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飞在云里的人
生活

生活:飞在云里的人

作者:袁一山
2021-01-22 07:00

1

“呕。”

程明从车上扑下来,两只手扒在路边挡土墙上,胃里的羊腰子花生米蒜泥黄瓜搅合起五脏六腑一起翻滚着。

“离你家还有三公里,再坚持一下马上到,谁让你喝那么多。”

开车的女友下来轻拍他的背,递给他半瓶水,他用酸胀的胳膊拧开。

进家的山路都是大弯,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胃保不住这顿烧烤。

漱口的时候程明想起朋友“土匪”斜挎在腰边五斤的军用水壶,浓烈的白酒味隔着304不锈钢飘出来。

“自己家酿的,程明你得尝尝。”

土匪摇晃着被波浪钢圈发卡犁出沟壑的油腻长发,黑胡子差一点贴在他脸上。

程明拖着身体回到车里,对已经谈婚论嫁的女友说,走吧。

吐了个一干二净再次出发,夜晚凉爽的山风好过任何解酒药。

钱钱钱,老同学见面聊的越来越没意思,每个人都跟自己身边的人比,程明混个中游,人缘最好。

“陆小云老公死了,年前的事,淹死在紫水河。”

紫水河在他们村下不远,上游深下游浅。上游每年都要死几个人。

“听说他在家喝的胸膛子热,他家人谁也不知道他去游泳,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同学贴在他耳边告诉他,程明嘴里正嚼着一块羊肉,艰涩的咽下去。

这些人都知道,高中那会他暗恋陆小云。他瞟了一眼女友,对方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的水煮花生,正沉浸在陌生人的死亡中,专心扮演一个同情怜悯者。

陆小云的脸美得很特别,她总是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灵动表情,大眼睛和弯眉组合起跳跃的舞蹈,生气和大笑时扁杏样鼻翼轻微呼扇。高中老师讲卫生与健康,拿陆小云的唇色做范本。一个半秃汗浸的中年男老师,走到陆小云身边用食指指着她的嘴唇,说这是最健康有气血的颜色。

程明不知道在那个年纪里别的男生怎样想陆小云,他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想象成陆小云的嘴唇,早饭吃鸡蛋糕就着前夜隐晦的梦境吃得勃起。

“公猪养母猪,母猪养小猪,你操什么心!”

等程明从回忆里缓过神来,这些半醒不醉的人已经拿陆小云老公养的一千多头猪开起玩笑,酒杯撞得叮当响,和笑声混在一起。

他起身去厕所,啤酒瓶子在脚边乱成一堆,叮叮当当,翻着滚着逃离。

最后100米,黑夜里程明认出四个人影。

“从这里拐进去,那个卖店对面就是,父母外公外婆站在那,都是等着看你的。”

程明给第一次来家里的女友指路,女友的眼神有些发直,肯定是想着一会打招呼的客套话。

2

鸡像叫在程明耳边,他感觉自己的脑仁被人抠出来扔到火锅里煮。这股子难受劲。他娘的土匪,坑爹的酿造工艺啊!

咔噔几声,他疲软的手指打开软件,城里来的女友在拍山里的云海,多半是要发圈拿他这当保存。

没见过世面,他在心里嘟囔。

口渴的要命,程明强打起精神去一个马路之隔的卖店买水。

一步一步,他努力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看到抱着孩子坐在店门口的陆小云时,沉重的身体忽然变轻。

“回来了。”陆小云茫然的环顾四周,看到他定住眼神,露出僵硬的笑容。

“昨天晚上到的家,喝大了,想来口凉茶。”陆小云正奶孩子,胸脯子那里肉乎乎一片,孩子用力吸奶的嘴唇和陆小云的唇一个颜色。

“进去自己拿吧,给钱就跟你急。”

猛灌几口凉茶,女朋友已经跟来正和陆小云聊天。

她们长得有点像,只不过女友爱鼓捣头发化浓妆,陆小云总是黑发素脸。

村里首富养猪大户,那个浓眉大眼有些黑的汉子是怎么跟她表白的,陆小云那时候跟他说过,你长得嫩个乖耶,屋里头一千多头猪都比不上你一个喽。陆小云说她就是被这句话打开心窝。说话的时候她轻微的挑动了一下左眉,眨巴水汪汪的眼睛像个孩子。程明问她这辈子就耗在山里吗?她回答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有钱在哪里不行。再说山里美,跟一千多头猪一样美。

猪,云海,女人都是怎么想的?

公猪死了,母猪怎么办呢?

“这么个大胖儿子,你老公娶了你可真有福气啊。”女友并不知道昨天她同情的陌生死者就是眼前人的老公。她这个人,听事情一知半解,大大咧咧,总喜欢在单件事上展示自己,却从不肯花些心思将一切联系起来,什么时候能走点心。也是,有几个人那么细微敏感呢。

程明快速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进收钱的塑料盒子里。

“你怎么跟来了?”他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余光里的陆小云神情黯淡,五官都死了一样,这样神态的陆小云他只在高中那会见过一次。

还没等女友说话,陆小云抬起头说:“我老公死了,小半年了,没事。”

陆小云眼神直勾勾盯着程明和女友,没事说得更像是安慰自己。

女友慌了,说了些不好意思节哀顺变话。善良又没心眼,她这种人最容易伤害别人。

程明被女友拽着胳膊回到家,一路上没少挨数落,她把自己的愧欠归咎于他提供信息的不及时。

女人呐,活在软件圈里都挺可爱的。程明看着女友视频里的云海,飘荡的云随意游走在青山里,一副悠然南山的做派,怎么都跟面前皱着眉头在善良的门槛上绊了一跤连自己都不忍心责怪的人联系不到一起。

3

一顿竹笋炒腊肉让女友重新浸泡回山林里,她精力旺盛,像个兔子似的在山里跳来跳去,看什么都好奇。

程明看着在山里素颜的女友像极了陆小云,可是此刻的陆小云,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总是特别的。

女友咋呼着说水田里有田螺,招呼他过去。小时候玩过一万遍的事情,他打不起精神。递给女友一个竹筐,她绕着田埂蹲坑拉屎似的姿势耐心捡着。

小时候山里的孩子一起耍,陆小云从不捡水田里的螺,她嫌泥脏,穿着粉色皮鞋和白裙子架起飞机手臂保持平衡走在田埂上,远处的山升起团团云雾。

有过那么一回,程明在自家的二层阳台看田埂上的陆小云,分不清她走在地上还是飞在云里。

从幼儿园到初中,陆小云都是干净的样子,随着成长被山林养出灵动清澈的五官,山里的孩子淳朴,美丽或者丑陋一样都是朋友,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美丑,就像有些品种的宠物狗不知道自己会咬人。

高中之后的陆小云体态日渐丰腴,五官逐渐长开,跟女明星一样漂亮,更清纯。学校寒暑假山里很多男生回来,成天往她家的卖店跑,程明家只跟陆小云家的卖店隔一条五米宽的马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那时的陆小云话不多,程明想方设法跟她聊天,她大多数时候只是温柔的笑着。

那时听跟她一个高中的女生说,城里的女孩子特别会欺负人。具体是怎么欺负的人,那个女生没说,程明也没有勇气去问陆小云。他选择忘记这句话,只记得陆小云高兴就走在地上,不高兴就可以飞到云里。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朋友,程明很敏感,他知道陆小云不喜欢他。

想成家的男人不会去捞水中月。

女友捡了小半筐田螺,张罗着要吃。

她连田螺要养几天才能吃都不知道。

4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始的山里原始的作息。

二十一点,程明搂着女友浑圆的肩膀躺在床上,手里佯装刷新闻,思绪早像云飘进山里。

孤儿寡母这个词是怎么安在会飞的陆小云身上的?他转着脑筋想不通。

陆小云这样的女孩子,她应该是河里的鱼,山里的鸟,她应该活得再自在不过,可是她的颜面已经死了,眉眼不再跳跃,变成一副普通的美丽面孔。

“白天死了老公的那个女人,你觉不觉得跟我有点像?”

女友抽冷子问一句。

“哪个?卖店口那个?”装傻,男人本能。

“对啊,像不像?”

女友起身把脸搁在他面前。

太像了,当初程明被女友酷似陆小云的脸迷得神神叨叨,他一度认为是老天给他一个不可能之后的惊喜。时间长也就明白了,人都是一样犯贱,包括他自己,都觉得树尖够不到的果子最甜。

“不像,你好看多了。”

女友迟疑着躺回他的臂窝,“你说不像我就不这么想了,我也不想像她,有点晦气。”

程明的嘴唇有些紧,他很想说什么,但没发一言。

5

这时节山里果子少,樱桃没熟透,琵琶和李子还是一颗青豆,女友闲不住,程明只能带她去寻树莓。

野生树莓结果还没有指甲盖大,胜在有鲜甜的野味,小时候山里的孩子抢着摘,他吃得最少,都给了陆小云。

女友怕树莓刺扎手,伸着脖子猫腰等在旁边。原先陆小云在旁边,戴着一顶插花的遮阳帽,两只手背在身后,对,端庄。

一把红黄的小果子,女友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甜吗?”

“嗯,有种特别的味道,像浓缩的半青不红的草莓味。”

女友埋头跟灰尘和蒂争抢可以吃的果肉,搞了一手粘腻的汁水。

他想起陆小云,粉白的手指轻轻的抚摸果肉表皮,掐着树莓蒂,不论多小的果子,她都能完整吃下去。

“怎么感觉你心事重重的?那个死老公的女人,你认识吧。你是不是在想她?”

“怎么可能不认识,就住对面,没想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你回家之后有点怪,话少。”

女友一捧树莓吃完,程明赶紧说:“还要不要,我再给你摘。”

“不吃了,回去洗手。”

程明一把抓住女友的手,像抓住被角盖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6

山里的云雾翻着滚着,天上的云海滚着翻着。

田螺在水田里缓慢的移动,一小堆黑色的肉柱,动起来也像死着。

半红不黄的树莓,挂在树上的青果子,水塘里让人不想捕捞的半大不小的鱼,一切好像都没到时候。

喂猪的窝菜在机器里碎成渣,扬得四周围毛茸茸的绿,几声叫喊迫使机器停下运转,家里人跑到街上。

粉白的肉,鲜红的血,程明很久没看到这样醒目的色彩。

是陆小云,抱着孩子不知道怎么滚下了山坡。

几个人把陆小云抬上车,孩子哇哇哭着,完好无损像刚剥开的熟鸡蛋,陆小云脑袋胳膊都是血,紧闭双眼。

车门嘭一声关上,程明不自觉想跟上车,被女友一把拽住胳膊摇晃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友语气生硬,他转过头去看女友的脸,素颜干净,一丝鲜红都没有,他抱住女友,像是吓傻了。

程明关于陆小云最后的记忆,是她手里粉红的汁液,那是一把树莓果,报复似的沾满她的手。

7

老人很喜欢讲神话传说,她们的灵魂接近死亡,有说服力。

陆小云是如何转世,又是怎样把养活一千多头猪的壮汉克死,妖魔最后找上来索命,现代版聊斋。

村里陆小云的高中女同学把耳根嚼烂,陆小云本来就不干净,高中被几个女生架着进宾馆,后面跟了两个男生,这事还用说透嘛,你傻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幼稚!傻逼!

程明在心里骂,骂得脸上像写了脏字。

待不下去,他本来也要和女友回城里上班,家里人给他们装了土鸡蛋和笋子,两只杀好的鸡。这两只鸡好像约好了共赴黄泉,扑腾都懒得扑腾。

外婆拉着程明小声说:“这个女娃不错,好好的,山里的云走的急,记不住太多人。”他握着外婆干燥的手皮,说好。

程明开车路过来时吐的地方,没有一点痕迹。

“那个女的死了没?”

“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明只想记得,陆小云高兴就走在地上,不高兴就飞到云里。

“这个地方太绕了,以后给父母也买套下面县城的房子。”

女友抓着把手摇晃着赞同。

车轮滚着,带起一路黄土,车上多厚的泥土水一洗都干净,像没进山之前一样,更何况摇下车窗车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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