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我是一只鬼
生活

生活:我是一只鬼

作者:Gioia
2021-01-18 19:00

我是一只鬼,飘荡在这人世间。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到底是谁?

—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汪!”

“哦,你叫汪,很独特的名字。”

“汪!”

“天黑了,快下雨了。”

“汪!”

“那边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死了。”

“汪——汪汪!”

“那个人你认识,去看看吧。”

大黄狗站起来抱着我绕了几圈,它想用那滴着口水的黏糊糊的舌头舔我,可这个半透明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吃的。

“去吧,快下雨了,是暴雨。”我说。

它终于放弃吃我,摇着尾巴向河边的草丛跑去。

我站起来伸懒腰,仰头,乌云密布的天空看起来比刚才更低了,我转身离开。

身后,雷声和狗吠同时响起,倾盆大雨随之而来,狂躁的狗叫声逐渐被大雨淹没。

我低头走着,走着,突然,我问自己,我这是要去哪里?

—贰—

奶奶家养了一条大黄狗。

爷爷出事那天下着暴雨,尸体是在河边找到的,旁边的泥里全是脚印。

是见财起意,爷爷揣在怀里、准备用来给奶奶治病的十万块钱一分没剩。

在那之后,奶奶就常常梦到爷爷。

梦里的爷爷总是一张僵尸脸,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站在奶奶床头一动不动。

月光穿过大开着的门照到床头,爷爷僵硬的身子一半在月光里,另一半在黑暗里。

奶奶看着像士兵一样站在床头的老伴儿,问:“老爷子,一个人在地底还习惯吗?”

爷爷不答话。

奶奶也不说话了,她就那样看着老伴儿,就像他真的还陪着自己。

后来的某一天,奶奶洗菜时突然听到狗叫,狗叫声越来越急促,震耳欲聋。

奶奶赶过去,她看见大黄狗正冲着草丛狂吠,可是草丛里什么都没有。

奶奶听人说,狗可以看见鬼。

—叁—

我走了很久,从乡下走到城市,从黑夜走到白天,为什么鬼没有腿还会累?

我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和我坐在一起的是个乞丐。

“你知不知道,这里昨天出了场车祸?”乞丐说。

他一嘴参差不齐的大黄牙,牙缝里的黑线大有向外扩张、继而占据整个牙床的趋势。

“死人了?”我问。

“死了一个小女孩,家里花了十万块钱,还是没抢救过来。”乞丐说。

大黄牙冲我张牙舞爪,他的脸上糊满黑色的不明物质。我看着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能看见我?”我问。

乞丐没有回答我,他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径直穿过我的身体。

我转过身看,我身后是一条大黄狗,它的嘴里叼着半个从垃圾箱翻出来的黑乎乎的馒头。

乞丐看着狗嘴里的馒头,用肥大的舌头舔了舔大黄牙,偏头直奔垃圾桶。

—肆—

大黄狗和我一起来到医院,住院部静得像灵堂。

楼梯角落里有东西在哭泣,声音回荡在幽暗狭窄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是个小女孩。

“小闺女,别哭了。”我蹲下来对她说。

小女孩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当真不哭了。

“和我说说,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因为,”小女孩抹一把眼泪,抬手指向一个病房,“爸爸妈妈不理我……”

病房里坐着夫妻俩,一个埋头低声哭泣,肩膀止不住战栗;一个仰头直直望着天花板,静成了一座永恒的雕像。

病床上躺着的小女孩,就是蹲在我身边的小女孩,她已经死了。

我想了想,问:“你想骑大黄狗吗?”

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想!”

我和驮着小女孩的大黄狗又一起从住院部出来。

—伍—

那个乞丐吃完黑馒头,又坐在台阶上。我们走累了,一起并排坐到他身边。

“你知不知道,这两天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虽然知道他听不到我说话,我还是顺着接了下去,就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乞丐神经兮兮地说:“杀人了——”

“杀谁了?”

“一个老头,我那兄弟非说,人家是自己摔到水坑里,起不来,活活淹死的。”

我又抬手摸了摸脸,似乎能摸到河里的稀泥,还隐约有一股窒息感传来。

“你那兄弟还说什么?”

“十万块,发了,哈哈哈!”乞丐开始狂笑,笑到喘不上气还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难受,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脑子也开始迷糊。

“你那兄弟,也死了?”我问。

“疯了哈哈哈——”

乞丐疯了,他再一次穿过我来到路边,对那里的垃圾桶拳打脚踢。

—陆—

我又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这次,身边多了条大黄狗,还有一个小女孩。

我们走呀走,走呀走,从城市走到乡下,从白天走到黑夜,我又回到了河边。

河边有一群人在敲锣打鼓,他们头上都缠着白布,黄纸飘了满天。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太容易累了。

大黄狗驮着小女孩,兴冲冲地跑到棺材边,棺材里的人他们认识。

“奶奶!”小女孩兴奋地喊,可是躺着棺材里的奶奶闭着眼睛,不搭理她。

“闺女儿。”小女孩身后的人叫她,哦不,是鬼,小女孩身后的女鬼叫她。

小女孩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她一头扎进女鬼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要下雨了。

好在他们收工了,小女孩和奶奶手牵手,一起回家。

大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她们后面,最后回头冲我叫了两声。

目送完他们,我仰面躺在地上,开始想我死之前的事。

大雨穿过我,浇在地上,泥水混着草叶在背后流淌,属于暴雨的那部分记忆开始苏醒。

—柒—

大雨浇在身上,泥水混着草叶糊了满脸。我没心思去理会,因为脚边躺着一个死人。

他怀里的十万块钱正是我需要的,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手。反正他死了,这钱他也用不上。

我是一个乞丐,我的脑子有问题,记不住事儿,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乞丐是我兄弟,他就爱说鬼话。

我和他说,我有十万块钱,他不信,他又去踢垃圾桶,他小时候就被人丢到垃圾桶里。

不信?没意思。

我有病,治病要钱,可我不想治。他不信我有十万块钱,这钱就对我没用。

我揣着那十万块钱,比砖头还沉,于是我找了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

我忘了藏哪儿了,我准备去找,过马路的时候我让车给撞了。

原本可以不被撞,我看到马路上有个小女孩,就替她挡了一下,因为有什么东西告诉我,不挡这一下我会后悔。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事故现场,没人会注意一个乞丐。

我死了,我现在是一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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