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囊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却道锁麟囊

作者:秦桑低绿枝
2021-01-25 07:00

1

民国1918年。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照耀在泗州城上方,街上的集市也就热闹开了,满大街都是吆喝叫卖声。

前线的战火虽然还未曾漫延到泗州这座小城里,但是生活在这个军阀割据的混乱时代里,普通百姓除了得过且过,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于是城里头依然繁华喧闹,男人女人们仍旧是听戏,嗑瓜子,整个泗州城仍然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

玉梨园的位子早早就被占满了,台下人声鼎沸。

洪班主急急忙忙踱步来到后台,手上端着水袋烟枪,烟雾缭绕,半撩起帘子催促道:“唉哟,宁黛啊,我的小祖宗呐,面儿可化好了?快些,外面人都快把咱们玉梨园台子挤沸喽!”

里面传出了宁黛平静的声音:“知道了,洪班主,我稍后就到。”

宁黛平日里都很准时,唯独今日迟迟没有出来,洪班主这才过来瞧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松了口气,放下了帘子,松了脚步忙着招呼台前的贵客去了。

铜镜前,宁黛不紧不慢的勾勒完最后一笔潋滟朱砂,又理了理戏服上的褶子,轻声道:“我没有通风报信的打算,现在可以把你手上的枪放下了吗?”

燕凌奕细细打量了宁黛半晌,右手轻轻一扬,抵在她脖子上的枪才缓缓放了下来,被枪口抵着的地方还留下一道红痕。宁黛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他挺阔的军装上面沾满了点点暗红的血渍,虽然狼狈,却难掩他刀削斧凿一样坚毅的五官,仍然意气风发。

“你受伤了?还在被人追杀?”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燕凌奕不悦的蹙眉。

“若我能救你呢?”

若我能救你呢?很多年以后,燕凌奕依然记得这句话。他自小留洋接受高等教育,不信鬼怪,不信神明,却偏偏确信了这句话。

正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士兵将整个玉梨园团团围住了。

几个士兵进了后台似乎在搜寻什么人,洪班主赔笑道:“军爷,我们这戏园子里不会藏什么可疑之人的。”

士兵不理会他,径直往里走,后台里头各式各样的戏服,道具堆了个满满当当,一群花旦小生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倒也没什么异常。

走廊的尽头便是宁黛的房间,士兵要进去搜,洪班主从衣袖里掏出几块大银元塞进士兵的手里头:“几位军爷,这里头都是我们玉梨园的戏魁。这不,马上就要登台表演了,几位军爷行个方便!”

士兵掂了掂银元,对另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宋大帅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还是得照例进去查看一番。”

掀开帘子,宁黛一手捧着满盘油彩,继续执了沾染这朱砂墨的笔细细的在一个小旦白面上勾描着,狭长的凤眸被勾出黛青的眼线,好一个俊俏的小旦,眉宇间顾盼生姿。

士兵打量了半天,什么可疑之人也没发现,只好悻悻离开。

洪班主气的攥紧了夹衣小褂袖子:“宁黛,你别惹祸上身,咱们平头百姓,可得罪不起那样的大人物。”

宁黛出声打断了他:“洪班主,戏也该开场了。”

2

玉梨园的位子一向紧俏,可是今日正对二楼戏台子的位置竟是空着的。

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保卫下,宋诚辉拉开红木掐丝椅子落了座。他扣着青灰色的军帽,年过五十的人看起来依旧是说一不二的狠辣精明。

宋诚辉,泗州城里手握兵权叱咤风云的人物。他习惯让人尊称自己为“宋大帅”,实际上整个泗州城里头知道,他早些年也不过是土匪流寇出身,靠打家劫舍发了家。后来,宋诚辉带着手下的人马,最后投靠了北洋军阀直系,才正式挂了职。

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深红的帷幕帘后,闪出一抹倩影来。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就连宋诚辉,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那仿若谪仙的女子。宁黛今日唱的是她的成名曲目——贵妃醉酒。

水袖婉转,长裙曳地,笙歌曼唱,声色婉转如莺歌,清冷如流泉,带着三分妩媚,声音能酥到人的骨髓里头去。

宁黛仿佛是天生就适合唱戏的料子,从十年前,买下她的洪班主看到这双眸子的第一眼起,就惊叹过:“这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日后不知要惹多少人伤心落泪哟。”

小小的孩童,攥着衣角一言不发,她只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而是世人眼中下九流的戏子。

事实证明,洪班主的眼光没错,十年后,宁黛凭借一曲贵妃醉酒,成了泗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玉梨园名旦。

士兵走到宋诚辉身畔耳语了一番,宋诚辉冷哼,泗州城这方寸之地,他燕凌奕还真插了翅膀不成?

一曲终了,台下沉寂了片刻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果真是妙极了!”宋诚辉连连抚掌叫好,宁黛看了他一眼,眼里迸射出一丝浓烈的恨意,作为戏子,她极为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仅仅一瞬间,再看向他时,已经平静无波澜。

临走之时,宋诚辉看着宁黛,眼底的欲望显露无疑:“三个月后,本大帅举办生辰宴会,还请宁黛小姐赏光,为本大帅唱一曲祝寿。”

宋诚辉打赏了整整一袋子银元,洪班主犯了难,这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实在太烫手。要知道,宋大帅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人群里,已经有人七嘴八舌的起哄起来。唱戏祝寿?那哪里是唱戏啊!分明是看上了宁黛,若收了这银元,就是默认了做宋大帅的第九房姨太太!听说,他府上前面好几个姨太太都是这样强抢去的。

宁黛不卑不亢的将一袋子银元拒了回去:“宁黛一个卑贱的戏子受不起宋大帅的福分。”

宋诚辉被当众拂了面子,倒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道:“宋某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在来听宁小姐唱曲儿。”

他笑着踱步出了戏园子,他宋诚辉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士兵们收了队,跨着整齐的步伐退出了玉梨园。

3

玉梨园的后台里,燕凌奕对着梳妆台的铜镜笨拙的擦去满脸的彩漆,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弄的这样狼狈,他自己瞧着都觉得别扭。

宁黛进入后台,看到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这样卸的,我来帮你。”

卸了戏妆,又找了一件青色长褂给燕凌奕换上。换好衣服出来,宁黛恰好也卸了戏妆。燕凌奕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台上惊才绝艳,风情万千的玉梨园名旦,换了一身素色开叉旗袍,留着齐耳短发,竟然带着几分女子家常的娴静贤淑,静谧如若山花。

他笑:“宁小姐的智慧善良,教燕某钦佩,不胜感激。”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宁黛是个唱戏的,戏折子里头都是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终成眷属的故事。”宁黛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笑的轻佻起来:“娶我,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如何?燕司令。”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句式。

燕凌奕对她猜到自己的身份也并不惊讶,毕竟报纸上经常刊登他的照片。

宁黛摩挲着下巴,做思考状:“手握重权的两江总司令,在泗州这座小城里遭人暗算,逃至一个戏园子里被一个戏子所救,两人互生爱慕,长相厮守,可真是一个俗套的戏本故事呐。”

燕凌奕轻笑:“俗套是俗套了些,不过也正合我意。”

方才躲在戏台后面,台上发生的事他也听的一清二楚。宋诚辉此人阴险狡诈,宁黛开罪了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弱女子因为他而受到牵连,他也于心不忍。

一个月后。

泗州城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两江总司令燕凌奕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了一个玉梨园的戏子做三姨太。

要说这燕司令,年轻有为,风流倜傥,三妻四妾倒也思松平常,但也成了小小的泗州城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街上熙熙攘攘,迎亲的队伍一路上喜乐吹吹打打,拥了大红的轿子从街上风光而过。

成亲那日,戏班子里所以人都来给宁黛送嫁。

洪班主点了水烟,从鼻腔里喷出缭绕的白雾:“宁黛啊,你也算是我打小看到大的了,你天赋好,长得标致,现在好不容易成角儿了,这玉梨园关不住你一辈子。可是你得想好,军阀姨太太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是你过得不好,随时回玉梨园,这啊,永远给你留一个位子。”

噗通一声,宁黛直挺挺的重重跪在洪班主面前;“洪班主,多谢您多年的养育之恩,宁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完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洪班主含泪点头:“行了,去吧。”

宁黛盖上了红色的盖头,整个世界都是一片亮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4

虽然是纳做三姨太,燕家是高门大户怎么着也不能寒酸,还是延续了旧时代中式的婚礼,后入门的得给正房和二房姨太太敬茶。

燕凌奕的正房夫人姓钱也是出自豪门世家,和燕家门当户对,夫人性子贤良淑德,是个好妻子。听说,先前和燕家订下婚约的并不是钱家,而是另外一个姓宁的高门大户。可惜乱世当头,宁家道中落了,宁家的独女也不知所踪。

燕家听闻变故还派人打听寻找了许久,可惜兵荒马乱的年头,早就没了踪迹。

二房姨太太是个军官的女儿,却是个说话尖酸刻薄的主儿。

“夫人请喝茶。”

正房夫人笑着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按照习俗给宁黛发了一个红包,笑道:“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宁黛接过红包道了谢,又端起茶碗给二姨太敬茶:“二姨太请喝茶。”

二姨太睨了半晌,没说话。宁黛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许久,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这水是刚烧沸的开水,还冒着白烟儿。宁黛的手指头烫红了一片,脸上依然维持着笑容。

“够了!”燕凌奕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呵斥道。

二姨太怯生生的看了一眼燕凌奕,他是真的动了怒气,这才抬了手接过茶碗,一口也没喝就摔在桌上,没好气道:“行了。就这样吧。”

洞房花烛夜。

燕凌奕拿了烫伤膏,就着微微摇晃的灯光,拽过宁黛的手指头,细细的涂抹。

“疼吗?”

宁黛摇了摇头:“不疼,学戏的时候,我唱的不好,戏班子的师傅拿一尺来长的藤条狠狠地抽我的手指头。师傅的手法准,外表看不出来,打的都是内伤,十指连心,疼痛渗透到骨髓里,几天都没法拿住筷子,那才真叫疼呢。”

燕凌奕一怔,手法又轻了几分,包扎好她的手指头,估摸着她累了一天也该饿了,传下人上了一桌子丰盛的晚膳。

宁黛右手不便,他就给她夹菜,夹了整整一碗鸡鸭鱼肉。宁黛吃了几口素菜,不一会儿就搁下了筷子。

“吃饱了?”燕凌奕很诧异,这食量也未免太小了些,就连小孩子吃的也比她多。

“我们这些唱戏的只能吃四分饱。”宁黛盈盈一笑,“师傅说,把胃撑大了就会胖起来,可没有哪个戏班子的花旦是个胖子。”

“这么说来,你在戏班子里连一顿饱饭也没吃过?”

“是。”

燕凌奕心头蓦地一紧,原来她在台上光鲜亮丽的奢靡戏腔之下,隐藏着多少渗血的伤痕。

“吃完。”

“啊?”

“我说吃完。”燕凌奕淡淡的重复了一遍,声音铿锵有力不容拒绝,“你现在不是玉梨园的戏子,而是我燕凌奕的三姨太,现在是,以后也是!从今天开始,不会有人罚你,也不会让你吃不饱肚子。”

宁黛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头竟然有些甜。

燕凌奕静静的看着她低头小口小口的把整碗的饭菜吃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轻纱般的夜色,寂静的笼过人间,一轮圆月照亮了整个燕府的深院。

5

在燕府的这段时间是宁黛一生中过的简单最平静的日子。

有时候,宁黛戏瘾来了,便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开腔吊嗓子,没有绚烂的灯光和万众瞩目的巨大舞台,没有笙弦相和,就连听众也只有燕凌奕一个。

可是宁黛觉得无所谓,她爱唱戏。她唱戏的时候眼里早已没有台上与台下的区别,只有她一人,沉醉的嗓音,如南柯一梦,一醉千年。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和戏折子里的故事似的,曲曲折折。

才子佳人的戏本故事她都唱腻了,她最钟爱的一出戏是《锁麟囊》,讲述了一位富家薛小姐出嫁之时将自己装有珍宝的锁麟囊赠送给了另外一个与她同一天出嫁却家境贫寒的贫女。若干年后,薛小姐家道中落,与亲人失散。入一富人卢府做奴仆,她在卢府里偶然见到了当年自己赠出的锁麟囊,不觉感泣。卢夫人加以盘问,才知道她就是当年赠囊恩人,遂与薛小姐结为姐妹,并助她与家人团聚的故事。

就是这样一个善有善报的普通故事,让宁黛每次唱完都会伤心落泪,戏折子太仁慈,总是让经历了人生诸多悲欢离合的人物走向圆满的结局,可现实终究是不一样的。

水袖轻扬,挑眉,挽花,低敛红妆,宁黛开口悠悠唱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燕凌奕就安静的听着,总觉得她绵软的嗓音里都蕴含了一个沧桑的故事,随着一句一句的唱段,乱到了人心里去。

闲暇时,宁黛要求燕凌奕教会了自己用枪。他问她,学这个做什么?宁黛回答,身在乱世,总要学会一点东西防身。

宁黛也偶尔会回到玉梨园看看,兴致来了还会上去即兴唱上两段,每次都能博得满堂彩。

6

1920年是风云变幻的一年。

军阀混战,随处可见的战火眼看着就要蔓延至泗州这座宁静的小城里。百姓们都准备逃难了,再没人有兴致听戏消遣,戏园子也不开了,台前冷冷清清。

晨曦微光,宁黛最后一次来到玉梨园后台的时候,入耳皆是早起练功的戏子们的咿呀唱腔,这是她听了十多年的熟悉声音。

见到宁黛,洪班主走过来,水袋烟枪在红木椅子上磕了磕,意味深长:“宁黛啊,泗州城不平静了,仗迟早要打过来。我们玉梨园戏班子明日开始就迁走了,这里也不安全,以后也别回来啦。”

在乱世的洪流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许道路漫长,充满泥泞,也没有尽头。

宁黛坐了片刻包了辆黄包车回去,在燕府的门前刚停下,就看到两个警卫员慌慌张张的跑了进去。宁黛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她掏出一个银元给车夫结算了车费,多的也不用找了,就赶紧进了府。

警卫员大喊:“不好了,出事了,燕司令被抓了!”

最先出来的是二姨太:“怎么了,你们胡说些什么?司令他昨日不是还在督军办好好坐着么?你们休要乱说,否则等司令回来一枪蹦了你!”

“二姨太,是真的,燕司令带着一队人马去参加会谈时,被人偷袭了!现在被抓了!”

二姨太一脚踹过去:“那你们还不去救人?连个人都护不住,司令养你们有什么用?”

正房大夫人换好衣裳理了妆容出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两个警卫员又把之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抓走燕凌奕的人正是与他水火不容的宋诚辉。

而且宋诚辉的军队正在来燕府清缴的路上,警卫员正是回来报信的,让姨太太们赶紧收拾细软逃走再说。

正是说话间的功夫,外面已经听见了枪响,浩浩荡荡的部队已经把燕府围了起来。二姨太直接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这下要被燕家害死了,完了完了……”

7

士兵蛮横的闯入燕府,分作两排一字排开,宋诚辉大步的走到园中,见到宁黛一点也不意外:“宁小姐,哦,不,现在应该是叫燕三姨太,咱们又见面了。”

宁黛波澜不惊:“宋大帅,好久不见。说起来,宋大帅说过要再来听我唱曲儿,不知今日宋大帅可有空闲了?”宁黛娇嗔一声,那双软弱无骨的涂着凤仙花染过的指甲的手,似有意无意的划过宋诚辉的胸膛。

宋诚辉的喉结上下滚动:“有空,有空,今晚就请宁小姐来我府上一趟,给本大帅好好唱上一曲儿!”

“好呀,宋大帅,请先容我去梳个妆。”

二姨疯魔了一般,挣扎着站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掐住宁黛的脖子骂道:“好你个宁黛,你这个扫把星!从你进府里就没一件好事儿,是不是你把宋大帅招来的?你一个卑贱戏子,当了燕司令的三姨太不够风光?还想爬上宋大帅的床!果真是应了那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啪——”二姨太左右开弓,狠狠的打了宁黛好几个耳光,霎时间,她的脸颊立即红肿了一片。

宋诚辉毫不客气的一军靴踹了过去,二姨太飞了几米远,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嘴上还是带着哭腔骂骂咧咧的。

宋诚辉高高举起了枪,正房大夫人也吓得不敢动弹。是宁黛拦住了他,她抚了抚额前凌乱的发丝扣到耳畔后面,轻声细语道:“宋大帅何时要靠杀一个女人来树立威信了?”

宁黛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宋诚辉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在玉梨园台子上唱戏时的情景,杀人太过血腥,不应景。于是收了枪。

正房夫人赶紧把吓得惊魂未定的二姨太扶进了屋里,二姨太边走还边骂:“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服你。我是燕家的二姨太,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爬别人的床,我这辈子都是燕司令的人,我有气节,和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戏子不一样!”

8

宁黛回屋里换上了一身戏服,又点上了精致的妆容,朱笔轻描,眼角眉梢,撩起一片妖娆艳色。被二姨太打了巴掌,脸颊上还有一片红晕,竟然比胭脂水粉的红色还显得自然些。

宁黛在护卫看守下坐上了去宋府铁皮汽车,车窗外霓虹闪烁,恍惚仍是歌舞升平的良辰美景。

宋诚辉早就屏退了众人,备好了美酒佳肴等着她。

“宁黛今日就为大帅唱一曲《锁麟囊》罢。”

“不唱些风花雪月的曲子,唱这出善有善报的戏作何?”宋诚辉抿了一口酒,已经微微有了醉意,“既然美人喜欢,那你就唱吧,反正你是名角儿,唱什么本大帅都喜欢。”

宁黛咿咿呀呀开了唱腔,妖娆的身段虚步游弋,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陈旧声,灯影被踏碎一地。

一曲唱罢,宋诚辉已经喝的满面红光,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拖着虚浮的步伐往宁黛身上扑过去:“小美人……”

一道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胸腔,宋诚辉瞬间酒醒了一半:“美人……你,你这是做什么?”

宁黛握紧了手枪,因为第一次杀人而音色微微颤抖:“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唱这出《锁麟囊》?你可还记得十多年前的宁家灭门惨案?”

宋诚辉瞪大了眼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原来是你。宁小姐,我错了,当年我不该鬼迷心窍,这些年我一直在深深的自责中,求您放了我!”

9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哪个寒冷冬日。

大雪接连下了三天三夜,雪后初晴,宁府门前几个下人正在清扫积雪,琉璃瓦上坠下来长长的冰溜子,在太阳下闪着光。

年仅六岁的宁黛穿着一身貂皮毛圈火红色的夹袄,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门口玩耍,却被一阵喧闹嘈杂的声音惊扰了。宁黛攥了糖葫芦走过去看看,原来是下人们在驱赶一个讨饭的脏兮兮的乞丐。

宁黛问他:‘你是不是很饿?’

乞丐点点头。

“你等我一会儿。”然后一溜烟跑回府中,过了一会端回来一碗鸡鸭鱼肉要给这个乞丐。

下人们眼尖:“小姐!这是您自个儿吃饭用的金碗,值钱的东西,不能给!”

宁黛舔了一口糖葫芦笑的天真:“我看他那碗儿都缺了角,装不住东西,也不好讨饭。反正这碗家里多的是,这个送他吧!”

下人叹了口气:“小姐真是个心善的,可是人家未必会记得您的好啊!”

乞丐一把抢过金碗,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口齿不清的说:“谢谢小姐,我叫宋诚辉,日后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小姐的恩情!”

哪个冬日的午后,身穿红色夹袄,明亮的犹如冬日雪顶上的一团红色火焰的小女孩,缠着脏兮兮的乞丐大叔,给她讲外面世界里发生的奇怪故事。

宁黛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说着不会忘记他恩情的乞丐,却以德报怨,带了一群土匪流寇,洗劫了宁家的园子,让她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宁黛爱唱戏,她钟爱那出《锁麟囊》,只是戏里的人善有善报,最终走向圆满,戏外的她一生漂泊。

十年后,他成了风风光光的大帅,她是任人轻贱的戏子。阴差阳错,现在她终于有了手刃仇人的机会。

“砰!”她扣动了扳机,子弹从他的左胸膛穿过,枪声如雷。

等警卫员听到枪声赶来的时候,宋府宅子里已经起了大火,漫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空,映的亮如白昼。噼里啪啦的火光里朦朦胧胧闪现出一个蹁跹人影,里面传来悠扬的戏腔……

10尾声

民国1940年。

泗州城繁华的街道上,报纸的小童一边跑一边高喊着:“卖报卖报!时隔二十年,泗州城最有名的戏班子玉梨园回归啦!”

戏园子内座无虚席,人头攒动。

大幕拉开,这次唱旦角儿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唱的还是那曲上一届玉梨园名旦宁黛的成名曲《贵妃醉酒》,她在台上一板一眼唱的极为认真。

台下掌声雷动,观众们高声叫好,唯有一个坐在前排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女孩一言不发。

燕凌奕透过曲曲折折的时光长廊里,似乎看见了另外一个女子,对他巧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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