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当杀手改邪归正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当杀手改邪归正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倦梦还
2021-01-25 22:00



“我想杀人。”

李清河看着门前嬉笑着离去的身影,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却极度冰冷。

听到他的话,萧听雨小脸一白,害怕地退后几步,思索了一下,又壮着胆子开口道:“说好了改邪归正,你怎么还是把杀人挂在嘴边。”

“对,要改邪归正。”她身边的小丫鬟点头附和道。

“你让杀手不杀人,就像让农户不下地,书生不读书一般。”李清冷笑一声,却是收回了看向门外的目光。

看到李清河面色不再冰冷,萧听雨心中已经不再害怕,她摇了摇头,柔声道:“你不能强词夺理,君子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我,就要守信用。”

“对,要守信用。”小丫鬟继续附和。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李清河找了个地方坐下,懒洋洋地说道,“但我还是挺守信用的。”

没有办法,谁叫他欠这位大小姐一条命呢。

李清河本是一名杀手,接悬赏杀人,鲜有失手。可正所谓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在一次任务中,他被几名高手提前埋伏,身受重伤,勉强逃过追杀,本以为命不久矣,不曾想醒来就看到一个小姑娘,有些畏惧的看着自己。

姑娘名叫小月,是萧听雨身边的丫鬟,她们第一次偷跑出门,不知为何跑到了山上,发现了破庙里身受重伤的李清河。潇听雨不敢带人回家,只能让小丫鬟出来照料他。

李清河的身体日益康复,提出要报答萧听雨的救命之恩,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

谁知道在得知李清河是杀手时,萧听雨分明吓得面色惨白,却坚持说作为报答,她想要让李清河跟着她做两三年的事,改邪归正,不能动手杀人。

萧听雨是商贾人家,自小就被要求学习经营之道,现在负责打理这家布匹商铺。李清河作为店里的“伙计”,一直以来受了不少气,只能忍下来。

可刚刚离去的韩公子言语实在太过嚣张,甚至辱骂于他,简直是取死之道,换做以前,李清河怎么都该给他一个教训。

“今天怎么来店里了?”李清河收回思绪,叹息一声,看向萧听雨。要知道萧家的家教极严,身为女子,在接手店铺之前,萧听雨几乎没有出过家门,所以才忍不住偷偷出跑。

“城东举办了个茶会,邀我过去参加。不去的话有些失礼数,你跟着我去。”萧听雨声音轻柔,神色端庄,可李清河分明瞧见了她脸上藏不住的喜意。

“分明就是很想去凑热闹,非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李清河摇摇头,跟着萧听雨走出了店铺。

“小姐小姐,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一路上,小月叽叽喳喳个没完,丝毫没有做丫鬟的觉悟。

平日里看似端庄的萧听雨暴露出本性,东看看西望望,像是第一次上街一般,神色很是兴奋。

李清河对这些不感兴趣,一直沉默不语,对身边的一切漠不关心,直到他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他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四处看了看,去买了几个包子,回来却发现萧听雨轻轻蹲在了小乞丐身前,放下一些铜板。

小乞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随即就跑开。李清河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了四周,挑了挑眉。

“给得太多了。”他走到萧听雨身边说道。

“他还小,所以给的多了些,想来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李清河拿着包子,向着小乞丐离去的方向走去,“你这会害了他。”

“怎么会是害了他,你不会是要把钱抢回来吧,不行呀不行呀。”小丫鬟小跑着跟了过去。萧听雨犹豫了一会,眉头轻皱,也向着那个方向缓步走去。

当萧听雨走到的时候,她看到脸上带伤的小乞丐正边吃包子边流泪,小月站在他面前安慰了他几句。

萧听雨蹙眉看着李清河。

不待她开口,就见李清河拍了拍手,瞥了萧听雨一眼,说道:“刚刚有几个家伙跟着他过来,想要抢走你给他的钱,如果你不给那么多,他不一定会遭罪。”

“小姐,冷血坏人可厉害了,两下就把那些人打跑了!”小月看到萧听雨,满脸激动地跟她说着之前的情况。

“冷血坏人?”李清河眯起了眼睛。

“这么说我果然害了他……”听到小月说漏了嘴,萧听雨神色一紧,随即变得黯淡,“我以为可以让他过得好一些,却反倒让他受了伤。”

“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为所有人都是善良的,哪里见过世间真正的恶。就连你所行之事,也只是愚蠢的善良罢了。”李清河没有追究“冷血坏人”的事,耸肩冷笑道。

萧听雨闻言,面色有些羞愧,言语却是不落下风:“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坏的,那也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善良。”

李清河一愣,不再说话。

茶会结束时已经接近戌时了。李清河对茶会不感兴趣,无非是些文人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罢了。但萧听雨看上去却很是尽兴,一路上不停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提及某位才子的学识时,还会面带憧憬,哪有一点端庄的样子。

看见李清河嘴角带笑,萧听雨哪里不明白他是在笑话自己,于是即刻收了笑容,又做出端庄的样子,在问了问店铺的生意后,就带着小月准备离去。

“对了,你怎么不买身新衣服,是给的例钱不够吗?”萧听雨突然转过身,让正暗自发笑的李清河面色一肃,她继续问道,“听说杀手都不缺银子,为何你看上去如此寒酸?”

李清河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面无表情道:“不劳小姐操心,例钱多少我并不在意。”

“原来如此,”萧听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色道,“今日你冲撞了客人,这月的例钱没有了。”

说完,不管李清河的反应,萧听雨直接离去,走到门口时已经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小月也跟着笑个不停。

“小心眼。”李清河又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摇了摇头,心中算了算日子,走到自己的屋内拿出一个小包,径直出了门。



在接下来的短短三个月时间里,李清河不知动了多少次杀人的念头,可都强行忍住,盼望自己能早日报答完恩情。

这段时间萧听雨只来了两次,询问店铺的情况,然后就和小月去街上转悠,还非要让李清河跟上,当做护卫。

“当真是例钱给少了?”这一天,萧听雨再次登门,看向李清河,上下打量了一番,蹙眉道。

李清河面无表情,保持沉默。

“小月,拿过来。”萧听雨对着小丫鬟招了招手,从她的手里接过一个物件,开口道,“这是为你买的衣服,你且试试合不合身。”

李清河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多言,接过衣服,道了声谢,好一会才从屋内走出来,表情古怪。

“这衣服是在哪家无良商家买的?”他的声音中带着怒意。

“噗!”

看到李清河的样子,小月直接笑出了声,直到看到李清河不善的眼神后,她才连忙正了正神色,小脸憋得通红。

萧听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没有开口。

李清河只当是萧听雨上当受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你只需告诉我,我自会给他一个教训,哼哼。”

小丫鬟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见萧听雨迟迟没有回答,她回过头,断断续续地笑道:“什么无良商家,这是小姐做的衣服。”

李清河一愣,看向萧听雨,察觉到他的目光,萧听雨俏脸一红,已经做好了被笑话的准备。

“谢谢……这衣服我倒是很喜欢。”

并没有想象中嘲笑,李清河面色严肃,似乎得到的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一般,这使得萧听雨更羞愧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哪有这样取笑女孩子的。

“虽说不好看,但我是真的很喜欢。”李清河见其神色不对,解释了好久,才让萧听雨相信他不是刻意说反话。

说实话,这衣服倒也说不上难看,否则萧听雨也不会把它带来,只是穿在李清河身上就有些不伦不类,显得颇为可笑。

“小姐,冷血坏人果然不是坏人。”在回去的路上,小月正色道,“那衣服都那样了,他都能装作喜欢……”

萧听雨白了她一眼,小月赶紧捂上了自己的嘴。

李清河不是个坏人,这一点萧听雨并不反对,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有另外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李清河是冷血的,残酷的,动辄就把杀人挂在嘴边,和她心中的翩翩君子形象所去甚远。她已经调查过李清河的身份,自己当初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救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甚至还企图让这凶名赫赫的“阎罗”改邪归正。

可那天他为小乞丐买包子的事,让萧听雨对李清河有所改观。据说杀手从不缺银子,更何况李清河。在起了疑心之后,她让下人跟踪李清河,发现他每月都要去一个大院,把所有银子都交给院里的先生。

听说院里都是些没人要的孤儿,全靠这位先生养活。曾经也不是没有筹过善款,可几次过后,无论是朝廷还是富商都不愿再出钱,没想到维系至今,居然靠的是一个“冷血杀手”。

这让萧听雨大为触动,回想到李清河身穿破旧衣服的身影,不由萌生出亲自为他缝制一件衣服的想法,谁料她的手艺不行,这才闹出笑话。

“既然如此,以后你不要叫他冷血坏人了。”萧听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自语道,“一个人又能帮这些孤儿多少,这个冷血坏人还笑话我,他自己所行之事,不也是愚蠢的善良吗?”

“就是小姐开始叫的冷血坏人,我才跟着叫的。”小丫鬟小声嘀咕。

或许终归是觉得之前那件衣服上不了台面,没多久,萧听雨又让小月给李清河送来一件缝制的新衣,还有些店铺买的衣服。

“这也是小姐熬夜做的哦。”小丫鬟故作神秘地说道。

李清河有些无奈,他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对此事如此在意,只能在小月的催促下换了衣服。

这次的衣服倒很是合身,李清河很是满意,小丫鬟也是看得直点头,上下打量着李清河,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真好看,小姐这回肯定开心。”



转眼已经临近七夕,才子们自是少不了举办一场诗会,萧听雨再次受邀,满心欢喜地带着李清河和小月赴会。

萧听雨交了请柬,来到二楼,与几位相熟的女子相伴,不时会谈论着哪位公子更出众。

才子们吟诗作对,每逢有佳句,便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一些女子美眸中更是异彩连连。

诗会正举办得如火如荼,楼下却突然有些喧扰,众人只觉有些扫兴,看向窗外,一眼就看见一男子骑着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嘴里不停叫嚷着“闪开”,眼见就要踩到路边的小女孩。

楼上一阵惊呼,不少女子已经闭上眼睛,不忍去看。可众人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那匹高头大马直接载到在地,浑身乱颤,骑马的公子也发出一声惨叫,倒地哀嚎不起。

“真乃神人也!”有人看到了人影把马踢翻的一幕,当即大呼,赞叹不已。

“听雨,那不是你家的伙计吗?”有女子痴痴地看着李清河,突然有些疑惑,却迟迟不见萧听雨回答,转头间发现萧听雨已经看呆了。

“糟了,是知府家的公子。”萧听雨很快回过神来过来,低声自语,有些担心。

众人也很快把坠马之人认了出来,本来说着要好生和李清河结识一番的人顿时闭上了嘴巴。

衙役很快赶来,见那四处惹祸的二世祖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这才凶神恶煞地问道:“何人在此行凶?”

见久久无人应答,那坠马公子指向李清河,咬牙切齿地说道:“是他,把他给我带回去!”

“你有何话说?”衙役看向李清河,面露不善。

“我向来喜做不喜说,”李清河面色平静,“况且,行凶的是你背后那个马都不会骑的家伙。”

“谁能作证?”衙役神色冰冷地扫向围观众人,有人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无人做声。

李清河哂笑一声,对此见怪不怪,他已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世间之事早已不问善恶对错,只问权贵,只剩淡漠。

二楼屏风遮挡之处,一华美女子轻笑:“这些才子们刚刚还在高谈论阔,空谈抱负,如今有不平之事,一个个却不敢出声了,倒是和此人相反,都是些喜说不喜做之人。”

她怔怔地看着面色平静的李清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叹了一口气,向身边人招了招手,正准备开口,却听见一个清脆女声响起。

“我可以作证,分明是何公子的过错。”萧听雨不知何时已经下楼,高声开口。

“对对,我也可以作证。”小月低声附和道。

李清河回头看像她们。

“哦?你们可知谎……”

“放肆!”一个中年男子打断衙役的话,径直跑了过来,见李清河身边的小女孩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身就指着衙役们和何公子的鼻子大骂,毫不客气。

事情变得简单,小女孩的背景比知府还大,衙役们哪里敢反驳,低眉顺眼地挨着骂。

“这女孩是我表妹?”得知女孩身份,华美女子面色微变,不由对救人者多了些感激,她四处望了望,哪里还有李清河的身影。

李清河直接回到店铺,十分小心地把萧听雨给他做的衣服叠好,放在包袱的最底层。

收拾好行李,他拿起床边的短剑,剑名该隐,剑身漆黑不见锋芒。

“我一个杀手,就应该好好隐藏,居然会出头,平白暴露于官府之下了。”李清河叹息一声,忽地心有所感,转过身,看见气喘吁吁的萧听雨。

萧听雨胸口起伏,额头还有些汗珠,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神色焦急,道:“快走,你的身份见不得光,如今得罪了官府,一旦他们细查你的底细,你就危险了!”

事实上李清河做事一向隐秘,鲜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官府也很难查得出来。但是他突然出现在此地,杀手“阎罗”又迟迟没有再出现,这使得他有了破绽。

李清河沉默了片刻,说道:“还欠你两年时间……我会回来的。”

“你还关心这个干嘛,”萧听雨神色焦急,迟疑了一会,问道:“真……真的会回来吗?”

不等李清河回答,店里就走进来几个人,说为感谢李清河救命之恩,邀他前往赴宴。

李清河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在萧听雨忧虑的眼神中离去了。

李清河回来时已经入夜,身上带着些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

屋内已经点了灯,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店里的萧听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是困倦。

李清河笑了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直到萧听雨惊醒。

“怎么样?”在李清河面前出了丑,萧听雨也不恼,她猛地站起身,有些喜悦的开口道:“我差点忘了,你救的是徐府中人,只要他们表明态度,知府就算再不讲道理也不敢报复你,自然也不会查你。”

李清河点了点头,赞同她的看法。

萧听雨面带笑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是不经意问道:“你可曾见到公主?”

“公主?公主怎么会到此地来?”李清河皱了皱眉头,思索道,“倒是见到一位气度不凡的小姐。”

“徐府乃是皇后的娘家,听闻公主近日来探亲,你难道不知道?”

李清河摇头,他幼时就在徐府附近待过,却不曾知道此事。

“那女子如何?”

李清河没有多想,回答道:“倾城之姿,端庄大气。”

“比起我如何?”

“自然是有些不如。”

“算你会说话。”萧听雨眉开眼笑。

李清河一愣,古怪道:“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你不如她。”

萧听雨有些羞恼,闷闷不乐地想要离去,李清河看着夜色,默默跟在她身后,说道:“我送你回去。”

“用不着。”萧听雨闷声道。

“大半夜不回家,不知某人的爹娘会如何说她。”李清河自顾自地跟着,似是自言自语道。

萧听雨面色一变,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好一会,萧听雨才开口道:“我……我有些害怕。我爹一向重男轻女,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家里添了男丁,就全感受到了。”

“其实他养育我已经够了,对我差一些也没什么,毕竟我不如别人家的小姐。”萧听雨叹息道。

“你说错了,很多人不如你才对。”李清河道。

两人停下脚步,七夕的夜里很是热闹,如他们这般并肩而行的男女很多,不同的是,那些人面带笑意,而他们不是。

“你不用这样安慰我。”萧听雨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行人,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我不会安慰人,他们本就不如你,我本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没想到你和那丫头站出来了。”

萧听雨有些发愣,她从未见过李清河这个样子,看起来是那样的孤独。

李清河指着刚刚升起的的花灯,说道:“很多东西就像花灯一样,短暂升起,永远落下。譬如梦想,我小时候想当英雄,可为了生活,却只能当杀手。”

萧听雨顺着他的手,看向升起的花灯,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道:“你与那些喜欢高谈论阔的才子不一样。”

“我一个粗人,自然和满腹经纶的才子们不一样。”李清河转过头,调笑道,“走了,你爹要是敢难为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如今好歹也是徐府的贵人。”

萧听雨听得噗嗤一笑,夜色似乎都变得明媚了几分。

天上花灯如繁星,目送这两人离去。



不用被迫离开,李清河心中居然颇为喜悦,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劲,自己之前不是盼着早点离开吗?

这些日子徐府十分热情,时常邀李清河去做客,这点倒是让李清河颇感疑惑,徐府居然如此重恩情?那位公主一直都在,多次和与他饮茶相谈,巧笑嫣然,谈吐优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让李清河忧虑的是,最近萧听雨出现的次数减少了,而且似乎在躲着他。他猜想是因为萧听雨七夕那日深夜归家,受到了处罚。

这天,萧听雨再次来到店里,神色有些憔悴,小月跟在她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跟我去庙里走走吧。”

去寺庙路途颇为遥远,萧听雨也不乘马车,就那么徒步前往,一路上都不出声。

“你看上去有心事。”李清河开口道。

萧听雨停下脚步,站在湖边,看向被风吹起波澜的湖面,说道:“我爹想把我许配给韩公子。”

李清河心头没由地一颤。

“你答应了?”他回想起姓韩的那嚣张的嘴脸,眉头皱得厉害,“就那货色?”

“哪有你这样说人的,”萧听雨笑了笑,正色道,“韩公子确实有些缺点。”

“所以你拒绝了?”

“不,”萧听雨顿了一下,“我答应了。”

李清河扭头看向萧听雨,只见她面色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的命……本该是如此。”萧听雨淡淡开口,“况且韩公子本性不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

“你信命?”李清河直接打断她的话,看着她的眼睛。

萧听雨的眼神毫不避让,和李清河对视良久,才平静开口:“我信。”

李清河有些心烦意乱,他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一时又没有头绪,不过好在他最擅长解决问题。

“既然你信命,那我就为你斩了这命运。”

“站住,你又想杀人吗,君子言而有信。”萧听雨沉默片刻,接着说道:“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莫要毁我幸福。”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君子。”

李清河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萧听雨没有挽留,仍面对着越发不平静的湖面,看不见表情,只看得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不知在笑还是在哭。

……

李清河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却不是傻子,他早就看到了小月挤眉弄眼的样子,直接把她掳了过来。

“小姐不让我说,不然就要赶我走,”面对李清河的问题,小丫鬟赶紧捂着嘴,没多久又松开,眼睛滴溜溜地转,“但我怕死,我说我说,别杀我。”

萧听雨的父亲的确有把萧听雨许配出去的想法,虽说是让她自己在提亲的几家中选择夫婿,可这也无非是因为这几家的条件相差不远,联姻得到的利益相差无几。

说到这里时,小丫鬟的表情有些愤恨,更多的是黯然。

门当户对,女子的终身幸福成为了家族交易的筹码,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的命运。再多的憧憬也敌不过现实,很多女子都不得不认命,更何况萧听雨这种不受父亲喜欢的女子。

姓韩的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李清河杀手的身份,暗自声称若是萧听雨不愿意下嫁于他,官府就会得到这个消息。要知道李清河可是杀过朝廷中人,消息一旦泄露,他将受到无休止的通缉和追杀。

“我去杀了他。”李清河想都没想,开口道。

“不行的,小姐就是不愿意你随便杀人,这才不想让你知道的。”小月面露难色,似乎也在纠结该不该杀人,“小姐说,你之前杀的人都是该死之人,虽然这样做也不应该……但韩公子罪不至死,你不能走错路。若是杀了他,小姐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还怕她不理我?”

李清河的拳头松了握,握了松,最后叹息一声,开口道:“也罢,我去官府自首。”

“啊?不行不行……”小月大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绝对不行。”

“我说行就行,”李清河看向小丫鬟,神色冰冷,“别告诉她,不然我会杀了你,我言而有信。”

他摸了摸小月的脑袋,回店里把那件丑衣服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良久,随即拿出一个小包,去孤儿们所在的大院子里,把钱交给了先生。

“我以后或许不会来了。”他说。

“公子的恩情,我和孩子们都会铭记。”那先生慈眉善目,先是对着李清河行了一礼,随后笑道,“公子不用担心,先后有两拨人捐了善款。”

回到店里,李清河看见了萧听雨和她身后欲言又止的小月。

“你千万不要杀人,我真的是自愿的,你要改邪归正,再杀人就没有退路了。”萧听雨有些语无伦次,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在最后变成了一句:“不要莽撞,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善良呢。”

看来小月没有说出去,李清河直接越过萧听雨,摸了摸小丫鬟的脑袋,让想开口的小月成了苦瓜脸。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萧听雨一眼。

他看到女子浑身发抖,却故作镇定地妄图引导他改邪归正。

他看到女子通宵达旦,精心缝制出一件古怪的衣服。

他看到女子不再犹豫,咬牙告诉冷漠的世人,救人者没有过错。

他看到女子分明渴望自由,却甘愿为他披上枷锁,接受命运。

“我已经见过了。”

语罢,他转身离去,背影从容潇洒。

……

没想到杀了那么多人,第一次来到官府门前,还是自首,这些当权者真没用。李清河心中冷笑,想要进去,却被衙役挡在门外。

“知府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李清河有些恼怒,正想开口,却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

“公子在此所为何事?”

“公主殿下。”李清河一愣,行礼过后,他苦笑道,“说了很多次了,我一个粗人,当不起公子这个称呼。”

公主柳眉微蹙,故作不满道:“怜月不也说了很多次吗,不要叫公主殿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叫徐小姐就好。”

李清河回想起第一次受邀进徐府时,不知道面前的是公主,只觉得此人亲切,于是一口一个徐小姐,难怪当时觉得其他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甚至以为是这些人想要埋伏他。

“既然徐小姐在此,那有些话我想向你坦白。”

“何事?”

两人找了个茶楼,李清河当即说了自己的杀手身份,又说了此行的前因后果。

公主一直安静地听着,微抿着茶水,神色不起丝毫波澜,像是早就了解了这一切一般。

“没想到你是个杀手,”公主柔美一笑,面上看不出丝毫怯意,“凶名赫赫的‘阎罗’居然为了一个女子来自首……你喜欢那个姑娘?”

“我不知道。”

“有人告诉我说,如果不知道时,想想你可否愿意看见女子嫁给其他人,那你便知道了。”公主偏过头去,藏起神情,“公子心中分明有了答案才对。”

李清河沉默了一阵,笑道:“徐小姐的理论可行不通,我心里也不愿意你嫁给别人。”

“真的吗?”公主眼睛一亮,转过头来,居然颇为激动,茶水都撒到了李清河的衣服上。

“抱歉。”公主自知失礼,面带歉意。

“小事而已,徐小姐用不着忧心。”李清河混不在意,把袖子拉起来,露出手臂。

“公子手上的伤口,似乎是野兽所伤?”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李清河摆了摆手,似乎觉得有些尴尬。

公主没有追问,怔怔地看着他的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笑容不再,开口叹道:“公子不信命,怜月却是信的。公主看似风光,却最是身不由己……远嫁异国,也不是不可能。”

她看着李清河的脸庞,苦涩道:“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如公子这般,愿为怜月斩断命运……公子难道不会怕吗?”她突然发问。

“怕什么?”

“怕失败,怕死。”

“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不敢挥剑,丢了勇气。连剑都不敢挥,又如何斩断命运?徐小姐贵为公主,未必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说不定到那时,公主可以与心仪之人共度余生。”

公主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说话间神色都暗淡了几分:“那可未必,怜月不如公子,心中害怕,怕是不能如愿。”

“天家无情,怜月信命。”

李清河有些不忿,正想开口,却见公主很快恢复过来,正色道:“公子放心,韩公子的事怜月会处理。并不是怜月偏帮你,而是韩家确实有大问题。”

李清河有些错愕地离开了茶楼,来官府门前走一遭,居然是一件幸事。



李清河回到店铺,待了没多久,就看到萧听雨失魂落魄地跑了进来,眼眸闪动着泪光。

“你,你不是……”看见李清河,萧听雨面色一变,转悲为喜,连忙擦了擦眼角,问道,“我听说你去了官府?”

跟着进来的小月本是神色忧伤,在看到李清河先是大喜,随即又苦着脸捂住脑袋,面带慌乱,生怕李清河兑现诺言。

李清河直勾勾地盯着萧听雨,直到把她脸都看红了,才说道:“没事了,你可以不用嫁给那家伙了。”

萧听雨黛眉一蹙,板起脸来,眼神有些惊慌,问道:“你杀了他?”

李清河摇头,把整件事告诉了她。萧听雨听完,神色几度变化,欲言又止。半晌,她深深地看了李清河一眼,终于开口:“你和公主很熟?”

“对,很熟。”小月连连点头。

李清河刚喝进去的茶水差点吐出来,这是此事的重点吗?他正想说话,却被萧听雨打断。

“你喜欢我吗?”她声若蚊蝇,面色羞红,问完似乎就后悔了,连连摇头,转身就想跑开。

李清河自然听得到她说什么,回想起徐小姐说的话,他点了点头说道:“喜欢,我明天就去提亲。”

“我又没说我喜欢你,”萧听雨羞得说不出话,“而且我爹他……”

“徐府欠我一个条件,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一刻,李清河气势逼人,语气仿佛毋庸置疑,他看着萧听雨,疑惑道:“你不愿意吗?”

萧听雨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居然有些痴了,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应声道:“我等你。”

两人聊了很久,说了很多事。

李清河说他是孤儿,小时候孤苦无依,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却非要英雄救美,为了救一个女孩被狗咬伤。

萧听雨说她前半生一直在学知书达理,却还是本性不改,在偷跑出去那天带着小月兴冲冲地去抓山鸡,这才遇到重伤的李清河。

第二天,李清河来到萧家门前,徐府没有食言,派人带着彩礼来提亲。

得知李清河和徐府有关系,萧家上下没有一人反对这门亲事,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阻碍,或许在萧家老爷眼里,商品已经有了最高价值。

李清河让人选了个黄道吉日,算了算日子,很快就可以完婚,一切都紧锣旗鼓地布置下去。

不知是否是巧合,在成婚的前日,李清河经过箫老爷的门前时,听到了谈话的声音。

“听雨,儿女情长和国仇家恨,我想你应该分得清。”

“不是我分不清,而是你分不清,在你眼中,人都可以当做商品。”

“你……唉,明日我会在你们房内的酒中下毒,酒壶有两层,倒酒时只需要按住茶柄,倒出来的就是毒酒。听说他的武功很高,因此只能智取。”

屋里安静下来,没多久,萧听雨就走了出来,向着李清河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第二天,李清河和萧听雨成亲。两人都心事重重,却不表现在脸上,看向对方的眼神满是笑意,不知是真是假。

他们入了洞房,沉默良久,一时有些无措。

“都滚。”李清河突然皱眉,让准备闹洞房的人离去。

萧听雨没有多言,起身倒了两杯酒,李清河看得分明,她按了一次茶柄。

她莲步轻移,把那杯毒酒递给了李清河,面色有些绯红。

李清河拿着酒杯,看着萧听雨的脸,似乎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她面色如此,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们换一杯吧。”李清河开口。

“好。”萧听雨点头,两人换了酒,双手交错,也没有多言,直接把酒饮下。

李清河默默注视着萧听雨的脸色。

“我爹说,官府告诉他你是敌国的奸细,刺杀朝廷命官,是为了挑起混乱。”萧听雨毫不回避李清河的眼神,声音有些虚弱,“我不信。就算你是奸细,那又如何,国仇家恨和儿女情长,那么重的东西我怎么担得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来想去,也只有让自己饮下毒酒了。”

她似乎知道李清河听到了她和父亲的谈话,声音愈发虚弱,“我知道你会把毒酒给我,因为你想试我,其实我把毒酒给你,也是为了试你。你快走,不要走……走正门,走后……后……”

声音戛然而止,萧听雨倒在了床上,没了声息,李清河紧握着酒杯,恍若未觉。

“我不是奸细,也没想试你。”他说。

没有人应答。

李清河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

“我想杀人。”半晌,他又说。

往日说这句话时,他总会听见一个声音说:“君子言而有信,你答应了我不杀人,便该守信用。”可此时,那个声音没有响起。

“我说我想杀人。”李清河再次开口,声音有些烦躁,“你爹骗了你,我会杀了他。”还是无人回应。

“阻止我,起来阻止我啊!”李清河呆了好一会,突然喝道,抱住萧听雨的身体,脸上有泪滑过,“你不阻止我,会死很多人的。”

他从未抱过萧听雨,没想到紧抱之时,已经失去了她。

“你哭了……你不是说男人顶天立地,你不会哭的吗?”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说话了。这不是错觉,因为李清河感受到一只有些冰冷的手为他抹去了眼泪。

李清河心中大惊,他摸过脉搏,萧听雨分明已经死去,这种情况……莫非是如死丸,一种使人暂时假死的药物?

“我……我喝的不是毒酒吗?”萧听雨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一觉,身子也没有不舒服,有些迷茫。

“有人在与我开玩笑?”李清河若有所思,却没有多想,和萧听雨紧紧相拥,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明日我就带你离开萧家,带你去看这世间繁华,好吗?”

“还要带上小月,我们从小就想要自由自在。”

“好。”



公主听完身边人的报告,轻叹了一声。

“一个愿为之自首,一个愿为之饮下毒酒……是我输了吗?”

“你说,论相貌,我比她漂亮,论家世,我是堂堂公主,论才学,无人不赞我,京城对我有意者数不胜数,为何公子不喜欢我?”

“奴婢不知。”侍女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奴婢斗胆,公主喜欢李公子哪一点?”

“哪一点?”公主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公主看向窗外,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身在徐府的女孩偷偷溜出院子,出门便遇到一条恶犬,张开大口,向她扑过来。

她被吓得根本挪不开腿,身为公主,养尊处优,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却见此时,一个瘦弱的人影扑向恶犬,左臂被恶犬死死咬住,他只是闷哼一声,右手一拳接一拳地落在恶犬身上,把恶犬打跑。

“你怎么敢救我?”女孩指着恶犬离开的方向问道。

“你很好看,说书先生总说英雄救美,救了你我应该就是英雄了。”男孩咧嘴笑道。

“你受伤了,跟我进去吧,我让人给你治伤。”女孩只是笑,也不嫌男孩脏,拉起他问道,“你……你不怕吗?”

“我当然怕,怕痛,怕死。但我更怕的是不敢出手救人,丢了善良和勇气。”

女孩若有所思,似乎想把这句话记下。她想了想,把身上的吃的给了男孩,认真解释道:“其实我也有钱,但不能给你,我知道那样会害了你。”

男孩点头记下,道了声谢。

“说书的应该也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无以为报,嫁给你好不好?”女孩站在男孩面前,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男孩逃也似的离开了,女孩追不上,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她打听过,听说那是个孤儿,四处流浪。

之后的很多年,女孩见过不少风流人物,在问他们怕不怕时,他们都回答说不怕。

男孩的样子,公主已经记不清了,在她的心中,男孩与恶犬搏斗的样子和李清河一脚踢翻马的形象慢慢重合。

“或许是因为,他胆子很大吧。”她轻声自语。

韩公子的消息是公主派人给的,因为她对李清河很感兴趣,否则也不会在此地停留那么久。可萧听雨是个阻碍。两人的心意,她其实看得很清楚。如果能让她自愿嫁给韩公子,自然可以打消李清河的念头。她不怕消息走漏,有她在这里,消息怎么都传不出去。

如死丸和虚构的奸细的情报也是公主拿出来的,在见到李清河手臂上的咬痕和听到那番话时,她已经可以肯定,李清河就是那个救了他的人。她想让李清河看到萧听雨用毒药谋害他,心灰意冷之际,自己就能趁虚而入。

可她失败了,甚至反倒是成全了他们,其实这也是她预料到的。

时过境迁,公主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的女孩,李清河也不再是那个想做英雄的男孩。

可那个男孩仍未失勇气,那个女孩也依旧藏着那份欢喜。

然而相见人不识,男孩已经有了心上人。

公主很快收回思绪,看向走在路上的一男一女,并肩漫步,实是一对璧人。

“公子——”或许是失了智,她突然大喊,一只手放在嘴边,一只手不停挥动,似乎忘记了自己公主的身份,那张俏脸引得无数人的目光,“保重啊!”

“徐小姐保重——”李清河看向公主,咧嘴一笑,也大力挥着手臂,喊道,“你不要怕——”

公主记得小的时候,李清河也是这样笑的。

他也想起来了吗,原来他没有忘,他还记得,可是,是不是有些晚了。公主眼角不知怎的就一酸,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公子——”她笑着,向着李清河大喊,“怜月也不信命,怜月不怕——”

九月风高,阳光正好,倾城女子挥手道别,眸中带泪嘴角微翘,不知是哭是笑。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