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孩子有多痛,你知道吗?
生活

生活:生孩子有多痛,你知道吗?

作者:墨小墨
2021-01-01 07:00


走进那座巨大的银白色建筑之前,童素在门口抽了三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冲入鼻腔,麻醉神经,让她有种恍惚的飘然感。

她用指尖捻灭烟头,然后神色如常地走进去。

守在门口的保镖一脸冷酷,看起来有些骇人。但目光在她漂亮的脸上晃过,便只是象征性拦了一下,就把童素放了进去。

巨大的桐木台后,端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女人。童素挑选了一个座位,在高椅上坐下。

面对工作人员麻木的脸,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紧张。

“姓名?”

“童素。”

“年龄?”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18岁。”

“刚成年?”女人挑了下眉毛,露出意外的神情,“你是来……”

“我是来做疼痛体验师的等级测试的。”

女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她放下手中的钢笔,用一种审慎的目光打量着童素。18岁的少女有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和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毫无疑问,这是个漂亮女孩,她漂亮得不该出现在这里。

2037年,新闻播报了一次重大实验的成果——人类的痛觉被发现可以通过脑电波进行转移,加诸于旁人之身。新兴职业“疼痛体验师”应运而生,这项工作的核心内容是代人熬过疼痛。

不久后,发明这项技术的科学家站出来,言之凿凿地表明:“生育痛不仅证明了母亲的伟大,也证明女性忍痛的能力要远远高出男性。因此,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更适合作为疼痛体验师参与工作。”

此言一出,无数贫困又平凡的年轻女孩被动或主动地赶往这里。在她们代替富人们经历过生育、手术或者化疗的疼痛之后,便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报酬,用于改善家庭的生活。

在迎上童素坚决的眼神后,女人意识到她是来真的,于是起身,将她带往建筑内部一间全封闭的房间。童素的衣服被脱掉,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接受疼痛等级测试。

针刺破手指的疼痛,是第一级。而不打麻药便进行的顺产之痛,是第十级。

痛觉神经被特殊的仪器刺激,流遍身体的电流带来逐渐强烈的灼痛感。工作人员通过巨大的透明玻璃,观察躺在床上的童素神情,发现她并没有露出过于痛苦的表情。

“如果感觉到承受不住的话,请立刻叫停。”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怜悯。因为童素苍白的脸忽然令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小姑娘只有九岁,被保护得很好,摔了跤都会坐在地上瘪嘴大哭,等人来哄。倘若未来有一天突生变故,她的女儿会不会也像童素一样,不着片缕地躺在这里,就好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童素一直没有叫停。她躺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升空,直到和肉体完全剥离。其实仍然是疼痛的,而且双重痛感叠加,更令人痛苦不安,但她早就习惯了忍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叫了停,她才容忍自己的灵魂重归身体。慢吞吞地坐起来穿好衣服,然后接过女人手里银白色的金属卡片。

“恭喜你,通过了十轮疼痛程度测试,成为一名S级疼痛体验师。”

从刚出生起,童素的痛觉感官就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母亲帮她换尿布时,腕骨不小心碰到她,对童素来说,就是刀割一样的痛。整个婴儿时期,她都在不停地因为疼痛啼哭。那时原因尚未查明,但父亲已经不堪其扰,逃离了这个家。

直到童素一岁半开口说话,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汇并不是“妈妈”,而是“疼”。

终于能够出声,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向世界倾诉她的痛苦。但除了母亲,无人理解她。

母亲把家具的每一个边角都包得圆钝,才敢放心地出门上班。由于要独自照顾童素,时间上需要格外松快,她找的工作大都工资不高。拮据的生活里,只剩母女俩相依为命。

七岁前童素甚至从未出过家门,因为阳光直射会给她的皮肤带来水泡溃烂般的痛感。直到懂事后,她渐渐学会了忍耐,并在长年累月的隐忍中渐渐长大。似乎只要日常小心一点,穿柔软一些的衣服,不要跑跑跳跳,就能避免大部分伤害。

直到18岁这年,在她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母亲忽然留下一封信件,不告而别。信上说,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回来,请童素千万不要报警。

于是童素踏上了独自寻找母亲的旅程。为数不多的积蓄用光之后,她不得不开始考虑赚钱的事情。而经过这么多年与痛觉的拉扯,似乎普通的疼痛于她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在无意中得知疼痛体验师的收入水平后,童素决定前去应聘。为此,她还特地在网络上询问了一个做过疼痛体验师的女孩。

“……不会加剧的,因为是把对方感受到的痛通过脑电波转移到你身上,所以她感受的是什么程度,你就是什么程度。”

回答她的女孩语气肯定,看起来颇有经验。她告诉童素,自己之前做了五年的疼痛体验师,收入不菲,已经帮两个弟弟解决了婚姻大事,老家的房子也翻了新。

“总之,你去试试吧,来钱挺快的,而且没什么后遗症。”

是这句话彻底撬动了童素的犹豫。

而工作人员告诉童素,来做测试的众多女孩里,鲜少有人得到她这样的S级认证。正因如此,通过认证的第二天,她就接到了一份工作——帮一名痛经的少女捱过高考那三天。

“我是原发性痛经,止痛药都完全不管用那种,每次生理期都要请假在家打针才能熬过去。吃药推迟也不管用,反而可能造成时间紊乱,加倍痛苦。”

少女袁雨婷坐在她对面,用吸管搅动着面前的热奶茶,露出愁苦的表情:“大夏天的我也不敢喝冰奶茶,做女生真的太辛苦了。”

奶茶的甜香飘进鼻息,是童素鲜少能感受到的幸福的味道。她垂下眼睫,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沉默令袁雨婷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来替她承受痛苦的人,也不过是个大她半岁的同龄人而已。

少女眼底浮上歉疚:“对不起啊,我……”

“没关系。”童素露出毫无破绽的温顺的笑,“这是我的工作。”

烈日炎炎的盛夏六月,她蜷缩在闷热的小旅馆房间里,感受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绞痛。冰冷一点点缠绕着她,恍惚间把她拖拽进童年那些被反锁在家中,为疼痛哭闹的日子。

眼泪流下来,像是盐水淌过伤痕。

由于痛感被完全转移,身无负担的袁雨婷发挥超常。成绩出来后,她的父母甚至专门请童素吃了顿饭加以酬谢。

饭后,袁雨婷去洗手间。夫妻俩放下杯子,对视了一眼,袁雨婷的母亲缓缓开口:“童素,如果你现在还缺钱的话,我这里有笔大单子介绍给你。”

童素捧着玻璃杯,默不作声地看向她。她从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看出一种怜悯,是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也是一个女人对于同性的,但终究都归于寂静。

她要介绍给童素的,是一笔大生意——帮某位夫人度过怀胎十月的辛苦,和生产时的剧痛。

“我知道,对你一个小姑娘来说,这件事可能心理负担会比较重。”女人叹了口气,“我也不勉强,你可以回去考虑看看。”

她报出了一个童素无法拒绝的数字,是足够普通人十年吃喝不愁的价格。

童素一时有些晃神。

她忽然记起上学时,有一次生物课后,她回家问母亲,为什么女性的忍痛能力会强那么多。母亲告诉她,并非是因为女性,而是因为“母亲”。

“其实怀你的时候我也很难受,但每次死去活来的时候,想到你还在我肚子里,我就觉得还能坚持。”母亲吻了下童素的脸颊,她用的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痛感,“只是没想到,最后带给你的,是这样的体质。”

她一直歉疚于不能给童素完整的家庭和健全的体魄,在命运的洪流滚滚而来时,仍然牢牢地把她护在身后。

童素心头忽然闪过一个猜测:或许母亲这次出走,与父亲的失踪有关。

第二天一早,她联系了袁雨婷的母亲,表示自己愿意接下这笔单子。这时她才得知,雇主的要求有些特殊:他会在家附近帮童素租一间公寓给她独住,但从开始到结束,两方都不能见面。

虽然特殊,但这种要求从前并非没有,为的就是避免交易纠纷。

签过电子合约后,童素的卡里被打进一笔巨款,接着她去往疼痛测试所,将与那位夫人连接的脑电波转移贴片埋进了胳膊里。

此后十个月,那位夫人所感知到的全部疼痛都会转移到她这里,而十个月后,贴片会自动溶解在她手臂的皮肉里。

童素裹好外套,步履迟缓地往家走。切开皮肤残留的刀口仍然痛着,但她已经无暇理会,因为一波又一波的反胃与酸痛感正涌上来,铺天盖地笼罩住她。

童素蜷缩在公寓床上,裹着柔软的鹅绒被子,静静感受疼痛的折磨。

夫人的妊娠反应非常剧烈,强烈的呕吐感让童素吃什么吐什么,夜晚也总是被小腿抽筋时的剧痛惊醒。这时她才发现,怀孕时所遭遇的痛苦并非其他任何一种痛可以比拟,绵延不绝的折磨,堆叠出心理上的绝望。

她艰难地拿起手机,给之前那名回答过问题的女孩发消息,询问她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十个月。直到半夜,女孩才回复了她。

“其实,没有任何人有什么好办法,大家都是硬生生熬过去的。”

女孩把她拉到了一个群里,这里的几百个姑娘,每一位都做过时间不短的疼痛体验师。命运的洪流滚滚而来,她们只能顺从卧倒,接受审判和裁决。

一个叫小芝的女孩告诉童素,她正在经历临产前的阵痛折磨。

“还会更痛苦的,后面几乎没办法出门。因为从外表上看是普通状态,所以没有人会谦让你,坐公交车也不会有人让座的。”小芝说着,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如果不是我爸公司破产,我弟弟又需要钱出国留学,我是绝不会来做这个的。”

童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有记忆起,她就未曾见过父亲。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

由小芝引出的话题,群里的女孩们纷纷说起自己来做疼痛体验师的缘由。她们大都家境贫困,或者被家人所哀求,不得不一肩挑起生活的重担。而找她们代受痛苦的,都是身价不菲的女人们。

世界已经被贫穷和富裕割裂成两个部分。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

童素缩在被子里,感觉到无比心冷。寒气一阵一阵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浸在凄冷的夜色里,望着墙壁上昏暗的光影,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从没来过这里,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在得出答案之前,童素已经撑不住沉沉睡去。

难熬的两个月一天天过去,童素开始习惯于在墙上的挂历上画圈,默算距离贴片在身体里消失还有多少天。这天晚上,她握着笔,正要往挂历上写,头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啪。”

钢笔掉落在地上,连同被袖口拂掉的挂历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童素软塌塌地滑下去,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头皮上传来被撕扯的剧痛,接着脸颊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痛感令思维迟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人被揪着头发扇了一耳光后传来的感受。还没等她缓过来,全身上下的皮肤接连涌上一下又一下的锐痛。那感觉贴上来就没再离开过,渐渐与身体各处断点的痛觉连成一片。

是鞭子抽在身上的痛。

童素立即意识到,自己正在代人受过。有人正在鞭打雇主的妻子,且下手极狠,丝毫不留情。而这样乌云蔽月的深夜里,能与一个孕妇亲密接触的,除去她的丈夫之外,再无旁人。

第二天一早,童素联系了袁雨婷。

少女刚从日本旅行回来,浑身洋溢着单纯兴奋的青春气息。

听说童素要和她见面,很痛苦地答应下来:“就在你家附近的咖啡厅吧,你还在难受,肯定不方便走太远。正好,我还带了礼物给你。”

童素感念于她的体贴。她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将宽松的纯棉衣服套在身上。昨晚的鞭痕极重,疼痛一直被绵延到今天。

走进那家咖啡馆,风铃声响起,童素老远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少女站起身,热情地冲她挥手,她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袁雨婷低头在包里翻找了一番,拿出一枚写着日文的平安符给她:“喏,这是我专门在浅草寺帮你求的御守。素素,你真的太不容易了,希望这笔单子做完,你未来都能健健康康的。”

少女在她面前双手合十,做祈祷状。童素微微一愣,从她手中接过那枚御守。再看时,袁雨婷清澈的眼底有愧怍和歉疚一闪而逝。

童素愣怔了片刻,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从她心底升起:“你是不是,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敏锐,袁雨婷神情有些慌乱。但渐渐地,还是在童素目光的笼罩下恢复了镇定。她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热拿铁,小声说:“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早上出门前,我妈知道我是来见你的,就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童素追问道。

袁雨婷咬了咬嘴唇,似乎很难启齿的模样。

“我妈让我告诉你,夫妻有矛盾是很正常的现象,我姑姑和姑父感情很好。你只负责……这只是你的工作,就别做工作之外的事情了。”

显然,这番委婉的说辞经过了袁雨婷本人的美化,原话讲出来肯定很不客气。不过此刻童素无暇顾及细节,她的心神都被袁雨婷提到的那两个称呼攥了过去。

她忍不住讶异地问:“雇我做疼痛体验师的,原来是你的姑姑和姑父?”

袁雨婷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但在童素似是哀求的目光下,她还是败下阵来。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后,像是从那里面汲取到一些支撑的力量,她终于开口,跟童素讲起了有关姑姑和姑父的事情。

袁雨婷的姑姑叫袁娟。原本经营着一家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公司,却在婚后渐渐将权柄移交至丈夫李响手中,自己做起了全职太太。

李响的确是个商业人才,他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就将公司的规模翻了倍,还抽出大笔资金,用以入股某间神秘的商业俱乐部。他在那里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并成功为自己拓宽了更多人脉。

只是,经济天平渐渐倾斜后,夫妻之间的地位也进行了错位颠倒。李响喝多时就会打老婆,袁娟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流掉的。

“那一次,我姑姑伤了身体,所以姑父一直小心呵护着她。这一次请你来做疼痛体验师,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只是昨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一次对我姑姑动手了。”

与袁雨婷告别后,童素立刻上网,搜索起李响的名字,并得知了他目前公司的地址。

只是袁雨婷提到的那个俱乐部,童素却一点相关的资料都没查到。一筹莫展的情况下,她再次想起了群里的那些女孩。

童素私信了小芝,告诉她自己遭遇的事情,小芝很快回复道:“这种事我也遇到过,雇主给我加了钱,让我忍忍就过了,我也就没再追究。”

童素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才是那些人找到她们做疼痛体验师的真正目的。他们想让年轻女孩们代为承担的,并非怀孕与生育的痛,而是刻意虐待的痛。

童素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怒气,她再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有那么多阳光照不到的暗色。

大脑飞速转动着,童素强迫自己从延绵不绝的余痛中抽离,再次询问小芝,是否知道与俱乐部相关的事情。

输入键不断闪烁,小芝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她:“我的确被某一任雇主带去过那个俱乐部,但你还是不要再查下去了,童素。等这一单做完你就回家找个人嫁了吧,命要紧。”

童素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小芝报给她几个名字,说这些都是她在俱乐部中见过的人,而这些名字,即使单拿出来,每一个也都如雷贯耳。

在此之前,童素听到他们的名字,是在企业家演讲、晚会节目和先进青年的报道里。而其中一个叫做冯汀的名字,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重返疼痛测试所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艳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童素在空气中嗅到了芒果的甜香。测试所的门口种着两颗芒果树,据说是实验品种。

童素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然后牢牢钉死在上面。

芒果树上挂了一张半透明的标牌,上面写着:新实验品种,负责人冯汀,来自π实验研究所。

童素一瞬间怔住,目光失焦地落在虚无处。这一刻,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忽然记起来了。在来做疼痛测试前,她曾详细地查过与此相关的一切资料。

发明疼痛转移技术的科学团队,恰巧也来自π实验研究所。

错觉里天空中似乎出现了一张细密的大网,一开始所有人都并未察觉,直到那网落在自己头顶,才发觉已经无路可逃。

童素没有再往里走,她只是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回到家中。或者那不能叫做家,只是被暂时租住的一间房子。

从母亲失踪的那一天起,她在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了归处。

童素将钥匙插进门锁,拧开大门,走了进去。她刚在玄关站定,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一把尖刀猛然插入,她张了张嘴,还没能叫出声,就被蔓延全身的余痛淹没,昏死过去。

童素缓缓睁开眼睛,随即发觉自己正浸润在夜色里。

身下的地板冰冷坚硬,寒气透过衣料席卷上来,迫使她无声地打了个寒噤。童素慢慢坐起来,走进卧室,将自己扔在柔软的床铺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浑身无力,但之前那令她万般不适的孕期反应却消失了
——显然,雇主的孩子已经被流掉了。

这是对她的威胁吗?勒令她不许再继续调查下去?童素不得而知,只是再一次觉得这种感觉无比熟悉。困倦又一次袭来,她昏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也有这样的场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被绵延不绝的疼痛折磨得浑身无力。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声掩盖了她疼痛时的呻吟。

一个男人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别嚎了,别嚎了!”男人抱怨着,“别人都能生,怀了双胞胎的都没事,怎么就你这么矫情?”

女人止住啜泣,仍然泪盈盈地看着他。男人似乎被这目光击中了。他站起来,烦躁地抽了一支烟,抓了抓头发,又回到床边坐下。

“我那不是不知道你怀孕了吗?再说了,你身体不舒服不会早点说啊?”男人说着,眼中划过一丝不耐烦,“反正现在已经在你身上了,你就忍忍吧,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不是都说母爱很伟大吗?你就当是为了孩子,忍一忍。”

女人自始至终沉默着,未曾答过话。男人说了很久,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不耐烦地拂袖而去。

而这一切,童素似乎都是站在一个很特殊的视角去观察的。

此后几天,男人总是早出晚归,似乎在刻意躲避女人痛苦的目光注视。童素心中疑问堆叠,直到三天后,女人做饭时,俯下身去捡一个滚落的青椒,她终于从这个视角看到了女人的脸——正是失踪的母亲。

只是她的脸素净瘦削,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年轻时的模样。

童素忽然意识到,她梦到的,是自己尚在母亲腹中时的场景。

母亲将青椒放在案板上切丝,不慎切到了手指,她大叫一声,扔掉菜刀蹲下去。却迫于隆起的腹部,最终只能形成一个怪异的半蹲姿势。

母亲啜泣着,用渗血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肚子,血红被蔓延着擦开一片:“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做出了这样的技术,还把它用在了我身上。”

“但至少,我们能拿到养育你的钱吧。素素,我的宝贝素素,未来你会长成什么样的孩子呢?”

童素睁开眼,发觉眼泪已经浸湿了一小片衣襟。

当她开始像母亲一样,承受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痛苦时,那些早在母体中共同经历的一切,变成另一种记忆,以脑电波传递的方式,逐渐回到了她脑中。

原来,父亲也是π实验研究所的一员,负责痛觉转移技术的研发工作。为了获得临床试验的奖金,他将刚面世的技术第一个用在了妻子身上。只是没想到,开始实验后不久,童素的母亲便被检查出怀孕,她因而承受了双倍剧烈的痛苦,却硬生生为女儿熬了下来。

只是,或许因为童素生长的过程里,母体承受了太多的疼痛,她的痛觉感官天生比一般人敏锐太多。从降临在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比旁人承担了更剧烈的痛苦。

这种继承令父亲始料未及,连当时最先进的技术也无法解释。难道是因为脐带与胎血会让疼痛循环流动吗?父亲不得而知,他只是在童素哭闹声的折磨下逃离了这个家,同时并未将实验奖金留给妻子和女儿。

而父亲走后不久,母亲也带着童素搬离了那间破败的老房子。

她绝口不提从前诸事,努力让童素像正常的小孩一样生活着。可命运颠沛流离,母亲大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很多年后,童素还是走上了这条未知的路。

睁眼后再无睡意,童素在床上躺到了天色大亮,决定回老房子看一看。因为在她的梦境记忆里,父亲某一天曾拿回一叠厚厚的笔记本,将它们藏进了老式收音机的夹层里。

母亲就坐在一旁看着,察觉到她的目光,父亲转身,解释道:“与虎谋皮,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哪天被当成弃子了,这也算保全我自己的筹码了。”

能让父亲如此小心保管的筹码,会是什么呢?直觉告诉童素,如果她能找到那叠笔记本,或许会离母亲的下落更近一些。

出门前,童素在手机上联系了小芝,却许久没有收到她的回复。再发消息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删掉了。愕然之下,童素在群里追问了一句,而最初将她拉进群的女孩很快私信了她。

“小芝死了。”

空气一时凝滞,童素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呼吸困难。她问女孩:“为什么?”

“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们群里有几百个人,说话的却只有几十个,而且有些人半路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吗?”

女孩回复道:“童素,对不起,为了拿介绍提成,我骗了你。实际上,没人能承受超过底线的疼痛。她们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循着在母体中的记忆回到老房子门口,童素才从某种迟滞的钝痛中缓过神来。她咬了咬嘴唇,让自己清醒过来,抬手正要推门,手机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微愣了一下,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袁雨婷急促的声音。

“童素,你别查了,快点跑吧!我姑父已经发现你了!”

她没有回头,但身后的楼道里,似乎已经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童素略一犹豫后,开门跑了进去。关于老房子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她拖过一张落灰的椅子抵住门,接着跑到橱柜前,踮起脚在老式收音机后摸了一把,果然拿到了那叠厚厚的笔记本,本子上同样也落了灰。

童素抓紧它们,穿过厨房和走廊,从后门的铁架梯往下跑,一边跑一边拨通了报警电话。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头顶似乎传来了一个男人暴戾的喊声,但童素顾不了那么多了。电话接通的下一秒,她便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我要报警!”

警察把一次性纸杯推到童素面前,示意她:“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再慢慢说。”

童素去接杯子,却被烫得瑟缩了一下,摇摇头,一脸期许地望着他:“我提供的证据有用吗?”

“当然有用。事实上,从三年前,陆续有做过疼痛体验师的女孩离奇失踪或死亡开始,我们就在调查与π研究所相关的一切了。你提供的这份名单和金钱来往记录,以及部分录像,正好能够作为铁证。”警察说,“另外,根据袁雨婷的证词,她的姑父李响,的确在长期家暴和虐待妻子袁娟,证据确凿,我们已经将他逮捕了。”

“李响,就是俱乐部的几大股东之一。当初他们成立这个俱乐部,又隐在暗处,将研究疼痛转移技术的π研究所推到明处。原本他们给出的那笔巨额报酬,算是封口费,所以即便成为疼痛体验师的女孩们发现被虐待的事情,也不敢站出来发声,直到死亡。不过还好,现在证据确凿,可以追责了。毕竟他们的妻子,都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出来。”

童素点了点头,又沉默下来。

警察望着她瘦弱的肩膀,又补充了一句:“至于你的父亲……他第一时间逃走了。我们的确怀疑他与你母亲的失踪有关,所以仍然会继续追查,有结果的话,也会将进展告诉你。”

他站起身,将童素送出门。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眉眼间与袁雨婷有三分相似。听到开门声,她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童素脸上时,忽然掉下眼泪来。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童素,哽咽着说:“对不起,小姑娘……谢谢你。”

若非童素的举报,她大概永远也不敢迈出这一步。

童素被她拥在怀里,感受到某种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气息,忍不住多贪恋了一会儿。

而真正的、关于母亲的消息,则是在一个星期后得知的。

警察特意将她叫来警察局,递给她一杯温水,让她先冷静下来。从他暗藏怜悯的神情里,童素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心一寸寸沉进黑暗里,只觉得发冷。

“我们没有找到你母亲的尸体,但是……她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

杯子翻倒在身上,童素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只紧紧盯着警察的脸。

“这么多年来,研究所的人也发现了这个技术的缺陷——代人承受痛苦的疼痛体验师们,寿命会大大缩短。只有你的母亲是个例外。因此,你18岁生日后,你父亲给她传信,谎称自己找到了帮你解决疼痛体质的办法,威胁她不许报警,所以你母亲留了那封信给你,去找你父亲了。但实际上,你父亲却将她骗到研究所,进行了秘密解剖。”

“解剖!”

童素被这个词击中,被剧烈袭来的心痛逼迫着弯下腰。警察告诉她,父亲并没有从母亲身上发现她承痛后仍然活了许久的秘密,便将她的尸体随意和其他实验材料一起绞碎丢弃了。

房间气氛凝滞,许久后,童素缓过神,慢慢站起身,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她转身走出警局,感受阳光落在身上的冰冷。

他当然不可能查出原因。

很久之前,母亲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时候,童素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她太疼了,这种疼痛折磨了她很久,已经令她不堪重负。

母亲硬生生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跪在地上抱起她,轻声哄着。她说:“为了我们素素,妈妈也得再坚持一下啊。”

隔天,童素将母亲的衣冠冢埋进陵园,站在墓碑前沉默。风吹过脸颊,敏锐的痛觉神经让她感受到刀割一样的剧痛。但这种痛让她牢记自己是如何降生,又是为何而活。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