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智者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智者

作者:李振伟
2020-12-26 09:00

宝宽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人。在那一辈人当中,宝宽是一个智者。

我老家的村子很大,解放前富裕的大户有好几家,首屈一指的富户是卢家。卢家行医开药房已经有好几代,开药房利钱很大,家乡流传这样一些说法,如黄金有价药无价,又如行医开药铺,胜过强盗断路(断路就是拦路抢劫)等等。卢家行医挣的钱大都用来置地,家里就有了很多土地。卢家地多,就雇了几十个长工,农忙时还要雇短工(家乡称为打短)。家里地多人多,需要有个人安排打理,卢家就雇佣宝宽当了管家。宝宽当管家后,把卢家上上下下管理得井井有条。卢家当家主事的是卢永顺,非常信赖他,家里的小事让他做主,大事也找他商量。

卢永顺每次外出时,都带着一个钱夹子。钱夹子是牛皮制作的,形状是方的,长宽和现在的小书包差不多。钱夹子有好几层,上面口沿处有铜纽扣。钱夹子上面有一个套,外出时套在腰带上,钱夹子就贴在右边屁股上了。每年四月初八至十二,镇上逢五天的会,这天卢永顺去赶会的时候,钱夹子里的钱被人偷了。回家后对宝宽说了这事。宝宽对他说:我明天到会上去,抓一个小偷来,问问就知道是谁干的了。说完就拿出十几根大杆子针(缝制厚棉衣棉被用的大号针),针鼻朝上针尖朝下用丝线(丝线韧性最好)固定在钱夹子里层的牛皮上。

第二天宝宽来到会上,东走西转一圈后,来到一个打锡壶的摊位前,从钱夹子里取钱买了一把锡壶。这时旁边有人看到他钱夹子里有钱,他走的时候那人就跟盯上了他,他装着不知道。当他来到一个人拥挤地方的时候,那人迅速贴上来,把手伸进了钱夹子里面。因为里面有大号钢针,手伸进去容易,抓住钱往外抽手的时候,钢针就扎到手指和手背上,手就抽不出来了。只要抽手,钢针就扎得更深,那人不敢再抽手,又怕别人看见,就紧贴着他走。来到没人的地方,那人就向他求饶。宝宽爷爷就说了昨天钱被偷的事,那人说昨天是他同伙偷的,要把钱送回来。宝宽这才取下钱夹子,拔掉里面的钢针,那人的手才抽出来。

那时家乡种高粱很多,杀高粱后,先把高粱穗子用刀片切下来,晾晒脱粒。高粱秫秸捆起来,用车拉到场里后,在场边上立着相互支撑堆放起来(家乡称为秫秸圈)。秫秸用途很多,打帛围起来可以做囤放粮食,盖屋做笆包(摆放在檩条上面,再在上面加一层掺上麦秸和的泥,才能在上面挂瓦或者苫草)。因为秫秸用途多,村里经常发生秫秸被偷的事,卢家的秫秸,每年都被偷走不少。

宝宽当管家后,对卢永顺说,过去每年都有人偷秫秸,我看看究竟是谁偷的。卢永顺以为他用什么狠招,就说:也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可不要伤了人。宝宽说,伤不了人。于是他晚上偷着在秫秸圈上面撒了一些麦糠。偷秫秸的人不知道,夜里扛着秫秸往自己家走,秫秸捆里的麦糠就撒落在地上。第二天天亮之后,偷秫秸的人一看地上的麦糠,知道自己的偷盗行为暴露无遗,马上来到卢家连声道歉,并把偷盗的秫秸都送回来。从此以后卢家再也没有发生丢失东西的事。

家乡有这样的说法:十匠九落,石匠不落,指山卖磨。意思是各种工匠往往都有私心,利用职业便利捞点好处。石头不值钱,石匠不会偷石头回家,在磨还没有制作出来的时候,就指着山上的石头说磨制作出来了,先收买主的钱(和现在卖期房一样)。当管家必须管理好各种匠人,不要让他们额外捞好处,这个需要智慧。卢家的两个马车夫,也是老长工了,卢家盖房子垒墙用的砖瓦,都是这两个人赶马车到砖瓦窑去拉。他们常去的这个砖瓦窑,距离很远,砖瓦的价钱也不便宜。

宝宽知道这两个人得了点小好处,就对这两个人说,附近砖瓦窑的砖瓦也很好,没有必要舍近求远。两人从附近一家砖瓦窑拉来一车砖,卸车后对宝宽说,这个窑里烧的砖不不结实,裂纹的不少。宝宽看了看,砖确实有一些裂纹的,他这些裂纹显然是装卸车时故意摔的。于是他对这两个人说,你们别去拉了,我到这个窑去一趟,让他们送一车砖过来看看。砖瓦窑送来的这车砖,质量很好,没有一块裂纹的。两个车认错后说出实情。原来距离远的这家砖瓦窑,每次去拉砖瓦都给点小回扣,而附近的这家砖瓦窑,连一袋烟的好处都没有。

卢永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民国元年出生,因为是农历九月生人,乳名叫九月。九月从小天资聪颖,三十年代初考入省城大学,在学校参加了地下党,七七事变后,九月按照组织安排,从省城回到老家宣传抗日,带领本村以及附近村里的一百多人参加了抗日武装起义,后转战沂蒙,成为省战工会领导。1941年秋天,九月秘密回到老家,让他父亲卢永顺卖地。他对父亲说,我们家不要占有这么多土地,也不要雇佣长工短工,把地贱卖给这些长工短工,让他们耕者有其田,让他们工钱顶买地的钱。

当时的人们一门心思都是置地,有了钱就买地,九月让把地贱卖给长工短工,卢永顺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认为儿子九月在外打仗受了惊吓,神经出了问题。九月知道一时做不通父亲的工作,就找到宝宽,把贱卖土地给长工短工的道理,说给宝宽听。宝宽一听就懂了其中的道理,并做通了卢永顺的工作,把家里的多半土地,贱卖给了长工和短工,卢家的长工短工实现了耕者有其田。卢家有一个酿酒的作坊,卢家把这个作坊低价卖给了宝宽,也是用工钱顶账。从此宝宽离开卢家,经营自己的酿酒作坊。

家乡解放土改时,卢家的地已经很少了,成分就化为上中农(上中农成分虽然高,但是不受管制,成分是地主和富农的被管制劳动,直到1979年摘帽)。村里的其他几家富户,因为地多,又雇佣长工短工,都被划成地主和富农,被批斗被管制劳动。接着家乡搞公私合营,卢家的药房并入新成立的公社医院,卢永顺也成了公社医院的医生。宝宽的酿酒作坊并入供销社,宝宽成了供销社加工厂的职工。后来两人先后退休吃老保,两人有时在一起下棋,有时提着渔网到河里去打鱼,日子过得悠哉乐哉。而村里那些被管制劳动的地主富农分子们,看到他们两个自由自在的生活,既羡慕又愤恨。他们恨自己是个守财奴,恨自己愚蠢有眼无珠没有看清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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