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娶了两个漂亮媳妇儿。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梦醒处,残花遍地

作者:赵鸿飞
2020-12-19 08:00


从中学时代起,我就梦想着,将来能有一个美貌如仙的妻子。现在回想起来,这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街坊刘哥的影响。

二十年前,16岁的刘哥初中毕业后,跟他的堂叔去了南方。6年后,他回来了,不仅带回了几十万的钞票,还带回来一个漂亮的江南媳妇儿。

刘哥回来后大办了一场酒席,街坊四邻、亲戚朋友来了很多。刘哥带新娘子挨桌敬酒,我坐在邻居们中间,终于看到了被邻居们谈论了好几天的,“传说”中的江南美人。

新娘中等个子,皮肤白皙如夏日盛开的白荷,身材优美的曲线如一件巧夺天工的玉如意。大红旗袍在窗外透过的阳光的映衬下,散发着浓郁的喜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娘子身上,无不是充满羡慕嫉妒恨,不管男或女,老或少。

整个宴厅,一片啧啧的赞叹声。刘哥不过才初中毕业,学业无成,却有这等福气。

堂弟悄悄跟我说:“哥,他这没文化的都能娶上这么漂亮的媳妇,你在咱们这一片儿是有名的高材生,将来也得娶个漂亮媳妇啊!”

我感觉浑身的血管都紧绷着,一股豪情冲撞着脑袋,从不喜欢说大话的我,竟跟堂弟吹下大牛:“你等着吧,将来,哥哥我的媳妇,比他的还要漂亮!”

那年,我17岁,读高中。

从那时起,我加倍努力地学习。两年后,我如愿以偿,考上了一所国家985工程大学。

大学四年,我没有放松学习。因为我还有更高的目标,毕业后考研,或者考公,然后娶一个比刘哥媳妇更漂亮的媳妇。所以,我必须坚持学习,不能有任何的分心。

大四那年秋天,我同时参加了研究生考试和公务员招聘考试,结果都顺利通过。经过反复思虑,我选择了公务员,留在了市工商局。

这时,我终于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回想十几年来,我放弃了太多。我像一座火山,过去沉默许多年,就是为了今天的喷薄。

然后,我开始频频相亲。虽然我跟亲友们说:“只想找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其实心里暗憋着一股劲,我要找比刘哥当年的媳妇更漂亮的。

苍天不负我,我终于见到了梦想中的“漂亮媳妇”,在教育局工作的张慧珍。

那天,艳阳高照,清风徐徐,眼见着她在顾嫂的带领下,从公园一侧款款走来,我直觉得一位仙子,从万人瞻仰的云端飘到了现实。她清秀的脸庞,如春天盛开的百合,一双眼睛,深情似水。当她带着几分羞涩,对我轻轻一笑时,我的心也慢慢地飘起,飘向幸福的云端。

不出一个月,我们就结婚了。一时间,我成为街坊邻居们羡慕的对象,大家教育小孩子时,都说:“瞧瞧人家,考上了好大学,又考上了公务员,还娶了个漂亮媳妇。”刘哥和他的“漂亮媳妇”,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那时,妻子对我说:“以后,你一心工作,我来照顾家庭。将来,你混个一官半职的,让咱们的孩子也体验下‘官二代’的生活。”

我非常赞同!

可惜,社会不比学校。在学校里,只要有付出,就会有分数。但在社会,付出和回报,有时,却不成比例。

工作十多年,我虽卖力不输别人,却如拉磨的驴子般原地打转,转来转去,转不出这一小块空间。

如今,我还是一个小科员。

近几年来,我明显地感觉到,和妻子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而且,我们的争吵也越来越多了越来。不为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

一年前,她说担心女儿半夜蹬被子着凉,搬去和女儿一屋睡了。直到现在,也没再搬回来。

这一天,我和妻子带8岁的女儿去公园玩。

刚到大门附近,一位售楼女士塞给我一张房产广告和一张优惠券,并说,拿着优惠券到指定地点听楼盘介绍,可以领小礼品。

听到有礼品,我假装感兴趣的样子,跟她问这问那,并煞有其事地问女儿:“你想让爸爸买高层的楼房啊还是低一点的?”

妻子不耐烦地说:“我们又买不起,问这干嘛?”

我闹了个大红脸,拉起女儿往公园里走。

妻子边走边若有所悟地说:“好不容易熬到一个清闲的周末,带孩子出来散心,却为了一个小礼品,假装有钱人,还愿意牺牲一天的时间。这是典型的屌丝心态。”

我呵呵笑起来,说:“媳妇啊,你分析得太对了。”

妻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说:“刚才我这番话,如果能激怒你,说明你还有些上进心。可是你却反应如此平淡,看来,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心态决定一切,你根本没有足够的上进心,怪不得,一直得不到提拔。”

我像被一大口馒头噎住了嗓子,说不出话来。原来她是拿话试探我。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快要走到头了。

两个月后,我们平静地分了手。

这天晚上,跟堂弟喝酒。我自嘲地说:“看到没,兄弟,虽然哥哥我的老婆又飞了,可是我仍然是实现了当年的理想:‘娶’个漂亮媳妇。”

堂弟也笑笑,说:“得了吧哥!俗话说:‘没有金钢钻儿,就别揽那瓷器活儿。’像咱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就不该娶那么漂亮的媳妇儿。看,养不住了吧!”

我操起酒瓶,深闷了一口酒。TNND!有道理啊!

不久,邻居王姨给我介绍了一位离异女士,叫张玉花,她开着一家花痁。王姨说:“这闺女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但人长得特别漂亮,绝对能配得上你。”

我听了,心中一动,紧接着又心中一痛。我问:“既然人家那么漂亮,应该嫁个有钱的或有权的才好,怎么能看中我呢?”

王姨回答:“不瞒你说,她前夫就是一个上市公司老总。可是,那混蛋前夫又养了个小的,后来干脆把她甩了。她经历过一次教训,现在,只想嫁个安安分分的普通人,过平常人的生活。”

本来已经对“漂亮媳妇”丧失信心的我,内心深处又澎湃起来。

虽然我也被那个漂亮前妻狠狠地伤害过,但,我还是不甘心。如今,上天又给我一次机会,我怎么能不紧紧抓住呢?

于是,我欣然相见。

那天,跟王姨到了她的花店,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经营一家花店。

她在一簇簇鲜花之间走来走去,优雅从容,就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虽然她也三十出头,却美丽不减当年。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风霜的历练,她举手投足之间,更显示出一股成熟的气韵。

我欣赏成熟。而且我还觉得,她既然是一个成熟的人,那么,如果能选择我,也一定是一个成熟的决定。我的第二次婚姻,也因此会有了保障。

很快,我们就正式交往了。

第二次拥抱爱情,虽然不比第一次的热烈与痴情,却也多了几分理性与从容,倒也是别有味道。

交往一个月后,她邀我一起去参加一个聚餐。“是几个闺蜜和老相识,没外人。将来也要经常打交道的,先认识一下也好。”她对我说。

我很高兴,能让我进入她的交际圈,说明她对我很有诚意。

那天,我骑着电动自行车,带她一起去酒店。到那一看,三十多层的酒店,高高耸立在城郊,让我想起,站立在一排排的平房之间的变身后的奥特曼。

刚进酒店大厅,我就被震慑住了。大厅装饰豪华,如皇宫再现。莫说那精致的吊灯,莫说那精美的立体壁画,单是廊柱边的几件一人多高的瓷瓶,怕是就价格不菲。

我从没进过这样高档的酒店,顿觉底气不足。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到了二楼的一个单间,一推门,就见七八个人正在里面说笑。见我们进来,其中一个剪发头的女士大叫一声:“欢迎欢迎!恭喜张姐重获爱情!”其他人忽一下鼓起掌来。

我客气地冲他们哈了下腰,张玉花大笑着挥挥手,说:“别闹了别闹了!”
很遗憾我无法在这里描述他们的衣着。

名牌加装的人风度自然好,我都叫不出名字,多数款式我见也从没见过。

张玉花给大家介绍我:“这是市工商局的孙书贵。”

一位方脸的男士大步走过来,热情地冲我伸出右手:“幸会,孙局长!”

我心底立刻有种虚脱脱的感觉,边伸出右手边笑说:“你好!我还没做到局长。”

他随即改口:“那至少也应该是主任了,称孙主任就对了吧。”

我心底更虚,说:“我也不是主任。”

他一愣,“那您现在是什么职务?可能是我不熟悉你们的体制,老猜错。”

我只好说:“我是质监科的科员。”

他一愣。我感觉到,大家都愣住了,有几个人还相互对视了一眼。我的心一凉,场面一时很尴尬。

张玉花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阴沉,但立刻又绽出笑脸,跟大家解释说:“从现在开始,我想换一种新的生活。”

大家都呵呵笑起来,有人说“坐、坐!”于是纷纷就坐。

服务员陆续上菜,野鸡、龙虾、鲍鱼等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几瓶拉菲赫然立在一旁。我估摸着,这一桌怎么也得几千块了。

席间,大家说说笑笑。遗憾的是,他们谈的都是上层交际圈里的事,我又插不上嘴了。我假装在认真地听,不时抬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一位长披肩发、戴眼镜的女士拿出一个皮包,说:“我在法国定购的这款包今天终于到手了。”

“哎呀!”剪发头女士有点夸张地说:“人家玉花都说了要换一种生活了,你还在人家面前炫耀个这个?不聊这个,不聊这个!”

玉花讪笑:“没事没事,你们聊你们的。”

可是我看到了玉花脸上的失落。

我的心又一凉。

接下来的时间,我心神不定,如芒刺在胸,只盼着赶快结束这次聚餐。
感觉好像过了几个世纪,终于听到有人说:“大家一起举杯,今天就到这里吧!”

张玉花大声说:“今天算我请客啊,谁也别跟我抢。”

剪发头女士忙说:“不不!花姐,你还是省着点过吧,像这样的聚餐,我们轮流付账就行了。”

张玉花带着几分愠怒:“不用担心我。他给我留了不少钱,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我一听,瞬间感觉自己已经被张玉花的前夫击败了。假如没有了他留给张玉花的钱,这样的饭局,真的会成为我们的“难题”。

我的心又一凉。

回来的路上,张玉花沉默不语。秋风乍起,翻起我的衣角,还不时把枯黄的梧桐叶从高大的梧桐枝上扯下来,扔在路边。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无法融入她的生活,她怕也难适应我的生活。与其将来再受挫折,不如现在就此了断。

可是,我怎么对她开口呢?如果我直接告诉她我怕养不起她,岂不是彻底暴露了我的无能与自卑?

这时,张玉花从电动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我们慢慢地走着。她终于开口说话了,“那个剪发头的女士,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我注意到了,”我说:“她这个人很体贴啊。”

“体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张玉花瞥了我一眼。

“她阻止旁边那个女士炫耀皮包,还让你省着点花钱。”

“你真的以为她是在体贴我?你太天真了!她只不过是在暗示我,我过得不如她了吧!从小,她就喜欢处处跟我攀比。现在,她终于彻底战胜我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她说:“我不甘心!”

“我能理解”我说。这是实话,因为,我跟前妻分手后,不是也曾有过“不甘心”的念头么?

到了她的花店门口,我们相视一笑,最后一次握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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