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柴楼听雨
散文

散文:柴楼听雨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何湾
2020-12-30 11:00

这是一间废弃的木质吊脚楼。
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原来是景区里一座供游客赏景喝茶休憩的小楼,小楼全部用木材搭建而成,顶部覆以草毡,所有的窗户都已损坏,只有几个空洞的窗框。年深日久,木楼的颜色已然变得深褐,苍凉而斑驳,那顶部的草毡,在风吹雨淋的洗礼之后,已凝结成为一个灰褐色的整块,仿佛天然形成的一块草瓦,就连鸟雀都难于在其上筑巢。
小楼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在入口处的屋檐下还能依稀可辨木质牌匾上用墨绿色的油漆写的三个字:听雨轩。我臆想着这楼盛世的繁华,南来北往的游客,或默然独行登临远望,作上古文人高深的沉思;或三五成群闲坐临轩一隅,效历代先贤竹林之游;还有双栖双飞的小青年,身背轻囊执手踏上小楼旖旎的身影。小楼旁边一株古树见证了她昔日的繁华,那斑驳的树皮,沧桑的枝干,在日月更替的漫长时光里,静静地守望,守望懂她的人到来。不知什么原因,景区东移,小楼渐渐没落,渐渐蜕变成一个寂寞的存在。我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光景,她孤寂地立在这里。单从台阶上的青苔和窗棂上的落叶就可以看出,应该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这让我想起故乡的柴楼,在风里雨里陪着我的族人走过沧桑的岁月,走过烟雨江南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柴楼寂寞但不荒凉,寂寞的是人的内心,自然是越荒芜就越具有生命力的地方。
当我踏上咯吱作响的楼梯,远离人世的喧响的时候,那扑面而来的山风夹杂着木楼腐朽草叶混合的气息,使我想起松针,想起蘑菇,想起童年在山野牧羊的无忧。由于人迹罕至,草木疯长,许多藤蔓侵入柴楼,在门廊楹柱上作无畏的纠缠,那些活着的枝条沿着那些即将死去或已经死了很多年的枝干攀爬横行,乐此不疲。“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人类的没落就是草木的盛世。

我轻轻地触摸着柴楼的柱子,虽已苍黑幽暗,但那记载着光阴的年轮却清晰可辨。那些看似不规则的纹理,写满了关于成长的记忆,我静静地驻足,凝视她们昔日的芳华,如今已然定格在这一方小楼里。当年在这里挂上“听雨轩”的人估计是再也没有来过,更无从听雨了。而我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童,偶然间跌跌撞撞的经过这里,是柴楼用她的温情收留了我,让我在一个黄昏的雨后,在一个苍凉甚至有点凄怆的深秋邂逅了这一场盛宴。

那一年,我匍匐在山路,不为超脱,只为寻找内心的宁静。我无法仰望仓央嘉措,那是一种不可企及的高度,纵然无法脚踏莲花,那我就认真地用双脚去丈量大地,那落满山坡的黄叶,是大地给予我最温暖的问候。山野沉寂,却又充满喧响。无数的落叶,在与大地的交会中发出甜蜜的轻响;无数的生灵,在上苍赐予的最隐秘的天地里恣意骚腾,有声有色。深秋的色彩那实在是人世能够体会得到的最为艳丽的色彩,温暖的色调,清晰的脉络,层层叠叠,熙熙攘攘,势不可挡地扑向我的眼帘。目光所及,万物任性勃发,让人突然怀念生命的美好。小楼也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闯入我的生活,她仿佛早就在那儿等我,不骄不躁,娴静祥和。

这么多年来,我有过多少次登临这座柴楼,我已经想不清,而且连她的名字都是我重新命名的,我唤她为“柴楼”,多少寄寓了我的人生理想和价值取向,我喜欢这种温暖的字眼,让人想起篝火,想起小木屋,想起阳光下闪着亮彩的枝条,还想起皑皑白雪和山脚下燃起的炊烟……嗯,柴楼听雨,才是我的人生追求,胜过那书卷气太浓的“听雨轩”。真幸运,这是一个少有人眷顾的去处。

曾经有一次偶遇一个练琴的老人,自奏自唱,乐得其所,那天我也知趣的没有登楼,生怕扰了他的雅兴。再后来,也极少相逢。还有一次,我看见一对小情侣在这里相拥而坐,那木质的矮凳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茶杯,杯口还袅袅的冒着热气,几个橘子散放在石桌上,他们喁喁私语,根本没有关注到外物的存在。直到热气散尽,我也没有看到他们喝一口。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保持对生命的热度,祝福你们,年轻的朋友。也许人生的旅途上,某一次的回眸竟成绝唱,某一次的相拥就是永别。人生没有再见,因为说过的再见也许就再也没有相见。

真正的一次听雨,是在某一个冬日的下午,我闲来无事,在昏昏沉沉的天气里四处晃荡,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柴楼。我穿过公园的小径,走过开满山茶花的装饰别致的回廊。四野无声,人们都龟缩到空调房里享乐去了,所以我得以尽享自在。天空灰蒙,冷风从衣领直往里钻,不知不觉中,雨丝竟缠缠绵绵地飘落下来,我赶紧加快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听雨轩”而去,经过无数级曲折的石阶,猛然抬头,柴楼仿佛面带笑容地等我,我一口气登上台阶,找一个处相对避风的地方坐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香烟,看看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迅速弥散在亭台轩榭之间,这个林子,这幢楼顿时就有了生命的气息。

银杏树的叶子已散落一地,树上仅存的几片在寒风中倔强地摇摆,而旁边的松树却愈见苍幽了。雨丝渐密,汇聚成流,我惊喜地站起身来,看草棚上的雨珠一颗一颗徐徐滑落,和地上的水滴再度重逢,发出清脆的回响,像童年时旧友重逢的喜悦。四周的松针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它们聚集在叶尖上,不断融合,水滴不断臌胀,坠落,再汇聚再臌胀再坠落,争先恐后却又秩序井然,像琴键上的音符,像风管上的旋律,像童年的牧歌回荡在山野。而周边的几株阔叶树,更是逐渐担当起合奏者的角色,噼噼啪啪的打击声,从听雨轩四周一直蔓延到丛林的最深处。上面的雨滴降落到下面的一片叶子上,下面的一片叶子轻轻地接住,然后稍稍倾斜,放手,那一个个顽皮的水珠就雀跃着奔向大地的怀抱……

突然觉得好温暖的画面,那些水滴在叶子在放手的一刻,如同孩子挣脱母亲的手奔向校园的人海中,就像节日放飞的气球,也如虔诚的信徒放生的水莲灯。人世本有温情,何必冷眼相向,付出与得到本来就是没有明确的界限,爱和被爱也许都能够收获满心的欢喜。我突然好想做一颗水滴,从苍穹划向大地,在落叶与落叶之间,在草尖与岩石之间,肆意地游走,偃仰啸歌。

就是这一座废弃的吊脚楼,一个被世人几至遗忘的角落,却在我的心里长成最茂盛的姿态。我无数次的登临只为见证生命的存在,我无数次的驻足只为倾听内心的声音。我轻轻地触摸柴楼的肌理,就像回望自己走过的岁月,千言万语却又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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