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辞颜
故事 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辞颜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时衍
2021-01-25 13:00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楔子

NO.1

烈火焚身的痛苦将我从昏迷中唤醒,我忍着煎熬,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我抬头,撞上宫黎的目光,一向冷漠的他,眼底居然有一丝怜悯。

“何必呢。”

我咬牙不语,疼痛犹如一条蛇,在我的骨头里肆意冲撞翻腾。恍惚中,我颤抖的指尖无意触碰到一块冰凉,突然心动了一下。目光所及的最后,是一枚青翠。

NO.2

我叫朱颜,是一只桃花树妖。

遇到秦怀豫的那一年,正逢泽州百年难遇的大旱。烈日炎炎,土地龟裂。

我虽已百年修为,可也只是刚修出幼苗,要命的干渴已经让我日益枯萎,最终现了原形。

朦胧中,我清晰的感觉到水分在一点点流失。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干枯衰颓,连根都是虚浮的。我眼前是一双双脚,行色匆匆。我多么渴望人类能救我一命,可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头顶传来清明的鸟叫声,宫黎展翅,降落到我眼前,他看到了我的乞求。

“朱颜,任何时候,都不要对人类抱有希望。”

“人间本就千疮百孔十有九悲,他们自顾不暇,怎会顾你。”

我不理他,又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阿九,这里有一株桃树幼苗,快要枯死了。”

“天这么旱,人都快死了,就别提树了。”

那个有着干净声音的人轻叹一声可怜,蹲在了我的面前。

“阿豫,快走吧。”与他同行的人一直在催促他。

“不急。”

一股清凉突然沁入我的根系,我愣了一下,是水!我大口大口的吸收着,唯恐忽略一滴。这是救命的水啊,我瞬间活转了过来。

“阿豫,人都快没水喝了,你居然给了一棵野草。”

一声不满钻入我的耳朵。

“众生皆苦。我少喝这一口没关系,这树可就要死了。”是个清淡带笑的声音。

我努力抬头看他。

阳光刺眼,层层叠叠的光影下,我只看到一个身着白衣,嘴角带笑的少年。

“在这里待着,迟早会干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身边的那个人撇撇嘴,阴阳怪气道。

听到这话,我又紧张了起来。这话虽不好听,但说的没错。我只是暂时恢复,如果没有持续的水源,我还是会死。

只见那个少年沉吟了一下,双手并用将我连根拔起,在旁人诧异的眼光里,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我的院子里恰好少一株桃树。”

我惊愕之余,更是感激不尽。

他手心的温度慢慢到达我的心底,我看着他清淡的眉眼,第一次将一个人类这样深刻的记在心里。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看宫黎。他长鸣一声,丢给我一个不知是怜悯还是担心的眼神。

很多年后,我仍然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遇到秦怀豫,没有记住他的声音,没有沉溺于他的温柔,没有心动,我大概就不会明白那句爱而不得。

NO.3

我被阿豫种在了他的小院里。

他是个郎中,整日忙着治病,小小的院子里总是站满了人。

邻里街坊都喜欢这个少年。他诊断准确,用药果敢,从不漫天要价,遇到穷人,甚至分文不收。

我也喜欢这个少年。大旱之际,每个人每天只有一瓢水,而他总会给我留一些。我喜欢他挥洒衣袖给予我养分的样子,喜欢他轻抿薄唇,纤细的手指给病人把脉的样子,也喜欢他灯下夜读微微皱眉的样子。

其实我并不需要他天天给我浇水。再怎么孱弱,我也是一只有修为的妖,只要隔三差五给我点水维持生命就够了。可我没法和他说,只能在每天早上他给我水的时候摇摇枝叶表示感谢。

稳定的水源使我的修炼事半功倍,我生长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枝繁叶茂。

我看到了阿豫眼里流转的惊讶。他走过来笑着轻抚树干:“长的好快呀,好像昨天还是小树苗,今天就长成了。”

他的温度通过手掌传遍了我的全身,我在他的温柔眼眸里看到挺拔秀美的自己,开心的颤抖。

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啊。

如果我是人类,一定已经脸红心跳。

从那一刻起,我突然大胆的想要走到他身边。我决定修人形,像一个凡间女子一样,点朱唇,涂胭脂,与他携手共老。

我开始更加努力的修炼。我天分不算高,可是和他在一起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我不敢有一丝懈怠。他看我时眼里的惊艳就是给我最好的奖赏。

宫黎来看过我一次。

他落在我的枝丫上,我快乐的摇动着枝叶。

宫黎沉默半晌:“如果他不喜欢你怎么办?”

我咯咯笑着,就好像宫黎讲了一个笑话:“我这么喜欢他,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宫黎欲言又止,拍拍翅膀飞走了。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他的欲言又止。

其实他早就知道结局,只是连他都觉得残忍,不愿戳破而已。

NO.4

干旱持续的时间和强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每天都会有人渴死,恐慌在全城蔓延。

阿豫的水缸也见了底。我已经做好了没有水的准备。毕竟他比我更需要。

可是我没有想到,尽管他每天的水量只有半瓢水了,可他还会分我一半。我看着他抹抹干裂的嘴角,却一点也不留恋的将剩下的水洒给我,眉目间尽是温柔。我眼见他一日日衰弱下去,却没办法阻止他,只能对天祈祷快点下雨 结束这场干旱。

天神是不会听到我这个小妖的心愿的。弹尽粮绝的那一天还是来了。水缸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水,连半瓢都不够。由于缺水,阿豫脸色苍白,走路都摇摇晃晃。他颤抖着取水,却在快送到嘴边时停了下来。他看向我,又看了看那少得可怜的水,忽然苦笑,抿了一口,把剩下的一点给了我。就在我愣神时,他突然喃喃道:“生死有命。只是你跟着我,也受苦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这是个怎样的少年啊,这样的时刻,却还想着普渡众生。

那一天,我的枝干上挂满了露珠。

是我为心爱的少年流了一夜的眼泪。

第二天,阿豫起不来了,他瘫软在床上,陷入了昏迷。我知道他是太渴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我抬头看天,碧蓝如洗,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时间走的飞快,转眼已入夜。阿豫的情况恶化了,他浑身发烫,说着胡话在床上翻滚。

我在窗外不停的掉眼泪,心如刀绞。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恨自己天分不高修为不够,没有本事保护所爱之人。

“你哭什么?”一个声音自头顶传来。

我抬头,是宫黎。此时的我就好比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也不管他是不是有办法,我一个劲的哀求他。宫黎静静的看着在梦魇中挣扎的阿豫:“他的阳寿快尽了,我也没有办法。”

我呆呆的看着宫黎平淡的表情:“我不信。”

“那你可以看看他是不是能活过今晚。”宫黎露出一丝讥笑。

“一定有办法的,他还这么年轻,”我颤抖着:“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能撑下去的。”“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宫黎说。

我点点头:“所以我要救他,他不能死。”

“办法是有,”宫黎看了我一眼:“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心下狂喜:“我能接受,只要能救他,我怎么样都可以。”

“把你体内的灵珠剥给他。”宫黎顿了顿,继续说:“桃花妖的灵珠是水做的,如果你的灵珠落到干涸的泉眼,拯救一城百姓根本不是问题。”

“只是,”宫黎似是不忍的闭了闭眼:“灵珠乃是你的命根,这样做,会损你百年修为,你所有的所有,都将重新开始。”

我怔住了。

看我不说话,宫黎问我:“你还要救他吗?”

我忽然就笑了。

“要救,当然要救。”我温柔的看向那个少年,他星眉剑目,举世无双。

几个月前,他救我于生死,那么这次,便换我来救他。

“你不是要修人形吗,如果救了他,你可就修不成了。”

我愣了一下,笑的前仰后合:“宫黎你傻啊,我修人形是为了阿豫,如果他都不在了,我要这百年修为有何用。”笑着笑着,一滴眼泪突然毫无征兆的掉下来。

“只要他活着,哪怕我终生为一棵树,也会因为能陪伴他而开心。”

NO.5

粉红的灵珠在夜里散出温柔的光,我轻轻用力,灵珠的表面便化成细粉落入秦怀豫口中。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视线模糊。我看到灵珠小了一圈,光也不再那么亮。我晃晃头,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我必须确保阿豫安好。

我看着这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靠意念一寸寸感知他的肌肤,从眉毛滑到嘴角,像是在逗弄自己的情郎。

直到他的脸色由苍白渐渐转成红润,呼吸也变得均匀,我才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事情还没有完,我将灵珠高高抛起,孤注一掷般将它投入干涸的泉眼之上,霎时间,泉水喷涌,奔流着雀跃着,似乎也在庆贺干旱的结束。我看着这充满生机的场景,忍不住微笑,阿豫,你怜悯众生,我就帮你好好爱这万物。

笑着笑着,我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干旱结束,万物重生。

而我百余年修为仅剩十年,一夜枯萎。

NO.6

再睁开眼,已经是两天以后。

一切似乎都生机盎然。

阿豫又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看诊,隔壁的两个大娘又中气十足的吵着架,小孩子在街巷中玩耍笑闹。我看向水缸,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被装满,干净的水在阳光下粼粼。

我松了一口气,疲惫的笑了。

低头,我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干枯憔悴,树干泛着死灰,枝叶垂落,和周围的祥和格格不入。

我失去了百年修为、挺拔枝干和碧绿树冠,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我的少年一切安好。

我远远的看着他,看他熟练的写着药方,看他认真的抓药,看他蹲下来安慰不听话的小孩。我忍不住笑了,很痛,很难熬,我却不觉得辛苦,只因为那个人是他。

黄昏时分,忙了一天的阿豫才得闲。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洒在我的根系处,然后倚靠着我坐下,自言自语:“没有下雨,怎么就忽然有水了呢。”我突然有点紧张,害怕他发现我的秘密。

他笑着转向我:“我在昏迷时好像闻到了桃花的香气呀。不会是你救了我吧?”

我一动也不敢动。

少年眉眼弯弯,我曾在心里描绘了无数遍他的样子。我多想告诉他,我是来报恩的,可是人妖殊途,我担心他害怕,尽管我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想什么呢,”阿豫突然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是你呢,你自己都快枯萎了。”他起身,掸掸身上灰尘,碰了碰不再枯黄的叶子,喃喃自语:“跟着我,你真是受苦了。干旱结束了,你会重新长起来的。”

一股暖流漫过我的全身,我的疼痛仿佛瞬间减轻了好多。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认真深邃的眼睛和触碰我的纤细修长的指节。天知道我多么想定格这一刻,就好像我为了这一刻死了,都觉得值得。

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爱吧。

从那天起,他更加细心的照料我,给我最干净的水,替我松土捉虫。得空了就泡一壶茶坐在树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闭目养神。这就够了,能让我日日陪伴他。我甚至想,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可是我忘了,他是人类,他终究会爱上同类,和他共度余生的不会是一只妖,只会是一个人类女子。

NO.7

近来泽州城内有件大喜事,宋家的大小姐要嫁人了,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富商陈家。

邻里街坊都去宋老爷家道贺帮忙,罕见的,今天没有人来看诊。

街上敲锣打鼓一片喧闹。院子里,阿豫却红着眼一杯杯喝酒。

宋家大小姐名辞颜,年方十六,明艳动人。早在几个月前,阿豫便对她一见倾心。

我仍然记得那天。

那天宋老爷突染风寒,宋辞颜心忧父亲,亲自来抓药。她和阿豫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阿豫眼里的惊艳。

我知道,他动情了。

那个瞬间,我只觉得心都被劈成了两半。我就那样呆呆看着两人谈笑风生,看着一抹飞红跃上宋辞颜如玉盘般的脸颊,看着他看她的脉脉温情。

那天宋辞颜走后,他和平常一样又坐到了树下,可是分明的,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出卖了他的暗生情愫。

那一夜,我都在痴痴的看着他,看他对别的女子心意动。

后来,宋辞颜又来了几次,看得出来,她也暗暗的喜欢他。也对,两个人都那么出众,人类管这个叫什么来的?金童玉女,才子佳人。

顺理成章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少年拥抱另一个女孩。他在她耳边说着天下所有情人都会说的情话,他轻轻吻她,像怕把她弄疼了一样小心翼翼又满怀爱意。

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又不得不承认,宋辞颜真的很好,是配得上他的女子。

不止一次,他们依偎在树下,说着一生一世的誓言。我看见了阿豫眼里翻涌的深情,那么浓稠,像要把怀中人淹没。

我曾无数次梦见阿豫这样看着我,可到底也只是梦罢了。

我不记得我掉了多少次眼泪,可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我又甘心祝他幸福。

我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像宫黎曾经和我说的,高头大马凤冠霞帔,一对新人从此相爱相守。

愚笨如我,原不知道世俗的偏见可以毁掉爱情。

宋辞颜要成亲了,夫君却不是阿豫。

宋老爷看不上没钱没背景的秦怀豫,在他眼里,情投意合不重要,女儿开不开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仕途和名望。

我还记得宋辞颜最后一次来找阿豫时的情景。

两人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连温柔的对视都没有,只是双双红了眼眶。

“你的大喜之日将近,”最后还是阿豫开了口,他故作轻松的样子落入我眼里,我说不出的难过。“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

宋辞颜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阿豫,我没有办法。”

阿豫转过身去不看她,他的手在不停颤抖,握拳又松开。

好半天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愧疚。”沉默了半晌,他又说:“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再无关系。”

那天宋辞颜走后,阿豫一个人枯坐在树下整整一夜,一滴眼泪也没有,就只是呆呆的坐着。我知道他心里有多么煎熬,也知道他很想再抱一次宋辞颜,可是他不能了。从陈宋两家要结亲家的事情传遍全城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能名正言顺拥抱宋辞颜的人是陈公子,不是他秦怀豫。他不过是宋辞颜这一生中的一场风景而已,欣赏完了,就该离开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划破黎明时,我看见阿豫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感情。爱也好恨也罢,他隐藏的干干净净。就好像狠狠爱过一场的那个人不是他。他不再是宋辞颜的情郎,他还只是那个郎中。

那天之后,他还像往常一样忙活着,问诊治病抓药,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越平静,我越心疼。他怎么会不在乎呢,只不过都压在心底不显露罢了。他只有很忙碌,才能不那么轻易想到她。

直到今日,几乎全城的人都看到了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和穿着红嫁衣光彩夺目的宋家大小姐,阿豫终于憋不住了。

他流着眼泪一杯杯灌着自己,他以为喝醉了就能忘记,可越醉,他越记得与她的点点滴滴。他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拥抱她时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也记得他答应她一定会和她成亲。可是一切都成了幻影,他最爱的人现在正坐在别人的轿子里,等着和别人拜天地入洞房。

喝到酩酊大醉时,阿豫跌跌撞撞的走到树下,摸出一块玉佩看了又看。

我认得这块名为辞颜的玉佩,是宋辞颜赠予他的,那时他们还正到情浓时。

还记得宋辞颜给他时说的话:“这块玉佩上刻着我的名字,现在送给你,我整个人都是属于你的。”

当时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阿豫摩挲着这块碧绿,眼里布满疼痛。

少顷,他轻轻将这块玉佩挂在了树枝上,看了一夜。他终于接受了她已嫁为人妇的事实,也算是和她的道别。

消沉了几日,阿豫将痛苦悄悄隐藏,如果不是他偶尔看向随风摇动的玉佩时眼里的痛楚,我甚至都看不出来他还在想着宋辞颜。

我心疼他的故作坚强,可是没有办法。

我想,时间是一味良药,或许他会慢慢放下。我会一直陪他,等着他忘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快要过去时,几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平静。

那天和往常一样,太阳落山之后,阿豫见没有病人了,就准备关上小院的门。手指刚触上门板,几个彪形大汉突然就撞了进来,吓了阿豫一跳。

还没等阿豫反应过来,领头的就恶狠狠瞪向他:“姓秦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阿豫虽十分困惑,却也明白来者不善:“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认识陈夫人吗?”领头的面目狰狞。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却在看见阿豫一瞬间黯淡的眼睛时明白过来。

那人口中的陈夫人,可不就是宋辞颜吗。

原来这么久了,她还是他心上的一道伤疤。

“不认识。”他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领头的大汉闻听此言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吗?!”

我的心一紧。

阿豫安静的看着暴怒的大汉,抚平被他弄皱的衣领:“认识过,但是现在不认识了。”

大汉的拳头捏的咯吧响:“不管怎么样,如果你再敢勾引我们家夫人,我对你不客气!”

阿豫不怒反笑:“勾引?怎么,这么久了,你们少爷还没入了她的眼?”

阿豫一步步逼近那个人,嘴角上扬,眼里却是燃烧的怒火,他的每一步都让我心惊胆战。我想说阿豫不可,来者不善,不要惹怒了他们,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如果我当时有能力阻拦他,后面的一切或许就都不会发生了。

NO.8

不出意外,阿豫的话激怒了大汉,他暴跳如雷,一拳就打在了阿豫的胸口。他被打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姓秦的,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你最好本分一点!”

阿豫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嘲讽道:“陈少爷不是自诩风流倜傥,没有女子不爱吗,怎么连自己夫人的心都得不到,怕也是不自量力吧。”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惊呆了。在泽州,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陈家。

我意识到大事不妙,阿豫说这些话,是不要命了?!

果然,短暂的惊愕后,大汉一脚踢中阿豫的心窝,他才刚刚挣扎着爬起来,又受了致命的冲击,立时便倒地不起。

我好像在那一刻炸开了一样,撕心裂肺的疼席卷我的全身,就好像伤的是我一样。

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我,那么现在,我一定已经修出人形。再怎么无能,区区几个人类也不能近了他的身,更不会像现在,他被打倒在地,神志不清。

几个大汉冲到阿豫身边,不解气的又踹了几脚。阿豫突然脸色一变,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裳,干净的地面触目惊心。几个大汉也有些害怕,虽然有陈家撑腰,可到底也不敢闹出人命,于是骂骂咧咧的摔门而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豫心急如焚,我能感到他的鼻息在渐渐减弱。他本就清瘦,如何经得起这样致命的击打。

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没有人救他,他会死的。

玉佩随风摇动,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恨宋辞颜。我恨她突然闯入阿豫的生活,恨她被他爱着还不珍惜,更恨她让阿豫受到了这样的伤害。

我知她身不由己,可除了她,我不知道该怪谁。

空中忽然传来一串高亢嘹亮的鸟鸣声。

宫黎似乎总能在我有难时来到我身边。

我泪眼朦胧:“你怎么来了?”

“师傅说你有难,让我来看看你。”他面无表情。

宫黎是我的同门师兄,是一只三青,性情冷淡,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他天资聪颖,留在师傅身边服侍,而我愚笨贪玩,不思进取。师傅从来不指望我,便也由着我的性子。我一直以为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徒弟,可没想到原来师傅一直在关注着我。

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可现在,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动了,我必须抓紧时间救阿豫。

我乞求地看向宫黎,他不为所动。

“师傅让你来找我,一定是有办法。”我苦苦哀求:“他不能死,我要救他。”

宫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阿豫,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他就这么好?”

我坚定的点点头。

宫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你不欠他了。”

我狠狠的擦掉眼泪:“和欠不欠没有关系,我爱他,我很爱他,我修人形为他,剥灵珠为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

“怪不得师傅说你有一劫,”宫黎淡淡的说,“情劫最难渡。”

看我不出声,宫黎说:“你真的要救他?”

“同样的问题,你上次就问过我了。”我笑笑,“我的答案也和上次一样。”

宫黎摇摇头:“这次可是一命……换一命啊。”

我愣住了。

“本来是不用这样的,”宫黎嘴角含着一丝苦涩。“可是你上次救他的时候伤了太多元气。所以再想救他,就要把整个灵珠给他了。”

“结果是什么,你很清楚。”

我下意识的喃喃:“我会死。”

宫黎点点头,“除非你能忍受重塑元神的痛苦。”

谁都知道,没有几只妖能成功,不成功者,永世不得超生。

我转头看了看依旧昏迷的阿豫,惨淡的月光把他照的更加苍白。他一刻也等不起了。

我咬咬牙收回视线。

我是个懦弱的小妖,怕苦也怕疼,可是为了秦怀豫,为了他当初救我的那份温情,为了他指尖触碰我时的那一瞬间,为了他浅浅淡淡的微笑,我要勇敢一次,哪怕万劫不复。

“准备好了?”

“嗯。”

“你就这么爱他,你要知道你……”

我打断了宫黎:“你今天怎么啰啰嗦嗦的?”

宫黎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你明明知道没结果的,他甚至连是谁救了他都不会知道。”

我最后看了阿豫一眼,天知道这最后一眼有多么缠绵,我温柔的说:“我知道啊,就好像窗外的暴雨淋不湿屋内的他,我是暴雨,他还是他。”也不管宫黎有没有在听,我自顾自的说下去:“宋辞颜喜欢他,是因为他能给她快乐,而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就是我的快乐。”

宫黎点点头:“开始吧。”

我一点点取出我的灵珠,经历上次重创,它已经不复昔日光彩。在宫黎的帮助下,我将它轻轻送入阿豫口中,他咽下去的那一刻,我火烧火燎的疼。

最后的最后,是我看见他消瘦的脸颊慢慢有了血色,他沉沉的睡着了。

看着他安详的睡容,我突然觉得不那么疼了,好像每次都是这样,看着他安好,我就忍不住笑,哪怕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

我用仅剩的力气走向宫黎,一步一步,坚定又决绝。我仰脖吞下重生丹,没错,我不想死。我还想再看看他,看他放下过去,看他娶妻生子,看他将这一生过的圆满。

霎时间,疼痛将我淹没。宫黎没有骗我,重生的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好像将我筋脉尽断又逼我重新生长,我再也坚持不住了,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最后的最后,我的眼里只剩下那个白衣干净的善良少年,我这一生,好像就是为他活着的。

尾声

玉佩名辞颜,是秦怀豫告别宋辞颜,也是朱颜辞别秦怀豫。

我终究还是挺了过来,或许是握着那块玉佩,就像是握着秦怀豫的手,上面有他的温度。

我贪心的不想离开他,想一直一直陪着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着他。

于是一年又一年,我看着我爱的人,他遇到了另一个好姑娘,他褪尽铅华,他渐渐变成一个好相公,一个好父亲,在往后的日子里熠熠生辉。

一切都很值得。

他自人山人海中来,来时携风带雨,我无处可避。

我保不了他荣华富贵,保不了他子孙满堂,我只保他平安喜乐,便用尽一生。

可我不后悔。

多荣幸,我曾在他的世界里经过。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