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刀的女人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带刀的女人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冗青
2021-01-12 13:00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也许并不是什么疯子。


记忆中好像有这样一个女人:
总是穿着一件粉红点缀的睡衣,挎着一个浅黄色的皮包,忽忽忙忙的走过门前那条水泥路,走进我家穿过正门,穿过客厅,径直走到奶奶的房间里,一屁股坐在那把黄色的椅子上,像是走进自己家一样,如果奶奶在,她就会和她拉家常,当然,奶奶必定是很惊讶的,如果不在,她就呆呆的盯着墙上的黑点坐一下午。
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那件睡衣像是从未换洗过,她的黄色手提袋里总是塞满了东西,但从没见她打开过,总是喜欢说些重复的话,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前也会说话,一群人说话的时候她会突然插进去说起毫不相干的事,她的举止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其他大人。
真是个奇怪的人。但当奶奶告诉我她有间歇性神经病的时候,一切好像都是正常了。

奶奶说,她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我得叫阿姨,但我很少叫她阿姨,村里像奶奶一样的老人们叫她丽子,而年轻一点的大人们,总是在她路过身边的时候停下他们的谈话,待她走后,便是满嘴的疯婆子了。
我对于她的最后一次印象,是一次年前她又到了我们家来,还是那身装备,只是更憔悴了一些。
奶奶还是很惊讶,毕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而且听说她家里人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爸爸也在,两个人轮流着试探着问她这段时间的状况,她也问起奶奶的病,问起爸的收成,有说有笑,一般这个时候她是正常的。
聊了会,她起身拍拍屁股,把手里的包放在桌子上,说到楼上去看看我妈,然后是开门上楼的声音消失在过道里。
不一会儿,楼梯上又传来下楼的声音,是妈的脚步声,她开门走进来就问她怎么来了?爸一五一十的又跟她说了一遍,果然脸上是和奶奶一样的惊讶。奶奶问:“她人呢?”“在楼上看电视,我说我下来给她拿双拖鞋。”
说着,妈瞥到了女人进来时放在桌子上的袋子,问:“她的?”奶奶点了点头,妈拿过来,先打开那个蓝色的塑料袋——隔着袋子都能闻到一股恶臭——是一袋排骨,准确说像是那种已经吃过的又放在冰箱里的排骨,上面还裹着一层油脂。奶奶扯过来闻了闻,就连忙摆手说快扔了快扔了,还不知道是从哪里捡回来的,妈只好开门扔到垃圾桶里。
妈又打开那个黄色的皮袋,大概都是换洗的衣服,几条裤子,棉衣,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粉红睡衣,都散乱的揉在一起,妈嘀嘀咕咕意思是说她居然还会记得带衣服,手上帮她把衣服一件件整理好,翻到底下的时候好像碰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又是一个塑料袋,妈从底下拿出来,东西被四五个塑料袋层层包裹着,妈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系的结,露出它的一角,在灯光的反射下,银色的光泽有点刺眼。
什么东西?妈一股脑儿全抖了出来。
金属摔在桌子上发出铿锵的声音。是一把刀。
有点安静,奶奶惊讶的喔起嘴巴看着爸,爸也看着奶奶,妈吓得直接把刀收进包里,好像下一秒它就会自己动起来。
外面李婶家的狗突然叫了起来,顿时就把从路边经过的人怀里抱着的小宝宝吓的哇哇大叫,远处能听见二伯大声呼唤着他孙子的名字,还有几个人应该是站在我家门口的马路上约着明天打牌的事。但没有人关心这些,此时此刻我们家楼上有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病的疯子,她的包里还藏了一把刀!
“不会是杀了人的吧!”奶奶压低声音道。
“那谁知道,她一发作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认。”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望向妈,“应该不会吧,”妈猜测道,“她应该还没那个胆子啊。”
“那现在怎么办?”奶奶问。
妈起身去关门,怕是防止女人突然下来。爸迟疑了几秒,拿起刀连带袋子走进房间,一阵捣鼓,把刀藏在了奶奶衣柜底下。

之后的几天,丽子又像以前那样住了下来。在村子里,她好像和我家对面的姑爷关系最好,几乎是吃完饭便去姑爷家闲坐。
“李叔哩。”,她老远就喊道。
“嗯,吃饭了?”姑爷坐在门口编竹篮,抬起头回应她。
“吃了吃了。”她挥舞着手,不停向屋里张望,“咋地,你儿女还没回来啊。姑爷确实有一对儿女。
“他们忙,还有的几天才回。”姑爷停下手中的活,进屋给她搬来把凳子坐下。
“哦。”她拖的很长。停止了向屋里张望。
“你现在在外面做什么事情啊。”
“在深圳打工,厂里上班,干不称心,明年不干了。”她摇摇头,叹气道。
姑爷知道她是在说胡话,但他并没有笑,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吧嗒着抽起来烟。
“回来以后就要结婚了。”她又道。
“哦,结婚……也对,是要结婚了……嗯……”姑爷停顿了几秒,拿着烟的手举起又放下,不知道回什么话。
他们又断断续续的聊了很多,大抵都是些她说的胡话,姑爷也和她聊起今年的收成。和其他人相比,姑爷是唯一一个没有偷偷笑她的人。
她有时也和我说话,或者不说话的时候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门口那颗葡萄藤下,这个时候的她,不再是以往疯癫的样子,浑身透着股安静。
“阿姨,”我叫她,“你上过大学吗?”
“没有啊,”她好像对读书的话题特别感兴趣,“我只高中毕业,毕业后家里没钱,不让我读书啦,我读书的时候班上第一呢。”她不无炫耀道,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后来我就和我男朋友去了深圳打工,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说好了攒够了钱就去国外旅游。”又开始了。
“我们计划好了第一个去法国,好漂亮咧那里。”
“我算过,我们工作五年大概就可以攒够钱,给家里寄一点,然后不告诉他们去法国。”
“我们准备回来以后就结婚,之后就可以生一个孩子……”结婚自然是没有结的,不然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她说到这突然停下来,声音有点颤抖,不再叙述她的“法国梦”,顿了顿,转而仔细的看着我,又喃喃道:“我儿子比你还大一点,”她拿出手比划,“大概有什么高。”
“现在读大学啊,还有一两年毕业。”
“毕业了还要找工作,唉,现在工作难找啊。”
“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和他爸爸会急死……”
……
我听着她继续叨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慢慢的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没人操控的木偶人,说给自己听。
晚霞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已经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姑爷家去了。几只候鸟还在南迁,队形一如既往的孤独。

关于后来,他哥接她走的时候,她刚开始是不愿意回去的,在她哥好说歹说之下才愿意上车。她提着黄皮袋一一和我们告别,对着奶奶说,姨姨,我有空就来看你,还不忘叮嘱我好好学习。我们都点点头,像是在哄一个不想上幼儿园的小孩子。
车子开出院子门口准备转弯的时候,正巧看到姑爷的身子从河边桥下站起来,她忙伸出脑袋,对着他大喊:“叔哩,他回来了没!”
姑爷愣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什么,车子猛的加速,带着她的声音消失在那条她再也没来过的马路上。
……
以上就是我对她的全部记忆,再次想起这个女人,倒是记起了那把刀,在那样的夜里翻出一把刀来,还藏在衣服底下,我越发觉得诡异,甚至有点怀疑起她的存在来。
我问奶奶:“奶奶,你还记得有一年咱家来过一个疯子阿姨么?”
“疯子?”
“就是那个一进门就叫你姨姨的。”
“哦,记得记得,怎么了?”
“你给我说说她呗。”我央求道。
“她啊。”奶奶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整理头绪,而后缓缓说道:“她是你妈妈的表妹,你叫她要叫阿姨。”
“这我知道”
“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县里读高中,人又漂亮又聪明,班上第一哩。”
“后来考起了大学都没去,家里没钱,她自己不去,就和对面姑爷家的儿子一起去深圳打工。”她手指着姑爷家的方向。
“他们是高中同学,读书的时候都聪明,那时候我们都说他俩是郎才女貌嘞。”
“打了几年工后回来,攒了点钱准备结婚,我还吃过他们的喜酒,那时候哪是现在这个样。”
“好啊,结了婚以后,两三年都没生出个娃娃,去医院检查回来后的那天,你姑爷什么都不肯说,但多半是你阿姨的病。”
“回来后你姑爷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不舒服撒,你阿姨也怕别人笑话,死活要离婚,大家都没说要离,她自己倒先说了,都哭的凶啊。”
“后来她爸妈不相信,又给她找了一个对象,逼着她嫁,结了两年,还是没有娃娃,又离。”
“好啦,就这么几下子就把她搞疯了嘞,开始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有时候和别人说话还是个正常人,有时候就是乱扯的呐,说的什么国外旅游我听都听不懂,有时候还把她自己家里的米都全部拿出来倒在别人鸡院子里……”
“别人就慢慢发现了啊,她家里人就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里去。”
“唉,一个好女孩,造孽诶……”
……
难怪她总是喜欢去姑爷家,那是她以前的公公,难怪她总是朝他家张望,她在找她过去的恋人,她所说的那些婚姻,家庭,孩子,法国旅游……也许这些都是她曾经所拥有的,亦或是所期待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也许并不是什么疯子。

那把刀,那天她走的时候妈忘了拿出来给她,后来翻出来当做废铁卖了,我一直不懂她为什么要藏把刀在包里,还层层包裹起来,她是想要去行凶别人呢,还是想要了结自己,又或者真的只是像其他的疯子那样,从路边捡来的并当做宝贝看。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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