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沉香伞骨青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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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沉香伞骨青梅雨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自渡彼岸
2021-01-24 13:00

(壹)

“小二,你们茶坊的茶我全要了。”随着声音,大步迈进来一身男子装扮,摇着折扇的女子,眉间神采飞扬,身后跟着一众小厮。

店小二闻言,笑得像一朵花儿一样,道:“好嘞,小的现在就给您准备。”

女子打量着茶坊,坐下来,端过刚上的茶饮了一口,淡淡地道:“先不着急,你们掌柜的呢?”

店小二还未回话,女子又道:“我听说你们掌柜的有一块儿软质的沉香木,要是能卖给我,以后我们江家的茶水生意就都给你们家,而且,我在长安那边也有一些朋友,可以照顾你们家的生意……”

温谦在里间查看清晨采购来的新茶,便听到屋外有一女子在同小二说话,语气有几分傲慢,隔着珠帘从里面望出去,那人翘着二郎腿,正放下手中的茶盏和小二商量,无半分寻常女儿家的姿态,只一副骄纵、志在必得的神色。

温谦不悦,走出去,边揽珠帘边冷冷地道:“实在不好意思,不知姑娘从那儿听来的我有沉香木,此实属虚言,而且我们温氏茶坊虽不争气,但到底也经营了上百年,还没到要用一块沉香木换一女子接济的地步。”

江沐芸闻言望过去,就看到从里间走出来的青衣男子,他面容白皙俊美,一双凤眸淡淡的,颇有几分出尘的谪仙之姿,细想来应就是温谦温掌柜了。

江沐芸往男子旁边走了几步,才拱手道:“温掌柜误会了,沐芸是真心想买那块沉香木的。”

温谦这时才看清眼前女子的眉眼,那一双眸子很是清亮,竟让他忘了不悦,生出几分久别重逢的感觉,语气柔和了些,却还是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坐下来,接过侍者递来的茶饮了一口,才道:“那沉香木恕温某实在不能卖。还有,姑娘若是真心喜欢我这茶坊的茶,我很欢迎;若姑娘执意买沉香木,还请早些回去罢。”

江沐芸还要说,男子却已起身,看着江沐芸道:“我还有事要做,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说完就在江沐芸呆滞的神色中进了里间。

回府的路上,江沐芸虽因为温谦的态度有些气恼,但暗自揣摩,像温掌柜那样的爱茶之人,想来应是她唐突了才不给她卖沉香木的。

(贰)

江南五月,随着青梅初熟,时令也入了雨季。

是日午后,淮州城内下了绵绵细雨,随着雨愈下愈大,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温谦打发了店小二去休息,自己拿了一卷书坐在柜台前看。

翻了半个时辰书,眼睛有些累,去看长街的景色缓眼睛时,江沐芸便猝不及防地跃入了他的视线。

她还是同那日一样一身男子装扮,只是浑身被雨淋透,很是狼狈。

温谦本想送她一把伞,只是他还未起身,江沐芸就拿着一把油纸伞跑进了室内,自顾自地抖着身上的雨水。

“江姑娘?”温谦叫了一声江沐芸,打量着她手中的伞,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拿着伞却不打。”边问边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还在忙着抖水,来不及抬头的江沐芸。

江沐芸这时才停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接过温谦手中的茶,道:“温掌柜,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温谦在江沐芸抬头的刹那,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的眼睛。盈着雨水的那双眸子,像极了他夜里时常梦到那双,一怔,又心道不可能。

江沐芸见温谦不说话,道:“上次实在抱歉,是我太唐突了,但我是真心喜欢你们茶坊的茶。”

温谦这时才回过神,怔怔地又拿起茶壶往江沐芸的杯中倒了些,才问:“所以你今天就冒雨来买茶?那不打伞又是为何?”

江沐芸看温谦眼中没有前些日子的疏离冷淡,便大着胆子笑道:“我这次是带着我所有的诚意来买沉香木的,我想告诉温掌柜,那块儿沉香木对我有多重要。”

温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江沐芸说:“你看,这一下雨若是没有伞,人就会被淋得很惨,淋得狠了就会感染风寒,有些人感染了风寒就会丧命……”

温谦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打断了她的话,问:“所以,这与沉香木有何关系?”

“我想用沉香木做伞骨,这样制作出来的油纸伞更牢固,可以造福更多的人,免得他们被淋湿感染风寒……”

江沐芸正说着竟发现温谦一直在笑,她停下来盯着他,才看到他忍俊不禁,又努力正色道:“听起来不错。”

“所以你愿意卖给我了?”江沐芸闻言,眸子一下子亮了。

温谦自顾自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笑道:“你这歪理还真多,不过沉香木质硬,伞骨用竹子做更合适。”随后将茶盏重新放到江沐芸手中,说:“快点儿喝了打着伞回府换身干衣裳,免得感染风寒。”

“免得感染风寒”几字咬得很重,江沐芸觉得自己被耍了,小脸上刷地一下红了个透,她有些气恼地拿着伞,连道别都没有就跑走了。

温谦咬了一口柜台上的绿豆糕,甜甜的,嘴角不自觉地噙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低低地道:“倒挺可爱的。”

(叁)

近些年,淮州城内流行五月初七去郊外的倾城山摘青梅。

温谦是不喜热闹的性子,本不想去,但一来妹妹温言一直在耳边嚷个不停,再来自己又喜欢喝青梅酒,想摘些来酿酒,最后也就答应了。

这日是一个难得的晴日,倾城山上游人如织,碧玉色的青梅混在树叶间,果皮上的水滴在日光下闪着光,树下不时有红着脸走过的年轻男女。

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温谦头上,温谦下意识地用手揉着被砸的地方,转身顺着砸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坐在树上笑得一脸得意的江沐芸,只见她远远地朝他道:“温掌柜好,我原本想着前些日子喝了你几杯茶,今日想请你吃颗青梅,没想到你没接住,真是不好意思。”

温言觉得她是故意的正要上前说,却被温谦拦住,他上前两步抬头对树上的江沐芸说:“看来江姑娘那日并没有感染风寒,真是幸事。”

江沐芸这时才看到温谦身旁的温言,问:“这位是温夫人?”

树下的温谦笑道:“是舍妹。”

“哦……”江沐芸语调拖得长长的,临了才道:“那就好。”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容易让人误会,便补充道:“若是当着温夫人的面砸温掌柜一果子,她该吃醋了。”

温谦听到她那么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砸了他一果子,也不恼,只微微皱了眉,道:“江姑娘说笑了,温某不才,没有家室。”边说边提着竹篮朝江沐芸走去。

温言见两人间气氛微妙,便悄悄跟着半途遇到的好友去别处了。

等江沐芸反应过来,温谦却已拿着竹篮,不由分说地爬上了她坐的那棵树,摘了她面前一颗青梅,骨节分明的手差点儿碰到了她的脸,惊得她一个激灵差点儿从树下掉下去。

江沐芸恼,恨恨地道:“你……”

温谦挑了挑眉,咬了一口刚摘的青梅,心情颇愉悦地道:“让你砸我一果子……”

温谦话未说完,江沐芸又顺手摘了一颗青梅砸过去,这一次,却被他伸手接住,临了还不忘笑着说:“如此,就多谢江姑娘的果子了。”

他们两人占着一棵树,也不知为何,树下的人来望他们一眼便都笑着去别处了,他俩也乐得清静,不多时就将两个竹篮摘得满满的。

他们下山时,又下了雨,山路很滑,江沐芸看温谦心情不错,提着篮子小跑在身后连路都顾不得看,又嚷着让温谦把沉香木卖给她。温谦被江沐芸说得烦了,挎着篮子迈着长腿飞快地走,温言丢在身后好远都没注意到。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忽然不吵了,温谦以为把江沐芸甩远了,回头就看到江沐芸跌坐在了地上,竹篮掉在旁边,周身撒满了青梅。

温谦皱眉,问道:“你没事罢?”

江沐芸朝温谦露出一个苦笑,道:“还好,就是动不了了。”温谦走回去弯下腰看了一眼,发现江沐芸的脚踝已经肿了。他试着去扶江沐芸,但看到她疼得直皱眉,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温谦犹豫了半响,咬了咬牙,走到江沐芸面前屈膝弯下了腰,说:“上来,我背你。”

江沐芸没想到温谦会这么说,抬头望着温谦,一动不动。

温谦等了半响身后的人没有上来,转回头就看到她还怔怔地望着自己,突然道:“你别介意,这荒郊野外的又下着大雨,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她还正说着,江沐芸就爬上了他的背,笑道:“温掌柜都愿意背了,我再介意岂不显得矫情了。”

温谦看起来消瘦,可江沐芸没想到他的背却宽阔结实,让人很安心,她有时低头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茶香,心里平静了不少,脚上的疼好像也缓解了些。

(肆)

江沐芸是个不爱欠别人人情的性子,自从那日温谦把崴了脚的她背回来后,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在新开的欲雪楼请客吃饭。

约定的那日,她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欲雪楼,却不料刚一进去便遇到了大哥。

大哥把江沐芸叫到自己叫的雅间,让她坐下来,才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次回淮州也有一些是日了,我总是忙着无暇顾及你,好不容易碰到,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江沐芸低头不语,只听大哥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之前不管是进京赶考还是开店铺,我们都纵着你。但这婚事实在不能再纵着你了,否则我们四个兄长,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九泉下的阿爹阿娘了。那个……你可有喜欢的人?”

江沐芸打量着几案上的酒盏,快速地思索要怎么回话。

一向严厉的大哥却略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问:“那日背你回来的温公子,家世人品相貌都与你般配,你可还中意?”

提到温谦,原本平静的神色有些慌,语气急促地道:“大哥,你别乱点鸳鸯谱,我有喜欢的人了。”说完,就起身往出走,可刚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温谦,她只得走过去,讪讪地道:“离约好的时辰不是还有一会儿吗?怎得来得这么早?”

温谦的眉目淡淡的,看不出喜乐,江沐芸猜不准他们的话他听到了几句,边同他往她订好的雅间走,边解释道:“那个……我大哥胡乱说的,你别介意。”

“什么?”温谦回头看了一眼江沐芸问,随后才反应过来,道:“我刚来,什么都没听到。”

江沐芸松了口气,心道没听到就好。

他们走进雅间坐下,饭菜上齐后,江沐芸起身替温谦斟了一杯青梅酒,道:“听说欲雪楼的青梅酒很好喝,你尝尝。”

温谦接过酒,闷闷地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江沐芸总觉得温谦看起来好像不开心,试探性地问:“你今日可是有心事?”

温谦看着面前一身青衣的江沐芸,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女子装扮,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穿青衣。微醺的青梅酒有些迷他的眼,他突然明白,为何那日第一次见到她时生了熟悉的感觉,他答非所问:“你两年前的此时在长安?”

江沐芸夹了一口菜,口中鼓鼓的,道:“对,怎么了?”然后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随口问的,听说你之前进士及第了,那后来为何又没去做官?”温谦又斟了一杯,边喝酒边问道。

“也没什么,不提也罢。”江沐芸越是不说,温谦就越觉得像她那样执拗的女子定不会随便放弃,可能就是为了她口中那位喜欢的人。他甚至觉得她费尽心思求沉香木,怕也是为了那男子。

江沐芸依旧不死心,为那日温谦背她回来的事道了谢,又问:“那块儿沉香木当真不能卖给我吗?我知晓它是无价之宝,但只要你卖,倾家荡产我都愿意。”

江沐芸敬酒道谢时,温谦喝得有些急,酒意上头,竟站起来扶着桌子反问江沐芸:“那块儿沉香木对你这么重要,你究竟要用它做什么?”顿了顿,冷冷地道:“莫不是为了买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江沐芸被温谦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搞得一头雾水,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温谦起身道了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伍)

繁华热闹的长安城,因为午后的一阵雨,街上的人不消片刻便都匆匆跑开了。温谦拿着被雨打湿的书信,想着刚去世的母亲,失魂落魄地走在大雨中,衣裳已被雨淋湿了,还浑然不觉。

他不记得自己就这样在街上走了多久,直到一抹绿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随着他走近,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望着眼前的两条路不知该走哪一条,像是迷路了,一时竟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三次。

温谦突然想到母亲生前也喜欢穿青衣,也不知道那时的她是否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心里软软的,说不出的难受,看着眼前的女子,无端地生出了一种道不出,从未体会的奇异的感觉。

擦肩走过时,他匆匆瞥了女子一眼,没看清女子的相貌,只记得那一双眸子异常清亮美丽。

当晚回去后,他就梦到了那女子。第二日,他又不自觉地去了那里,希望能碰到她,但却未能再遇到。长街上依旧落着雨,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心底也说不出的失落。

温谦从梦中醒来时,窗外一片一片漆黑,只听见屋檐上的雨滴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偶尔风一吹,有那么几丝雨飘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没想到他竟又如此清晰地梦到了两年前的事,发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才想起之前自己喝了酒,又想起一袭青衣的江沐芸,随后便再也没有睡着。

五更鸡鸣,雨停了,室内依稀能看到放在不远处几案上的盒子。温谦盯着盒子足足看了有一个时辰,当温言走进来说第一次见他这么晚了还未起床,问是否身体不适,才回过神来,匆匆洗漱过后抱着盒子朝江府走去。温言看着这样的他,欲言又止,在身后追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陆)

温谦走到江府正遇到了江沐芸的大哥,他吩咐侍者带他进去,就匆匆走了。

温谦跟着侍者穿过长廊,拐了几步就隔着院内的青竹,看到了坐在石椅上的江沐芸。他同侍者道了谢让他先下去,因此江沐芸并未发觉他的到来。

温谦一直定定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人。只见她在一根根竹子上钻孔、穿线……动作一气呵成,那双美丽的眼睛认真到虔诚。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看到江沐芸手中的伞骨初成,停下来松了一口气,温谦才咳了一声从青竹后面走了出去。

江沐芸见没想到温谦会来,从石椅上站起来,眼中闪过片刻惊色,随即开口道:“温掌柜请坐……对了,你昨日有些醉了,今日可好一些?”

温谦坐下来,将手中的盒子放到石桌上,拿起卓上伞骨细细打量了半响,才抬头道:“这伞骨做得甚妙,没想到江姑娘手艺如此精湛。”

江沐芸坐下来,笑道:“温掌柜过奖了。”这时她才注意到那个盒子,道:“这盒子好漂亮。”

温谦将盒子往江沐芸旁边推了推,说:“送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江沐芸闻言惊讶地问道:“送我的?”说着她拿过盒子打开,就看到了她梦寐了许久的沉香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红丝绸铺就的盒内,像比这世间所有的无价之宝都更珍贵。

江沐芸贪婪地看着,可眸中闪过的喜悦随即就散了,定定地犹豫了半响,竟又把盒子关上推到温谦面前,说:“这沉香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为何?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吗?”温谦没有想到江沐芸会拒绝,放下手中伞骨,语气有些急切地问。

江沐芸没敢看温谦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竹子上,怔怔地不说话。

温谦没想到她会拒绝,又把盒子推到他面前,不容拒绝地道:“你收了罢,我想送你了,至于用它做什么,是你的事。”

江沐芸刚要开口,温谦就起身说:“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些事要做,先告辞了”说完就匆匆往出走,因为太急切的缘故脚磕上了石椅,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

江沐芸看着温谦离去的背影,怔在原地,一颗心乱成了一锅粥。

她从长安回到淮州,原本就只是为了找温谦,买那块传说中独一无二的软质沉香木,然后用它去修那人留给她的那把伞。可她在不同人手中买了那么多沉香木,终于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块儿时,却不觉得轻松,反而倍感压抑。

昨日她不放心,跟在醉酒的温谦身后到温府门口遇到了温言,那时她才知道,那块儿沉香木竟是伯母留给未来做温谦妻子的女子的。如此重礼,她一个心里还放着别人的人又怎么承得起?

江沐芸想了几日,决定把沉香木还给温谦,然后回长安。走的那日,坐在马车中的她,一直怔怔地盯着手中那把,早已坏了的沉香骨的伞,直盯得眼睛发红。

后来有一刻,风吹起轿帘的刹那,她抬起头正对上温谦的眼神,他的眼神中满是忧郁,里面藏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江沐芸再掀开帘子去看时,一袭青衣的温谦已转身往远处走了,只是他手中抱着的,那个她打发人送回去装着沉香木的盒子,还是在他转身时落在了江沐芸的眼中。她鼻尖一酸,看着手中的伞,思绪越发地乱,人也越发地怔了。

(柒)

温言发现自从那日兄长去街上回来之后,整个人就都不对劲了。

以前爱茶如命的他最近竟认错了茶,以前从不喝酒,偶尔还自己下厨做糕点,被她打趣太过贤惠的他,最近总是去欲雪楼,常常夜半三更才醉醺醺地回来。甚至有一次,温言四更的时候发现书房的灯还没熄,她偷偷地从窗外看,才发现兄长正对着书房挂了两年那幅青衣女子的画出神,手中抱着前些时日未能送出去的沉香木。

温言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日,在温谦随便扒了几口米饭就不吃了,郁郁寡欢地往出走时,温言叫住了他,道:“兄长,长安那边有一单大生意,我恐不能胜任,不知可否麻烦兄长走一趟?”

温言看得清楚,提起长安时温谦的眼中闪过片刻稍纵即逝的欢喜,犹豫了半响,终于如释重负地说好。

温谦不是看不懂温言的心思,只是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想去长安,索性就答应了。

他到长安的第二日,孤身一身上了街,等他反应过来时,竟已走到初次遇见她的街上。天不知何时起又下了起雨,长街上还和从前一样,只剩下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的眼中竟又跃入了一抹青色的身影,他想,定是雨太大迷了眼,他出现了幻觉。

可走了几步揉了揉眼,发现那抹身影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他的心底突然无由地生出满腔的欢喜和期冀,连着脚下原本虚虚浮浮的步子,也变得缓慢而珍重。

终于越走越近了。

当她走到呆站的女子面前,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张脸时,他实在不敢相信竟真的是刚刚分开了几日,他却觉得恍若半生未见的江沐芸。

哪怕那日她把沉香木还了回来,还写信道自己心里另有他人,可他还是没舍得像两年前那样匆匆瞥一眼就离开,而是走上前,小心翼翼怀着极珍重的心情,缓缓地开口问:“江姑娘,你怎么了?”

面前的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温谦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一阵微风将江沐芸通身的酒气送到他的鼻尖,他才反应过来,那双如水般的眸子没有焦距。她喝醉了,眼睛红红的,眼睫上盈着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温谦看到这样的江沐芸,只觉得心揪着疼,手指不自觉地握在一起,紧攥到指节发白。当看到江沐芸手中拿着伞不打时,更是一股没来由的怒火突然在心头烧起来,烧得他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冰窖里。

可当他回头再次去看那把觉得有些眼熟的油纸伞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捌)

江沐芸又拿起手中的酒坛喝了几口,才勉强睁开被雨淋得眯在一起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开口:“温掌柜啊,好巧,没想到在这儿能遇到你……咦……是我喝醉酒看花了眼还是做梦了,你不应该在淮州吗?”

温谦不言,只凭借着江沐芸醉酒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脸,半响后,江沐芸又自顾自地开口道:“你别误会啊,我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只是今日……只是今日实在有些难受罢了……”

温谦记得上次她脚崴得动不了都没说一个疼字,没想到这次竟是这样,压着满腔的疑问,顺着江沐芸的话柔柔地问:“你今日怎么了?这伞为何不打?”

听到为何不打伞时,温谦看到江沐芸哭了,她哽咽着回:“它……伞骨断了……”

温谦皱眉,扶住了差点儿跌倒的江沐芸,道:“前面有一家卖伞的铺子,再买一把不就好了?”

江沐芸挣开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说:“那不一样。”

温谦跟上去,只听江沐芸道:“两年前,我到长安来准备参加科举考试,本来说好要来接我的二哥突然有事,正巧天下了雨,我穿的衣服单薄了些,连一处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有一位公子自己还在咳嗽,却将手中的伞递给了我,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就已经走了。

回去后我才发现那是一把极贵重的沉香骨的伞,我本想还给他,可后来几日我日日来等,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年我终于如愿中举,可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时常梦到那个男子。说来可笑,我竟为了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人,放弃了自己梦寐多年,二哥求皇上开恩,才让我参加科举得来的仕途,在此处开了一家卖伞的店铺,等一个等不到的人。”江沐芸一口气说了好多,听得温谦怔怔的,怀疑她根本没醉。

温谦还正怔在原地出神,思索江沐芸刚才的一番话,就听她道:“其实,那日离开淮州时,在马车上看到人群中的你,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明明心知自己喜欢别人,可还是好难受,回到长安后梦里时常梦到你。”

温谦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江沐芸又喝了一口酒,道:“像我这种心里放着两个人的人,难受些也是应当的。”

温谦颤着手,从江沐芸手中去拿那把伞骨断得很严重的伞,起初她还攥得紧紧的,后来慢慢松了手,温谦终于拿了过来,伞上的青梅也映入眼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伞,眼尾泛红。

他二十岁加冠时,温言将自己从小那把视如生命珍重得不行的油纸伞,送给了他做礼物,还说他也老大不小了,希望他拿着那把伞,能早日替她哄回来一个嫂嫂。

两年前他来长安做生意,马车已走出了好远,温言却还拿着伞特意追了上来。他笑着对温言说长安雨少,不带也可以。温言道,那可不行,她还指着那把伞换嫂嫂呢?万一不带错过了嫂嫂谁负责。

那日温谦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一个人走在街上,淋着雨,看到江沐芸时其实并未想起温言的话,只是,她看着那抹消瘦的绿色身影站在雨中,想起了母亲,心里难受,不自觉地就在擦身而过的刹那将伞塞进了她的手中。

可谁知,塞进她手中的又岂止是那把沉香骨的伞?

(玖)

江沐芸只记得自己心情不好在铺子外面喝酒,好像还下了雨,之后的事便记不清了。她醒后就看到温谦眉眼笑得弯弯的,坐在她的床边,江沐芸的眼中有喜有惊,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温谦没理江沐芸的话,将那日没送出的盒子又拿到了江沐芸面前,这次他没直接给江沐芸,而是放在了那把伞旁边,轻轻地笑着说:“等得了空,你把两年前我送你的那把伞,用这这沉香木修一修可好?毕竟温言还指着它换嫂嫂呢?”

江沐芸闻言,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嘴,道:“那人竟是你?”眸子瞬间便亮了。随后才反应过来温谦说了什么,脸刷地一下红了。

温谦端起桌上的一碗醒酒汤,舀了一勺送到江沐芸嘴边,江沐芸要自己喝,温谦不给,挑眉笑道:“你以后若是再淋雨,我可不会放过你。”

温谦的话明明说得一本正经,可江沐芸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红着脸将视线从温谦脸上往窗子边挪过去。

窗外的雨依旧落个不停,屋檐上的水滴几乎连成了线,江沐芸看着那雨,嘴角禁不住地往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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