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黎明前
悬疑故事 故事

悬疑故事:她死于黎明前

作者:柴柴很菜
2021-01-05 17:00


“你怎么不去死?”女人的声音狠绝极了,但咬牙切齿的神情下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清秀娟丽。

男人不说话,只低垂了眼取茶喝,他越是不动声色,没有脾气,女人越是气急败坏,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眼都不眨一下,将刚注入茶壶的开水悉数浇在男人放茶杯的手上。

茶水浇在手背上噗噜噜的响,没几秒就被倒了个干净,男人骨节分明的左手被烫的通红,手背眨眼便起了一片水泡。

见状,女人突然恍惚了一下,手一抖,茶壶便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但语气依旧带了冰刃,“你是傻了吗?怎么不躲?”

“为何要躲?”男人抬眼望向女人,眼底依旧波澜不惊,好像那手不是他的一般。

随后他抬起左手,端详了一番后,蓦地勾唇一笑,朝女人伸出右手,“只要你开心,把这右手一起烫了也无妨。”

“变态。”女人一把打开男人的手,起身往屋外走去。

此时正值隆冬腊月,屋外下着大雪,女人只穿了一身夹棉旗袍,一开门寒气迎面而来,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男人见状抬手一挥,门口便有个穿着军装的男子拿了狐皮披肩给女人裹上,女人没有拒绝,临走时还面带感激地朝着军装男子笑了笑。

坐在屋里的男人见状呼吸一滞,胸口团了一口闷气,脸色瞬间就黑成一片,空气似乎也因此更冷了几分,“顾勤,今夜你就在门外为我站岗吧。”

顾勤面露苦色,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就是假公济私打击报复,自己这个副官当的未免也太憋屈了点,整天别的正事儿一点没干,净夹在这二人之间左右为难,最后还得落个里外不是人。

这翁宅内外,谁都知道漆霖霖是翁荣爱到骨子里姑娘,起义时都不忘安排人救她于水火,但不知为何这漆霖霖眼里压根没有翁荣,更别妄想让她喜欢上翁荣,讨翁荣欢心。

所以,她自打进了翁宅就处处与翁荣作对,这全天下怕是除了日本人,就只剩漆霖霖是最恨不得翁荣去死的人。

可即便这样,翁荣却依旧待她极好,任她百般作死都不曾怒过。

哪怕如今被她用开水浇手也愣是没发火,更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要知道他除了是漆霖霖的丈夫,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头子啊。

顾勤如此想着,心里忍不住一阵阵的叹息,英雄难过美人关大抵就是如此吧。

此时雪纷纷扬扬下得更起劲了,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差人喊来军医为翁荣处理烫伤。

本以为借着处理伤口的事儿,能打个马虎眼,就此免了夜里站岗的苦差事。可谁知那一手的水泡被放了水后,翁荣竟亲自拿了件军大衣给他,嘱咐他夜里站岗别着凉。

顾勤无语凝噎,最后还是不得不于黑暗中站在门口,憋屈地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

这雪下了大半宿才停,第二天太阳自东边升起时,映得满院橘红一片,肃静中终于带了丝活泼生气。

顾勤原以为翁荣烫伤了手,漆霖霖怎么也得少折腾他几天,可谁承想这天一放亮,漆霖霖便差了下人过来,说是想吃清河下的鱼。

这个季节,清河里的鲫鱼正是鲜美的时候,凿冰取鱼再合适不过,可这天寒地冻的,哪有人会为了吃鱼去遭这个闲罪。

所以顾勤并不打算把这事告诉翁荣,想私下差个下人去买两条鲫鱼应付了事,可谁知这翁荣是伤口疼得睡不着,还是被对话声吵醒了,总之下人在门口话音刚落,他便顶了两个发青的黑眼圈拉开了房门。

顾勤见状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下人先行退下,“这才刚到辰时,怎么不再多睡会儿,等早饭做好了再起?”

翁荣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鼻梁,顾勤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眼底尽是血丝,“这是一夜没睡?”

“嗯,伤口有些发干痛痒,辗转反侧地睡不踏实,刚好听见霖霖想吃鲫鱼,左右也是睡不着,不如去抓几条来消磨时间。”翁荣难得一气儿说了这么多句话,但几乎句句都离不开漆霖霖。

顾勤剑眉一挑,提议道:“您一夜未睡不宜操劳,不如我差人去鱼市买两条现成的回来吧,左右夫人也分不清这鱼是不是现从清河里抓的。”

翁荣闻言摇了摇头,随后唇角勾起,淡笑道:“霖霖挑剔,鱼市上的鲫鱼可入不了她的眼,只有我抓到的鲫鱼她才会满意。”

“不就是条鲫鱼,再挑剔还能挑出花来不成?”顾勤心疼自家大帅,他不明白自家大帅为何会对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如此上心。

他翁荣是谁?

他可是威震四方,凭借一己之力组建军队,在战场上带领兄弟们浴血杀敌,一鼓作气拿下偌大荣城的军阀头子。

如今却堕落到何等地步,只为了讨好一个女人,竟甘愿冰天雪地里下河抓鱼,实在叫人不可理喻。

“带上工具跟我走。”翁荣不再解释,他披上大衣,跨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一步一步朝着宅门外走去,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他走得每一步都寂寥而坚定。

顾勤跟在翁荣身后,心里纵使有千百个不服气与疑问,也还是不得不执行命令,带上工具,陪他去清河凿冰抓鱼。

只是翁荣左手上有伤,又不擅长使用右手,抓鱼时着实费了好些力气,而且他抓鱼时有挑有捡,并不是什么样的鲫鱼都会留下,所以一直忙乎到下午才堪堪捉到十来条鲫鱼,而他留下的那些鲫鱼都不过一掌长。

若非要说这些鲫鱼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无非就是各个肚子溜圆,里边装得全是好吃的鱼籽,这种鲫鱼用来酱炖着吃再合适不过。

这时顾勤才明白,为何翁荣会说只有自己抓的鲫鱼才能入得了漆霖霖的眼,这样的带籽鲫鱼在鱼市上的确难寻。

回到翁宅,翁荣不放心别人处理鲫鱼,便自己亲自处理了这十来条鲫鱼,甚至每条都精细地把鱼线抽了出来,然后配上当地特色黄豆酱,混了几个通红的辣子去炖。

之后足足炖了半个时辰,直把那鲫鱼炖的软而不烂,入口即化,酱香中还透着点辣,等光闻着味道就让人垂涎三尺时,翁荣才让顾勤把鱼端去饭厅,又差了下人请漆霖霖过来吃饭。

等了半晌,漆霖霖才姗姗来迟,她今日穿了千鸟格洋装,这洋装版型挺括,穿着合体又能把腰段儿勾勒的恰到好处,头发也烫上了新派的弹簧卷,那模样乍一看不像是哪家夫人,到像是刚留洋回来的千金小姐。

她怀里还抱着只黑猫,那猫被喂养的皮毛黝黑锃亮,躺在她怀里半眯着眼,看样子惬意极了。

翁荣一见她进了客厅,便主动替她拉开了椅子,示意她落座。漆霖霖也不客气,把黑猫放在另一张椅子上,让下人端了水洗了手,便率先提筷夹了口鱼吃。

她这做派可比其他世家的夫人大胆多了,别人家的夫人,那是老爷不动筷自己便也不敢动筷,可这些规矩一丁点儿都没落在她身上,只要她高兴翁荣悉数满足,这倒惹得不少人眼红羡慕,只是翁荣对她越好她好似越不稀罕,可着劲儿的使性子折腾他。

这不,翁荣正要落座在她身旁,想听她夸赞自己几句呢,可她却只吃了一口,便干呕了一声,将鱼肉吐在巾帕上,然后皱着眉悠悠开口:“以前最喜欢吃这带籽鲫鱼,却不想也有厌恶恶心的一天。”

“可是味道不好?”翁荣蹙眉问道。

漆霖霖瞥他一眼没有答话,反而扭过头冲旁边椅子上的黑猫道:“阿荣,你来尝尝这鱼。”

坐在另一旁的翁荣神情瞬间一凛,眉心止不住地跳,看样子是气极了,但他依旧在隐忍着。

这让站在一旁的顾勤有些不爽,他家大帅何时受过这等闲气,这女人真是蹬鼻子上脸,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要他说,这女人就该拉出去就地正法,大帅的名讳岂是一个畜生可用的?可谁让大帅喜欢这女人,即使自己都气个半死也只能干瞪眼受着。

翁荣忍气,顾勤吞声,可漆霖霖那头却好似毫不知情,她给那猫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边,那猫只痉起鼻子嗅了嗅,扭头就跳下了椅子,看那样子竟是无比嫌弃,于是漆凛凛装模作样骂了一句,“你这没心肝的东西,也知道什么叫恶心?”

这话惹得所有人都神情一紧,一顿饭吃得气氛尴尬异常。

饭后,顾勤琢磨了半天,才满脸纠结地问翁荣:“大帅,夫人她会不会是怀孕了?所以脾气才这般阴晴不定,难伺候?”

闻言,翁荣脸色一黑,道,“那鱼处理的不好,吃起来的确有些腥气,还是倒给狗吃吧。”

顾勤闻言不敢再说什么,只撇嘴端了鱼出饭厅,等出了饭厅,他好奇地尝了一口,这鲫鱼分明好吃的紧,哪里有半点腥气味儿?

饭后没多久,翁荣去了书房。

片刻,书房里突然传出一声短促嚎叫,紧接着书房门被打开,灯光下隐约可见翁荣手里提着一条软塌塌的黑东西,隔着墙头被他扔到了院外,随后他转身入室,仔细清洗了手上的血迹,之后又脱了外衣,看样子是依旧准备夜宿在书房。

可没过多久,漆霖霖便差了下人来唤他回房,说是要亲自替他换药。他不由暗喜,不动声色地披了大衣往卧房赶。看来他今天这番功夫到底是没白费,她终究还是软了心。

到了卧房,只见里面灯火通明,翁荣敲了门,等得了里头人的应声才推门进去。进门后只见漆霖霖端坐在桌前,上面摆了纱布和药膏,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要为翁荣换药。

翁荣见状很是高兴,自己脱了大衣,解了手背上的纱布凑上前去。漆霖霖也是利落,只二话不说打开药膏罐子,用木勺擓了一勺药膏敷在了伤口处,然后用勺背一点点把药膏涂平,可是她下手极重,勺背几乎要刮去手背上的嫩肉,没涂几下翁荣又发现那药膏里竟掺了食盐,两下夹击,没多久翁荣就疼出了汗。

漆霖霖见翁荣出汗了,朱唇微勾,轻声问了句,“是不是很疼。”

翁荣沉默,漆霖霖便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看,最后他到底还是招架不住,沉声答了句,“不疼。”

这个答案漆霖霖显然不满意,她声音突然变得凛冽如寒冰,“也是,没长心的人又怎么会疼,就算是疼,又怎有家破人亡那般锥心刺骨。”

翁荣缄默不语,任由漆霖霖在他伤口上胡作非为。

其实,他在成为军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和她会越走越远,但他不后悔,他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让她重新爱上自己。

“去把这药膏洗了吧,可别真被盐给腌废了,你还得留着它保家卫国呢。”漆霖霖突然出声打断了翁荣的思绪,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但充满了浓重的嘲讽意味。

翁荣闻言胸膛有些起伏,但很快又平静了下去,随后他轻嗯了一声,听话地起身去洗掉了手上的药膏。

“留下睡吧,你不在,这被窝也冷了许多。”这话漆霖霖只低声说了一次,但还是被翁荣听了个真切,纵使此时窗外有北风呼啸而过。

夜里,两人合衣同床而眠。

睡到后半夜,漆凛凛突然梦见小时候,梦见彼时还是她邻家哥哥的翁荣说要去参军保家卫国,还让她安心等他回荣城,等山河安稳,他自会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

梦里,她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他回来,但她还没等到他来娶她,便率先等来了火光冲天的掠夺与烧杀。

尔后,漆霖霖从梦中惊醒,她起身看着身旁睡着的翁荣恨意渐上心头,从枕头底下抽出剪刀抵上翁荣的胸膛。

翁荣猛地惊醒,下意识掐住漆凛凛的脖子,将她翻身抵在床榻之上,然后夺了剪刀抵在她的脖颈处,漆凛凛于黑暗中笑出声来,“怎么?这就怕了?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杀你怎能抵得过日日夜夜睡在你身旁,让你寝食不安来的划算?”

“漆霖霖,你到底有没有心?是我对你还不够好,还是我给你的还不够多?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能重新爱上我?”翁荣双眼微红,字字句句都透着心酸。

漆霖霖听言凄惨一笑,“爱你?拿什么爱你?拿我亲人的尸骨还是拿我漆家万贯家财?当初就是你借刀杀人,撺掇上一任军阀对我漆家烧杀掠夺,好以此激起滔天民愤,在趁机拉拢民心,借机起义,一举入驻荣城成为新任军阀,你如此丧心病狂,居然还想要我重新爱上你?”

“我承认我当初起义晚了,但我说过,我是因为安排人去救你一家才晚的,不然你怎会有命活到现在?难道你宁愿相信他人栽赃,也不愿相信我?”翁荣声音突然变得暗哑起来,“漆霖霖,你果然是没长心的。”

“何须他人栽赃,我漆霖霖有眼有脑,怎会看不出你蛇蝎心肠?想我漆家家大业大,向来与人为善,年年开仓放粮,修路建坝,布施积德,整个荣城少说有八成人受过我漆家恩惠,你不就是看中这点,死我一家便可动荡荣城上下,好让你借势起义,完成你那保家卫国的宏图伟业,让你名垂千古!”漆霖霖说的字字句句都带着入骨的恨意。

“你懂什么,没有国家哪来的小家?保家卫国从不是错,我不后悔起义,只后悔没能及时将你父母救下,导致你如今恨我入骨,但我不后悔,只是可惜,你不会再爱我。”说这话时翁荣情绪有些崩溃,浑身颤抖,手中的剪刀一下就刺破了漆霖霖的脖颈。

“翁荣,我没你思想觉悟高,舍小家为大家这种事,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尤其被舍弃的是我的父母,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也不会原谅!”疼痛让漆霖霖彻底崩溃,眼泪自她的眼中大颗滚落,她用双手一下下敲打着翁荣的胸膛,每一下都是崩溃后的恨意。

血也因此顺着脖颈滑落地更快,一滴滴打在枕头上,很快就浸出两朵血红的花。

“对不起,对不起。”翁荣丢掉手中的剪刀,低头亲吻着漆霖霖脖颈处的伤口,然后含混不清但语气空外虔诚:“爸妈在天有灵的话,绝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这样,也不会希望你马上与他们团圆。”

闻言,漆霖霖的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觉得这漫长的夜似乎越来越冷了。

第二日漆霖霖醒来时,翁荣早就离开了,她照例精细梳洗,将自己打理的精致优雅,然后唤了下人准备早饭。

早饭结束后,她本想去给黑猫投食,可找了半天也不见那猫的踪影,下人也说那猫一夜未归,这让漆霖霖心里猛地一揪,顿时就生起一些不好的想法。

这猫本是她在翁荣参军后养的,起初的目的不过是给猫起了翁荣的名字,有些睹猫思人的意思,只是翁荣不知罢了,眼下看来这猫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漆霖霖只身前往翁荣的书房,她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想法,或许这猫是因叫了翁荣的名字才消失的……

去到书房,漆霖霖还未推门向翁荣质问,是否因为自己把猫唤作阿荣,所以他命人除去了那猫,便先听见翁荣与他人在交谈,而且对话里边竟然还提起了安明,她有些好奇翁荣为何会提起安明,索性就低身附耳在门外继续偷听。

要知道这安明就是翁荣安排救下漆霖霖的人,漆家被军阀洗劫一空,家破人亡时,是他驾着粪车,将漆霖霖藏在粪桶中救出来的。

事后,漆霖霖得知是翁荣所在的军队做下此等丧尽天良的事儿,便心如死灰,想一死了之。

可安明却日日夜夜对她严防死守,直到翁荣军队入驻荣城,把她带回了翁宅,这才有了漆霖霖折磨翁荣的那些幕。

漆霖霖的思绪很快被翁荣的话语打断,“都半年了,还是没有查到安明的下落吗?”

“大帅,这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回答翁荣问题的是顾勤。

“难道这人是被霖霖藏起来了?所以她才如此怀疑我。”翁荣语气有些烦躁。

顾勤疑惑,“大帅,这人救了夫人,被夫人安置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属下不明白,你这么急着找他作何?”

“不该知道的别问,这点还用我提醒你吗?”翁荣的声音陡然提高,把在门外偷听的漆霖霖都吓得一抖。

她不敢再偷听下去,只小心翼翼踮脚离开书房,但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若是想验证这份猜测,她必须在翁荣之前找到安明。

……

一个月后,日军来袭,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还要求翁荣的军队放弃抵抗,将荣城拱手相让,否则将以毁灭袭击的方式攻下荣城。

翁荣岂会任人威胁,他一个铁骨铮铮的统帅,绝不可能将荣城双手奉上。

这之后翁荣便领兵奔赴前线了,独留漆霖霖在偌大的翁宅日夜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她想这翁宅之内是时候发生点别的什么了。

翁荣离开的第二日,天气难得的晴朗,漆霖霖特意叫来外院的哑婆一起与她晾晒一下冬衣,好让冬衣少些阴冷湿气。

等衣物晾晒好之后,漆霖霖却拿了一套新做的衣服给哑婆,说是哑婆在外院操持,没身像样的衣服可不行,还非要哑婆当面换了衣服给她瞧瞧,若是哪里不合适她在差人去改。

可谁知这哑婆比比划划说什么也不肯当着漆霖霖的面换衣服,起初漆霖霖还好言相劝,可这哑婆就是不肯换衣,于是漆霖霖拍案而起,怒声道:“安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装聋作哑伪装成老婆子进入翁宅做差,你以为翁府的人各个都眼瞎不成?”

听了这话哑婆浑身一抖,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漆霖霖面前,原本不曾开口的她此时却口吐男声,“夫人饶命,小的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自保,还望夫人看在小人救过您一命的份上绕小人一命。”

闻言,漆霖霖神情一缓,亲自起身扶起安明,恩威并施道:“我今日未叫他人一起,就是体谅你曾救我一命,不过,你须得告诉我,你为何非要乔装入府保命,若情况属实我会给你一千大洋,送你安全离开荣城,若你骗我,我现在就可要了你的命。”说着她突然抬手在安明脖子上扎了一针。

“这针上抹了毒药,马上你便会手脚麻木,动弹不得,若我不及时给你解药,不出一个时辰你便会中毒身亡,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对我耍小心思,把你知道的都跟我如实说了,这样我还能送你离开荣城。”

漆霖霖的举动让原本想要寻机偷袭她的安明老实下来,他的手脚渐渐麻木,为了保命他不得不向她吐露了自己无意中偷看到的真相……

原来,漆霖霖的推测几乎全对,只有一点她推测错了,她的父母哪里是因为翁荣撺掇上一任军阀给杀害的啊,分明就是被翁荣亲自手刃的,然后嫁祸给那位军阀,并以此激起民愤,他这才有借口如愿取代了原本的军阀,不然身为同部队军人,如何能这般容易就拉拢军心,临时起义。

这个真相让漆霖霖如坠冰窖,整颗心都凉了下来,她早就猜测到这一切应该都是翁荣设计的,却没想到他能狠毒到这般田地,这军阀的位置竟有这般诱惑力,能让他对从小待他如亲儿一般的人痛下杀手!

更可怕的是,他为了打消漆霖霖对他的质疑和猜测,这些时日竟如此容忍漆霖霖,哪怕她烫伤他,以盐涂他伤口,他都一一容忍下来,她曾差点就因此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他了。

现在想来,他真是装得深沉。

安明说完这些便昏死了过去,漆霖霖捏开他的嘴塞进一粒解药,而后唤来其他下人说哑婆突犯心疾,死了,还特意交代下人把她的尸体丢去郊外。

这之后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竟开始乌云密布,北风呼啸,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翁荣终于重返翁宅,这一个月他带领士兵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在大炮轰炸中坚守城门,即使后来他被空袭炸至重伤,也依旧守住了荣城。

荣城的城门是他与士兵用躯体守住的,荣城的道路是他与士兵用鲜血铺筑的,这之后百姓们在城内夹道欢迎英雄凯旋而归,满城的百姓都对他感恩戴德,唯独漆霖霖,在琢磨着如何趁他病要他命。

翁荣重返翁宅的这夜,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他重伤未愈,整个人苍白如纸,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这天气突然一冷,他的精神更是萎靡。

到了半夜雪势更大,空气都冷到要凝结,漆霖霖亲自为他伤口换了药,又在火盆里添了煤,然后才打算离开。

“霖霖,留下来陪陪我。”翁荣突然开口留她。

漆霖霖就着灯光回头看他,不过一秒,就言笑晏晏,“自然是要陪你,我去给你把汤药端来,你得趁热喝了伤才好得快。”

翁荣看向漆霖霖的双眼情绪不明,但他很快也笑了,道:“那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喝都一样,你坐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这一个多月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不急于这一时,一会儿喝了药让你好好瞧个够。”说着,漆霖霖便要转身出门,去耳房拿药。

“怎么不急?等会我若真喝了那药,怕是一秒的时间都没有了,又怎么能够好好看你?”翁荣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静,说完竟不痛不痒地朝漆霖霖勾唇一笑。

漆霖霖瞪大双眼朝翁荣看去,翁荣却又突然妥协了,“也罢,你先去把药端来吧。”

漆霖霖没再说话,转身去耳房端来了那碗药,回房后漆霖霖端坐在床榻边上,翁荣则把药碗端在手中,来回摩挲把玩,就是不肯把那药喝了。

漆霖霖见状没了耐心,从他手中夺下药碗,自己仰头喝了半碗下去,然后又把药碗塞回翁荣手里,“喝吧,我才不会那么傻,如此光明正大毒杀你。”

闻言,翁荣勾唇一笑,举碗将药一饮而尽,那双苍白干裂的唇这才多少有了些温润,“也是,你怎么会这么傻,直接在这汤药里下毒,你可以在药膏里掺毒,可以在纱布上涂毒,甚至可以在那木炭里投些药粉,又或是那香炉里的香,总之你绝不会在这汤药里下毒。”

漆霖霖被他说的不由大笑,“我为何要费劲心机投毒?谁也不是傻子,你被毒死了别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哦,所以你在汤药了掺了大补药,想让我气血上涌,吐血而死?”如此说着,翁荣便口吐鲜血,为全身的苍白添了一抹艳色。

漆霖霖有些懵,她原以为怎么也得喝上三碗汤药他才会吐血而亡,却没想到翁荣的身体已经亏空到这个地步,眼下这个情景,就算她不如此算计,他恐怕也时日无多,能撑着回到翁宅,估计已是极限。

漆霖霖这样想着,心里的防备大减,翁荣却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脖子,冰凉的唇附上她的唇,即使她马上将他推开,也还是沾染了满嘴的苦涩。

翁荣半倚着床榻,伸手抹了一把血水,突兀笑道,“霖霖,你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亦是我的鬼,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掌心,我在阴曹地府等你来。”语落,竟当场气绝身亡。

随后,漆霖霖嘴里竟也涌出一口鲜血,她突然想到了那碗汤药,那碗被翁荣把玩过的汤药,想来翁荣早就算好了自己会死,所以早就在手指上涂了毒,然后故意把毒涂抹在药碗上,再故意激怒她,让她就着毒碗喝下药,来证明自己未对他投毒,说到底,翁荣比她更了解自己,而且这么多时日以来,翁荣对她机关算尽,又怎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过她?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漆霖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逝,生死边缘她突然就释然了,也罢,反正她大仇得报,对这世间本就再无留恋,何必找人求救。

于是强撑着爬上翁荣的床,躺在他身旁,与他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既然他们注定要生死纠缠,那下了阴曹地府自然也不能走散,不然,她怎么才能找到他,报复他呢?

……

她死于黎明前,死于翁荣的身边,她这一生的爱恨情仇都终结于这一天最黑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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