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烈焰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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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烈焰年华

作者:唐朝
2020-12-20 16:00

人群从四面八方汇集于这一条石砖铺就的路上,拥簇前行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只有他一人,逆流而去。他所见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他看不懂的庄重与沉痛。
他脚步不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力量在驱使他离开这里。可是有一处地方——那里人群密集,却格外安静,如同在默哀。他不由自主地驻足眺望那处。在那处人们整齐排列,手捧鲜花,沉默垂首。只能听见麻雀叽喳、林叶簌簌和若有似无的哽咽声。
这些细碎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好像燃起了一把火,他的心被烧着了,密密麻麻的痛侵袭他的灵魂。
他想上前再仔细看一看,却心痛难忍,寸步难移。风忽地大了起来,卷起了数不清的尘埃,他眯了眯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再睁眼时,他已到出口。温暖的风从他的指尖穿过,抽芽的柳条垂在他的眉间,阳光细细碎碎地铺在地上。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头脑一片空白,却在目光触及一个蓝底白字的警示牌的时候瞬间清醒,眼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已经是一个能守卫家园的战士了,今天必须时刻待命,不然……他抿了抿嘴,像接受命令的士兵一样挺直腰背,目视前方,双手握拳,向消防局的方向跑去。留下“清明时节,防火第一”的警示牌在铺天盖地的阳光中反射出烈火一般灼人的亮光。

他在心中估算着从这里回到消防局需要多长时间,左右衡量下,决定边跑边等待公交。顶着满满的阳光,他在人群中穿梭,稳步快跑。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却见一个模样肖似他副班的人向他走来,他惊讶地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这究竟是不是他的副班。这个人逐渐靠近,面目越仔细看越像他的副班,他心下虽奇怪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副班,但仍挺腰直背,准备问好。副班却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却隐隐透着破碎的哀伤,如同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悲剧,与他擦肩而过。
他愣住了,回身试图抓住副班的手臂,副班却像一条鱼似的,汇进了人流之中,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抓了抓空荡荡的手,想不明白副班的神情举止。脑中却突然响起了某一次副班的问话。那还是在他刚进部队不久,副班问他:“你为什么会想来部队里面?”他看了一眼副班坚毅沉稳的侧脸,说:“我太调皮了,想来部队里面练一练自己,让自己变稳重一些。”副班转头看向他,拍了拍他的头,笑说:“是个好小子,年纪小还挺懂事的。”他摸着头笑了笑。此刻想起来不免不应景,他想,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定要快点回去才行!一定是局里出了事情,副班才会这样魂不守舍!
身后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他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跑到最近的公交站。上下车的人群拥挤,他跟在最后一个上车的人身后上车,司机却像没看见他似的,最后一个人上了车就“啪”地一声把车门关上,差点夹住他的脚。他皱了皱眉头,转目看向司机,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车厢内。
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看见了他的队友。

司机启动公交,车厢摇摇晃晃,光线忽明忽暗,人影黑压压的一片重重叠叠。他队友那熟悉的面孔在人海的那一头,忽隐忽现。他盯着那一处,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今天不应该要值班吗?他和副班……竟然都不在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疑虑就像车厢里的黑暗紧紧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一点一点挤进人群中,向他的队友靠近,并扬声喊他的名字。但车厢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人声轻易就吞没了他的呼喊;车忽停忽动,人群的移动让对面的人好像触手可及,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他的目光紧紧粘着他的队友,身体却只能像蜗牛一样挪动。
突然,公交猛地刹车。整个车厢的人习惯性地向前倾倒。他急忙中抓住头顶的拉环,稳住身形后,一个姑娘却慌乱中撞进了他的怀里,捣乱了他的心神。他扣住姑娘窄瘦的肩膀,把她护在手臂圈出的一片稳处之中。他呆呆地注视着怀里的姑娘乌黑的头顶,注视着她羞红的双颊和忽闪忽闪的眼眸,耳中是她柔软的道谢声。随即怀里的一团温暖便迅速消失,汇入了人流。
他还是那个姿势,无人理会他的呆滞。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想寻找他的队友,最后只看见随着人群涌出车门的队友,回头朝他傻憨憨地一笑,又淹没在了挤挤攘攘的人里。
他想起了这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队友,他俩是队伍里唯二年纪最小的两个。正值青春年少,就算当兵了,也难免不思春。他俩曾在偷闲时,悄悄讨论的回忆里的姑娘,互相嬉笑对方又互相倾吐心事。他喜欢过消防局附近小卖铺老板的女儿,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要把目光偷偷投向店里,看一眼姑娘的面颊以慰相思。因为这个,多次被队友调笑。他愣了愣神,想,刚刚那个姑娘怎么会是她,他的队友又怎么一语不发就走了?

就要到达消防局了,一切他都会在原点找到答案。
他下车,停也不停地向消防局跑去,很快就到了大门口。他好像近乡情怯似的,忽然又不敢进门了。犹豫再三,正当他准备推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刺目的光冲向门口,又被推出门外。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看见了他的父母。
父亲扶着瘫软的母亲,母亲的眼眶红透肿起,好像痛哭了三天三夜,两鬓斑白;父亲深深皱着的眉头,有说不尽的哀痛。
他上前一步想搀扶父亲拥抱母亲,却只迎来一片虚无。他的父母穿过他的身体,无知无觉地走向门外。
他呆呆地回望他父母遥远的背影,厅内黑底白字的横幅上印着的一字排开的大字在暮春的风中翻飞——烈士的敬称后紧跟他还有他们队友的名字。在冷冷的灼人的阳光下,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鼻子又嗅到了呛人的浓烟,灰黑的烟如同有了灵魂,顺着鼻子口腔侵占他的身体。他的眼前是滔天的大火,沸腾的空气烫伤了他的皮肤。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吐出却是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奋力伸出手,想让谁来救救他。
绝望的烈火覆盖了他的天空。
突然,消防局的警铃炸响。灼热迅速消退,一切恢复如初。
他瞬间清醒,握紧双手,一如既往地冲向消防车,迎接接下来的紧急任务。
阳光如同折射白光的刀锋,他义无反顾地踏于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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