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反纵容粉丝法》​吗?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你听说过《反纵容粉丝法》​吗?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小月灯
2021-01-21 12:00

“她是我的粉丝?”我问。


我在赢得第17届玉龙奖最受欢迎男艺人奖杯后的第二天凌晨,被抓捕了。
昨夜,是娱乐圈的盛典,粉丝们的狂欢夜。
一年一度的星月盛典在乌来市成功举办,完美落幕,其中颁发了众多奖项,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最受欢迎男艺人奖。
我的粉丝们为了让我登上神坛,不但自己日夜爆肝投票,甚至发动了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终于昨夜结果公布出来,我的票数超过了第二名足有三千多万票。
我强忍眼泪,登上万众瞩目的奖台,想说话,又哽住。
她们在台下疯狂地喊叫着我的名字——李幕衡!李幕衡!李幕衡!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颁奖词,然后深深鞠躬。
我被警察敲开门的时候,因为喝了酒还有些醉意,身上穿着品牌赠送的某大牌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就这样惶恐而茫然地被押上了警车。
媒体似乎先一步闻到了风声,挤满了我豪宅外的大门,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怪物在嘈杂低语。
我在警车前停下来,转身看向媒体们。
记者们一哄而上,嘴巴张张合合。
我耳边轰轰作响,一个问题都听不清楚。
我于是尽力微笑,看着一个镜头,对着无数递过来的话筒说:“我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我是清白的,我很快就会回来,请大家放心。”

这是一间有些昏暗的长条形房间,房顶的日光灯可能是寿命将尽,发着惨白的光,房间的三面都是墙,只有我右面有一扇占据了足足大半个墙面的窗户,反射着幽暗的光。
我的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对面坐着一位警察。
他面容冷俊,体态高大,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依然锐利有神,冲我点了点头:“李先生你好,你可以叫我赵警官。”
他看上去严肃,说话却很和气,我不由放松了些,问:“你好。赵警官,请问是不是需要我配合调查什么呢?”
赵警官诧异地看我一眼:“抓你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
我愣了愣,脑海里突然想起当警察闯入我家里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李先生,你被怀疑是一起恶性杀人案件的主犯,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我当时确实听见了这句话,但因为太过荒谬,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我理解为的是我可能跟某个恶性杀人案件有关,这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但至少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
我立即笑了,心情反而放松了:“这怎么可能?肯定是误会。”
他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请保持严肃。”接着,他就把一堆照片推到了我面前。
我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张尸体的照片,连忙撇开眼神,几欲作呕。
“我根本不认识他!”
赵警官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接着又举起了一张照片。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次没有什么尸体,只是一个女人。
她容貌清秀,左眼眉头有颗挺大的红痣,嘴角有些淤青,但她仍然对着镜头微微笑着,背景是锅碗瓢盆还没有洗刷的厨房,光线有些暗。
“我也不认识她。”我皱着眉说。
赵警官又举起了一张照片,还是那个女人,这次笑容灿烂了许多,头上戴着兔耳朵样的夜里发亮的发箍,手中举着一块灯牌,灯牌上是我的名字,背景似乎是某个晚会的观众席,而且应该距离晚会的舞台很遥远,因为在照片里,舞台是很小的一块儿,舞台上是什么人,也根本看不清。
但我猜,那舞台上很可能是我。
“她是我的粉丝?”我问。
“你的铁粉。”赵警官说,然后举起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在某社交媒体上发表的言论截图,那是在五年前我还没有火的时候,看了某部家暴题材电影后,一时激愤写下的影评,前面的长篇大论不表,但是最后有一句是——当法律保护不了被侮辱、被伤害的人,那么被侮辱、被伤害的人要么选择自戕,要么选择复仇。我宁愿她们复仇。
这张截图正是截的这句话。
我霎时间如坠冰窟,因为我想起了两个月前新颁布的法令——《反纵容粉丝法》。
随着娱乐圈的顶流偶像越来越多,偶像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粉丝间的摩擦渐渐升级,从网络上延伸到现实,常有流血事件发生,因此才颁布了《反纵容粉丝法》。
简单来说就是,粉丝犯罪,偶像买单。
《反纵容粉丝法》从上个月开始施行,我自此谨言慎行,在社交媒体上除了分享一些生活的日常和需要发的广告,就是一再提倡粉丝千万不要为了我起任何冲突,顾好自己的生活。
“你的粉丝杀了她的丈夫,她承认是在看了你这条影评后才坚定了自己的杀心。你已经触犯了《反纵容粉丝法》第十三条,偶像发布调唆、鼓动粉丝杀害他人的言论的,处一年以上、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因调唆、鼓动粉丝杀害他人,造成粉丝杀人事实的,处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要坐牢了吗?我完全地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
“你认罪吧。”赵警官说,“经过我们的调查,你的犯罪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证据确凿,假如你主动认罪,法庭考虑到你的自首情节,会轻判你的。”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因为我受到强烈的刺激以至于昏倒,加上我的经纪公司的强力斡旋,我取得了取保候审,避到了公司给我安排的一处秘密居所里。
我面色苍白地窝在沙发里,胃一阵阵抽痛,我心情极差,吃什么吐什么,在我进了警察局后的三天里,我已经因为食不下咽而减下了三公斤体重。
“这不是你的错。”我的经纪人梁姐坐在我的对面,她一向雷厉风行,是个标准的女强人,但此刻言语异常柔和,“公司会全力支持你,帮你打官司,我们已经帮你请到了来自XX律师事务所的王牌律师冯先生。”
“冯律师,你好。”我向坐在梁姐一旁的青年伸出手去。
他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年纪三十五岁左右,能够在律师行当里这么年轻就如此出色,看来确实是有两把刷子。
他此刻面色轻松,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
“就没有我打不赢的官司。”他说,“我会还您清白的。”
我笑了笑,心情不由放松了些。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问我问题:“关于那篇《默之殇》的影评,您是在五年前发表的对吗?”
“是的。”
“《反纵容粉丝法》颁布出来后,您也删除了?”
梁姐正在帮我们沏茶,听到后连忙说:“是我帮着删的,我把一些可能有问题的都删除了。”
“好的。”冯律师笑眯眯的,又对把茶端过来的梁姐说了声谢谢。
一个钟头后,冯律师离开了,梁姐嘱咐了我几句,也离开了,房间里突然寂静了下来。
我有些难以忍受,家里的CD带不过来,我只好打开手机播放音乐。
手里举着手机,我想起了梁姐嘱咐我的话。
最近先不要上网。
我犹豫着,也不知道是单纯的好奇,还是自虐,我还是打开了危博。
危博热搜第一条就是“粉丝因为李慕衡杀人”,后边跟着一个“爆”字。
不止第一条,后面的四十多条热搜里,关于我的热搜几乎占了三分之一,什么“李幕衡被抓”“李慕衡会判多少年”“偶像教唆杀人”“李慕衡暴戾”之类,我的手几乎握不住手机,点开了“李慕衡暴戾”这条。
圈里和我的粉丝都知道,我的脾气最是和气不过,从没有和人红过脸,我暴戾?
我点开看,一个帐号为每日吃瓜的说:有李慕衡小学同学爆料了,说他从小就爱欺负人,为人暴戾,自己曾无缘无故被李慕衡打进医院。所以李慕衡鼓动粉丝杀人他毫不奇怪,所谓饭随爱豆,李慕衡作为罪魁祸首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然后文字下面是截图,是我那个小学同学与博主的聊天截图,还附上了一张我小学时候的照片,除了我的脸孔,其余人都打了码。
如果我不是我自己,我简直以为博文里说的这是另一个人。
小学时倒是有一个仗着自己家里有点势力就经常欺负同学的男同学,还欺负到我们班上的女生,我看到班里的女生惶惶不安,便带着几个男生堵了他一次,但并没有打人,我们只不过吓唬了他几句,他就被吓地屁滚尿流了。
在这条热搜里,还有很多营销号疯狂地发了很多我看得都可笑的博文,通过各个角度,都在佐证我是个内心阴暗,行为邪恶的人渣,我抽烟喝酒,我赌博嫖娼,我性骚扰女演员,我通过潜规则上位,我欺负新人,总之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作偶像,只会把粉丝教坏,我理所应当被关进监狱。
我再打开评论,热评都在说“这样的垃圾是怎么当上偶像的?”“李慕衡biss”“李慕衡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偶像了”“李慕衡赶紧进监狱和其他男犯人相亲相爱吧”,其中也有支持我的热评“网络暴力太可怕了,支持李慕衡,李慕衡加油”“有锤吗?这种截图我能p100张,李慕衡的小学照片也早传的全网都是了,怎么能证明这个人就是李慕衡的小学同学?现在上网都不需要靠智力了吗?”,再点进去热评看回复,基本就是各种骂战,我的粉丝们向来以战斗力强著称,但此刻似乎节节败退。
因为双方无论是骂的多么肮脏激烈,只要有人说一句——“你偶像坐牢哦”,她们就崩溃了。
不是没有法律博主普及我触犯的那条《反纵容粉丝法》第十三条,我甚至看到有一个法律博主因为科普了这条法令的内容,平时转发从没超过十个,这条却转发上万,粉丝也暴涨。
这是世人最关注的内容,我的粉丝最害怕的事情,也是我的噩梦。
情况在一天天变坏,网上针对我的舆论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恶毒,我只能关闭网络,开始看书,做运动,做饭,最开始频繁联系我安慰我的演艺圈朋友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越来越少联系我。
我的经纪人倒是每天给我一个电话,似乎并没有放弃我的打算。
毕竟,我所属的经纪公司只有我这样一个王牌艺人,如果我倒了,那么我的经纪公司也就完蛋了。
“你是不是看了网上那些舆论?少看那些,咱们对家下手了,在带节奏,还有很多人想趁机踩一脚的,当不得真!冯律师说过会还你清白的,咱们得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咱们从出道,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等这次风浪过去了,你还是流量之王!”
流量之王?在过去是赞誉,现在感觉是一种讽刺了。
我挂断电话,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大脑空白了许久,才自言自语道:“对,网络谣言而已,不用计较,我应该相信冯律师。”
一个月后,网上针对我的舆论似乎并没有平息,而是愈演愈烈,我过去很多粉丝的暴力伤人事件都被翻了出来,以作为批判我的证据,甚至有网友成立了一个网络组织,自称“李慕衡一日不倒一日举报派”,天天向有关部门举报我纵容粉丝暴力犯罪,就算不判刑,也至少应该封杀我。
粉丝暴力伤人事件确实频出,但不止我的粉丝,很多偶像的粉丝都是,或者扩大点说,不止是粉丝,随着网络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发展,每个人的隐私都实际上暴露于天下,只要花一些小钱,就可以得到任何一个网络上与自己有过矛盾的网络用户的个人详细信息,从而延伸到现实产生暴力事件。
后者是散兵游勇,前者却是一举一动吸引着无数目光的庞然大物,而后者的偶像对其影响可谓举足轻重,因此《反纵容粉丝法》的诞生也有一定道理。
落到实际,却真的好痛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似乎肥了一圈,从最开始的吃不下东西,到暴饮暴食,镜子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浑浊的肥宅,真的是那个一个月前拿下玉龙奖最受欢迎男艺人奖的李慕衡?
电话铃声响起,我木然地接起电话,电话里是冯律师有点沉重的声音:“你又有一位粉丝杀人了。”
我举着电话,一动不动。
“这次是位男粉丝,他因为你被网上一个网友诅咒辱骂了几千多条,查到了那个网友的个人信息,上门杀了她。他最开始死不承认是你的粉丝,但有什么用呢?后来警察调查他在网络上的个人帐号,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我接着沉默,我感觉恐怖,伤心,惋惜,愤怒,还有绝望。
“网上舆论已经再次爆炸了,本来我努力奔走,法庭是偏向你的,但是这次案件出来,不知道会怎样了。”他迟疑了会儿,又说,“你最好认罪,可以减刑。”
我应该认罪吗?
我迷惑了。
最近一个月,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的罪行却又加重了。
“你不是说,可以还我清白吗?”我问。
“情况有变,从一件公诉案件变成了两件,这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不过我会给你争取减刑,只要你认罪,我有把握只让你最多在监狱里蹲三年。”
“那要是又有我的粉丝杀了人,我是不是就得蹲到死啊?”我越说越大声,激动地挂了电话。
我激动地浑身发麻,冲动之下,打开危博,用自己的帐号发起了投票——你们认为李慕衡到底有没有罪?
然后我就关掉了手机。
我再次无法饮食,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努力吃下去,过不了多久又想吐。
等我浑浑噩噩地打开手机,梁姐立即给我打来电话,她在手机那头怒吼:“李慕衡你是疯了吗?你为什么要发起那个投票?你是嫌别人看的笑话还不够吗?李慕衡,作为公司我们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挂断电话后,我笑了,最开始是小声地笑,然后开始放声大笑。
很好啊,看来我的公司也放弃我了。
我边笑边打开危博,登陆我的帐号,我看到投票结果是78%的网友都投了认为我有罪,此外我还收到了99999+条at,数以亿计的私信,全都在诅咒我赶紧进监狱,还有质问我怎么还不去死,有人甚至给我P了遗照,把照片发给了我。
我打开那张“遗照”的时候,手机正好卡住了,我惨白着脸,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正冷然地看着我。
危薄因为收到太多条私信和at,手机卡住了,我怎么在屏幕上点,也点不下去自己的那张“遗照”。
我平静地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没多久就离异了,我跟着父亲,但他很少管我,对我算是不闻不问。我十五岁就出道,独自一人在娱乐圈打拼,因为脸还算好看,有那么一批小粉丝鼓励着我爱护着我,我为了回报粉丝对我的宠爱,我拼命练习唱歌和跳舞,曾经因为过度练歌而嗓子三天说不了话,也曾为了练习一个技术超难但又实在漂亮的舞蹈动作,而摔断了腿,但只要粉丝满意,我就甘之如饴。
或许是因为我的勤奋,圈内有人推荐我去演戏,我从最开始的走位都不清楚到被嘴最毒的影评人夸赞,我的付出常人难以想象。
我曾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就为了在规定的时间里配合剧组把戏拍完,为了一个角色我暴饮暴食吃胖到两百斤,然后演完那个角色我又在三个月内瘦到原来的120斤,我拍动作戏时骑马从马身上摔下来,我跟对手对打时被对方的剑割伤,我经过的一切一切,我从未抱怨,我只会心生感激。
我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被无数人喜爱让我产生极大的满足感。
我认为我生来就是做明星的。
或许,我错了。
我打开音乐,伴着乐声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慢慢地吃完了,我没有再吐,反而觉得很美味。我拿出自己最喜欢的一套高定西装,穿上,站在凳子上,把绳子抛起,挂在了天花板的吊灯上,我把脑袋放进绳子圈成的套里,踹翻了椅子。

在著名演员兼顶流偶像李慕衡去世后的一年,李慕衡男粉丝杀黑粉案终于真相大白,那名男粉丝本就有反社会人格倾向,是预谋杀人,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钻法律的空子,才伪装成李慕衡的粉丝,找了一个李慕衡的黑粉来杀。
而最开始那位杀掉丈夫的女粉丝,在知道李慕衡自杀后,精神崩溃,向警察承认自己长期受丈夫虐待,内心早已不堪忍受,早就有杀害丈夫的想法,跟李慕衡的影评并无太大关系,她为了逃避承担更多罪责,才对警方说是受李慕衡的鼓动。
经纪人梁姐站在李慕衡墓碑前,拿出手机,打开危博,翻出李慕衡发的最后一条,也就是那条他发起的认为自己到底有没有罪的投票,认为李慕衡无罪的票数已经占比超过了93%。
危博上已经鲜见对李慕衡的批评辱骂,更多的是对李慕衡年纪轻轻就能得到如此成就的赞美和惋惜。
梁姐冷笑一声,退出手机界面,向李慕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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