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他踏风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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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他踏风雨至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千金埋骨
2021-01-24 08:00

楔子

那一天,我蹲在卢浮宫外,瞧着眼前的人流如织。

淅淅沥沥的细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愣在原地没有挪步,很快便湿了衣裳。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般的细雨绵绵,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握住黑色的伞款款朝我而来,替我挡下那一夜的急风骤雨。

我看着巴黎街头的灯火粲然,眼前蓦然浮现出少年清隽的眉眼,他微微一笑,西沉,别哭了。

嗓音温柔,声音清冽,是被富江山水多年浸润出的儒雅矜贵。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何知洲,你在哪里啊。

一、

收到何知州从伦敦寄来信的那一天,我正收拾好行囊,准备去西藏。

信的内容无关紧要,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锋利的笔法在平折的明信片上留下明显的凹凸触感,我闭上眼睛,细细地摩挲着。

“见字如面,同安。何知洲。”

“同安,何知洲。”我轻轻地说,好像他就在我跟前一般。

这样的明信片我每月能收到七八张,内容永远都是一成不变,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明信片的正面竟然从未有过重复。

他真是个极端的处女座,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这样的吹毛求疵。

去往西藏的路上,我点开了他的ins。

他最新的动态是三天前,一张滑雪的他拍,精致的五官愈发深邃,眉眼之间的少年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涉世已深的稳重。

屏幕上右下脚的坐标让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踏过了芬兰拉普兰,他的下一站就该是哥本哈根了。

短短五年,他已经将大半个世界走完,而我迄今为止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如今脚下正在行进的西藏。他曾经对我夸赞过的千山之巅,万水之源。

遇见何知洲的那一年,我还是个懵懵懂懂只知道三角函数的小姑娘,贫瘠狭隘的脑海里都被塞上了那厚重的教科书。

读书,习字,文成,报国,这是我那时对自己的希冀和期望。

如今越长越大,反而失了当时年少的一腔孤勇,只想偏安一隅,做个平凡的人。

无力报国,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给家国增添负担,好好厚待自己。

当年的何知洲是什么模样呢?

剑眉星目,深邃的瞳孔中透着淡淡的疏离,不动声色地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而我见他的第一眼,却是在他的家里,他就那样冷峻地站在我跟前,微微冲我颔首。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句诗,合该为他而生的。

我看的有些呆,忘记了回以招呼,姨妈在身后恨铁不成钢地拧着我的手臂,我倒吸一口冷气,眼睛就这么红了。

他有些愣,看向我的目光带了怜悯,拿起茶几上的纸巾递给了我,温声说:“节哀。”

彼时,我的父母双双死在一场车祸里,而我尚不满十五岁。

从最开始的悲伤缓过神来之后,面临的就是残酷的人间,爷爷奶奶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我面临到了最直接的归宿问题。

没有亲戚愿意抚养我,做我的监护人,谁也不愿意沾上我这个拖油瓶。在被踢来甩去几次之后,我被甩给了姨妈。

她变脸来的相当的快,往日对我笑盈盈以待的脸庞忽然阴沉了下来,我不敢多言只能低头缄默。

她几次三番的把我往孤儿院送,可惜天不遂她愿,每次都没有达成目的。

那天下着雪,再一次的被拒之后,她怒不可遏的在孤儿院的门口对我动起了手,我不敢反抗,只能咬牙忍住喉间的酸涩默默承受。

那是第一回,我觉得,活着好难,想要好好活着,更难。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那是我头一回见到何知洲的母亲,很是知性大方优雅的一个女人。在了解我的事情之后,她看向我的目光带了哀痛和不忍。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浑身一怔,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我止不住的哽咽。

她像是冬日里的一束光,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我冷透了的心上,虽然渺小却足以支撑我活下去。

我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想起:“我会领养你,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

二、

见何知洲之前我是忐忑的,何夫人是我这个溺水的人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她身上盛有我所有的希望。

我在心里想着,我该怎样做才能讨好她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地呆在这栋别墅里。

意外的,他是那般的好说话,抑或是,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家里会多出谁。

他朝何夫人点点头,眸光未曾从手里捧着的书上移开,轻轻的一句话就定下了我往后的归宿:“也好,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能陪着你。”

他比我大四岁,我上高一的时候,他在a大念大二,赶巧的是,两所学校挨得近,何夫人在a大附近租了房子给他,却正好便宜了后来的我。

我和他就这么住在了一间房子里,我们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甚至也没有怎么见过面。

高中的课程繁琐,我每天六点就要起床下楼去学校,这时他还在睡觉;我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早已洗漱好躺在了床上。

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隔着一扇门,地板上轻轻的脚步声以及拿东西时塑料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怕吵到了我,他格外的放慢了步调轻缓了动作。

我们的交集大概还得从我不太理想的成绩说起,何夫人皱紧着眉头翻看着我的答题卡和分数册,抿了抿唇似是在思索怎么开口,我正襟危坐地在一旁低着头,等着说教。

也许是我的模样太过英勇就义,何知洲有些忍俊不禁地睨了我一眼,温声道:“不碍事的,我给她补习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那是我第一回见到笑起来的何知洲,周身都是暖意,让人心脏骤然一空。

在他淳淳善诱的教导下,我的成绩突飞猛进,渐渐的我看见他时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忐忑,他却仍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与生俱来就是这副样子,谁在他跟前也不能例外。

我高二那一年,何知洲大三,家里忽然多出了许多摄影画册和游记,那天晚上,我补完课往回走已经快要十点半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在自己的房间了,今天却少见的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在翻着些什么,神情异样的专注。

见我回来,他冲我招招我:“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

我有些呆楞,原来自己以前回来的时候他都是知道的,哪怕我放轻的步调是那样的轻。

“今天补课,多上了半个小时。”

我走过去放下了书,他倒了一杯水给我,将手边的画册朝我跟前推,半眯着眼睛看着我:“西藏,千山之巅,万水之源。”

我瞥了一眼眼前的宫殿和雪山皑皑,他的眼神太过灼热,我将嘴里的水咽了下去,斟酌说:“挺好看的。”

他眼里的光渐渐熄灭,有些失望地反问:“只是好看吗?”

我那时不明白他的话,只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如今我坐在马上,抬头望着眼前的峻岭山川,才明白当初他眼里的失望。

“还应有对大自然的尊崇以及对自由的向往。”

少年郎的骨子里藏着风和桀骜,便是多少年的平静生活也无法抑制心头的热血。

何知洲辍学的那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说他是为情所伤,才想满世界的去飘荡。

她的女朋友跑来家里闹,一进门却看见了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我,她顿时像嗲了毛的猫一样,张牙舞爪的朝我挠了过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就已经被她扑在了地上,后脑勺撞到了尖锐的茶几边上,我感到一阵晕眩,慢慢的有血渗出。

她吓坏了,停了手站在一边,怒火中烧的脸庞微微涨红。

我慢慢扶着沙发站了起来,眼前的眩晕感愈发加重,我伸手朝脑后摸去,濡湿的感觉让我心尖儿一颤。

彻底昏过去的那一瞬,我有些难过的想,原来那样温柔的何知州喜欢的却是这样火爆的类型,是我着错了道,还以为他喜欢娇娇柔柔的女孩子。

后来我学着那个女生的装扮和脾气在何知舟跟前晃,他却沉了脸色,训斥我,跟谁学的不三不四。

我有些别扭的看着他,嘟囔,你不就喜欢这种吗?

他皱着好看的眉,有些哭笑不得,我不喜欢。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何知州面色严峻的坐在一边给我削苹果,见我醒来,他搁下了手上的东西走了过来:“要喝水吗?”

“要。”我声音有些嘶哑,只觉得头皮绷得紧,正准备伸手去摸头上的绷带,他却轻轻打开了我的手,将水递了过来:“别弄,刚包扎的。”

我接过水杯浅浅的啜饮,偷偷瞄着他的脸色,自他说了辍学之后便有人接二连三的找他谈话,想要打消他辍学的念头,可他却像是铁了心一般任谁劝也没有用。

昨晚在家里的时候,有人大声说,你总得有个理由给我们吧。

他却是冷冷地望着他们,眼神晦暗,声音冰冷,我的人生,为什么要给你们理由。

我傻傻的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见到有些叛逆的何知洲。

他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托着我的后脑勺慢慢地放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抖:“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让你受伤了。”

我急忙道:“没事没事,她也不是故意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便坐在我身旁,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我急忙摇头,却不小心牵动了脑后的伤口,疼的直嘶气。

他赶紧替我看着伤口:“怎么这么毛躁。”

“不是,我知道你的,我知道你的。”我没有管脑后的伤口,急切地回答他。

他微微一愣,继而轻轻笑了笑:“西沉,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们都觉得我的少年疯了,可我知道不是的,他没有儿戏也没有疯,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多年。

他要去告别世俗的桎梏,一心一意只按着自己的来。

他走的那天,我问他:“你要去哪?”

他放下了行囊,摸了摸我的头,微微一笑:“先去西藏,再去云南,先把中国我想去的都去一遍,见见高山也看看人间盛景。”

“替我照顾好母亲,西沉。”

我用力的点点头。

我很意外的是,何夫人竟然不曾阻拦他,只是叮嘱他说:“注意安全。”

他就这样从全国最好的大学里离开了,我捏紧门框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有些失神地想,他想要去的地方,是真的很美吗?

他走后,每去向一处都会给我给何夫人寄一张明信片,我本以为他会想要回来的,可是没有,除却当初的那一面,后来我竟然真的是,再也不曾见过他。

三、

我高三那一年,成绩忽上忽下,心里愈发的焦躁。

何夫人怕手机电脑耽误我学习,统统给我没收了,可我想何知洲想的紧。

我开始攒着钱去网吧,然后来回翻看他的微博,一条动态接着一条的看,生怕自己错过了他的生活。

他拍下来的天地万物我见过,他留下的心情我也细细琢磨过,所以,我也算是陪他走过了。

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跑去何知洲的高中,看他在荣誉榜上的照片。

那双眼,依旧是那样的薄凉和疏离。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走进他的世界。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说喜欢一个人就得要结果了,我喜欢他,也喜欢我喜欢他的这段岁月,虽然苦涩难捱却让我乐此不疲。

高三后来的那半年时间,我将自己彻底的封锁起来,整个人的人生里除了习题卷子便是公式。

我想去何知洲的大学。

虽然有些路,我无法与他同行,但是我还是想沿着他走过的脚印慢慢的体会一遍。

我想去看看他眼里的远方,尝尝他所历经的春夏秋冬。

高考放榜的那天,我一夜未眠,守在电脑边上,最后好不容易成绩出来了,却因为人太多我怎么也登不上去。

我急的哭了出来,那样难熬的日子我都咬牙过来了,却在这一瞬,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我泣不成声。

我在害怕,我害怕落了榜,我害怕连走他曾经走过的路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还是何知洲给我打来了电话,他高兴的夸我:“西沉,有长进了。”

我却如五雷轰顶般的失了呼吸,就差两分,我就能去a大了。

我哭的止都止不住,他在电话那边着急的喊我的名字,我却猛地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脸见他。

我低沉了许久,那天夜里,我蹲在门外发呆,渐渐地就起了风飘下了雨,我看着这诡谲的天色,却没有动脚。

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转变成了瓢泼大雨,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没人能理解我的绝望,他们都觉得,这个分数已经够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够,这个分数对不起我这些年的努力,对不起我熬红的双眼,更对不起我心里的那份不为人知的感情。

我爱他,不仅仅只是单薄的喜欢。

于我而言,喜欢二字只是权衡之下的产物,但爱不同,爱是无法克制,难以自持,是棋局上的满盘皆输,是悬崖上的难以勒马。

是我拼尽一生只要瞧上一眼的山海云翳。

我有些难过的想,何知洲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这一生都将无法赶上他的步伐。

我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身子里无声的啜泣,慢慢的身上的雨停了,我听见雨打伞面的声音,以及少年清澈熟悉的嗓音,他低声说,西沉,不哭了。

我猛地抬起头,少年修长的手指捏住伞柄替我挡下了急风骤雨,他清隽明朗的五官在雨幕下显得愈发深邃,我忘记了哭,只抽噎的看着他,看他踏风雨而至。

那一晚他坐在我身旁,和我讲了一夜的话,他说西藏的美,说云南的洱海,说西安的兵马俑……最后东方渐渐漫出鱼肚白的时候,他偏头笑着对我说:“西沉,我要去国外看看了,你也应该出去瞧瞧,瞧瞧这人间的美好。”

他不知道的是,于我而言,这人间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能陪在他身边,瞧上他一眼。

往后的五年里,我再也没能见过他,他ins上的地标一条接着一条的更新,照片上的他也渐渐剔除了当初的少年意气,变得沉稳持重。

我想着,他会什么时候回来,我做梦都在盼着他回来。

何夫人说,该回来的总会回来的,西沉,你也应该出去看看。

何知洲说的没错,这人间啊,繁花似锦,云南的风花雪月迷乱人眼,西安的兵马俑古墓带你重回那个盛世,人这一生,的确不该居于一隅,眼睁睁看着岁月流逝。

可惜,我就是这样的没出息,这辈子所求所愿,也不过就是一间房子两个人,静看时光从各自的眉眼中逝去。

我想和他慢慢的变老,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情了。

四、

接到何夫人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启程赶往长白山,电话里的她哽咽不止:“西沉,洲洲从雪山上摔断了腿,现在还昏迷不醒……”

手机从我手上滑落,我双腿失力地摔在了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世界在我跟前极速倒退。

我颤抖的拿出手机,手指在机票的选项上滑着,却怎么也点不动,我崩溃的将手机扔出去好远,嚎啕大哭。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往后可怎么办啊!

我掩面啜泣,回到北京的那天下起了簌簌的大雪,指尖豆大的雪花落在我的眉睫上,下一秒就化成了水沾湿了我的睫毛,近看倒像是我在流泪一般。

何知洲还在昏迷中,何夫人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看见我时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喉咙酸涩,胸腔闷的难受,仿佛有人拿着刀在剜我的心。

我吸了吸红红的鼻子,艰难的抬步走到他的病床前,少年仍旧是我的少年,清俊疏阔,眉眼藏着江南的春色,微微一笑,天下都会黯了颜色。

我细细的看着他精致的五官,仿佛要把这五年来未曾见到的一次看个够。

我要把他的模样一笔一笔镌刻在我的骨子里,好让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何夫人上了年纪,身子不大吃得消,我将她送了回去,自己整日守在何知洲的床前。

他醒来的那日,是个艳阳天,外面的雪仍旧簌簌地下着,湖畔飞过两只引吭齐鸣的白鹤,我正低头小憩,耳边忽然传来他嘶哑的声音:“西沉。”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下一瞬就红了眼眶,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飞速驶过,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右腿已经被截肢了。

我颤抖着发白的嘴唇,如鲠在喉。

倒是他自己先发现了不对劲,短暂的惊愕之后,他颓然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这副不吵不闹的模样,心情愈发的酸涩,我情愿他此时大闹一场,也好过现在这般模样。

我没有忍住抽噎了出来,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我,艰涩一笑:“西沉,不哭了。”

他永远都是这样,哪怕再悲伤难过,也不愿意让外人窥见半分。

他出院的那天,我推着他朝家里走,路过a大的时候,他暗淡的眸子忽然亮了亮。

“进去看看吧。”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回家。”

以前我日思夜盼想要他回来,而今他终于对我说出了回家二字,我却只觉得窒息的难受。

他总是发呆,一个人呆在阳台上,不言不语地看着外面的山川河海,人间灯火。

我想和他说说话,却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何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我陪她去医院检查,竟然已经是癌症中期。

我半生所拥有的最为重要的两个人,一个罹患绝症不久人世,一个失了活力满身颓唐。

若是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我所珍视的到最后都将焚毁,是不是我所爱之人都将结局潦草。

高楼塌,江河覆,半生喜乐,葬今朝。

五、

何夫人握着我的手,浑浊的双眼里泪水慢慢的聚集成水雾,她说:“西沉,洲洲怎么办啊。”

“我走了,洲洲怎么办啊。”

我说:“让我嫁给他吧,后面半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何夫人哽咽说:“西沉,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怎么会说对不起呢,我是心甘情愿的啊。

“我会对他好的,一定会。”

将他视作我的珍宝,将他搁在我的心上,倾我余生的爱,付与我的少年郎。

那些年里,我把我对他的爱揉烂了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不让别人发现半分的蛛丝马迹,我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偷一样沾沾自喜,暗暗的窥视着他许多年。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能有嫁给他的机会,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将带着我不见天光的爱情葬入坟墓里。

何知洲望着我,他极少这样认真的注视我,往日里,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看孩子的宠溺,而这一刻,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不再是孩子了。

他说:“西沉,我不需要。”

他的眉眼是冷的,精致的五官也是冷的,微微发抖的指尖也是冷的。

他说:“西沉,你在作践我。”

我定定地望着他冷峻的脸庞,慢慢地蹲下身,握住了他修长颤抖的手,他瞳孔一震,想要抽回,却被我死死地握住。

我看着他越皱越深的眉头,一字一顿,极为认真的说:“何知洲,我喜欢你。”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说我喜欢你,是在这一刻,这一秒,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看以后每一天的夕阳斜和沧波起,你明白了吗?何知洲。”

我冲他一笑,脸颊微微有些滚烫。

我这寥落孤寂的小半生里,从未有过那一刻,是这般的高兴。

我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他冷冷地看着我,用力地挣脱了我的手,眼里浮现出泠冽的寒意,他冰冷地说:“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顾西沉,你死了这份心。想让我娶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是第一回,他连名带姓地喊我,不夹杂丝毫地情绪在里面,仿佛我与他只是一个陌生的不能在陌生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蹲的太久了,身体开始颤抖,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真不争气,明明都猜到了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地想哭。

我努力地想要冲他维持脸上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我颤抖着声音说:“没事的,说不定结婚了,你就会慢慢的喜欢上我了呢。”

他坐在轮椅上的背影笔直而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我,警告着:“顾西沉,不要妄图指望我会听从母亲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娶你,除非我死了,你就能如愿以偿的和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成婚了。”

他说的这样恶毒,我竟然从不知道,我儒雅温润的少年其实也有如此恶劣桀骜的一面。

我终究是没能忍住,脱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我不明白,只是让他娶我而已,他为什么会这般的生气。

他最终也未能拧过何夫人的遗愿,白色的婚纱,挺括的西装,我终究还是嫁给了他。

我想过以后的日子他会对我冷眼相对,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冰冷。

婚礼那天晚上,他喝了许多的酒,那是我第一回见到他喝酒,温润的脸庞散发着微微的红意,往日里清冷的双眼此时却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他说:“西沉,你何必呢?”

我扶着他上了床,替他解了衣服,我躺在他身旁,不由自主的靠近他,抱紧他。

我哽咽说:“何知洲,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有多心甘情愿。”

他身子一怔,用力的推开了我,身子背对着我淡淡说:“一年以后,我们离婚。”

何夫人去世的那天,何知洲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两天两夜,无论我在外面怎么喊,他就是不出来。

第三天,他出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顾西沉,我们离婚吧。”

“不行!”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六、

我皱眉看着眼前的女人,慢慢偏过头看向何知洲:“你什么意思。”

他抬眸望向我,漫不经心的地说:“顾西沉,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你。”

一旁娇艳的女人就是当初将我砸晕,何知洲的前女友,林稚。

她推开我走到何知洲身旁,傲然地撇了我一眼,不耐道:“以后就不劳烦你照顾我男朋友了,希望一年后,你能遵守约定离婚。”

“我没有答应。”我死死的盯着何知洲冷峻的脸庞,只觉得难受的要死了。

“你答不答应,我们都会离婚,顾西沉,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往后也不会喜欢。”

那天夜里是我头一回喝酒,我觉得再辣再烈的酒都比不上何知洲说的话让我疼,胸前火辣辣的烧着,很快我便神智不清的倒在了酒窖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耳边渐渐传来何知洲温柔的嗓音:“西沉,顾西沉,”

我猜他一定是生气了,微微皱起的眉目里夹杂着淡淡的薄怒,他问我:“为什么喝酒。”

我茫然地望着他,下一瞬便倒在他的怀里哭了出来:“何知洲,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

他浑身一怔,终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轻声哄着我:“西沉,只要我们离婚,你依然是我的妹妹。”

我猛地抬起头,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狠狠地瞪着他:“谁是你妹妹,”我摇摇晃晃的指着自己的脸,认真的对他说,“你看看,这是谁,这是和你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的妻子。”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愿意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我定定的看着她,慢慢的贴近他。

“我愿意。”我吻了他。

他没有推开我。

那是我的初吻,也是我和他离得最近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睁开眼睛的时候,何知洲就坐在床边。

他淡淡地睨着我:“醒了?”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他拿起搁在膝盖上的文件递给我:“签字。”

我看着上面斗大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只觉得天都黑了,我无措的看着他:“我昨晚不是有意的。”

我颤抖着声音,慌张的找不到头绪,嘴里说出的话完全没有经过脑子:“我以后乖乖的好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错了何知洲,我错了,不要离婚好不好。”

我哭的喘不上气,他却仍是冷冷的看着我,再次冷漠的重复道:“签字,顾西沉,不要让自己难堪。”

“你应该明白,勉强即是难堪,难堪即是厌恶。”

“不要让我厌恶你,顾西沉。”

他的话如同最尖的利刃刺在我的心上,我想止住哭声却怎么也止不住,我抽搐着哽咽,慌忙地拿起笔:“你不要厌恶我,你不要厌恶我……”

我从未觉得我的名字是这么的难写,每一笔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剑,狠狠地划开了我薄弱的心脏。

流血不止。

我从未如此悲伤,也从未如此的难过。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痛到深处是真的会哭到作呕的。

七、

我离开了北京,在我知道林稚住进何家别墅的时候,我慌不择路的想要逃离脚下的这座城。

我天南海北的跑,走过何知洲曾经走过的地方,踏过何知洲曾经踏过的山川。

可我却再也未曾开怀的笑过。

这个眉眼温润的少年,给予了我一场华美的旧梦,旖旎香甜,让我情愿就此沉醉,哪怕万劫不复,也要死在里面。

可他却毫不留情的打碎了这场梦境,残忍地告诉我,南柯一梦罢了,何必当真。

要当真的。我当真了。

我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刚到巴黎的卢浮宫,便迫不及待地给我打来了视频。

他冲我展颜:“西沉,我应该带你来看看这座充满艺术的城市……”

后面的话我忘记了,只依稀记得最后一句:“西沉,你应该来看看的。”

我就这样去了巴黎,一个人跨着相机走过这里的大街小巷,想着当初何知洲是不是也是这般的走过。

再次见到林稚的时候,是两个月后,彼时我已经在巴黎定居下来,并且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不愿在回到那座充满少年气息的城市,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我只知道,如今就连回忆起他的眉眼,我的心都是痛的。

窒息的疼。

我看着眼前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林稚,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她说:“顾西沉,这是何知洲的骨灰以及遗书。”

“胃癌晚期,他死前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手脚发冷的望着她,用力捂住自己抽疼的心口,仿若失了水的鱼儿,大口的喘息着。

“他不是想要伤害你,他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顾西沉,你不要恨他,他也并不爱我,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他求我来帮他的。”

“顾西沉,他有想过和你好好走下去的。”

八、

那一天,我蹲在卢浮宫外,瞧着眼前的人流如织。

淅淅沥沥的细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愣在原地没有挪步,很快便湿了衣裳。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般的细雨绵绵,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握住黑色的伞款款朝我而来,替我挡下那一夜的急风骤雨。

我看着巴黎街头的灯火粲然,眼前蓦然浮现出少年清隽的眉眼,他微微一笑,西沉,别哭了。

嗓音温柔,声音清冽,是被富江山水多年浸润出的儒雅矜贵。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何知洲,你在哪里啊。

那封遗书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愿意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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