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有女岁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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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有女岁晚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南北
2021-01-21 18:00

楔子:

“岁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未曾!”

“原来你从来没信过我。”

岁晚又一次被梦惊醒,寝衣湿了一片,她把脸埋在手臂里,那个人走时清清冷冷的模样,估计是被气极了。

天还未亮,却没了睡意,岁晚干脆独坐到天明。

她还记得母亲说过,你是大启尊贵的公主,便要付出比旁人都多的艰辛,后来,岁晚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

疼痛,感情,尊严,在她这里一文不值,岁晚在学习着做一个皇室的孩子,高贵且又冷漠。

1.

启和五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宫内家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悉数到场。

而岁晚作为公主,皇后的嫡女,理应作陪,孟星舒知道她无聊,便陪着她慢悠悠的溜到了御花园里。

虽然他们还在冷战中,可他偏偏见不得岁晚一点点不开心。

她们正在闲逛,听见有声音,是两个宫女在闲聊,“这岁晚公主,真拿自己当皇后的嫡亲公主了,对皇后比亲娘还亲。每天晨昏定省的请安不说,皇上赏赐的稀奇玩意儿必定第一时间送到皇后宫里去。”

另一个宫女接话道,“那些算什么?你听没听说四年前,皇后得了急病,听说用石莲为引子,能治好,岁晚公主只身一人去了悬崖边,要去把石莲带回来,后来还是被孟太傅救回来的,当时岁晚公主浑身是血,听管事的嬷嬷说,临昏迷前岁晚公主嘴里还念叨着皇后呢。”

岁晚记得那次,五年前,她大病一场,醒来之后,便变得依恋皇后,可是皇后却处处疏离她,目光里都是满满的探究,岁晚懊恼异常,每日勤勤恳恳请安,还为皇后祈福。

皇后却总是送来一些她不认识的物件叫她辨认,还有一个和蔼的女子画像,不论岁晚如何否认不识,皇后却始终对岁晚亲近不起来。

直到四年前,皇后突患急病,江太医开出药方,需以石莲为药引,辅之补药,急病方可治愈。

石莲生长在悬崖峭壁上,采摘的人稍有不慎,便会掉入万丈深渊,而且,石莲百年才有一株,能够找到它,全凭运气,因此石莲才尤其稀有。

但为了皇后,岁晚鼓起勇气,只身前往深山,她是运气好,遇到了难得的石莲,孟星舒在她身边,要替她采摘。

岁晚拒绝了,有些事情,必须自己来。头顶是石莲,脚下是万丈深渊,岁晚是怕的,可她更怕的是,皇后对她心生芥蒂。

一遍遍的攀爬,鲜血淋漓,孟星舒一直陪在她身边,想让她放弃,岁晚却不喊疼,也不松口,最后浑身是伤的摘下了石莲。

皇后看到她的样子,才对她放下了戒心。母慈女孝,一片和乐融融。

岁晚听不得宫女的嚼舌根,正欲抬脚离开,却被孟星舒捂住了耳朵。

岁晚望着眼前眉目舒朗的孟星舒,突然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那时的岁晚,还是不谙世事的模样,那时她刚从昏迷中醒来,皇后不喜她,她难过的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也是有宫女嚼舌根,说她的可怜,突然有人捂住了她的耳朵,岁晚抬起头来,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特别是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让岁晚一时没了动作。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皇后哥哥家的幼子孟星舒。

再后来,那个唇红齿白的孟星舒成了她的夫君。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岁晚也失了闲逛的兴致,孟星舒伴她一起走向宴席。

宴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岁晚望着面前的酒杯,深深吸了口气,成败在此一举了,孟星舒望着身侧的她,心脏跳动的不受控制,他总感觉要有事情发生。

岁晚察觉到身旁落在身上的目光,她不敢去看他眼里浓浓的情意,她怕自己舍不得。

可是,五年了,岁晚心里默道,我不能前功尽弃,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岁晚看着高台上,笑的雍容华贵的皇后,依然如往昔般高高在上。

随即端起面前皇后赐的酒,斟满酒杯,遥遥向皇后举杯,皇后回之微笑,然后岁晚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一直窜到心里,喉咙里满是疼痛。

可是,岁晚最不缺的便是忍耐。

看到皇后有些醉态,岁晚站起身来,向皇帝拱手,“父皇,母后应该是喝酒急了些,我出去陪母后走走,再回来。”

皇帝点头应许,岁晚扶着皇后,一步步往殿外走。

孟星舒太阳穴突突的跳,有什么事情偏离了他的想象,岁晚她究竟要做什么?

突然异变突生,献舞者中突然有人执剑,直奔她们而去,周围有人大喊,“小心。”

岁晚一回身,便把皇后护到她身后。

那人却出剑迅速,岁晚堪堪避过一剑,却躲闪不及紧跟而来的下一剑,直指心脏,疼痛来袭,她终于没忍住口中的腥甜,晕了过去。

2.

岁晚被孟星舒抱到室内,太医为她诊治。

皇宫侍卫训练有素,不出半刻便制服了那个刺客。

刺客正欲咬舌自尽,被侍卫及时阻止。

刺客被压在剑下,跪在皇帝面前,皇帝大怒,“是谁指使你来这皇宫刺杀,岁晚有事,我要你全族的狗命。”

刺客却带着慌乱,眼睛直直的盯着皇后,“皇后救我……”

孟荷慌了神,“本宫并不认识你,切莫胡言。”

皇帝怒视皇后,“皇后,好,好的很”然后吩咐侍卫,“带下去,给朕细细审,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害朕的公主。”

“嗻。”有侍卫应是,将那男子带下去。

皇后还在思索,皇帝直视她,“岁晚伤重,皇后不去看看她么?”

“臣妾正要去呢。”皇后听出了皇帝话语里的不满,赶忙应道。

室内,太医正在为岁晚伤口边上上药,接下来要拔剑,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岁晚,孟星舒眼里满是心疼。

皇帝等人进来时,太医让孟星舒帮忙按着伤口,一点点将剑拔出,昏迷中的岁晚眉头紧皱,他知道她在昏迷中也在忍耐疼痛,“江太医,麻烦您下手轻一些,岁晚她怕疼。”

皇帝看着太医为岁晚诊脉,眉头紧皱,出口问道,“江太医,岁晚怎么样?”

江太医跪在皇帝身边,回话,“回皇上,岁晚公主中剑,伤势虽严重,好在偏离心脏半寸,细心调养,本应无碍,可是……”

皇帝刚刚松了一口气,心又被提上来了。

皇后急急插话,“江太医,做什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可是什么……”

孟星舒也急切的看着江太医。

江太医稍稍抬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突然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正要阻止他说话。

江太医已经对着皇帝开口,“皇上,微臣给岁晚公主拔剑前,伤口处血液便呈现紫黑色,拔完剑后,又为公主号脉,发现公主昏迷不醒是因为中了毒。”

“什么毒?”皇帝追问道。

“是醚浔,此毒无色无味,不易被人察觉,进入人体,才会发挥效用,毒入肺腑,会致人疼痛而死,但人死后却极难查出,岁晚公主刚刚中毒,所以放出毒血便可。”

皇帝急切说道,“那还不快点给岁晚解毒。居然有人敢在皇宫里下毒,给我查。”

孟星舒看着岁晚,手足无措,岁晚怎么会中毒?

皇后安抚他,“岁晚会没事的。”

皇帝却看着皇后一脸的探寻。

皇帝的内侍太监常德并太医们赶忙去查。

江太医给岁晚服了解毒丸,又封了岁晚的经脉,防止毒入肺腑,用刀在岁晚手腕切了小口,放出毒血。

不消片刻,常德他们带来了岁晚的那壶酒,“回皇上,经太医们查验,毒在酒里。”

皇后看见,呆住了,怎么会?

皇帝眼里冒着火,看着皇后,“皇后,这是你专门为岁晚酿的酒吧?”

皇后吓得跪在地上,拽着皇帝的袖口,“皇上,不是的,这个酒是岁晚缠着臣妾,臣妾拗不过才给她酿的,臣妾怎么会害岁晚呢?臣妾没有理由害岁晚啊,她可是臣妾的女儿啊……”

皇帝怒的甩开皇后,“是么?岁晚这些年怎么对你,整个皇宫有目共睹,可是你,这个毒酒,加之今天的刺客,岁晚是真心拿你当母亲,处处护着你,你究竟拿没拿岁晚当你的女儿,就不得而知了,我现在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岁晚。”

皇后哭道,“皇上,你信我,不是我啊,肯定是有人想陷害臣妾……臣妾冤枉啊……”

孟星舒也赶忙跪在地上,“皇上,我相信姑母不会害岁晚的,姑母待岁晚一直视如己出。”

皇帝冷笑,“你也说了视如己出,可毕竟不是己出……”

孟星舒呆了一瞬,还欲再说,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吩咐侍卫“把皇后拉下去,幽居夜云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夜云宫本就是犯错的妃子幽禁的地方,皇后挣扎,“皇上,臣妾真的冤枉……”

皇帝眼里满是厌恶,“等朕查明,有你喊冤的时候,拉下去……”

皇帝看着岁晚的模样,也更加心疼。

岁晚一直是贴心的,天热时的解暑汤,天凉时的驱寒粥,给他送来,岁晚都是亲力亲为的。

还有他深夜批改奏折,她给他亲手缝的披风。

她是最贴心的女儿,最懂事的公主。可是现在她毫无血色的躺在床上。

究竟是因为什么,皇后要置岁晚于死地,难不成五年前?

皇帝叫常德过来,“常德,你吩咐大理寺再查查五年前郦妃的事,尤其她死前接触的人。”

“嗻。”常德领命下去。

3.

岁晚刚醒来,孟星舒在身旁,岁晚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孟星舒松了一口气,“剑只离你心脏半寸,再偏一点,你就不在了。”

岁晚安抚的笑笑,“我这不是没事么?”

岁晚看着云香有话要说的模样,“星舒,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云香说会话。”

孟星舒从来不拒绝岁晚,眼含担心,“云香,照顾好你主子。”

云香行礼应是。

等孟星舒关上门走远,岁晚才问道,“云香,外面怎么样?”

云香回道,“主子,现在外边都在传,皇后弑女,那个刺客在狱中自杀,临死前招供是皇后指使的,还有……”

岁晚问道,“还有什么?”

云香神情激动望着岁晚,“还有,皇上已经派大理寺查了郦妃娘娘当年去世前见过什么人,皇上已经认准了皇后的嫌疑,正在派人对皇后的贴身宫女云彩用刑,一切很快都会水落石出的。”

“莲妃她们呢?”岁晚继续问道。

云香回道,“她们已经求皇上为她们做主了。”

岁晚眼角有泪渗出,终究是走到了今天。

她低低开口,“怕毒酒不能毒死,还派了杀手,偏偏她要杀的人,还保护了她,谋杀皇嗣,桩桩件件,罄竹难书,皇后这回,应该是翻不了身了吧。”

岁晚吩咐道,“云香,去请皇上来吧。”

云香正欲往门外走,门却被突然推开了,云香大惊,“姑爷。”

然后回头看岁晚,“云香,你先去通知父皇吧,我没事。”

云香领命,出去时把房门关上了。

岁晚望着面前的孟星舒,他皱眉的模样也丝毫不损他的气度,孟家儿郎里,他也是绝对出挑的。

可是,岁晚却不敢直视此时的孟星舒,她做好了他们分开的准备,或者说她一直知道他们会分开。

因为皇后是孟星舒视若亲母的人,他从小没有母亲,是孟荷看着长大的,可是,皇后却是她的仇人。

他们注定会分开,注定会成陌路。

但是岁晚却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

孟星舒强忍伤心,走到岁晚床边,“岁晚,刚才我听到的不是真的对么?你告诉我,我就信你。”

岁晚不回答。

“你告诉我啊,岁晚,你和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这一切你都不知情,岁晚……”岁晚听得出孟星舒话里的颤音。

岁晚按了按心里涌出的酸涩,缓缓开口,“孟星舒,你认为这是巧合么?”

孟星舒往后退了一步。

岁晚直直的望着他,“怎么?你现在可以去向父皇告发我,这样,说不定能救你最亲的姑母。”

“还有,”岁晚接着说道,“皇后难道不是让你看着我么?如果我恢复记忆,就会杀了我,不是么?”

孟星舒急急解释,“不是的,岁晚,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岁晚突然低低笑出声,“真心?孟星舒,可惜我对你没有真心,我只是为了利用你,让皇后对我放下戒心,让我能够有足够的时间,报仇而已。”

孟星舒不敢相信,上前抓着岁晚的肩膀,“不可能,当时是你求姑母,让我们成婚的,你对我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忘了么?”

岁晚已经分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里疼,她已经顾不得,“孟星舒,伪装我认为你应该懂得的。”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封信,塞到孟星舒手里。“孟星舒,这是我们的和离书,从我嫁你那天就写好了,我从来没有欢喜过你,从今往后,我们不复相见。”

孟星舒失魂落魄的跑了出去,岁晚一边流泪一边想,孟星舒该是绝望极了吧。

云兰看着岁晚的模样,叹了口气,“主子,您为什么骗姑爷,明明您那么钟情于他。”

岁晚擦了擦眼泪,“他和我在一起,便会对皇后怀有愧疚,这样对彼此都好。”

皇帝来时,岁晚赶忙不顾伤口疼痛,跪在皇帝面前。

“岁晚,你这是在做什么?”

“请父皇饶过母后,儿臣相信母后是无心的。”

皇帝赶忙扶起岁晚,“你这刚刚醒来,不要操心这些杂事,皇后……哎……”

皇帝看着为皇后求情的岁晚,更觉皇后歹毒,云彩已经招供,方年郦妃是被皇后硬生生的拖延了最佳生产时间,这才难产而死的。而且,当时,岁晚也在郦妃身旁。

怪不得皇后要杀岁晚,她平白辜负了岁晚对她的信任。

还有前天,他去看望怀孕的瑛嫔,突然她腹部剧痛,经太医诊断,居然是食物中有麝香的味道,偏偏食物上来之前都是皇后派人照看。

接着是各宫嫔妃集体跪于皇帝席下,控诉皇后孟荷的累累罪行。

莲妃苏氏作为众妃之首,声声泪下,“皇上,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嫔妾的孩子才不过两岁,却因为时疫丢了性命,而那件衣服便是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嫔妾已经找到了证据。后宫一直子嗣稀薄,即使有孩子,特别是男孩儿最长也活不过三岁,皇上您想想是为什么,那都是皇后娘娘怕别人生出皇子挡了太子的路。”

众妃嫔一起磕头,“求皇上为瑛嫔做主,为我们做主啊!”

皇帝大怒,拍案而起,下令彻查这些年皇后的所作所为。

他还记得皇后口口声声说的冤枉。

冤枉?只不过三日,皇帝的手边全是皇后身边的人的证词,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再加之用刑,所有的罪恶都指向皇后,一桩桩,一件件,哪件又是冤枉了她孟荷?

皇帝安抚她,“岁晚,大人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事你不要管了,安心养伤。”

岁晚点头应是。

出门后,便下了旨,皇后孟荷失德失仪,治理后宫无方,谋杀皇嗣,念孟氏功德,发落冷宫,终身不得外出。

太子带兵在南方剿匪,回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4.

岁晚刚踏进孟府大堂,就看到太子玉泽的身影,下意识的转身,玉泽却抬头看见了她,“怎么,五妹就这么不想见我?”

岁晚叹气,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屋内,行了礼,“太子说笑了。”

玉泽试着往岁晚身边走几步,岁晚身子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几步,玉泽眼神里暗了暗,“还说没有,你以前可是叫我玉泽哥哥的,什么时候就只剩下太子了呢?”

岁晚不抬头去看满脸失落的玉泽,徐徐开口,“毕竟人都要长大的。”

玉泽深深的叹了口气,“是啊,岁晚长大了,应该说岁晚早就长大了。看到你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岁晚,你……”玉泽欲言又止,“你,好自为之吧。”

这时岁晚才抬起头来,满脸震惊,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难道他,都知道了?

玉泽一个人走出孟府,他没带随侍,来之前,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他想问为什么她一直躲着她,他想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他还想问一问,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她还是会和他撒娇的妹妹,还有这么多年,她究竟是不是真心的把他当做哥哥。

可是,看着她满眼疏离,却什么都问不出口了,毕竟虽然不是他,但母后家里都欠她的。

其实他回来那天,母亲已经被下旨幽居冷宫,父皇找他谈话,他知道母亲这些年来做了很多荒唐事,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样的结果,父皇已经对母后足够仁慈。

出门时,他正碰到来请安的岁晚,一脸平静。

那一刻,有个想法,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今天,岁晚的表现印证了那个念头,岁晚,还是五年前的那个岁晚。

5.

岁晚望着太子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母亲给她起名岁晚,是希望她可以好好的过每一段时光,可以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母亲给她求了很多平安福,为她抄写了很多经书,望她长命百岁。

她不喜女红,母亲便不让她做,她不喜读书,母亲便偷偷的帮她完成太傅留给她的课业。

母亲还让宫人偷偷给她买她最爱吃的宫外的糕点,母亲从不苛责于她。

她还记得母亲说过,你是大启尊贵的公主,以后要付出比旁人都多的艰辛,所以在她能力范围内,给了岁晚最自由,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岁晚还记得母亲和她说的每一句话。

母亲说,“我的岁晚,是世上最有福气,最尊贵的姑娘。”

母亲说,“岁晚,你要相信你拿真心对别人。别人便会同样拿真心对你。”

母亲说,“岁晚,太医说肚子里是个男孩儿,你要有一个弟弟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弟弟。”

弟弟?曾经岁晚每天去和母亲肚子里的弟弟说话,她说过一定会好好护着他的,她说过要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弟弟,她还说过她要第一个抱弟弟,可是,弟弟呢?母亲呢?

五年前,南方大旱,父皇为体察民情,御驾亲临苏杭,灾害严重,直到母亲生产前,父皇也没有回来。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岁晚永远忘不了。

那天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皇后偏偏叫母亲去她宫内谈话,岁晚挣脱众人,想去里面叫母亲去看莲花,只听到母亲突然呼喊疼痛。

母亲大叫,“来人啊。”

却没有人进来,母亲跪下求皇后,“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臣妾,还有臣妾的孩子。”

只听到皇后的声音,“我和郦妃娘娘说点贴心话,云彩,把人都带远点儿。”

岁晚冲出来,跪在母亲身边,“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母亲,求求您,求求您……”

岁晚额头都是鲜血,她却不敢停下,母亲已经晕倒在她身边。

大概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皇后才松口叫接生婆,太医进来。

但已经晚了,母亲一口气没提上来,本就体弱,一尸两命。最后死无对证,众人默认了母亲难产去世的事情,皇后却不提她曾经的拖延。

皇帝也以为是母亲体弱,才酿成了祸事。

那一天,岁晚亲眼看着两位最亲的人离去,哭的不能自已,昏了过去。

几番昏迷又睡去,大病了一场,岁晚记得当时,她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意志。

她想追随母亲而去,可是昏迷时,她做了梦,梦中母亲告诉她,“岁晚,你要好好活着,喜乐平安。”

喜乐平安她已经不求,但母亲希望她好好活着,她就要活下去。

岁晚突然有了活下去的目标,她要为母亲和弟弟报仇。

她醒后只说没了记忆,江太医检查了半天,没看出异样,他和皇上回话,大概是因为公主受到刺激,所以才失了记忆,不可让人再刺激她。

皇帝心疼岁晚,便下令封口不提郦妃的事情。岁晚只把皇后当母亲,知道内情的人几乎被处理干净了。岁晚心里清楚,皇后肯定留不得她。

岁晚花了心思伪装了很久,才得到信任。后来便是遇到孟星舒,岁晚的确倾心于他,始于初见,她看的出孟星舒看她时眼里的惊艳。

然后得知孟星舒的身份,她便主动去求皇后,将她嫁与他,她要让皇后觉得,她在皇后的掌控之下。

于是,刚刚及笙,岁晚便成了孟星舒的夫人。

但岁晚没有想到的是孟星舒成亲后对她的呵护,雷电时的安抚,吃药时的果脯,做噩梦时温暖的怀抱,孟星舒给了她宠爱,甚至偏爱,他都舍不得岁晚皱一下眉头。

孟星舒带着她逛灯会,像一对普通夫妻一般,手挽着手放花灯,许愿。

岁晚越来越贪恋和孟星舒相处的时光,她都曾经动过放弃复仇的想法,可是,岁晚的梦里都是母亲浑身是血的躺在她的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岁晚忘了,岁晚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忘记了,可是岁晚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忘记。那是她最爱的母亲和还未出世的弟弟。

她的弟弟还没来到这世上看一眼,她的母亲还没有亲自送她出嫁,便撒手人寰。

她要报仇,她要亲自把皇后送入地狱。她要养精蓄锐,岁晚决定先保住性命,因为皇后知道她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一定不会留下自己的。

岁晚知道她太弱,她要静待时机,让羽翼丰满,再将皇后拉下。

她悄悄的派人搜集证据,给到各个宫里,她要借别人之手,让皇后永无翻身之日。

那个毒,是岁晚自己下的,是她求着皇后酿了酒。

还有那个刺客,全家被岁晚救下来的,他曾是个剑客,得罪了人,导致一家人被追杀,岁晚救他时,他便中了毒,生命没有几天了

那人强烈要求报恩,岁晚才向他提了这个要求,那人满口答应。

后来她派人厚葬了那个人,还安顿好了他们全家。

岁晚用命赌了一把,她还赌那些妃子一定会趁此机会将皇后彻底除掉。

还好,她赌赢了。

岁晚回身进屋,“云香,明天,我该去看看皇后了。”

云香回道,“到时候我陪主子去,主子先休息吧。”

6.

岁晚把云香云兰留在门外,独自走进去,进了冷宫,里面满目疮痍,入目皆是荒凉,这种地方,皇后待在这里,该是何等的凄凉。

踏过杂草,和一个个疯癫的女人,岁晚迈步走进了一间勉强能称之为屋子的地方,孟荷看到来人是岁晚,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她匆忙站起身来,上前握住岁晚的手,岁晚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来,然后在裙摆上抹了两下。孟荷神情一僵。

岁晚心底冷笑,她这是把自己当做了救星?

孟荷不顾心中的那一丝异样,上前又握上岁晚的手,急切的说道,“岁晚,你再去求求你父皇,他最疼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母后,我知道你最心疼母后了,对不对?”

岁晚一把甩开了孟荷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孟荷终于看清了岁晚眼里的厌恶,“岁晚,你……”

岁晚眼里满是耻笑,“您已经不是皇后了,孟荷,我最心疼你,为什么?难不成因为我没心,拿杀母杀弟的仇人当亲人?”

孟荷吓得呆坐在了地上。

冷宫内,皇后一脸震惊的看着岁晚,“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岁晚继续一脸冷漠,“你觉得呢?”

孟荷低低笑出声,“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其实孟荷怀疑过岁晚的,毕竟当时她看到岁晚出现在内室了,岁晚这个孩子不能留了,可是,岁晚昏迷醒来,却认准了她是她的母亲。

五年来,对自己可谓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勤恳侍奉,挑不出一点错处, 她不停的试探,直到岁晚给她九死一生的摘回了石莲,又嫁给了她的侄子,她便真正的放下心来,以为她真的失去了记忆,看来终究是自己掉以轻心了。

“没想到猎人终身打猎,却被鹰啄了眼,是我大意了。”孟荷冷笑。

岁晚缓缓低下身去,用手抬起孟荷的下巴,“孟荷,你是不是还以为你的家族能救你出冷宫呢?我告诉你吧,你刚入了冷宫,孟氏便把你的幼妹孟棠送入了宫里,父皇已经封了她贵人。你其实只是你们家族的一颗棋子,一颗无用了就弃之的棋子。”

孟荷大叫,“你胡说,父亲他们不可能这么对我的。”

岁晚继续说道,“为什么不会,你犯了这么多的错,都是杀头的死罪,这是没牵连上他们,若被牵连了,他们只会恨你吧!”

孟荷痛哭,指着岁晚,“果然是你,是你陷害我,你个贱人和你母亲一样……”

岁晚一脚踹到孟荷的心口窝,孟荷多日未进吃食,一下子跌倒在地。

岁晚直视孟荷,眸子里是滔天的恨意,“我用了五年,装聋作哑,讨巧卖乖,认贼做母,只为了有朝一日,用你的鲜血,来祭奠我死去的母亲和弟弟。我要你永远处于黑暗,我要你日日为自己的罪过忏悔,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伸出手来,手里有个盒子,拿出盒子里的药丸。

孟荷大叫,“你要干什么?我要见皇上。”

岁晚说道,“父皇怎么还会见你这个毒妇,你的命是我求来的,这个药丸叫九死一生,会让你有抽筋剥骨的痛感,痛到绝望,但却很清醒,在你快痛死时,却会修复你的经脉,好了之后重复之前的痛苦。母后,这可是我花费重金人力为你制得的药,您可得好好享用,切莫辜负我的一片良苦用心。”

孟荷挣扎,孟棠掰开她的嘴吃下去,不过片刻,孟荷痛的在地上打滚,“岁晚,岁晚,求你杀了我吧。”

岁晚大笑出声,眼角有泪划过,“求我?我母亲求你时你在冷眼旁观,我求你救救我母亲时,你又做了什么呢?孟荷?”

孟荷看着岁晚的眼里冒着火,身体的疼痛却让她不能离岁晚更近一步。

岁晚缓缓跪下,“儿臣恭祝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站起身来,眼里淬了冷箭,沾了血,“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我会常常来看望你的。”

岁晚起身缓缓走出房间,朝着天空的方向,心里默念,母亲,女儿终于为您报了仇,您和弟弟在天上安息吧!

然后一边走,一边想,母亲,您的岁晚,一定会岁岁平安的。

7.

孟星舒初次见到岁晚时,小小的一团,面前的女孩儿正被宫女嚼舌根,却不忍她听到,上前捂住了她的耳朵,她抬头那一瞬,像是星星落在了心上。

后来见得次数多了,他知道岁晚是逝去的郦妃的女儿,于是对她生出了无限的爱怜。

接着就是听说岁晚去求了姑母,嫁给他,他欢喜非常,即使姑母交代他,让他看好岁晚,若她回忆起从前,便不能留她性命,他也没往心里去。

那时,他便打定主意,要护着她。

于是,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她是他放在心上的姑娘。

可那个姑娘却不相信他,她用命复仇,她早早写好了和离书,她从来没想过与他共白头。

所以他也不知如何与她开口,因为他也不能愧对姑母,那个对他呵护有加的亲人。

他没去揭穿她,是他对她最后的偏袒。

所以,他和他心爱的姑娘,只能走向陌路,不复相见。

后记:

启和五年,八月二十,中秋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岁晚与孟星舒正式和离,却终其一生,孤身一人,都未嫁娶。

但也如他们所说的,没有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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