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故事当天空掉下眼泪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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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故事:当天空掉下眼泪的那一刻

作者:糸色灰
2021-01-19 12:00

“鞠子小姐,你觉得人一定要幸福顺遂的过一辈子吗?”泪子说。


一场大雨将泪子歇斯底里的冲刷了,像初春盛开深秋吹干一般,从晨曦回溯泥土。

泪子全身瘫在走廊上,任赤日灼烧完最后一片肌肤,听蝉呼唤树洞最后一次回音。泪子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勾住一把竹扇,眼珠倒在天空的正面,见证最后的真实。

夕照微醺着傍晚时分,从电车出入,朦胧着疲惫的人,母亲挎着从集市采购回来的委顿入夜。

母亲将物品放在玄关,便准备回房,“那个,那个,我明天的开学典礼...”泪子鼓足劲,抓着房门,问道。稀疏的乌丝缝隙间透出泪子担忧的眼神。

“是吗...你爸呢?他这些天不是觉得自己赚了点钱,就是支柱了吗。他这么厉害。”母亲说。母亲推着房门进去了,留下泪子一个人,沉默挤兑着残烛。

晚间,父亲推搡着酒肉之气,“一定是最新的项目完成后,被后辈吹捧着,部长,部长,然后迷迷糊糊,因为自满。又被带到了居酒屋之类的吧,背地里和后辈讲些什么不切实际的话呢...”

泪子看着在玄关一边拖鞋都不成,还一边口沫飞溅,嘴齿不清的,吐出几个比月牙还令人捉摸不透鬼谜的父亲。

“喔,泪子吗...?”父亲吞吐的说。“嗯...啊是,”泪子说,“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解酒的在哪儿?”父亲一边捣鼓着橱柜一边说,“田中那小子,一脸傻样,酒性不好,才两杯脸就醉透了。还一直拿着酒瓶对着我说,部长,部长,再喝几杯,多聊一会儿嘛。”父亲说。
父亲从拥挤的几层肥肉之间,挤进了裤子的口袋,身体一蠕一动,平缓地将几张扁平泛油的票,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是彩票,泪子很清楚。从田中带父亲买彩票,赚到了几次2000元以后,父亲在公司接的项目也很顺利。起初母亲劝告几次这种小赌小赚,只是骗自己的。父亲听着觉得刺耳,便生气的回击说“你最近每天在家有什么资格说我。”母亲再也不理他了。

父亲越来越晚回来,母亲加之负荷更重。
父亲想要做一个敦实普通的老好人,同时享受着后辈鸿毛的三言两语之美,想让家庭和谐美满,但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泪子说。
“诶...?”父亲说。
“哈,没什么,解酒药就在冰箱上。”泪子说。
泪子的父亲盘腿坐着,灯光一闪一闪的,独自徘徊着,与泪子父亲的面容相撞,一盏憔悴的黄蜡,和一个面肌萎靡的老人。

空中响起了魂断威尼斯当中的《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小柔板》

隔日,泪子的开学典礼到了,泪子定好了闹钟,按时去了学校。明明是铺满大地的光,却怎么也铺不进自己的心中呢,泪子心里想着。

泪子不是所谓的标准优秀学生,成绩中上,人缘一般,没有什么梦想和目标。对生活和大多数人一样,持遗忘的态度,就算知道是这样但还是容许它发生了。

唯一让泪子觉得,还可以在世上多留一分钟的是,音乐。

但泪子并不懂音乐,泪子第一次听的音乐叫《Space Lion》,泪子听不出来它的谱子,听不明白它想表达的是什么。可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泪子却仿佛游于太空。
致命的孤魂在最后审判的悼念,无人容纳得下的生命协奏,望而生畏的浩瀚之宴。

“咚,咚,咚”的一声声鼓,和隐隐约约“咿咿呀呀哟哟”的人声,泪子觉得假如自己死了,这是否就是神灵的惩罚呢。

泪子推门而至,没有开灯,灰白影像投射出来的影子,从一帧一帧的画面中伸缩出来。
一股刺鼻气味,泪子的心像被阴影扯住,让泪子随时都能奔溃。母亲穿着一身寡淡的灰衣,靠着床坐在地上,无欲无求的脸,任长烟消蚀自己。

泪子的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不再和丈夫子女共餐,也不记得自己好像是谁的母亲了,谁的妻子了。但回家买好菜这一点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习惯,到现在还会这么做。只是做给谁吃已经不记得了。

晚霞入幕,泪子狂奔在了从学校回家必经的路上,泪子回家的路上有一块青葱的斜坡。虽然平时都是按时回家,但偶尔也会在这里小憩一下。
“咚,咚,咚”一阵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泪子的目光。

泪子寻着声音找到了一部手机,泪子掉失了一滴眼泪,打在了显示《Space Lion》的屏幕上。
“你也认识这首歌吗?”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过来,看着手机说。

女人身着一件卡其色风衣,灰色羊毛衫加衬衣,黑色裤子配靴子。尖锐的棱角,冷峻的眉毛,和深邃笔直的眼神让泪子不敢触及,但那眼神向泪子靠近,却并不是看着泪子。

“是一个哭着的夜晚。”女人说。
“什么?”泪子说。

“你不知道吗?这首歌。”女人那样成熟又冷静。
“在哭什么...夜晚。”泪子忍住自己的哭泣。
“先说说我自己吧。”女人一向干练的说。

“我以前有个很好的朋友,他说他想要去东京,想看东京塔。起初我觉得他是开玩笑,去东京,看东京塔,这之间有什么连接吗?然后有一天他就消失了。”女人说,两个人已经坐在了草坪上。

“他的父母离异,父亲因为嗜毒而破产欠债,母亲受不了所有家务以及物质都一个人抗着的生活,在他上高中的两年前,就跑掉了。他经常说,他想要活下去,但不止活下去。他说,想要去世界的尽头,看南极的极光,听生命的律动。”女人说。

“五年后我收到了一封从东京寄来的信,只是没有姓名,也没有地址。”女人说。

“信的内容是:亲爱的鞠子,你在千叶过得还好吗。想必,你一定在笑话我吧,去东京?看东京塔?这种胡话,简直像是疯子呢。

不过当你看到这封信,应该知道我有多认真了吧(笑)。有很多想对鞠子说的话,但我要跟鞠子讲我的故事,让鞠子敬佩我的勇气(开玩笑啦,鞠子在身边肯定会打我吧),跟鞠子说完的隔日凌晨四点,我从二楼的窗子跳在了树上,跑出来。就带了几个够一天量的饭团,也不知道怎么去东京,但问了我去过东京的叔叔,当时我就想大概没问题吧。

公交师傅告诉了我东京新干线的地址,到了站台。站台的人真的好多呀,尤其是去东京的人诶,第一次去。在我身边,全是陌生人,陌生人的地方。但说实话鞠子,虽然去之前也有过这样那样,很大的担心,但我却很兴奋啊!

哎呀,不过还有一件糗事呢。我从来没做过新干线,不会买票!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呀(鞠子也这么认为吧),一个老爷子,拖着不太方便的腿,嘴丝毫不掩饰的张开,对着我笑着走来。虽然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我都不了解他们,但果然是挺好的。

老爷子对我说:‘年轻人,是想要去东京闯荡吗?’
我说:‘诶,老爷子很清楚去东京吗?’

‘是啊,你要买这新干线的票吧。我这也有哦,而且便宜三成。’

我想这也太好了吧!就二话不说直接买了,结果买完以后,老爷子不见了,发现这个票是假的。检票员说,你被那个瘸子骗了吧,他啊没有家人,残着半条命想尽办法生存呢。想尽办法吗。

我还是在站台买的票,到了东京。但到了东京,果然要想先吃饱!我把剩下的钱用在附近的店吃了一顿饱饱的,差点吃光了,可还要去看东京塔呢。鞠子觉得我要怎么去呢,本来觉得好像确实有点糟糕了,但吃的太饱,打了一声隔。嘛,算了吧。鞠子,我在东京塔面前。呐,鞠子,请把这封信交还给我吧。”

“以上”鞠子说。
“现在想想也是有趣,只不过在学校附近的传单里,看见了印着东京塔的图。他就突然大叫一声说,啊我要去那里,这个塔,就是我第一个目标了。”鞠子说。

“原来以前认为可怕的陌生人,生疏的环境,生僻的建筑都让我望而却步感到窒息。可他讲起来却和吃了一碗拉面,烫过就没有了一样。”鞠子小姐笑了。
泪子眼里的泪珠结成了亮晶晶的星星。

“真漂亮,你的眼泪,像地球上的最后一晚。”鞠子说。
“那样深沉的夜空,这样闪烁的眼泪,怎么会到这里来呢,”鞠子说,“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知道吗?”

“鞠子小姐,你觉得人一定要幸福顺遂的过一辈子吗?”泪子说。
“呐,你知道吗?其实每个人眼里都有一颗星星。起初我也没发现,我就像你说的,想要稳定的过一辈子。”

“但是我啊,在东京塔的那片天空,突然发现,天空上原来有那么多星星。原来在我们每天低着头,被柴米油盐蒙住眼睛的时候,上空一直有一片璀璨的星星,还在独自战斗着。”

“直到我站在了,和他一样的东京塔面前,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附近的咖啡厅放着这首歌。诶,怎么回事,天空突然掉下了眼泪。”鞠子说。
鞠子将两只手微微合在一起,碰着嘴唇,轻声呼了一口气。

冰凉的触觉刺醒泪子,泪子恍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泪子看着一尘不变的房间,没有了鞠子小姐,拉开窗帘是崭新的白云而不是黑昼。

泪子找到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点进了《Space Lion》并且搜索了相关信息。泪子看见一串对话。

 “有星星掉下来了,必鲁。”

 “那不是普通的星星,是战士的眼泪。”
 “什么是战士?”

 “在这个星球的某个地方,一直在战斗的人。”
 “啊?”
 “不相信天神的孤独的灵魂。”

鞠子小姐,即使是最后的夏天,却也像在弥漫着冷气的一月深冬,在驶向东京的新干线划过雪的边际,在夜晚公园长椅上,注视东京塔的灵魂。
以上,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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