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遇艳千年
散文

散文:一遇艳千年

作者:何湾
2020-12-31 15:00

长江蜿蜒曲折,从青海一路向东南,绵延六千多公里。其中下游流经九江的这一段古称浔阳江,因九江市古称浔阳而得名。深秋时节,万物飘零,漫步在古城的废墟上,全然不见昔日的光景,只是江风如昨,荻花依然。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元和十年,白居易因政治哗变得罪权贵,从左拾遗一职被贬为江州司马,关山阻隔,渺远无期。“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恶劣的生存环境,郁闷的日常生活,足矣把一个人彻底击垮。而白居易时年四十五岁,已步入人生的下半场,在这里,谈不上出路尊严,更谈不上荣华富贵。他在这“终岁不闻丝竹声”的浔阳城里,苦苦撑过了一年,我无法想象先生是如何在苦闷彷徨中打发这一年的时光,我只知道,第二年秋天,也是在浔阳江上,先生恭送一位前来探望的客人,却意外邂逅了一枚才艺双馨的艺人,我们不晓得她的名字,但是我们知道她曾经的辉煌。“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妒”,她的过去是何等的让人钦慕,她的才情是如此的让人倾倒!然而天意弄人,才女遇人不淑,时光荏苒,最终“暮去朝来颜色故”,成为一个弃妇,日日飘零在浔阳江上,空守江船,梦啼妆泪。

此一遭与先生的经历何其相似,偶然的相逢,没有矜持,没有暧昧。移船相邀,添酒回灯。一场跨越千年的艳遇缓缓拉开帷幕,只为相同的命运,本着相似的情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先生终于找到了情感的寄托,明白了生命的遭遇是过程而非宿命。五年后,先生应诏回京,拜尚书司门员外郎,迁主客郎中,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只是时事变迁,物是人非,先生最终没有留在京城,自请外任,出为杭州刺史,在杭州留下白堤的千古佳话。我从九江回到杭城,漫步在绿树成荫,鲜花盛开的白堤之上,梳理回顾白先生传奇精彩的一生,感慨万千。人生有起落,每一节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唯有正视珍惜才能从容走过。千年之后,我们对先生跌宕的一生早已淡忘,唯有浔阳江头的这一次艳遇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成为人生旅程中得势时的警醒,失意时的慰藉。

俞伯牙钟子期,一曲《高山流水》,世人为之动容。所谓知音,无非就是情感倾诉的对象,该说的可以说,不该说的也可以随便说,以至于钟子期死后,伯牙终生不再鼓琴。据说《高山流水》的音乐被人类送到外太空,作为和其他星球智慧生物交流的桥梁。俞伯牙倘若有知,定然会无比欣慰。这一场美丽的相遇,为人类真挚的情谊做了一个完美的诠释,然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相逢无处不在,关键是这样的相逢有没有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生动的痕迹。

当年,卓文君芳龄十七岁,正值花样的年龄。文君家境优裕,容貌俊美。史书记载她“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更兼善琴,贯通棋画,文采非凡。如此出色的女子当然不会遗落在民间,那一年,卓家将掌上明珠许配给某一皇孙,不料那皇孙短命,未待成婚便匆匆辞世,从某种意义上讲,卓文君在遇到司马相如之前其实就是一个寡妇的身份。而天意如此,在一场家宴上,司马相如邂逅王家小姐,即兴演奏一曲《凤求凰》表达自己的渴慕之意,文君亦仰慕相如才华,本欲以身许之,无奈王家长辈不允,两人只好私奔,于市井之间当垆卖酒度日。卓文君有一佳句生动记录了当年他们生活的情景“井上疏风竹有韵;台前古月琴无弦”,即使生活清贫,也甘之如饴。其后两人在感情上虽然也有过波折起伏,但随着岁月的变迁而逐渐消弭。我们今天熟知的那句台词“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就是出自卓文君之手,缠绵悱恻,让人感动。

这些有着美好结局的故事,极大地满足了历代人们祈求美好的愿望,但有些人的相遇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留给后人的除了想象就是叹息。唐代书生崔护赶赴长安应考落第,失魂落魄之余饥渴难忍,于城南一农户人家讨水喝,偶遇一女子并向她讨茶解渴,那少女转身取来茶水,便倚在门前桃树下。崔护一边饮茶,一边寻找话题,想和她攀谈几句,那少女虽没有答话,然“目注者久之”。崔护饮茶之后,便起身告辞,那少女“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眄而归”。时隔一年,崔护情不可抑,又于这一天去寻访,只见大门紧锁,空无一人,崔护便在门上题了这首诗,怏怏而去。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们今天读罢此诗,惆怅之情油然而生,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版本,结果也是千差万别,即使人们愿意有情人终成眷属,赋予这个故事完美的结局,但是始终无法掩盖这首带着淡淡哀愁的作品的魅力,正是这不完美的相遇孕育了这流传千古的残缺之美,千年一叹,何至于斯。

世事难料,古今一体。莺莺张生长亭一别,打动无数人心;容若和卢氏的生死之隔,成就了《纳兰词》的千古绝唱;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瞥,就将人类追求爱情自由的情感悲剧推演到极致。

千年的艳遇,绵亘至今。我坐在窗前,肆意点评着历史时空里的悲欢离合,窗外夜色,碧空如洗。点点星光,在广袤深邃的时空里闪烁,我想我们一定能够遇到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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