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到的苗族武装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我的间谍女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罗伯特刘
2021-01-16 22:00

大家好,我是罗伯特刘。

上集传奇女间谍尹郁的档案解密后(点击超链就能看),大家都想知道,她向罗排长求婚后,两人有没有能在一起。

罗排长先回了中国,尹郁还需留下执行任务。

当时,美国五角大楼正在密谋一次大行动,可能针对中国。尹郁需要去刺探这条情报。

最后的任务完成后,她本可以功成身退,但她却意外怀孕了。
她不知道是要孩子,还是要回中国。



每年的冬天,我都会从湖南前往老挝,去看一个女人。
 
身边的朋友很不解,好奇问我,是不是在老挝有个家?
 
我总是笑而不语。
 
2005年11月,我再次来到老挝孟夸县,径直走到一栋熟悉的小楼,那是尹郁的家。
 
见门锁着,我在门外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回来。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离开的时候,一个邻居告诉我,尹郁的父亲刚刚去世。处理完丧事,她外出散心去了。
 
在我的记忆里,尹郁除了父亲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亲人。她应该非常悲伤。这让我更想找到她,希望能够给她一些安慰。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邻居递给我一张纸条。是一个越南的地址:越南河内市云庙区通花巷。
 
她去越南干什么?纸条是有意留给我的。她知道每年的这个月份,我都会去看她。
 
纸条的地址像一个暗示,像是等我去解开一个秘密。


我决定去找她。
 
按照她给的地址,我从老挝去了越南,在河内云庙区找到了她的住处。
 
敲开门,尹郁站在门口。她穿得有些隆重,还化了妆,像是正等着我到来,又像是正准备出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她上衣穿着白色像中国的旗袍,长至膝盖,侧腰收紧,从腰部开叉,露出一段洁白的侧腰。下身配一条白花色的裤子,人显得苗条挺拨。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从外面回来。从她的身上,似乎有尹郁年轻时的影子。我心中刚起了这个念头。尹郁向我介绍,这是她女儿。
 
我大吃一惊。我从来都不知道,她不仅在越南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女儿。
 
我正要开口询问,尹郁像是猜到我要问什么,一脸严肃地转移开了话题:“陪我一起吧,我正要去巴亭广场。”
 
一路上,尹郁一反常态,话很少,神情也很庄重。而我满脑子疑团,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回想起四年前,在老挝找到她,她的家里,也出现过一个男孩。她至今都没有告诉我,那个男孩是谁的。
 
现在,她又突然多出了一个女儿。
 
她一直不说,我也不好问。这次,她也看出我心中疑问。告诉我先随她去参观英雄纪念碑。
 
“也等于祭拜了战友黄荣。”她说。
 
黄荣?
 
又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看着她凝重的表情,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多。
 
从英雄纪念碑回来,尹郁的心情慢慢变得开朗,像是从一段悲伤的回忆走出来,话也多了起来。
 
谈到我们三十多年前在老挝相遇,尹郁笑了,说她还是最喜欢二排长罗灿。罗灿不仅英俊高大,能歌善舞,而且还很有原则,是她理想的丈夫,可惜首长不同意,只好放弃。

正说着罗灿,她望着我笑了笑,又说,其实我对你也考验过。

我大吃一惊。

尹郁继续讲。你那年只有18岁吧?我29岁,结婚不现实,主要是考验你,做为中国军人对女人的敏感程度如何,也想看你是孩子还是已经成熟。

“那天我们一起执行任务,我的衣服淋湿了,我故意在你们面前换衣服。我很慢,慢慢脱,慢慢穿……”尹郁说。

我们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我还在野外烧热水给她洗澡,至于她说换衣服这个场景,我还真想不起来。
 
尹郁继续笑着说:“当时沙江紧盯住我,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而你,紧握着枪,警惕地注视周围的一切。当时我就笑了,你还是个孩子。”
 
最后,尹郁又问罗灿的情况。

我告诉她,1970年,我们秘密离开老挝后,都继续驻守在云南边境。罗灿后来转业在一家央企,当了保卫科长。可惜两年前,去世了。
 
听到罗灿去世,尹郁沉默了一会。突然她又笑了,感叹人如果永远不老该有多好呀。
 
她当时非常想跟随我们一起回国,但上级没有批准。作为特工,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当年在我们离开后,尹郁接到任务,要去刺探一条来自美国五角大楼的绝密情报。

那是1970年8月底,美国中央情报局设在老挝的巴比山(CTA)基地里,每天有5、6架直升飞机降落。
 
这里离北越仅24公里,美军调动如此频繁,是要策划攻打越南河内,还是要进攻老挝人民军,或掉转枪口袭击中国援老抗美指挥部,不得而知。

中、老、越三国都想知道美国的企图,于是各路派出精英情报员前往巴比山侦探。

身处战争漩涡的越南最是着急,请求老挝能协助侦察。老挝人民军商议后,同意派出尹郁,配合越南情报员陈东明一同前往巴比山。
 
当时的尹郁,既是老挝人民军的情报人员,也是中国秘密策反的“9号”特工。

对美军设在老挝的情报基地,尹郁最为熟悉。此前美军设在巴比山下的浦桑那木情报基地,就是尹郁成功侦察后,被中、老、越三国联合摧毁。
 
再次来到巴比山,尹郁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她和陈东明扮成夫妻,以上山采药为由来到了巴比山下。

第一道关卡是苗族武装看守,尹郁给了哨兵准备好了牛肉干巴、旱烟,哨兵收下后很高兴,放他俩走了。

走了约800多米是第二道哨卡,是老挝右派军队看守,检查严格。听尹郁是上山采药,一个看守拿出给父亲看病的处方,让尹郁看。
 
这是看守的测试,如果尹郁看不懂处方,那肯定有问题。
 
尹郁拿起处方认真看后,不仅对处方上要挖的药说得头头是道,还把看守父亲的病也说得八九不离十。
 
旁边的陈东明见机行事,塞给看守一张钱,让他尽快送父亲去救治,不能耽误。看守被这对被善良的郎中夫妇感动了,将他们放上了山。
 
顺利通关,进入基地后,一个叫洛克的美国情报员接待了他俩。他主动问尹郁是不是“找苗王”?
 
“找苗王”是当时情报界的暗语,说明有情报要提供。每一场战争的背后,最活跃的就是情报,除了相关国家内部的情报人员,还有各路情报贩子,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尹郁忽闪着自己的大眼睛,对着洛克,点了点头。
 
洛克告诉她,苗王王宝去了越南边境,今天不会回来,有情报可同他讲。尹郁故意不说,说这个情报必须要和王宝当面讲。

这时一架直升飞机在基地上空“轰隆轰隆”要降落,陈东明说他想去看一看美国先进的飞机。洛克立马同意了,并递给他一张进出的卡片,上面写有“安全”二字。

陈东明离开是给尹郁创造发挥的空间,因为他在洛克的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断定,洛克不会拒绝这送上门的香艳诱惑。
 
果然,陈东明一出去,洛克就想去抱尹郁,尹郁半推半就,着急问洛克最近是不是有行动,飞机整天在自己寨子上空盘旋,村民很担心。
 
“如果要打仗,快告诉我,我好通知村民躲避,我们浦比寨200多户人家,他们都是无辜的,你肯定也不想让他们死。”尹郁娇滴滴说。

洛克不回答,又去抱她,尹郁欲擒故纵,重重地推开他:“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对得起村民,我可就走了。”

经不住尹郁软硬兼施,洛克抱紧尹郁,说让她放心,美军决不会在老挝打仗,更不会攻击浦比寨子,他们是要救自己的俘虏。

尹郁一听,心中大喜。

美国发起的越南战争,前后共投入250万美军,但十年过去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
 
期间,美军被越南击落的飞机有1000多架,飞行员被俘达356名,这其中有美军太平洋总司令麦凯恩上将的儿子。
 
美军俘虏已经成为北越对付美国最有利的人质王牌。
 
现在听说美军竟然要来营救,虽然不知道营救的详细计划和时间,但绝对是条非常重要的情报。
 
情报到手,尹郁不露声色,对洛克说只要不在自己寨子打仗就好。随后话锋一转,又娇滴滴说:“你就这样招待我呀,渴死了。”

“对、对、对!我们该先喝一杯!”洛克说着去拿咖啡,尹郁拿杯子。

尹郁接过咖啡壶,在不经意间将迷魂药放入杯中,洛克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尹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便去亲他。
 
二十分钟后,洛克搂着尹郁脖子的手滑了下来,软绵绵地趴在了桌上。尹郁闪了出来,向等待中的陈东明使了个眼色,迅速离开了基地。
 
待洛克醒来后,发现上当了,马上召集警卫封锁基地抓捕尹耶。可折腾了一天,没见踪影,只好自认倒霉,忍气吞声放弃了。
 
而毫不知情的美军高层,在尼克松总统的授意下,在五角大楼制定着绝密的营救方案。
 
根据越南传回的情报资料,美军建立隐秘模拟战场进行集训,模拟战场非常逼真,不仅能显示白昼、夜间的明暗变化,就连温差、风力、风向等等环境因素都考虑进去。
 
1970年10月21日凌晨,55名突击队员从天而降,冲进战俘营。
 
然而 , 一间间房子空空如也,一个俘虏也没有。
 
他们知道行动泄密了,调查组调查了一年也毫无结果,至今仍留下泄密之谜。
 
营救俘虏的失败,让美国总统颜面扫地。
 
在随后的巴黎会谈中,越南赢得绝对先机。越南军方召开全国英模代表大会。
 
大会过后,国防部长武元甲单独接见情报人员陈东明,肯定他获得美军袭击战俘营情报的重要性。

武元甲这才得知,情报是与老挝情报人员共同侦察所得。武元甲表明要继续加强同老挝军队紧密合作,特别是情报共享。
 
不久,陈东明再次来到老挝。 

他受越南国防部指令,对尹郁发出了去越南工作的邀请。
 
两个人就坐在老挝刚刚修建好的公路边,一辆辆中国运送援助物资的军车正从他们身边经过。
 
尹郁明确拒绝了他,说老挝的革命战争更需要自己。
 
其实她明白,只有老挝解放了,她为中、老两国服务的任务才算完成,才可能回到中国了。
 
老挝是美军越南战争的一部分,要想解放,首要需美军从越南撤军。

直到1974年,美国才开始被迫从越南撤军,尹郁也终于等来了胜利的曙光。
 
这时,越南情报部门向老挝情报部门请求支援,侦察老挝边境敌情,防止南越伪军败退老挝。
 
尹郁接到指派,与越南情报员黄荣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并出色的完成了情报侦察任务。
 
在1975年4月底的一天晚上,一场紧张的战斗刚刚结束,尹郁与黄荣住在一个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特别安静,像是在紧张的侦察工作之后,有意给他们留下一点短暂交流的时间。
 
黄荣像是有很多话要跟尹郁说。他说了很多自己执行任务的事。除了这些,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也没有更多的故事可说。
 
尹郁安静地听着,黄荣的故事也触动了她。多年以来,黄荣也像她一样,随时都在生死边缘游走。
 
黄荣离尹郁远远的,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睡。尹郁躺在不远处,久久也没有入睡。
 
尹郁提醒他说:“快睡一会,明天还有任务。”
 
“睡不着。”黄荣说。
 
尹郁听他声音里有一些异样,又问他:“为什么?”
 
黑暗中,黄荣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对尹郁说,他活了40岁,因为战争,一直没谈过恋爱,更没接触过女人,今天能与一个美女近距离相望,感觉十分幸福。
 
黄荣一席话,让尹郁感慨万千,战争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一个男特工如此,一个女间谍又何尝不是。
 
尹郁主动走了过去,抱住了她的战友。“爱情”突然开始,也突然结束。
 
几天之后,一股南越伪军40多人再次窜入老挝边境,正在执行侦察任务的尹郁和黄荣被发现了。暗中的枪口瞄准了尹郁。
 
危机时刻,黄荣一个箭步,挡在了尹郁的面前。枪响了,子弹击中了黄荣的胸部。
 
尹郁只能眼睁睁看着黄荣在她面前倒下,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她。她用树枝盖在黄荣身上,含泪离开赶去传递情报。
 
战斗结束了,黄荣的遗体被越南人民军运回了越南。尹郁也忍着悲伤,返回了老挝。和黄荣短暂的情感经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久,尹郁发现自己怀孕了。
 
腹中的生命触动了她作为女人的天性。她没有和任何人说,想着为自己牺牲的黄荣,尹郁决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此时,老挝即将解放,尹郁回中国的日子更近了。
 
但老挝联合政府还有一块心病未除。美国培植老挝苗族反动武装的阴谋已经破产,仍有万余人藏在深山密林中打游击。

老挝联合政府和军方决定,要派出一批懂苗族语言的情报人员,深入敌巢做策反工作。
 
尹郁就是其中之一。
 
深入苗王的老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务都要凶险。身怀有孕的尹郁却没有推辞,她装好新政府印制的传单,就出发了。
 
这些传单一旦被反动武装抓到,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1975年10月的一天,尹郁与战友化装成老百姓,上山采药和贩卖小商品。他们来到普比亚山,潜入了苗王的老巢。

苗王的司令部设在半山坡,旁边有4间平房屋,住着警卫连。警卫连上面是苗王住的阁楼及办公室。那段时间,人们已经开始纷纷传言,苗王的司令部要迁移。
 
大家并不清楚,苗王背地里开始实施逃往美国的计划。
 
一时间,整个基地的情况变得尤为复杂,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军人、商人、美国人、南越人……直升飞机起起落落。空气中都透着紧张与不安。
 
那天,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有人被捕了。尹郁躲在行人之中,看到一个男青年,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

召集起来的警卫连士兵坐在草坪上。这时,苗王走出了会议室,怒目圆睁,双手叉腰,对着所有人吼了起来:
 
“大家听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我们苗族人的叛徒!他企图下山,并藏有传单,下山就是背叛我们!”
 
说完,苗王就拔出手枪,当场击毙了那个男青年。尹郁知道,一旦自己暴露,也会是这个结果。

尹郁秘密活动了几天,在卖化妆品时,认识了一位叫马珍的姑娘,她是苗王的女人,只有18岁。
 
马珍很崇拜苗王,认为苗王待她很好,还向她保证过,会带她一起去美国。

多好的姑娘呀,尹郁心中升出一些不忍。经过几次接触,她取得了姑娘的信任。
 
看时机到了,尹郁告诉马珍,老挝马上要解放,跟她下山,一定会有美好的前程。单纯的姑娘哪里听得进她的劝告。她深信,如果苗王离开,一定会带着她。
 
见无法说服,尹郁只好说,如果苗王真带她去美国,她不阻拦,如万一去不成,就动员其她姐妹一起下山。

10月16日上午11时,苗王司令部操场上降落了3架美国运输机。苗族武装的高官和他们的家属,争先恐后奔往机场。

苗王走在前面,站在弦梯上,对留下的人说:“苗族弟兄们!我们暂时去美国求援,我们一定还会打回来的!希望你们坚持打游击,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人群全乱了,一名军官提着沉重的箱子刚要上飞机,士兵一枪托就砸在了他头上,连人带箱子掉了下来。

马珍也追了上去,她大声叫着苗王的名字:“王宝、王宝……”‘
 
随行的副官,狠狠给了她两记耳光。马珍被抛弃了,她绝望地坐在飞机下痛哭流涕。

第二天晚上,在尹郁的护送下,马珍带着30多个苗族女孩下了山,从此过上了平安日子。
 
尹郁也准备回国定居了。

尹郁一直打算,只要老挝的战争一结束了,她就和父亲一起,带着母亲的骨灰回云南思茅老家,让母亲魂归故里。
 
现在腹中跳动的生命,也让她有了安定下来的想法
 
而就在这时,尹郁又接到了新的命令。老挝残存的苗族武装躲在暗处,袭击中国商人的货车。听说是保护中国车辆,尹郁二话没说就接下了任务。
 
执行任务前,尹郁来到援老抗美中国指挥部,咨询回中国定居的事。部队首长很关心她,告诉她什么时候回国定居都可以,部队会给她出个证明,想在思茅、昆明等地定居都行。
 
尹郁听后很高兴,她把这当成自己在老挝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
 
这次和她一起搭档的老挝情报人员叫巴布,两人化妆成山民,进入深山侦察。

一天,她们侦察到在丰沙湾山上的一瓦皮屋里,一支30人的苗族武装正准备分三路下山袭击中国货车,然后抢劫车上物资。

情况紧急,巴布马上前往老挝边防部队报告,尹郁则继续盯住这股敌人。很快,就在苗族反动武装下山的时候,老挝边防部队及时赶到,一番激战,敌人被歼灭打散。

任务顺利完成了,尹郁带着胜利的喜悦,与巴布下山。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走在前面的巴布倒在了血泊中。
 
巴布踩中了美军扔下的未爆炸弹。
 
当年,美国为了切断中国从老挝运往越南的武器弹药的运输线,每天都派出飞机轰炸,埋在地下的炸弹的数量难以估算。
 
美国在老挝投下的2.6亿枚“弹丸”中,有8000万枚没有爆炸,直到现在,未爆炸的炸弹造成37%的农田存在危险,老挝100年也无法完全排除。
 
这就是战争。而巴布就是受害人之一。

尹郁也在爆炸中被弹片击伤,她背起巴布一路跑到山下。因为抢救及时,巴布捡回了一条命,却生活无法自理。

此时中国援老抗美部队准备撤离老挝,看着身负重伤的巴布,一心想要回中国的尹郁犹豫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走了,丢下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她决定留下来,照顾巴布。
 
尹郁甚至提出和巴布结婚,巴布不想耽误她,拒绝了。
 
第二年春天,尹郁悄悄来到越南,在一个姓周的华侨家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周黄。她将孩子生在越南,是对牺牲战友黄荣的怀念。
 
她告诉华侨,她的丈夫在作战中牺牲了。战争年代,相互委托抚养孩子很正常。
 
生完孩子,尹郁返回了老挝继续照顾巴布,直到五年后,巴布病故。
 
这一年年底,尹郁生下了和巴布的儿子。
 
他难道就是我2001年第一次找到她时,在她家中看到的男孩?

当时,我和尹郁已经分别了30多年。

我随部队撤回国内后,仍驻守在云南边防线上。后来我提干,再后来转业到地方工作,并做过记者等工作。

2001年11月19日,我以记者身份踏上老挝,我最想见到还是尹郁。

我沿着过去的足迹一路寻去。每到一地,采访每一个当事人,我都不忘问一问有没有尹郁这个人。都说没有。

直到后来我找到丰沙里省公安厅长,才问到尹郁的消息,他之前是人民军的警卫班长。一说到尹郁,坎山伸出大拇指,称她好样的,至今还在为公安工作。

第二天,坎山吩咐他的司机,开车送我到25公里外的楠乌河坐船。快艇飞泻而下,三个小时后到达孟夸。

上了岸,按照地址,在一条小巷,一茅草屋阁楼,就是尹郁的家。我悄悄走到的她家屋前,没惊动她。只见她下楼了,手提一个拎包,可能要上街买东西。

她穿着傣裙,乳白色斜襟短上衣,长至脚背的下裙紧紧裏在腰上,恰好把她优美的身材轮廊勾勒出来,走动时随风飘动的裙子,更显得婀娜多姿。

刚开始,我没有认出我,我又提醒她:“我可是援老抗美的老兵呀。”

“是你,潘同志!”尹郁很激动,不顾矜持,走过来拥抱我。

这时一个男孩走过来,望着我们笑。我问尹郁,这是你儿子吗?他爸呢?

尹郁的神色一下忧伤起来。我知道我失言了。

从此后,我每年都会去老挝看他,她一直没有提男孩的事。没想到四年了,她这时才向我表明两个孩子的身份。

两个孩子尹郁都没有带着身边,女儿寄养在缅甸,儿子由奶奶照顾。

尹郁再次见到女儿,女儿已经5岁多,尹郁在华侨家里住了8天,女儿才怯生生认了她这个母亲。

尹郁对我说,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生儿育女是本分,是老有所依。对于她来说,留下孩子,就是为了留住了战友情。

我听她说完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摇摇头。

想想又忍不住说,要是受伤的是你,你瘫痪了,巴布会娶你吗?我们可以拼命去救战友,但不应该赌上女人的一生。

尹郁实在太善良了。

战后的老挝过去了几十年,并不平静。昔日美国支持的苗族武装依然盘踞在深山老林,有6千多人坚持游击战。

我一直想深入苗族武装的腹地,探查他们真实的情况。尹郁听到这个消息,主动提出带我去他们的营地。

我犹豫了,那里的情况仍然危险的。尹郁已经不再年轻,我也不希望她为我犯险。

但我也知道,做了一辈子情报工作的她,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山里的情况。

2007年11月,我再次到了老挝,在尹郁的带领下,我们上路了。

在靠湄公河约12公里处,我们开始上山,穿行在原始森林的猎人路上。

时间像是穿越回三十多年前的战场。爬行四十分钟后,连羊肠小道也没了,只有几只脚印。带路的尹郁显得从容,她对这里一切都那么熟悉。

尹郁望了望一棵参天大树,抓住一根拇指粗的藤条拉了拉,上面立即传出“咚咚咚”如木鱼响的声音。

响声过后,哗啦啦几声响起,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小男孩,从树上下来了,身上挎了支冲锋枪。

尹郁与男孩耳语几句苗话,他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跟他走。

又走了一个半小时,小男孩吹了几声口哨,立即从茂密的丛林中钻出4个约30多岁的男子,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蓝色制服,扛着磨损严重的老式AK-47冲锋枪。


路上遇到的苗族武装

他们带着我们继续爬山,天黑了还没到,只有在树林里过夜。尹郁和我只能和他们一起睡在草棚里的一张大通铺上。

天亮继续爬山。又爬了半天,终于到了他们的营地。

见来了陌生人,呼啦一下,从树林里来了150多个老兵和他们的孩子。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一点当年飞扬跋扈的样子。

尹郁迎了上去,向老兵们介绍我,称我是她亲戚,从中国来,有同情心,大家有什么问题反映都可以讲。

这一说,一百多人齐刷刷跪倒在我面前,向我哭诉,他们有病无法医治,没有食物,没有衣穿。

一个叫马海的老兵反复对我说,要我将他的话带出山外,他说苗王上飞机时保证过,只要坚持打游击就是胜利,他还会打回来的。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苗王在美国过好日子,留下苗族兄弟在深山里受苦,他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了解完他们的情况后,我们返回了,下山路上遇到了两次武装抢劫,都在尹郁提前安排的两个护卫保护下成功化解了。

第二年我再去老挝时,尹郁告诉我,沙川100多人己下山归顺政府。

这次探访苗族武装,有惊无险,又让我产生了一个疑问:美国真的还在支持老挝山上的苗族武装吗?为什么会有美国人来山上送钱?
 
尹郁见我不解,告诉我,送钱的人不是原住美国人,而是后来到美国加入了美国籍的苗族人。

1975年以后,大约有30万老挝苗族人到了美国,散居在美国各地。另在澳大利亚、法属圭亚那、加拿大、法国、英国约有10万老挝苗族人。
 
这些苗族人,以苗王为首,每年都要在美国澳大利亚等地,举行大规模的募捐活动,支持仍在老挝山上打游击的苗族同胞,每年捐款约100万美元。
 
这些捐款真正到老挝苗族武装手上的极少,均被组织者独吞了。但就是这极少的一小部分,也给山上的苗族武装打了强心剂,一直坚持打游击。

尹郁告诉我,这些欧美的苗族人,他们以旅游合法身份进入老挝,以考察少数民族民俗为由上山,与苗族武装接头送钱。

2010年12月3日,在尹郁的安排下,在湄公河一森林处,我参加了一次“切断反动武装资金来源”的活动。

这天上午,从泰国进入老挝的欧洲旅游团16人,他们中10人为妇女,6人为男士,过去,他们是老挝苗族人。
 
旅游团的团长富仙,62岁。他们要去湄公河以西的深山苗族寨参观风情民俗。

这些人的情况早已在老挝情报部门的掌控之中,只是没戳穿。老挝人很聪明,如果戳穿就会影响旅游业。


苗族武装的集市

陪同旅游团的有,老挝导游1人,边防公安1人,情报部门尹郁1人,我则是不公开的记者,均以旅行社导游、民俗专家的身份出现。

“旅行社”的人早安排好了一切。我随旅游团的车,沿河边公路行驶了2小时,车子停了下来,要上山参观“上苗寨”。

该寨子有100户人家,寨主叫“羊桑”,是准备接受捐款的苗族武装负责人。

从公路上山,坡陡不好走。大家累得上气不接上气,爬了一个小时还没到寨子。

“呯呯!”突然山上传来枪声。旅游团的人个个吓得双腿打颤。

时机成熟,尹郁说,前面有危险,可能是边防军和山上武装打起来了,要不先回去,下次再来。

团长富仙犹豫不决,说来一次不容易,见不到同胞,回去有违大家一片好心。

尹郁故意为难道,要不我们代你们上寨子,你们把要带的物品,尤其是钱,等村长羊桑收下后开具收条就行。

如果上去的人多,怕边防军误会,把你们当成是一伙的,危险。

这一解释,富仙连说是个好办法。当即大家纷纷从旅行包里拿出奶粉、饼干、鱼罐头、猪肉罐头等,另有2万美元交给了尹郁。

带着这些食物和钱,尹郁和另一人上了山。旅游团的人在公路上等待。

一个半小时后,尹郁从山上下来了。她笑着说,一切顺利,并将羊桑写的收条交给了富仙。
 
这些钱当然已经收归政府了。不知情的富仙收起收条,满意离开了。

说起来,尹郁和山上苗族武装斗智斗勇数十年,见证着他们的辉煌与没落。
 
时至今日,由于老挝警力严重不足。苗族武装下山抢劫外国物资的事还时有发生,而受威胁最大的就是在老挝投资的中国人。
 
中国作为老挝最大的投资来源地,2016年中国在老挝的投资项目达760个,总额超过67亿。
 
如何保护中国人在老挝的生命财产保全,一直是尹郁关心的事。她根据多年斗争经验,向老挝情报部门建议,在全国发展情报网和线人。
 
对提供情报的人给予一定的报酬,以资鼓励为政府工作。尹郁的建议得到了上级大力的支持。

尹郁继续深入深山苗族武装出入地,做瓦解工作,并发展了很多线人。
 
这些线人为尹郁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成功阻止了多场对中国商人抢劫案的发生。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尹郁体力差了,病也渐渐多,她不能再打打杀杀冲在第一线,但仍然根据自己丰富的情报经验,为中国、老挝做着最后的贡献。
 
我时常想起,1968年6月的那场秘密会议,她被抓获后接受策反时,表态说:“我一定为中老两国军队服务一辈子,决不失言!”
 
当时以为是女间谍的缓兵之计,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2016年,我接到了尹郁的邀请,去参加她儿子的婚礼。

这是一场老挝的婚礼,婚礼现场布置得典雅,用玫瑰花扎成的彩门,素洁、温馨、浪漫、喜庆。

玫瑰花彩门下,新娘新郎面带笑容,不停地与来宾合影。

看到我来,尹郁显得特别高兴。婚礼还没开始,她把我拉到圆桌边,微笑中面带腼腆:“真不好意思,想请你帮个忙,不知是否同意。”
 
还没等她说明,我就表了态:“大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答应了,讲吧。”

她不住搓着双手,我可从来没见她这么为难过。但最后,她还是开了口:“你借我一天,扮我的名义丈夫。”

我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特殊的一生中,时时都与危险相伴,从没有一刻拥有过完整的家庭。
 
作为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我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呢?

我和她站在酒店门口,像夫妻那样接受来宾们的祝贺。我面带微笑,站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回应“萨白里!”(注:老挝语:你好)
 
直到深夜,来宾坐下来饮酒、跳舞,“萨白里”的称呼声才渐渐停下来。

尹郁和我总算清闲下来,她不跳舞,我自然也要陪她。突然,她笑了笑,抓住我的手往她身边挪,我知道尹郁有话要说,靠近了她。
 
她剥了颗糖放在我嘴里,自己也吃了一颗。
 
“你看,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她感叹说,轻轻拍着我的手。

她说话明显底气不足,脸色也有些苍白,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有些枯瘦的手,才惊觉她也老了。
 
老人一般都怀旧,我们说了一些旧事,尹郁微笑着说,要是牺牲的战友看到今天的幸福,该有多好。
 
突然,远处传来“叭!叭 !叭!”几声枪声,婚礼现场有些混乱。
 
尹郁没有松开我的手,她很平静,世界远不像我们期待的那么祥和,但她不愿意打破那一刻的安宁。
 
我陪她就这样默默坐着,久久地,等着着宾客散尽。

对于尹郁来说,一个平常女人能够享受的幸福,可能就只有这一晚,牵着丈夫的手,看儿子迈入婚姻殿堂。
 
尽管这个丈夫是临时借的。


听完尹郁的故事,我除了敬佩,更多是惋惜。

她的整个人生,都在做任务。就连生孩子,也是为了给战友留下血脉。

这是属于女特工的一种悲壮吧。

做为女人,她从没有过自己的生活。她所谓的生活,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方式。

看着身边的男人、腹中的孩子、幸福的婚礼聚会,这些再平凡不过的生活于她却是一种奢望。

毕竟她成为特工时命运就已注定。渺小个体的生死被当作赌注,交托给了使命。

2019年初,尹郁去越南看女儿,病故在那里。

潘怀英是年底去老挝看她时,才听到这个消息。

他的头“嗡”的一声,足足在万象呆了三天,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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