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愿为西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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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愿为西南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旎旎
2021-01-05 15:00


炭火已经熄灭,烛光微弱,窗外雨声淅沥,隔着窗纸透进苍凉的寒气。

干瘦的手朝着空气抓了抓,随即是嘶哑的吼声,“容肆!”

眼眶刺痛,似乎流下的都是血泪,一声惊雷忽而震破天际,她眼珠子动了动,气息戛然而止。

人死如灯灭,竟不能瞑目。

片刻,柱子后现出影影绰绰的身影来,女子手持团扇遮住半边侧脸,俯身将烛火吹灭,又静静看了床榻上身体正寸寸冰凉的绝色妃子。

“身负凤命,却枉死冷宫,即便我已经附身挽回,却还是更改不了结局。”

她眉头紧紧蹙起,团扇上的花树光色流转,眨眼间成了奔腾的大江图。

仙官溪南被派遣至这个小国,已有两月有余,试过许多种方法,可却怎么也救不了这里将尽的王脉。

内忧外患,国之将倾,又逢姚温月枉死,姚氏流放途中叛变起义,加速了敌军攻入皇城的时间。亡国实属必然。

这样想着,溪南召来了祥云,无力地爬上去,“走吧,卦算尽而力不足啊。”

祥云飘出窗外,雨已将将停下,不远处,一座亭子里,容肆拢了拢披风,正望着这边。

溪南一愣,她好赖借着人家妃子的身体和容肆相处了两月,亲眼见证他对自己如何盛宠,如何纵容,又亲自捧杀,把她送进冷宫,一举把她的母族流放千里。

最终惨死冷宫,何等凄凉。

可现在打眼看见容肆无端站在那里,稀奇得很,祥云深知主人心有疑虑,便飘过去。

似乎寒气太重,容肆轻咳两声,鸦羽般的睫毛遮住那双暴戾的眸子,他盯着冷宫时,有种看不透的阴冷执拗。

“容肆,再过不到半月,敌国军队就攻入皇城了。”

溪南轻声开口,左右他也听不到。

仙官的杏眼里带着浓浓的怜悯,“亡国之君只因你一念之错,倘若真凤平安,便可以阻拦姚氏一族勾结敌国,尚有喘息机会,也不至于这么快沦陷。”

她想起两个月的歌舞升平,容肆每日喝得烂醉,她想劝谏,却也只能被他置之不理。

容肆忽然挥袖,打碎了石桌上的整个棋盘,他恶狠狠地瞪了祥云上的溪南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刻,亭楼四周响起清脆的银铃声,溪南脸色微怔,脑子里快速闪过些什么,没等她反应过来,巨大的阵法已经成形!

狂风顿起,祥云撞上阵法,却溃散成了豆腐渣似的——溪南被困住了。

容肆隔着不远的距离问她,“你是哪来的恶鬼?”

溪南就挺无措的,“你能看到我?”

容肆冷哼一声,“有法师的阵法,寡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没想到你竟然一直待在寡人身边。”

溪南恍然大悟,难道说是因为容肆发现妃子姚温月已经不再是姚温月,才突然把她关进冷宫吗?

容肆盯着她看了许久,额角有块显眼的疤,却平添几分邪气。

“原来你竟长这样。”

他以为恶鬼应当面目可怖,随便法师怎么处理了都行,可现在忽然改变主意了。

容肆走近她,溪南不动声色拿团扇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温月,过来。”容肆对她张开怀抱。

仿佛当初的姚温月没有被他送进冷宫,他骗她那里是她的新宫殿,让她好好住着,转身走得毫不留情,从此到她死再也没出现过。

仿佛那时每一日她从梦里醒来,那个年轻的帝王满眼都是她。

溪南心里冷笑,面上仍无异样,“陛下也知道,我并非姚温月。”

“寡人说你是温月,你就是温月。”容肆一把揽住她的腰,溪南不能对凡人用仙术,此刻不过是普通的弱女子,她恼怒得很,“你疯了!”

“没有。”容肆力气很大,将一个金镯给她扣在手腕上,眼角流露出轻快的笑意来。

“我没疯,我清醒的很,亡国之君,可不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溪南没再挣扎,说到底,她心里其实是有点可怜容肆的。


溪南只是一个职位不高的仙官,善卜算,从未失手过。相对,她总是很轻易缠上因果,断不干净,理不清楚,只好常年奔波在外,委实辛苦。

当初星君找上她时,她才刚了却一桩事,听说容家开国皇帝曾于星君有恩,因此星君希望她可以帮忙挽救一下。

溪南苦恼拒绝,“轻易插手凡间事,容易惹更多甩不掉的因果……”

星君也甚是苦恼,“可当初本君还救过仙子一次。”

两人面面相觑,溪南心里明白自己宛如工具人,可还是不得不答应下来。

彼时,容肆刚登基,后宫美人都是前朝精挑细选出来的。溪南慎重选择了姚温月的身份,出现在容肆面前。

容肆确实如她所想,很宠她,甚至马上要立她做皇后,却突然冷落,并迅速扳倒姚家母族。

要知道,姚氏一族,满门忠臣。

溪南做仙官接触了那么多麻烦事,头一次见到容肆这样的人,阴晴不定,永远捉摸不透他想干嘛。

包括他竟然识破了她不是真的姚温月,特意等在那里,就为了困住她,还不惜以身诱饵。

烛光长明,空旷的寝宫内,容肆已经在身边睡得很沉,他今日恐怕又不上朝,溪南轻轻把他的手移开,坐了起来。

还是得走,她念诀召唤祥云,念了半天没反应,不经意对上了容肆的眼睛。

容肆冷淡地笑了,“你想走,去哪里?”顿了顿,他低声些,“转世投胎?”

溪南坐得离他远了点,“容肆,我是仙官,不是什么恶鬼。现下我要回天宫,你放我离开,否则因果缠身,后果不堪设想。”

“仙官?”容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仙官来做寡人的皇妃?”

此事真是一言难尽……溪南不想再多言,又准备念诀离开,可却怎么也不行,她突然想起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容肆,“镯子?你这到底是何物?”

容肆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假寐,“法师给的,说是不管妖魔鬼怪神仙灵物,谁也逃不了。”

他笑得很是得意,“就乖乖继续陪在寡人身边吧。”

溪南做为泰山崩于面前而毫不改色的小仙女已经很多年,如今被气得脑壳嗡嗡痛,她咬着牙,一把捞起枕头边的团扇丢到他脸上,“我陪你个大头鬼!”

她怎么会觉得他可怜?

容肆可怜?他一个亡国之君,哪里可怜,分明昏庸无能又脑子有病!

溪南想立刻回去,告诉星君,容家出了这么个败家子,亡国是必然的。

可是她走不了。

走不了,她就不甘心,准备再劝劝容肆。

“今日上朝吗?陛下?”

“政务都要堆积如山了。”

“姚温月惨死,姚尚书只不过是朝堂之上言辞略有尖锐,整整一族就被您流放偏远的谷城,听说敌军最近就在那附近,你要多考虑考虑……”

能提点的,溪南都说了,可是容肆还是一如既往不听,正仔细端详着她的眉,“似乎有些长了。”

溪南杏眼里写满了疑惑。

容肆笑道:“仙官还关心政事啊?不会吧,这次下凡是想当当女皇?”

说着,他随手拿起一旁的黛笔,捧着她的脸庞,用手帕擦去眉,细细描绘起来。

他温声说,“我不会做亡国之君,就学着话本来,沉迷美色,苛政暴税,不过尔尔。你若是想做女皇,我倒可以让给你。”

“只是仙子,”容肆画完了眉,看着没什么问题了,才侧身去看窗外,他望见远处宫墙外还带着积雪的太熙山,声音也不由冷漠起来,“你得留下,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溪南心里一颤。不知怎么,她想起之前还是姚温月时,容肆搂着她在廊道上赏雪,漫天清浅,孤雁飞过,他说温月,你能陪我到最后吗?

她低低应着,好。

他含笑点头。

昏庸的年轻天子说喜欢她,那么动人的情话。

可是后来又亲手把她送进冷宫。


后宫美人如云,各有风姿,容肆却偏偏独宠姚温月。起初,溪南曾困惑,天宫九百六十殿,也没人与她表明过爱慕心意,怎么就如此轻松入了容肆的眼。

假亦真时真亦假,她做他的妃子两个多月,自问没有愧对道心,可是每每看见容肆孤寂的身形,总觉得揪心。

亡国其实并非一人之过,他也不过是背负盛世没落的最后一人。

直到容肆坐在炉火边,漫不经心搅动着小锅里的酒,从今年的大雪可能不远了,聊到姚氏三十年功勋,话锋一转,问起溪南为何要来人间。

溪南尽力坐在远处,酒香缭绕满室,她垂眸答道:“天机,不可告人。”

容肆颇有趣味地笑了,“昔有女娲大神派苏妲己亡商,你也是来做祸国妖妃的吗?”

溪南望着他不语。

“我第一次见到你,便知你不是真正的姚温月。”容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若真是来助我亡国的,我倒愿意陪你演,演完共赴黄泉,也能在史书留下几笔骂名。”

溪南这才懂了,为何他初初见到姚温月,便露出那样兴高采烈的笑容,好像遇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溪南失望至极,声音都有些许颤抖,“容肆,你疯了……”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可容肆却坦然支颐点头,“姚温月看腻了,就好奇这皮囊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面孔,法师出了主意,说让姚温月死在冷宫中,你不就出来了——”

他拊掌大喜,“果真如此,法师高明。”

溪南把团扇收起来,“陛下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让我自己提出来。这法师何许人也,我也想见一见。”

溪南暗暗咬牙,敢暗算她,是仙是妖,必然得看看是谁!

不消片刻,那法师就进了大殿,显然是容肆早已让他等在外面。这法师穿着一身灰白的长袍,眉发也皆是灰白,一直低着头,不肯露出全脸来。

溪南细细看了一会儿,眉眼已是满含怒气,“陛下,这是魔族中人,你怎么能放任他在你身边?他会害了你的!”

容肆倒是没想到,一直对他表现忠心耿耿的法师,竟然是魔。他心里更觉得有意思了,啜饮温酒,笑看着溪南,“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溪南迟疑道:“让他出宫吧……”

以她的能力,又不足以斩杀魔物,若惹恼了他,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容肆便朝着那法师说,“听到了吗?”

法师微微抬头,似是有些无奈,到底什么也没说,退了下去。

这倒让溪南觉得蹊跷了。

自那日在冷宫外被法阵困住,又被金镯锁住仙力后,溪南重新搬回了以前还是姚温月时的宫殿,这里满院杏树,寒冬便只有光秃秃的树干。

容肆也在这里住下了,很少出去。宫人已经有的开始悄悄收拾行装,准备逃跑。外面民声沸腾,大臣的折子如雪花般递上来,堆积成了山,通通放在天子的勤政殿侧室,任灰尘落满。

这一夜刚过三更没多久,溪南从入定中睁开眼睛,容肆没有如往常般坐在她身边盯着他,她往外寻去,见他披着大麾坐在廊道边,禁军们正站满了院子,严阵以待。

禁军首领与一众文官跪在最前面,年老的太傅哀声,“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陛下保全皇脉啊!”

容肆摇头,“在被敌军俘虏前,寡人会自尽殉国。太傅,你们快走吧。”

他站起来,低声道:“国在,寡人在,国亡,寡人亡。”

臣子将士们随之低泣。

溪南躲在门框后,团扇遮面,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敌军攻入皇城时,鼓声震彻,马蹄踏碎了王朝最后的守卫,如此轻而易举。

容肆亲手把那摘不下来的金镯给拿下,不打算让她陪自己死,也算是放过了溪南。

转身要走时,溪南扯住了他的衣袖。

容肆没有回身。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不会被敌军追到,我带你去很远的地方,你可以隐姓埋名活下来。”

她微微叹息,“容肆,活下去吧。”

容肆握住了她的手,依然是笑着的,他自然知道溪南的意思,大约仙子就是爱心软,即使他把作为姚温月的她送进冷宫,让她生生冻死,又把想要离开的她困在身边,封住仙力,她也不忍心他这么落寞的死去。

“你恨我吗?”

溪南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只摇了摇头,“从凡间走一遭而已,我不恨。”

容肆松了手,“不恨是因为从不爱。想来也是,仙子终归是仙子。”

说完,他独身离去,朝着殿门,朝着敌军。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为了捍卫帝王最后的尊严。

外面是敌军胜利的狂喜声,远处是熊熊大火在燃烧,溪南目睹人间王朝更替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心口一阵窒息。

“容肆……”

她叫了一声容肆的名字,许久才踉跄着跟过去,那个年轻的天子已经躺在血泊中,有人叫嚷着要砍下他的头颅。

溪南将一根银簪变成容肆,替换出了真的尸体。祥云把他们带去远处的太熙山,溪南把他埋进积雪下,终是痛哭出来。

她已明白,她缠上了最大的因果。

无论是姚温月的不甘,溪南的怜悯,纵容,最终都化成了晦涩不明的爱意,宛如这人间六十年一遇的极冬,冰冷又绝望。

溪南回到天宫,心神俱疲,去拜访了星君一趟,说明经过,又为自己没能办好事而道歉。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人间常态。仙子也不必挂怀,这因果了了便是。”

星君以为事情就此解决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还着小童拿了许多仙药灵草送给溪南,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溪南回去后,奇异地没有人再找过来,她鲜少这样清闲,整日里闭门不出,从早睡到晚。

梦里,容肆在花树下饮茶,在屋檐下赏雪,在勤政殿上高高坐着,在河边沉默着垂钓。容肆遥遥指着太熙山的方向,说等开春,我带你去打猎,若幸运些,能打到山神宠爱的鹿,可以养在身边。

溪南想起那是埋着他尸骨的地方,心里抽痛,她想醒来,却坠入更深的梦境。

在那里,她以旁观的视角看着一切,普通人家的长子诞生了,家人甚是欢喜,待他极好。孩子一周岁了,抓周礼上抓了碎银子,家人笑他是小财迷……孩子渐渐长大,俊郎的眉眼,爱玩闹的性格,不知忧愁。

那是……容肆啊……

不知梦循环了几轮,总之溪南醒来时,抱着膝盖坐在床角,许久都好不了。

她心疼一个人,在人间时,处处以他为重。可是他永远沉睡在了太熙山上,再也醒不过来。

也许梦里,就是容肆的来生。


“那无名火烧了三天三夜,水浇不灭,土扑不败,堇城就像个大蒸笼似的,里面的人能逃的都逃出来了,仙子,别进去,进去就是送死啊……”

土地神眉毛眼睛都揪在一起,并不想让仙官进去冒险。

溪南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只宽慰地笑道,“还请您放心,我身着无上法器,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镇压这无名火。”

说着,她指尖一动,一口精巧的金钟便现出,其上符文流转,法力源源不绝。

自那次从人间回来后,她浑浑噩噩在天宫待了十几年,差点就领不到俸禄被革职时才幡然醒悟!溪南立刻就接到了任务,向战神领来无上法器,镇压堇城的怪火。

怪火从魔界长息渊涌出,这火为了烧去天地间唯一一只魔龙的尸骸,从冥界引来,火焰黑红,经年不息。不知这次出于何种原因,竟蔓延到了人间界。

堇城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引起仙界的注意。除了战神,没有仙官愿意接手关于魔界的事,可战神日理万机,这才分配到了溪南手里。

同土地神告别后,溪南便坐在云端朝堇城而去,似乎是忍受不了火焰,祥云迅速散去,溪南被迫落到了一株参天大树上,心情不由落寞起来。

她轻轻摇动团扇,摇头叹气,幽怨道:“我怕是天宫混得最惨的仙官!”

城已没有城的模样,满目荒颓,溪南正要结印祭出法器,雪白的裙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就在此时,一阵洪亮的婴孩啼哭从不远处传来。

溪南犹豫片刻,终究心软,到近前一看,发现果真是个婴儿,蜷缩在灰白的襁褓中,正小手握拳,哭得满面通红。

城中人除去烧死的,其他能跑的都跑走了,怎么会有个婴孩?可绕是心中怀疑,她还是把婴孩抱在怀里,笨拙地哄她。

溪南看不到,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掌,乌黑中带着汹涌的戾气,直冲溪南的后脑勺。

“嗡”地一声,溪南脑后一震,反应过来时已被疾风冲撞地摔在地上,怀里的婴孩也飞了出去。

那襁褓在空中直接破碎,竟涌出更多的黑雾,溪南回头一看,有个朦胧的身影正在黑雾中缠斗。

没过片刻,黑雾散去,露出满是烟尘的天光,模糊又诡谲,方才救了溪南的人走过来扶她起来,脸上尽是戏谑的笑,“仙子还是这么心软。”

溪南愣愣地望着他,看到他额角熟悉的疤,那曾是作为姚温月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盏灯,离她最近的容肆受到波折留下的……

可容肆分明,是她亲手埋在太熙山上的!

她一把推开他,厉声问道:“你是谁?”

容肆只望着她,身后燃烧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低身行礼,“殿下,火已全部扑灭。”

溪南认出,那是当初自称法师,待在容肆身边的魔族。

“如你所见。”容肆顿了顿,身后披风微扬,面目已经全然陌生,额角的疤也不复存在。

“我是魔界二皇子,墒问。”

时间追溯到三十八年前,魔君与魔龙一战,最终将魔龙封在长息渊,自己陷入沉睡。魔界长子上位,二皇子以往原本仗着魔君的威名,混天混地,就差把魔界顶给掀了,闯下不少祸端。

墒问害怕新君算账,早早溜去了冥界躲着,谁料到竟然误入轮回,前尘诸事皆忘,成了一早亡的皇帝。

恢复魔体后,墒问揉着脑袋半晌没回过神来,在冥界一个犄角旮旯休养,近来才刚打听到溪南的消息,便连忙过来了。

溪南自然接受不了,满心冗杂又毫无头绪,再加上无上法器感受到魔气,在手心嗡嗡作响,她只能后退两步,飞上云端,转眼便消失不见。

 

溪南昏昏沉沉醒来,入目便是一片紫莲,魔气笼罩在四面八方,滋养着这片紫莲,越开越盛。

而她,正是被簇拥在这片紫莲正中。

不远处的桥头上坐着一个男子,他本来屈膝小憩,倏然睁开眼眸,一抹流光闪过,顿时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男子落到她身边,笑问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溪南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没逃多远就被墒问释放出的魔气迷晕了……

她没好气地说,“你抓我也没用,我只不过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仙官,并不能给你带来什么。”

墒问曾是魔族最会闯祸的,可历经人界一遭,性格却沉稳了许多。夹杂着魔气的烟雾遮盖住了他的眉眼,墒问往紫莲上轻轻一倚,端得是手握苍穹的贵气。

他含笑扬眉,“仙子……这样叫总生分了些,溪南,仙界有什么好的,我娶你为正妃,往后再也不必做一个小仙官了,你看可好?”

溪南的团扇上的大片牡丹枯萎衰败,犹抱枝头,她人也是面色灰白,只无意识地摇头,“别再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墒问收了笑,探身握住她的手腕,溪南想要挣脱,可他不动声色,却越握越紧,仿佛要握断一般……

溪南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杏眼里泪意朦胧,“我懂了我懂了,不是说笑,你先放手!”

心里却暗暗恼恨,魔族人向来阴晴不定,手段残忍,她若是不示弱,一个小仙官确实逃不出魔族皇子的手里。

再说,哪有人求亲用威逼的?

墒问似乎还有别的事,没待多久就离开了。溪南觉得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盼望着星君或者战神能够顾忌自己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来救她回天宫。

她望了望这偌大的紫莲宫阙,想起墒问离开时冷峻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细微的刺痛。

她倒宁愿容肆已经投胎转世,也不希望是这样一个记着前世记忆的魔族。

这里没有日月,不知昼长夜短,好像过了很久,溪南再见到墒问时,正在弯着腰和池子里的小鱼对视。身后有人抱上来,她转头,就瞧见墒问那张疲累的脸。

大眼瞪小眼,溪南往后退了退,退开他的怀抱,一边将碎发揽到耳边,一边用团扇掩住自己微红的脸颊。

“堇城事了,我还没回天宫。我好赖是有仙职在身的,倘若星君发现我被困在魔界,一定会过来找我……”

溪南声音渐渐变小,“届时,事情恐怕更大。”

墒问倒是并不苦恼,“你我两情相悦,天宫管得这样宽,日后便不再回去了。”

溪南看了看他,目光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她又被墒问抱进怀里,身体交缠在一池紫莲最大的那朵,他说,“别怕,你想说什么就说。”

溪南仰头看他,心里忽然如秋风过境,景虽好,天却凉。

“墒问,你可知道,两情相悦为何意?”

他斩钉截铁,“你和我。”

“好,”她笑了笑,“那你愿意为我做一件事吗?”


长息渊,这里曾是上古时期的神魔战场,一把天斧砍下,战场被掩埋在了六界最荒芜的地段,长息渊便是其中之一。

魔龙在这里孕育,妄图与魔君争夺魔族的统治权,又与魔君一战,败后又被封在此地。然而,魔龙身被封,丝丝缕缕的魂却掺进了火焰中,蔓延出来,隐隐有东山再起的迹象。

溪南让墒问同她前去长息渊,将火焰彻底镇压在里面,不为别的,就是不忍人界生灵涂炭。

她忧心忡忡,“我的卦象很准的,倘若不及时根治,火焰会继续涌向人间,天下将大乱。”

看见墒问神色未动,她又叹了口气,“火焰从魔界涌出,那时候四海八荒都来讨伐魔界,你身为魔界皇子肯定逃不开责任。”

墒问对责任二字的概念,究其根本也只有人间数十载,他瞧着溪南愁眉苦脸的,忍不住牵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去解决这桩麻烦事,把你脸上的苦相收一收。”

溪南得以从那满池紫莲里出去,他们乘着吹向长息渊的风,很快便到了这里,远远的就见到那黑红的火焰,宛如岩浆一般涌上来。

“得先找到长息渊通向人界的缝隙,我再用无上法器结印。”溪南说着,就要动身向前,裙带却被扯住了。

墒问笑看着她,“我在这儿呢,这种事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披风扬起,墒问一跃而上,周身密密麻麻流动起紫金色的符文,他在用魔气织成法印。

眼看着越织越厚,墒问就要耗尽最后一口精魂,他想着,仙官溪南虽然爱管闲事,心软善良,可从人间到魔界,也算是能让他记在心里的人。

等解决了这桩麻烦事,她就没什么理由拒绝嫁给自己。

等解决了这桩麻烦事,她就能永远陪着他。

等解决了这桩麻烦事,六界八方,她想去哪儿,他就带她去哪儿。

等解决了这桩麻烦事——身后猛的传来刺痛,伴随着破风的尖悚声响,数以万计的银针袭来!

他转头望去,溪南站在不远处,她手里的团扇上已变作一副山雨图,明明是那样柔弱的雨丝,却化成了银针,呼啸而来。

等不到了……

墒问眼前一黑,喉中满是铁锈的腥甜。

他被推入燃着黑红火焰的长息渊,耗尽魔气织成的法印笼罩下来,封住了所有死的活的,封住了他心里仅存的光。

他看见,溪南站在崖边,团扇遮面,杏眼里闪着柔光。

真是可恨啊!

溪南往后退了两步,腿一下子软了,瘫倒在地。满身戎装的战神递给她一支银枪,让她搀扶着起来。

“战神殿下……”她声音哆哆嗦嗦的,“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战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溪南!”

天宫的小姐妹们都冲过来围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别怕,再也没有魔族人困住你了,我们带你回天宫。”

“你们要我骗他来封印长息渊的火焰,”不知何时,溪南已经泪流满面,她像是从来都不认识这些人一样,怀疑的种子从看到战神那一刻开始,越长越大。

“你们趁墒问不在,偷偷潜进魔界,和我说他身上藏了魔龙的魂魄,魔龙借助他将会逃到人间,你们借助我的卦象,把我和他算计得清清楚楚!”

“是骗我的吧……”

“你们只是利用我,我又利用他,封印了长息渊,也除掉了魔族的混世魔王……”

战神忽然出声,“溪南,你是仙官。”

溪南冷笑了两声,转身狂跑,纵身一跃,跳进长息渊去。

卦不敢算尽,恐天道无常。

溪南善卜算,可每次卜算完,总像吞了酸果子一样难受。


天光清透,湖光映着山色,飞鸟横过,翠山渺远。

墒问甫从黑暗中醒来,眼睛有些刺痛,他坐起身,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他坐在一方小船上,船悠悠而去,不知飘向何处。

“你醒啦?”

云端之上,溪南目不转睛看着他,心疼道:“应该没被烧到多少吧,先前是我不好,受到他们蒙骗才对你做出这种事来……”

墒问看着她,“有话下来说。”

溪南自顾自地说,“这里是无上法器里的小世界,等到我们修养好,时机成熟再出去。”

“虽然厄运缠身,可到底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出去了,想怎么算账怎么算账!”

墒问揉了揉眉心,“我不怪你,你先下来。”

溪南犹犹豫豫的,祥云散去,她落进小船里,人还没站稳,就被墒问扯住手腕,天旋地转间被他压在身下。

墒问眼里透着凶光,“溪南,掉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是能活着出去,一定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是现在,看着你脑袋灵光了,还跟着跳下来了,你真是心软的不行。”

他轻轻叹气,“姑且原谅你了。”

溪南原本很是怀疑魔界二皇子的用心,觉得他先前提起娶自己,不过是想挫挫仙界的脸面。可现在觉得,墒问被自己伤成那样,还能原谅,实在是真情。

她红着眼,“墒问,如今我才算明白了两情相悦是什么。”

墒问含笑看着她。

“是你和我。”

从人界亡国之君到魔界二皇子,从陪他度过最后一段人生到与他共赴长息渊。这么久以来做仙官缠上的因果,是是非非都让她心累,唯独墒问,也只有墒问,能让她不后悔。

无论是在最后保住她放她离开的容肆,还是即便被她伤害还能原谅她的墒问,都是值得她爱的人啊……

人界曾有诗云,“原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大抵也正是她眼下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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