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厢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车厢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濑户空
2020-12-30 09:00

意识离我远去,将我丢在了无尽的深海中……


颠簸的列车摇晃着向前,我坐在窗边,将头倚在玻璃窗上。
眼看窗外,窗外是阴雨密布,黑压压的天空不时地闪起电光,接着传来雷声,除此之外便是始终黑暗,与车厢的亮堂形成强烈的反差。
车厢中的灯光打在窗上,映出我的脸。我看到我的眼眶湿润了起来,不该流下的泪挂在我的眼边,摇摇欲坠,一如我开始恍惚的神情。
我不由想到了曾经在车上遇见的她——一样的颠簸,一样的阴云。
 
「你曾到过那个地方是吗?」眼前的陌生女人讲出话来,纤细的手托着算得上美丽的脸蛋,香水的味道飘到我的眼前来。
「那个地方?」 
「那不勒斯。」
「算是。」
我曾因工作之由去到过那不勒斯,不得不说,那真是个浪漫极了的城市,丝毫不差于到访之前所听到过的传闻。
「唔。」女人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后面,将右腿翘在左腿之上,车厢的摇晃使得她的脚一颤一颤的,「我也想往那种地方去啊,只是我连这个国家都还没有出过一次呢。」
我再次瞟了眼手上的杂志,上面印着那不勒斯的美景,我把这图片往脑子里使劲印了印,然后把杂志丢回火车的小桌上。
「总有机会去的不是?」我把眼睛移到她的眼睛上,与她四目相接,「人生的路还长着哩。」
「是,是长着呢。」
「做什么的?你。」
她的眼睛向窗外一看,翘着的脚换了一只,「说不出来,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知道去哪儿,只是攒够了钱就出发,到一个地方苟活上一阵子,之后下一个,就这样。」
「从哪儿来?」
「不知道,不知道。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那之前、这之后,我皆不知道了。一切只好像一场梦,找不到起点,找不到终点,没有意义,没有方向,只管走下去。」
「嗯……」我也将视线挪向窗外,阳光洒进来,天空中的云结成大块儿,如棉花糖一样,一块分着一块。
「那你呢?你做什么的?」
「写点东西,随意地投稿,有时受人委托。如此而来挣上点钱。」
「好生羡慕,多好的生活。」
「不,绝不值得羡慕。」我叹口气,「不过是费尽心思来讨好读者,出卖自己的灵魂。更何况常常走不进社会,开始变得愈发孤僻,独自一人捧书相读,到头来也只能是别人生活中的调味剂,活成毫无价值的样子。」
她却没有接我的话说下去,我也便不说话,我闭上眼,世界开始变得一片漆黑,一切感官都不断地离我而去,知觉不断模糊,直至我回到现实。

张开眼,头仍倚靠在窗上,窗外依旧是阴云密布,与方才回忆中的晴天完全不同。
我揉了揉脑袋,长时间枕在颇硬的窗上,再加上摇晃的车厢对头部的磕碰,使得我的头嗡嗡的有些发痛。
我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啪」的一声弹起来。我拉开软卧单间的门,走进去。
不知为何,此班列车的人少得可怜,单间的四张床竟只有我一人。
斜靠在床上,把耳机塞进耳中,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瞬时变得稀薄,不知去了哪里,只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所留下在耳际的,只剩下爵士乐了。
我捧起本书来看——「且听风吟」——这是村上的第一本出版的小说。我早就不知道翻阅了它多少遍了,其中情节大也了然于心,只是无论如何,总是想看,感受他那近乎于本能的写作方法,绝妙的距离感,或许是我一生都抓不住的美妙,正如同曾经的她一样。
车厢晃荡着向前,我的思想也悠悠向前,思想沉在书中,每一个字都如文学的步伐,步步向前。音乐也随着思想的向前切了一首又一首,始终不变的只有列车和轨道的碰撞所发出的声响。
直至最终,这样的声响也开始消失,车厢不再一味地向前,缓缓停了下来,我的思想也从书中走出来。抬头望向窗外,是列车进站了。
天空中仍是阴云,不过是雨下得小了些。我放下手中的书。
站台上也没有多少人,一些人带着行李箱,一些人背着硕大的包,抑或是两者兼具的家伙们,他们低着头不断地走动,还有一些男人从车上走下去,点起烟来抽。
猛地,卧铺的厢门被打开,撞击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将眼睛从窗户上挪开,转过头。
一个女孩儿拉开门,身上背了个旅行包,嘴中嚼着口香糖,黑色的秀发披在肩上,盖住了白色的耳机。她瞟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往床上坐下,把包随意地往床脚一扔,接着翻出书来看。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近乎发呆似的看,脑中什么也没有想。如此看了一会儿,我又将眼睛挪开。
渐渐地累了,思想开始变得模糊,我将耳机摘下,扔在一旁,闭上眼睛,回忆逐渐铺开。

夜色降临,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躺在床上,她也躺在床上,车厢不断地摇晃。
「那不勒斯好玩儿吗?」
「好玩,至少不能说是不好玩。只是比起好玩来说,说是浪漫显得更合适些。」
「浪漫?」她翻了个身,「和桂林山水一样的浪漫?」
「嗯……」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可以说是相同的浪漫,但所浪漫的都是不一样的。唔……我说不清楚。」
「我也真想感受一下这样的浪漫啊。」
「去谈场恋爱。以你的条件找个男人不难吧?轰轰烈烈地来一场,那大概就是这样的浪漫了。」
她又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同我谈么?」
「我的人生哪有这般福气。」
车厢摇晃着,我看着上铺的床,不很高,坐起来兴许会撞到头,也许只有孩子才能在这狭小的空间中休息得自在。
我想到了我的青春,我的年少。那时我还有爱慕的女孩儿、所倾心的对象、和罄竹难书的喜欢,还会奋不顾身地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只是到了今日,回望过去,一切只是乌有罢。
门外有人走动,车厢中只有我们二人,我不说话,她也沉默,我们谁都不开口,只有铁道的响声在空气中一下接一下地回荡。
我叹口气,闭上眼,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状况,只是闭上眼,窗外的雨声渐大,一切都渐渐地被淹没。

身着铁路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我的眼前,「先生,出示一下您的火车票可以吗?」
「哦、哦,好。」
我在身上掏了掏,从裤子口袋中摸出火车票,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接着微笑一下,又递回给我。
我正了正身子,看了眼窗外,雨已经变成了小雨,阴天似要散开,天空的影子已经隐约地显露出来。
「你也是去海南的?」女孩儿开口对我问道,她的左耳还戴着耳机,右耳则已经什么都没有戴,偏着头,略带稚嫩的脸仰着,眼睛望向窗外。
我回答她「是」,她又问我此行的目的,我告诉她是去取材。
「你是个作家?」
「算不上,只是个写点文章的人罢了。」
「从哪儿来?」
「上海。」
突然,列车停了下来,我朝窗外看。
「要渡海了。」她说。
是的,要渡海了,各种工作人员都在陆地上的各处工作着,将列车一段一段地拆开来,用托车将每段车厢拉到船上去。
「你晕船吗?」她问,目光落到我的脸上。
「不晕。」
「我晕。」
「那你不吃晕船药?」
「不,不是那种晕。」她的脸又转向窗外,「我只是恐惧海,极度的恐惧,我的父亲就是在海难中丧生的。」
「抱歉。」
「别道歉,话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不是?」
「那你现在不害怕?」
「怕,当然怕。你当我为什么要和你搭话?但……人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吧。」
「正确得过分。」
她摆弄了一下头发,将秀发撩至耳后,又将戴在左耳的耳机摘下。
我看窗外,她也看窗外,雨逐渐地停了下来。阴云也逐渐地散开,蓝色的天空露出来,昏黄的日光洒下来。
车厢终于又缓慢地动了起来,直到被拖进了船舱,我看到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其它的车厢,人们忙活着,吃饭、聊天,因为上船而兴奋得忘乎所以。
与其形成鲜明反差,我们二人之间皆是沉默的空气。
之后,我们听到了铃声,听到了鸣笛声。车厢摇晃起来——说得更加具体些,是船舱带着车厢摇晃了起来。继而车厢又带动我的身体摇晃起来。
随着身体的摇晃,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水波晃动的声音,此后眼前也好像看见了水波、深海、鱼群。
唔,不行,头好晕,身体燥热起来,胃部也开始翻腾。
意识离我远去,将我丢在了无尽的深海中。

她吻我,莫名地吻着我,热烈地吻着我,我也回吻过去。
我们互相倾诉热情,短暂的热情,迷蒙的爱意。好像是那不勒斯的美景那样,带着浪漫,带着激情,似乎青春的活力都被激发出来。
我们的感情飞速地升温,快过了飞奔的列车,热过了南国的风光。
我与她相拥在一起。
我说要带她去看那不勒斯的美景,她没有说话 。
我说要用她的漫长的人生道路填满我的未来,她没有说话。
我说我终于盼到了一丝人生的福气,她也不说话。
之后,我也不说话,我们享受着对方的体温,享受着对方的呼吸,享受着激情,享受着狭小的空间。
铁路、落雨,各式各样的声音萦绕在我们两个人身边。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个。
之后,她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仅仅是离开了、消失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了别的什么。
我想,她或许只是继续踏上了自己的旅程,去到下一个地方——也许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去到下一个地方,苟活上一段时间,再之后,下一个地方。
我坐在走廊的小椅子上,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落下,天空是乌压压的一片,车内的光打在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
从无数的窗上滑落了的雨滴之中,我辨认出了一滴泪,泪从我的眼边划过,悄悄地溜过我的脸颊。
最后,落下的泪珠还是把我扯回到了现实之中。


女孩儿坐在我的床边,盯着我的脸。
「你不是说你不晕船的吗?」
「你不是也说你怕船的么?」
「那真是对不起,来自于你突然倒下的惊吓满满地盖过了我的恐惧。」
「那我晕过去也必然是由于看着你精致的脸。」
「唔。」她白皙的脸上微微的一红,我突然好像见到了回忆。
「好了,下车吧,海南到了。」
「哦、哦。」
我爬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了自己的旅行箱,她也背上了自己的包。
我们二人向外走,终于下了火车。
南国的热浪朝我袭来,晴朗的夜空带着数不尽的柔情。
「再见。」说罢,她往右侧走去。
「好,再见。」我朝左侧走去。
我们背对着背走,总像是脚下踏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我又被回忆击中,雨夜似是笼罩了当下,我心中总有种忧伤,总有种迷茫,好像正在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不甘、恐惧、还有未消散的激情,好像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对着不同的对象,相同程度地燃了起来。
我转过身。
——对上了她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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