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塔宅公主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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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塔宅公主那点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成萧何
2020-12-20 09:00

她自小就喜欢听莴苣姑娘的故事,如瀑长发,深居高塔,终遇王子,美满人生。
于是她开始效仿,把发留长,似是纺纱人屋中的绸布堆砌了一地。她爬上一座高塔,封死了门,只留一口窗,每逢朝晨,便抛下自己的长发,等待独属于她的那位王子登临。
甚至有一位女巫不请自来。女巫将狭小的房间甚至布置出了一点温馨,好像真的会魔法。只是床榻只有一张,每次跟女巫共枕,她都胆战心惊的。她一直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万事俱备,只欠王子。”她啃着莴苣叶子,等着拂晓的柔光拨扣她的窗,便放下长发,高声歌唱起来。
不知道莴苣姑娘是唱的什么歌,吸引来了王子。她只好顺着感觉乱哼,欲高雅,便吟《青花瓷》;欲哀婉,就作《说散就散》;欢脱了,即成《大风车》;懈怠了,开始《忐忑》,到头来破罐子破摔,织奏起摇滚版的《无法原谅》……
几乎快要睡着时,她总算感觉到长发被人拉了下,惺忪着双眼向塔下一望——居委会的大妈!她倒没有爬上来,只是写了张纸条,狠狠地卡在了她的发隙中。拉上来一瞧,竟是在呵责自己喧哗扰民,搞得区里跳广场舞的天团都没了舞动乾坤的意趣!
岂有此理!我有魔发三千丈,会怕了你个居委会大妈不可!她愤愤想着,第二天的歌风更为狂野,从《痒》到《黄河大合唱》,一口嗓子起承转合海纳百川!弄得大妈们一阵咬牙切齿,有电锯的带电锯,有除草机的带除草机,叫嚣着非要把她削成金正恩。

到头来给她解围的是女巫。女巫好像真的有魔力,不知跟那帮人说了些什么,竟让她们悻悻而归。之后不论她怎么唱,大妈们真的都没再来了。这也让她不怎么排斥与女巫同床了,但还是不敢去看她的脸。
那栖眠于黑篷阴影下的脸,她想,定然是枯皱的,像秋冬际的草地,一地的凄伤。
虽然没有大妈的打搅,却也不见王子的踪影。不久,一群大学生搞素拓活动经过这儿,便有不少人牵着她的头发在塔底拍照留恋,甚至有几位上来采访她,不过只是应付作业而流程化,甚至连她的名字性别都没问就又屁颠屁颠地滑下去了。临走前还不忘让她在社会实践表上盖章。

虽说有些失望,可她还是幻想着会有一位十八岁的王子出现,用他温润如玉的手挽住自己的青丝……呜!感觉到长发被拉了下,她连忙挤走脸上的姨母笑,低头一看,是个男生!
男生是在一群学生的怂恿下,顺着她的乌蔓爬上去。从塔顶看,男生干爽的短寸被阳光镶成了碎金,他爬得很快,矫健如豹,小臂更是有力……噗通!噗通!这不就是我一直期待着的王子吗?
噗通!噗通!望见站在窗口的男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刚爬上来,他喘息稍显粗烈,金灿的光线为他的轮廓镀上柔晕,他就是英挺俊魅的王子……咕。她吞了吞口水。
“尊敬的莴苣小姐,我是……等等!你——”
现实与童话的差别,就在于现实稍长一些,加了一个结尾。一个名副其实的续貂狗尾。王子并未亲吻她的手背,带她逃出高塔,相反他似是聚焦到了真实,在她无力的眼神中溃逃……
塔底的大学生们见到男生的窘态顿时一片哄笑喧闹,可当他落地后边喘气边喊出了什么后,笑声却戛然而止,大学生们落荒而逃。他们狼狈的背影同他们的喊话一同模糊,她记不清他们所言的一切,因为那亦是不重要的枝节。
她还是没有等到她的王子,这些大学生只给她留下了一张社会实践表以及几张同样应付性质的宣传单,到头来还被女巫撕成纸屑。

“以后还碰到这种情况,就把头发收起来。”看着她呆滞而丢失焦点的眼神,女巫的声音中渗透着忿怒。
“不!万一我的王子没能爬上来怎么办?”她这时却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
女巫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些纸屑抛入了壁炉。嘶喇!嘶啦!炉火汹烧,余焰映照着二人的身影,颓态之余,竟像是一对老夫妇。
新的一天,她还是重复着枯燥的生活,不断幻想着窗口的那片葳青浓阴里,能走出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他的马比一般的人亦要神骏。他剑眉星目,俊逸绝尘。阳光下,他是健康朝蓬的麦色;月酌里,他是大理石雕像般完美的象牙白。
一直找不到王子,她干脆叫住了一个路过的算命先生。本以为对方会递给自己一本记载神功的册子,结果对方磨蹭了好个劲,只是让自己多转发几条锦鲤。
一天,有个人背着画板,自称是艺术家。她心喜地想让他为自己作画,可对方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喷漆,开始在塔墙上尽展大家风采。自从他问她要不要染个发后,她连续四五天都没敢把头发垂下去。
还有个人爬上来做传销,倒不再是宣传单了,而是要她关注一个微信公众号,说以后订他们家的外卖可以直接送餐送上塔,满二十元免快递费。

没有王子、还是没有王子……双眼失神地碎念着,她无力地唱着歌,期盼着王子能够在下一秒出现,可一秒一秒地推迟,如同指针转动的时钟,只是陷入名为周而复始的泥沼中罢。谁说设备齐全,只缺王子的?不是缺王子,而是缺场梦。
无月,夜穹上寥寥数星没精打采地挂着。头发被拉拽的感觉把她从浅眠中弄醒,这么晚了,肯定是女巫,她想着。可迷迷糊糊间,从窗户走进来的,却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炉火将熄,难以照清对方的脸,只是那粗烈的喘息,绝非女巫。
来了吗?梦还没开始,男人一口满是酒精的饱嗝便将她打入深牢。她尖叫地后退,男人嘴巴碎念着些粗言鄙语,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可最后还是将她蛮横地压在了地上。
“挣扎个什么劲?你个鸭子不就是盼着这吗?老子又不是不会给钱!”醉汉邋遢的胡髭像是蠕动的蛆恣乱啃咬她的脸。扑面而来的臭气让她几近晕厥,胃液翻腾似在剧烈反应,浑身像是长满了蛀虫、水蛭,毕生未有过的恶心感滋蔓全身……现在晕厥,或许还是噩梦的一个较为宽容的尾声。

砰!重物砸下的声音,亦糅合着一种沉闷的、血肉模糊的猩诞与黏稠。醉汉倒在地上,血的深红将毯子原有的图案加粗,乍一看像是哑言的《格尔尼卡》。她浑噩地站了起来,看着女巫丢下手中的球棒,给壁炉添了些柴,炉火愈汹,向自己做着鬼脸。
“不是说了,把头发收起来吗?”女巫朝着她嘶吼,她斗篷下的那张脸,定然是一副狞相。
“那王子呢?我的王子怎么办?我需要他!”她好似也疯了般,冲着女巫咆哮着,“我需要王子!我渴求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子!你也是女人,你难道不渴求你的王子吗?”
“我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女巫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忽然笑了,笑得凄怨,笑得瘆人。
看到女巫摘下了自己的篷衣,她的眸光剧烈颤抖着,好似是因惊愕对方那二十几岁年轻的容颜,又或是因回忆起了什么关键。
她是……她是……

“我当然渴求我的王子!”女巫冲着她似疯如魔地吼叫,字字诛心,“否则我他妈为什么要扮女巫,为什么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原来如此……
咕。“她”吞了吞口水,喉结明显地上下动了动。
仿佛是失去了灵魂,抑或是重获了灵魂。
他走向窗户,步履却比方才的醉汉还要颤巍。那挽乌蔓如瀑倾垂到塔底,尽管是无月之夜,却依旧呈着一线银弧,似是银河,像是锦缎。
他拿出了一把大的剪刀。
咔擦。咔擦。
乌丝倦叠了一地。
咔擦。咔擦。
此后,世上再无“莴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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