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师与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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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师与徒

作者:灯下故人
2021-01-24 11:00



寒冬,鹅毛般的大雪从夜空中飘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夜月,然而街道上人群熙攘,细语声充斥着由石板路铺成的街道。

随着一阵又一阵枷锁的噪音,两行士兵手举火把,分开了黑压压的人群。一位身穿囚服的老人从中举步维艰的挪着小碎步,单层的白色囚服在大雪中早已冻得僵硬,然而老人却丝毫没有任何反应,若无其事的随着士兵向前。

火光映射在他的脸庞,银色的长发随着雪花共舞,脸上刚毅的轮廓显得分外英俊,即使年过古稀,也未能遮盖住他眼眸中闪耀的暗淡星火。

人群低语着,小孩子想要往前凑热闹,被大人拽了回去,抱在胸前,有的人双手合十为他祈祷,有的人用袖口擦着眼角的泪水。

“吴将军!吴将军是被冤枉的啊!吴将军……”话音未落,为首的士兵长拔起长剑斩断了他的喉咙。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又瞬间消散在了大雪中。而白发苍苍的吴将军,仿佛看不见一般,绕过了他的尸体,继续小步挪移着。

“唉,怎么挑这个时候,这时候问斩,岂不是要违背天道”大腹便便的判官裹着貂裘走上了刑台。“再说了,这么冷的天……真得说说那家伙“判官坐上了行刑台。

“行了行了,快斩吧“他随手丢了一块令牌,挥挥袖子准备离开。

“吴将军……“刽子手小声嘀咕着,举起手中的长刀,喷出一口热酒,热酒夹杂着温热的雾气一瞬间与大雪融为了一体,白色的刀刃闪烁着耀眼的寒光。

将军抬起了头,一颗泪珠从脸颊滑落,寒风与暴雪吹起他的单层囚服和白发。

看着街上的人群,灯火中的城楼,身边的士兵。这些,都是他曾经用生命守护过的天下啊。



一年前,第三代天子登基,然而其不务国事,沉迷女色,对民情更是不管不问,百朝上下贪婪腐败,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遂义军揭竿而起,战争一触即发。

而为首的是吴将军的徒弟,谨臣。

那一天,北方的寒风第一次吹过中原。吴将军的忠武堂下,两个人影对立而视。

“你这个孽徒,你忘了为师的教诲了吗,为臣者,忠也,你倒好,身为忠武堂的长徒,以身试法!始作俑者的名号你很喜欢吗?”

“师傅”谨臣咬了咬嘴唇“徒儿本不想,只是如今当朝狗贼……”

“闭嘴!大逆不道!堂堂天子是你这么叫的吗!”

“师傅,您看看这天下,您看看我们世代守护的天下,您就忍心让他糟蹋吗。”

“皇朝国事,岂容我等揣摩,圣上自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现如今连个狗都活不了,狗贼他可管过吗?我就是要做这始作俑者,我要推翻这迂腐无能的天!“

“你你……“吴将军颤抖着说:”你给我滚,走出这忠武堂,从今往后,我不在是你师傅,我没有你这个孽障!“

“断绝关系也好,驱逐师门也罢,我心意绝不会动摇“说罢,谨臣拿起长枪,拂袖而去,没有半点迟疑。

随着一阵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随风飘扬的忠字旗在雨中沉了下来,泥土的腥味混杂在空气中,庭中的几颗梨树摇曳着,吴将军在雨中矗立,望着谨臣离去的背影,迟迟不肯离去。

“唉……”不知过了多久,吴将军叹了口气,拖着湿透的身体走回了忠武堂。



后来,起义军深得民心,天朝节节退败,而在最关键的时刻,朝中密探进言谎报,吴将军判断失误,三十万大军被调虎离山,皇城徒余三千士卒,谨臣抓住时机,率一万精锐,直奔帝都,剑指皇城。

那一天,黑云压境,漫天的嘶喊声划破了寂寥的城池。

谨臣红缨枪在手,战马上矫健的身影意气风发。

“敌军大势已去,徒有虚无,我等精锐势如破竹,当以摧枯拉朽之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一万大军如蚂蚁一般黑压压一片,在城池之下蠢蠢欲动。

红旗漫卷,角声震天。

此时,一阵吱呀呀的声音伴随着铁链的转动,吊桥徐徐落下,城门大开,一位老将军出现在了门前。只见他头顶扎着白发,身披精铁玄甲,手握方天画戟,血红的披风随风飘扬,他的身影在浩大的风雪中显得些许渺小,然而却透露着威严。

“师……“谨臣咬了咬嘴唇”吴将军!“

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切勿轻举妄动。

吴将军走了几步,停在了吊桥前,方天画戟闪烁着寒光,灼灼逼人。

谨臣愣住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此时下令冲锋,攻破城池轻而易举。

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从师傅的尸体上踏过。他犹豫了,准确的说,他不忍。

谨臣胯下的战马急得带着它的主人兜转了好几圈,扑哧着白色的雾气。

“吴将军,我的兵力是城中三倍有余,你守不住的。且天子已失民心,若你我联合,将其一举拿下,定名留青史。“

“为臣者“吴将军将方天画戟狠狠的扎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忠也!“

寒风呼啸着从两人的身旁吹过,义军的红色大旗疯狂的挥舞着,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风雪,战旗,军队慢了下来,两个人影矗立而望,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

时间静止了。

流转从前,以往点滴的片刻穿插在风雪中,渗透进两人的脑海。

谨臣是在河里被吴将军发现的。那时吴将军正在和忠武堂的徒弟们打水,突然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喊声,循声而去,便看到了沦为弃婴的谨臣。

由于粮食严重匮乏,没人愿意忠武堂再多出一张嘴吃饭,但吴将军不忍心,还是把他抱回了家。所以与其说是师傅,吴将军更像是他的父亲。

后名为谨臣,其意义便是要他谨记为臣者的职责,忠。

“勿论奉主,为臣皆忠“这句话贯穿了谨臣的半生。他也刻记着师傅的教诲,并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一天,谨臣亲眼看到皇朝宦官打死了街上卖蜜糖的小贩,只是因为小贩挡了他的路。

“你不知道这条路上不能做生意吗?”

“对不起官人,小的这就走,您大人有大量……”

话还没说完,宦官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然后狠狠的踹了小贩一脚,把他踹倒在了地上,随从一哄而上对小贩拳打脚踢,而小贩只是抱着头不敢还手。

宦官随手抓起一把蜜糖放在嘴里。

“我呸,真难吃”他把蜜糖吐了出来,然后推翻了小贩的小车。小贩急忙爬向前去,着急的捡着蜜糖,用衣服尽可能多的拾着。而随从把他推倒在地,开心的殴打着,玩弄着。

小贩的惨叫声和宦官的笑声在街道上荡漾回旋着。

小贩很喜欢谨臣,每次都会分一点蜜糖给谨臣吃,所以谨臣不明白为什么宦官要打死小贩,以及,为什么小贩不还手。

他指着宦官问师傅:“他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人吗?“言语中透露着孩童的稚气。

师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想带着他快点走。

谨臣挣脱开了他的手。

“他明明不需要我们保护,别人都不敢惹他,我们不需要效忠他!“

“闭嘴!你忘了‘勿论奉主,为臣皆忠’了吗?“师傅一把抓住谨臣。”回去再教训你“

谨臣哭了起来“可是……可是,我喜欢那个小贩,我不想他死,我……我讨厌那个官人“

哭声渐行渐远,最终和小贩一样,被人群淹没,消失在了拥挤的街道中。

在这个年代,没人在乎一个小贩的死活。

夜深后,谨臣躺在床上,迟迟不能入眠,小贩痛苦的叫喊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想,他们应该去守护值得被守护的人。

他第一次,想要保护一个人。他第一次,认清了这个冷血的时代。

时间回溯到了义军压境之时

谨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不忍,撤回了前线军营。

昏暗的帐下,谨臣眉头紧锁。

“城中粮草可还盈余?“谨臣向军师询问。

“据密探来报,不足一月。“

“敌方援军多久抵达?“

“最迟十二天。“

“这可如何是好啊“谨臣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而这一切,军师都看在了眼里,军师随军辅佐谨臣三年,自然通晓他的性子。

“将军放心,微臣已经办妥。只需三日,守军自会欢迎我们入城。“

谨臣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多问,这么多年,军师从未让他失望过。



吴将军回到营中,微弱的烛光一闪一闪的,人影在帐前忽明忽暗,即便是城内,渺小的火光在暴风雪中也显得格外寒冷。

将军呼着热气,坐了下来。副将端来一杯热水,递给了吴将军。

将军抿了一口,双手捧着杯子,呆呆的看着雾气腾腾的杯子。

“将军,刚才真是有惊无险。”

“这么多年了,那孩子还是一点都没变。”吴将军吹了吹杯口,然后又小喝了一口。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等援军到达,自然迎刃而解。”吴将军没有看他,继续抿着热水。

“但是,恐怕这城中军心不定啊。”

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又淡了下去。

“投降者,斩立决。”

“不是这个,将军。”副将咽了口口水,顿了顿。“朝中听说了你和叛军首领的事,然后……“

“有人告你谋反。”

吴将军手一抖,杯子打在了地上,还冒着气的热水撒了一地。

朝官被买通,向皇帝进言吴将军与叛军首领关系非同小可,私下勾结,谋反之事早有企图,时候一到便大开城门,里应外合,反叛轻而易举。

皇帝搂着爱妃,也没听清朝官说什么,就听到什么谋反,然后挥了挥手,说斩了斩了,这种小事就不要劳烦朕了。

朝官鞠了一躬,皇帝英明。

于是,吴将军便被押在了断头台上。

一心为忠,反被谋奸。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忠字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任大雪纷飞,狂风飞舞。

忠,我做到了,规矩,我守住了,无愧于心,别人如何,与我何干。

突然间,一阵呼啸撕破了寂静的雪夜,一杆钢枪带着龙吟般的咆哮,从人群头顶一掠而过,刺穿了行刑官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力道,狠狠的连人一起定在了刑台的柱子上。

而刽子手刀刃急转,劈开了将军手上的枷锁。

不远处,城门大开,谨臣骑着战马,一往无前。

他的身后,义军和守军一起大喊着冲锋,带着点滴火炬的亮光,夹杂着人群拥上前去。

城中守军本就不满于天子,而天子无故斩吴将军,无异于火上浇油,矛盾瞬间骤升,守军遂私定大开城门,与义军一起,救将军,弑君王。

谨臣跃上行刑台,握住钢枪,拔了下来,一摊赘肉掉在了地上,震得刑台晃了晃。

谨臣回头看了一眼吴将军,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然而他看到眼前的师傅如此这般沧桑,时隔三年未见,却恍若隔世。他心里莫名的抽动了一下,却始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跨上战马,扬鞭而去。

将军依旧跪在台上,宛若一尊石雕,众多士兵围住了他,一声又一声的‘吴将军’在人群中接连起伏,却没人敢上前去搀扶。毕竟他们违背了军规,尽管只是不忍吴将军离去。



大殿下,众人手持兵器围住了躲在龙椅旁抱着女人瑟瑟发抖的皇帝。

“水能载舟,亦可覆舟。如今落得这般田地,都是你自找的。狗贼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谨臣持着钢枪对准了皇帝的额头

“将军,将军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女人,黄金……朕……饶朕,啊不,饶小人一死,保将军后半生荣华富贵……”

“闭嘴,如今天下百姓食不饱,衣不暖,你可有看过他们一眼?如今就要你狗命,去祭奠死去的冤魂!”

钢枪顺势而起,对准皇帝的心脏刺去。

突然刀光一闪,砰的一声,一点火花蹦出。

一个身穿白色囚服的身影拿着砍刀挡在了皇帝面前。

众人一阵惊叹。

“师……吴将军”谨臣怔住了。“

“皇上,您受惊了。”

“啊,吴将军,吴将军,之前是朕冲动了,朕,等你摆平他们,朕保你加官进爵,赏你黄金万两。“

“臣,谢恩。“

谨臣收起了钢枪,并示意众人退下。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犹豫了一会。

“退下!“谨臣目光如炬,大吼了一声。“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入大殿半步!”

士兵们迅速退出了大殿。

“吴将军!你为何还不明白!如今天下生灵涂炭,百姓食不果腹!寅吃卯粮,当朝宦官却酒肉横陈,夜夜笙歌,都是这狗贼!“

“为臣者,忠也!“吴将军,握紧了砍刀,青筋暴起。

“那就,恕徒儿无礼了!“

听到徒儿二字,吴将军突然心里一酸。

但他立马摆正了心态,一个箭步冲向了谨臣。

不愧为当朝第一大将,即便是一晚上的严寒霜冻,身体力道丝毫不减。

谨臣横起钢枪,伴随着震耳的碰撞声,谨臣一下被击退了十米,硬生生的接住了吴将军的第一招

随后两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电光火石。两杆不同的兵器交相呼应,空中的残影夹杂着火光和激烈的碰撞,气流随着二人的步伐旋转着,跃动着。

两人纠缠着,如同一只圆舞曲,然而在大殿中,于月光的映衬下,却显得些许暗淡。

不知过了多久,吴将军渐渐体力不支,一次失误,让谨臣抓住了空隙。

他手中钢枪如蛟龙出海,随着高高跃起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伴着身体的重力和肌肉强劲的力量,狠狠的劈向了吴将军,吴将军立马横置砍刀,无奈力量太过于巨大,钢枪直接将吴将军打趴在了地上。

谨臣收起了钢枪,站在大殿门下,微弱的月光夹着一点点白色的雪花飘落在他的盔甲上。

将军吃力的爬了起来,极寒对身体的伤害已经显现了出来,他大口喘着气,缓缓持起砍刀。

“为臣者,忠!也!”

吴将军大喊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的冲向了谨臣。

谨臣微微偏了下身子,将军一个踉跄摔了出去,倒在了大殿门前的雪中。

谨臣抽噎了一下,背对着月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将军老了,那个比武时每次都能把他打落马下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

门外的士兵围住了吴将军。

一口鲜血从吴将军的口中喷出,冒着热气,融在了雪地里。

他费劲的翻了个身,面朝着天,任雪花落在他的身体上。

叛军与忠臣,师傅与徒弟,雪花与月光。

像画一样,悲凉却又动人。

不知过了多久,吴将军开口了。

“为师当初……咳,真不该捡你这个孬种。”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眼眶微微泛红。

“为师知道,为师也懂,为师也愤懑。只是,这忠武堂的规矩,为师得守啊。“

“一日为臣,一生为忠,无论奉主,为臣皆忠。“

“师傅!”谨臣颤抖着说。“那不叫忠,忠于心,忠于善,忠于德,这才是忠“

吴将军愣住了。

“师傅。”谨臣低下了头。“而且,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天下这么多纠葛,天下这么多规矩,您不厌倦吗”

“您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吗?”

吴将军笑了。

开始轻微的笑,后又变为大笑,狂笑。

笑声穿插在大殿中,久久不能平息。

他突然明白了。

天下是非黑白,何必去区分呢,何必找一个规矩去衡量呢,忠于心,忠于善,忠于德……这才是忠啊。

他花了一辈子,去想忠字的含义。

生命的最后,却被一个后生点悟了。

也罢,也罢。

随着一片又一片雪花的落下,吴将军闭上了双眼。

尾声

阳春三月,十里飘香。暖洋洋的阳光洒在麦田上,百姓安居乐业,城内车来人往,一片盛世繁华。

谨臣举荐军师登帝,然后自己回去经营忠武堂了。

他不愿在皇位上与天下争论是非。

借着义军的名气,忠武堂名扬四方,无数慕名而来的平民拜入门下。

很多年后的一天,谨臣迈着年老的步伐在忠武堂的花园里散步,梨花飘香,月光下,树影婆娑。

突然,一个充满朝气的声音响起。

“师傅,徒儿可否请教一个问题?”年轻的少年双手抱拳。

“哦?说来听听。“

“徒儿拜于忠武堂门下,可究竟何为忠,又为何而忠。“

“这个嘛,忠也者,一其心之谓也,至公无私,始终如一,尽心竭力,实乃忠也。“

少年想了一会,又挠了挠头。“徒儿愚昧,还是不懂。“

谨臣笑了笑:“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就懂了 何必急于此呢。”

“哦,这样啊。“

谨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可有人,他一辈子也没想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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