗之际,跑到人间。”
 
杨平平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看到鬼魂,善的鬼魂因为这个机会得以和爱人长相厮守,而恶的鬼魂当然不满于杨平平的行为,致使它们入不了轮回。接下来的字迹潦草凌乱,一笔一划都显得痛苦,像是在与什么相抗衡。“大小姐此番行为有利有弊,对于神怪来说,这是足以魂飞魄散的行为。然因着大小姐是彼岸花之首,不能彻底毁掉,不然引渡之职无人承担。然惩罚是免不了的,因为至今神怪设在曼珠沙华的恶咒没有解开,因此神怪要求大小姐和叶解破了曼珠沙华的恶咒便可消除罪孽。而我族先人因着这个机会得以再续前缘,因此先人死时立下规矩,世代帮助大小姐破解恶咒。”
 
杨平平知道这个传说,但从没想到这个恶咒真的存在。传说破解恶咒的唯一方法是找到真正的曼珠沙华,而它就是两个人的眼泪结成的,并且,要其中一个人所有的血液染红的那朵曼珠沙华。这一页读完,杨平平轻捻纸页翻到下一张,发现被人撕下撕了半页,剩下的半页字体清隽,她读起来“后面的事你不需要了解,我会将一切做好,爷爷是被恶鬼杀死的,我不允许你也经受这一切。虽然这一世我们相处短暂,但我永远爱你,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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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了,但杨平平更蒙了,她不死心的往后翻了翻,没有内容。“这算什么?”她想。起风了,仔细听,风中还夹杂着人的呜鸣,令人心惊。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理一理事情的经脉。她觉得那梦是一种召唤,而现在叶解所做的是阻止这种召唤。忽然,她余光撇到了地上的尘土,想起小时候那次昏迷。她鬼使神差的拾起一把土,轻轻舔了舔。“进去。”一道轻轻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杨平平慢慢的走了进去,当身体完全钻进洞口,手上的土自动飘在空中,发出蓝盈盈的光,指示前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蓝光指向幽冥。”山洞内地面崎岖不平,杨平平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接着,她抬头看,一块门状的巨岩横亘在面前。杨平平试探着敲了敲,接着门开了,天光大亮,刺的人睁不开眼。好一会,她才拿掉挡在眼前的手。眼前便是那片梦中的彼岸花海,色彩绚丽夺梦。
 
“破解诅咒的唯一方法是找到真正的曼珠沙华,而它就是两个人的眼泪结成的,并且,要其中一个人所有的血液染红的那朵曼珠沙华。”轻轻的声音再次响起。杨平平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我是你啊。”仍是轻轻的声响。“该怎么做?”杨平平问。“去找他吧。”“找什么,找曼珠沙华?”“不、不,是找他啊,你的叶解。”杨平平张望,四下满是开的绚丽的花,没有人的身影,忽的一惊,问道:“他…他用所有的血染了曼珠沙华?那他…”“是的,他流了血,也流了泪。现在就剩你的泪了。”杨平平喃喃自语:“找到他,然后流眼泪。”“花香会给你提示。”那道声音最后说。
 
接下来,便是杨平平不停歇的寻找。凑近一朵,仔细的瞧,细细的闻,静静的感受。年华流逝,岁月消散。杨平平在一朵一朵的漫长寻找中,忘了来路,忘了归处。忘川彼岸永远阳光明媚,像是永恒的静止。终于,在那个时刻,杨平平俯下身,轻嗅那朵轻小的花朵。彼岸花香幽幽传来,杨平平陷入一场绚烂的梦。
 
幽静的宅子,最东边的院子。一个丫鬟模样的孩童端着一碗汤药往屋子里走,只听她脆生生的稚嫩童音:“大小姐,该吃药了。”掀开门帘,布满绫罗的床上正躺着一个清秀的小姐,床边坐着一个公子模样的少年,少年起身接过汤药,对小丫鬟说:“你下去吧,我来喂。”小丫鬟点头退出屋子,却没有走远,她悄悄的扒着纸窗,看向屋子里两个如玉似的人。
 
公子半抱起小姐,语气亲昵说:“我的大小姐,该吃药了。”小姐撅了噘嘴,说:“叶哥哥,我不要,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话还未说完,便被公子打断:“我们平平一定长命百岁的,等你长大我还要娶你为妻。”小姐一下高兴了起来,“好啊,不过你只能娶我一个。我才不要像娘一样,看着爹爹和姨娘在一起恩爱。”公子亲了亲小姐的脸颊,柔声说:“好啊,好啊。”
 
场景变换:“叶解愿为国效力。”朝堂之上,男人身躯挺拔,一字一顿的宣誓道。“大小姐,等我回来。”男人望着人群中小姐前来送别的身影,在心底默默道。便跨上骏马,离开。
 
三年后,边塞重回安定。男人得到圣令,得以快马加鞭,一路奔来。却只见偌大的宅子挂满白绫。长开不少的小丫鬟看见呆立门口的男人,顿时哭了起来,“叶公子,你终于来了,小姐到底没能等到你。”“什么时候?”叶解喉咙哽塞。“三日前。”小丫鬟哭着说。
 
夜深,男人面前摆满一封封信笺,上面的字娟秀轻盈,“叶哥哥,我及笄了,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叶哥哥,我想我大概懂了什么是思念。”“叶哥哥,你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叶哥哥,平儿好像等不到你了。”……男人就这样看了整整一夜……
 
日上三竿,前来伺候的丫鬟推开这当朝最年轻的武侯的房门,发现男人躺在床上,神情安静,像是睡着了,唯有腕上不断垂落的鲜血打破这假象。惊慌失措的丫鬟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桌上,一张薄薄的纸随风飞去,上面写着,“大小姐,我这就来找你。”
 
杨平平睁开眼睛,嘴角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回应般的说,“终于找到了。”接着,一滴晶莹的泪从眼中滑落,浸在火似的花瓣中。下一刻,杨平平感觉到自己身子越来越轻。等到意识再次清明,她低头看向自己,又变回彼岸花了,她想。忽然,她发现自己与其他彼岸花的不同:在她长长的花径上,长出一片嫩绿的叶子,正微微摆动,像是打招呼:“大小姐,我是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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