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做梦的母亲
生活

生活:爱做梦的母亲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阿虫
2021-01-15 08:00


“最近一切都还好吧?凡事都要多注意……”

电话里传来乡音,是母亲打来的。她总这样,不用多想,肯定是晚上又做梦了。总是老生常谈一般,觉得自己做了不好(奇怪)的梦,会发生不好的事。

于是就会翻出电话簿,把我和弟弟妹妹的号码都拨一遍,然后像复读机一样把想要说的内容复述三次。

母亲尚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小孩又多,没上过学,据舅舅说,那时候他们甚至饥饿到吃树皮的程度。

从那个年代走来的母亲,终其半生,目前还未能使自己变得阔绰起来,加之又缺乏文化的缘故,所以凡事都难免有些絮叨。

我一边挂掉电话一边停下手中的笔,这样的场景已经在我生命中上演了无数次了,让我感到有些厌烦。

梦这样轻浅的东西怎么就会使她痴迷不已,不顾我们对她的抗议,依然反反复复地喋喋不休?

不过据母亲自己所说,她的这一套说辞是有依据的,不允许我们有违逆的意思。在她漫长的做梦生涯里,其中还有一些听起来神乎其神的片段。

据说当年爷爷去世时,入土安葬好的第一天晚上,母亲就梦到了爷爷。爷爷在梦中叫她的小名,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给他。

第二天一早,母亲便将此梦告知了族中叔伯,大家一起在家中仔细翻找,果然在堂屋的篱墙下发现了爷爷临终时剃下来的头发,他们将头发和一些旧衣物一把火烧给了爷爷。从此才长夜安宁,得以稳眠。

母亲没有撒谎,她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何况家族中的大群长辈,也从未有人对她所说的这个梦说半句不是,更让我们觉得神奇,兴许梦真的可以反射出某些现实吧。

话是这样说,可这无数次让母亲觉得奇怪的梦都没有对我们产生实际上的危害,母亲却依然在每一个梦后都要打电话亲自确认一下。

我们从小与母亲分居两地,迫于生活压力,她随父亲常年在外漂泊。可能在母亲的角度上看来,她在梦中与我们相会的日子更多。

想来也是这样。可我们年少的心中装满了太多我们自以为的沉甸甸的东西,容不下轻飘飘的母亲,因而也很少在梦中梦见她。

初高中的时候,每逢暑假长期在家,母亲就常让我和弟弟用手机互相拍了我们的照片发给她。即便是我们同她之间经常会视频通话也不行,照片必须得发。

软磨硬泡发过去后又能念叨许久:你衣服洗干净穿好看点啊,头发太长了该理了啊,多吃一点啊,怎么看起来变瘦了……诸如此类。

听起来会有一点“妈宝”的意味。现在的母亲在电话里依然还会叮嘱一个读到大学的儿子过马路时要注意两边来车,然而她自己却斑马线都不晓得走。

每次念叨,都一定是她又做了不好的梦的缘故。她有时候会形容自己梦到了什么,形容得不好,却很骇人。

什么一条大蛇缠住了一头黄牛,黄牛死命也无法挣脱。什么家门口的阶梯上有个小孩儿一直在哭,捂住他的嘴都无法停下……

但却从未听她说过自己做了什么开心的梦。难道她没有做过开心的梦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大概是因为那些让她值得开心的梦都被她所受过的苦难消磨殆尽了吧,而仅剩的开心应该是我们这些孩子应给却还未给的。

前不久中元节,她又打电话回来说梦到大舅了。她说自己已经多年没有梦到他了,大舅去世得早,叮嘱我中元节祭祖时多准备些纸钱烧给他。

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中有关于人们常见的解述梦的两种方法,其中有一种是用固定的符号意义去代表固定的梦境,每一种梦的符号意义都可以在现实中找到与之对应的借代。

母亲应该就是这一种,在她的观念里,她难以理解的梦的细节便有可能给我们带来不好的影响,危及我们的生活。我更愿将这种梦固定为爱与思念的符号意义。

母亲已经五十岁了,回首已是小半生。平常时日相处得少,年终岁末才相逢,就会发现她的衰老是跨越性的。有一种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意味。

后半生让这个可爱的女人多做一些美美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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