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癌变
生活

生活:癌变

作者:女钢铁侠
2021-01-26 16:00

1

李建国是三天前查出来得了胃癌。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的妻子王桂英连一个眼泪疙瘩也没掉。前来探望的亲友本想劝劝她,毕竟李建国才五十出头,家里的顶梁柱得了这病,那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可是,大家见王桂英这般表现,都感到很奇怪,以为她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桂英啊,想开点,你想哭就哭出声来,别憋出病来。”

“既然摊上了这事,谁也没办法,你要是出点啥事,孩子怎么办?”

“你别灰心,不是说癌症也有治好的吗?”

听着大家的劝说,桂英像没听见一样,仍是呆呆地坐着,右手抠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发出咔咔的声响。医院走廊天花板上的一盏坏掉的日光灯,在她的头顶一闪一闪,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阴晴不定。那不是一张悲伤的脸,在她不经意的眼神中,藏着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这时,医生走了过来,问哪位是李建国的家属,王桂英这才缓过神来,从凳子上欠起身。

“我是。”她的声音淡定得令人出乎意料,完全不像一个癌症患者家属惯有的那份无助与迷茫。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伸出去想要扶她的手又缩了回来。

医生把王桂英叫到医生办公室,把李建国的病志和CT片子拿了出来,为她详细分析了病情后,说:“病人的情况不是很乐观,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做胃部全切手术。”

“做完全切手术,这人以后还能干体力活吗?”听了医生的话,王桂英沉思了片刻问道,其实自从丈夫病了以后,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虽然丈夫现在的工作强度不是太大,但是家里的几亩地还指望他呢。

“做这个手术就是为了延长患者的生命,干体力活这事,就不要考虑了。”

“您的意思是说,手术后就是一个废人了,是吗?”

“那倒不至于,但是保命要紧。”

“做这个手术得花多少钱?”

“六七万吧。”

“什么?六七万?这么多钱!”

“现在做这个手术,差不多都是这个价格。”

“做完手术能活多少年?”

“这个不好说,看个人情况,一到五年不等,当然有人活得更长。”

“如果不做手术呢?”

“最多再活三个月。”

王桂英没再说话,六七万的手术费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桂英家平时就丈夫一个人在外挣钱,这么多年手里的积蓄也不过五万块。而且丈夫是个临时工,单位不给交保险,当时还没有农村合作医疗,农民住院都要自己掏腰包。

儿子正在读高中,上大学还得需要一大笔学费,如果考不上大学,到了结婚年龄,也得给孩子准备娶媳妇的钱。即使这五万块钱不给儿子留着,那剩下的两万手术费也没处凑去。李建国是个孤儿,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自己娘家也好过不到哪去,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改嫁,现在还靠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养着,她哪有资格向家里要钱呢?

她们村也有人得过癌症,前院的老张头胰腺癌晚期,没钱治疗,不到半年就死了;村书记的老丈人得的是肝癌,家里不缺钱,全国各大肿瘤医院都去过了,又是手术又是化疗,也没活到一年,弄得人财两空。所以在她的眼里,得了这个病,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像她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在一个将死的人身上花这么多钱呢?

其实,自从知道李建国得了癌症,王桂英的心里就开始打着小算盘,她琢磨的不是怎样给丈夫治病,而是如果李建国死了,她和孩子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甚至想到了改嫁,而且村里有可能的人选,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刘豁牙子,是个包工头,媳妇春天的时候得脑出血死了,家里有钱,还有一幢二层小楼,前年刚盖的。要是嫁过去一定吃穿不愁,而且刘豁牙子和王桂英是初中同学,年轻的时候还喜欢过她。只是他有两个儿子,一个上高中,一个读初三,如果真的两家并一家,三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难免会打架闹矛盾。况且,她自己的儿子李成性格内向,胆小怕事,弄不好被那两个臭小子合起伙来欺负。

许小个子,媳妇三年前和老相好跑到南方做买卖去了,去年才离的婚。有个女儿判给了女方,倒是单身一个人无牵无挂,不用嫁过去做后妈,免了不少烦心事儿。只是他这个人好吃懒做,还喜欢赌博。媳妇跑了,他就一直和老母亲住在一起,老太太都八十多岁了,还得每天弯着腰给他儿子做饭。如果和他结了婚,恐怕以后也享不了什么福,只有侍候他的份。但是,她现在这个条件,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了。

村里和她年龄相仿,单身的男人就这么两个人,再就是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不合适。虽然,她也清楚现在想这事有点为时过早,但是爹死娘嫁人,他李建国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管了,她和儿子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2

王桂英不爱李建国,两人结婚这十多年来,李建国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挣钱的工具罢了。

李建国人长得丑,大脑门,细长眼,吊眼梢,一口大龅牙,结婚的时候都已经三十六岁了,若不是王桂英,他可能至今还在打光棍。

李建国是个孤儿,母亲生他的时候,产后大出血,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在马车上就咽了气。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父亲在石场打工的时候,由于炸药提前爆炸,被压在巨石之下,脑浆迸裂,当场死亡。刚出生,双亲就相继去世,按农村人的迷信说法,这孩子命硬,父母是被他克死的。他爷爷李德明还偷偷找算命先生给李建国算了一卦,说他是个克星,不仅克父母,将来还会克妻,克子。

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李建国克妻克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姑娘们就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到了适婚年龄,媒婆都没上过门。为了给孙子娶媳妇,李德明还专程到镇上去称了二十斤肉给媒婆刘大嘴送去,说实在不行,让她给孙子到外村寻个媳妇,瞎子、瘸子,缺心眼的都无所谓,是女的就行。可是,外村也都是一个乡的,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建国早已经臭名远扬了,所以一直到三十六岁,也没娶上媳妇。

同龄的人都娶妻生子,李建国成了村里的另类,绰号也从当年的李克星,变成了李光棍。爷爷死后,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县里的火葬场招临时工,包吃包住,想到自己命硬,活人都能被他克死,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就决定去试试。没想到只有他一个人前去应聘,没得选,领导二话没说就把他留下了。

李建国虽然人长得丑,立眉竖眼大龅牙,怎么看怎么像个反面人物,但是相处长了,大家就发现他这个人没有坏心眼,而且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火葬场里人手少,开始的时候,他在火葬场只负责打扫卫生,后来空闲的时候,就哪忙哪去,经常客串搬运工,抬棺或者和司机一起出去拉死人。

虽然在县里谋了份工作,每月有了固定收入,但是在火葬场工作人见人烦,避之不及,现状非但没有改变,反倒雪上加霜。即使不了解他的过去,也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每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

3

就在他准备打一辈子光棍的时候,认识了王桂英。

王桂英的母亲是改嫁到他们王家村的,她的亲生父亲在她八岁的时候,得肝硬化去世了。她母亲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她的继父王福海,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她现在同母异父的弟弟。最初,王桂英没和母亲一起嫁过来,而是被寄养在她姑姑家里。

王桂英个儿不高,但是人长得漂亮,大眼睛,双眼皮,圆圆脸,而且从小聪慧过人,满脑子鬼主意。上学的时候,成绩更是名列前茅,在老师的眼里,就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王桂英是在19岁时参加的高考,本以为能通过高考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没想到,就是在那一年,她的命运从此被改写了。

不知道是考试前过于紧张,还是身体早有征兆,考试进行二十分钟的时候,王桂英突然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试卷上的字渐渐在眼前模糊成一团,随后就晕了过去。见状,学校派两个老师把她送到了县医院。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高考已经结束了。看着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被夜幕吞噬,她在医院里放声大哭。

王桂英是男孩性格,从不轻意掉眼泪,这是继她父亲去世,第二次哭。小时候,村里调皮捣蛋的孩子欺负她没爹没妈,用石头子把她脑门打出血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她早已经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但这次不同,她想上大学,走出农村的梦想,止步于此,灰飞烟灭了。

县里的医疗水平不高,王桂英的病一直没有确诊,出院后也时好时坏。本想第二年重读再考,但是她发现自己只要过度思考,研究难题的时候,头疼病就会犯。犯一次病要休半个月才能缓过来。以至于后来无法继续学习了,高考无望,她只得退学。

退学后,由于她身单力薄,干农活很吃力,于是就到乡里的初中做了一名语文教师。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即将转正的前一个月,她再一次病倒了,而且这次比前几次还要严重,以至于在床上躺了八年之久。

这八年,是王桂英的噩梦,漫长而灰暗。

生病后,她的母亲和继父赶着马车把她接到了王家村,从此离开了姑姑家。继父人很好,心地善良,对她视如己出,还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王桂英住。但是王桂英心里却一直痛恨她的继父,从母亲嫁过去的那天起,她从未停止过对继父的恨,她认为母亲的离开都是继父的错。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继父的包容,非但没有融化她那颗冰冷的心,她反倒变本加厉,越发自私。她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她觉得这个世上只有她最悲惨,谁都应该让着她。如果她困了想睡觉,全家人谁也不许发出声音,即使院子里的老母鸡在外面叫唤,她母亲都得立刻出门去撵鸡。她想吃什么好吃的,就是大半夜也得命人出去买。

她卧床的八年不仅是她一个人的噩梦,而是全家人的。

就在王桂英卧床不起的七年零九个月,村里来了一个省城的专家医疗队,为村民免费进行体检。得知村里有个姑娘卧床八年的消息后,专家们主动上门来给王桂英看病。其中一个谷医生是一名老中医,对王桂英的病情进行了全面了解后,得出了结论,认为她得的是神经系统疾病,只需针炙治疗就可以治愈。

经过谷医生几天的针炙治疗后,王桂英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一时间躺在床上八年的瘫子被治好的消息,传遍了王家村的大街小巷,人们都争相来看热闹。只见王桂英被母亲和弟弟掺扶着,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摇摇晃晃,后脑勺由于常年躺在床上,早已被枕头磨成了碗大的斑秃,长年不见太阳,面无血色,活像恐怖片里的白面女鬼。

关于王桂英的病,村里人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王桂英得的一定是癔病,就是农村人所说的假病。说是她亲爹怨恨她的母亲改嫁,把孩子丢给别人照顾,于是她亲爹的魂附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母亲补偿那不负责任的八年。而且还有人列举了诸多证据,说王桂英有时说话声音会突然变得粗声粗气,像个男人;还故意把屎拉在被子上,让她母亲一天洗刷好几遍;晚上不让她母亲睡觉,三更半夜起来为桂英按摩双腿。还说如果一个没病的人卧床八年,都得变成一个废人,她竟然扎了几针后就可以下地走路,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4

王桂英的病好后,已经30岁了,在那个18岁就结婚生子的年代,她无疑已经成了一枚名副其实的剩女。看着自己的女儿老大不小了在家吃闲饭,母亲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丈夫,虽然丈夫是个老实人,从没嫌弃过她家桂英。所以,她就想着给女儿找个婆家。

有一次,和媒婆刘大嘴说起她的这个想法,刘大嘴眼睛一转,猛拍大腿,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在火葬场做临时工的李建国。

但是,她刚说出李建国的名字,桂英妈就连连摇头,在地上呸了三下,说什么也不同意。刘大嘴不甘心,脑子里想着李建国爷爷当年买给她的二十斤猪肉,和她曾经夸下的海口——建国的婚事包在她身上,心想非把这门亲事促成不可。

她把李建国的好话说了一大堆,唾沫星子满天飞,但是桂英妈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就在这时桂英从外面回来了,刘大嘴立刻转移了目标,继续添油加醋,试探桂英的想法。

其实桂英病好后,一直想离开这个家,只是苦于没有去处,姑姑到儿子家照看孙子去了,留下姑父一个人在家,她回去了不方便。她也想过嫁人,但是她这个岁数的女人,还是个病秧子,谁会愿意娶她呢?再说了,她身体弱,嫁个农民就得下地劳动,恐怕吃不消。她在王家村住这八年,都一直躺在床上,对村里的人都不熟悉,这次还是头一次听说有李建国这个人。虽说李建国在火葬场做临时工,不是正式工人,但是也比做农民强多了,如果她能嫁过去,至少吃穿不愁。

那天刘大嘴是咧着嘴走出桂英家门的,桂英不顾母亲的反对,说她同意这门婚事。王桂英这个人很有主见,她决定的事情,谁也别劝,劝也没用。桂英妈之所以不同意,自然是因为李建国的克星身份,如果桂英嫁过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瘫了八年没死了,别再葬送在李建国的手里,桂英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再说了,李建国在火葬场工作,想想都让人反胃。

可是面对家人的反对,王桂英说她不怕,所谓的克妻都是迷信,再说了,她当年也被人说过克父,两人的命都硬,谁怕谁呀?

至于做死人的工作嘛,王桂英也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都有死的那一天。其实,王桂英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也对李建国的工作很反感,只是她想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身体又不好,想找一个有工作能挣钱的男人,李建国已经是最佳人选了。

婚后,王桂英也算过上了一段幸福的生活,李建国比她岁数大,再加上性格温和,对她百依百顺,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王桂英说了算,经济大权也掌握在她的手上。

只是王桂英平时总是冷着脸,对李建国爱搭不理,每次从火葬场回来,都让李建国把衣服脱在门外,洗了脸和手才能进家门。也只有李建国把工资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才会赏给李建国一个勉强的笑容。她不爱这个丑男人,她只爱李建国的钱。

5

回到病房,她把亲戚们送走后,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了下来。李建国很虚弱,面色惨白,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望着天花板发呆。

许久,桂英说话了:“我有事想和你商量。”她的笑容有点假,看起来很不自然。

“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李建国把头扭了过来。桂英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让她说出那两个字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你不说,我也明白了。”看到桂英不说话,李建国知道自己猜中了。

既然李建国已经猜到了,也就没有瞒他的必要了,于是王桂英把医生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而且把手术费四舍五入,说成了十万。李建国听了,嘴唇开始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家里还有多少钱?”冷静了一会儿,李建国没底气地问道。

“两万。”桂英没有说实话。

“怎么就剩这么点钱了?我不是每个月都把工资交给你吗?”听了桂英的话,李建国有些不相信,他虽然是个临时工,挣钱不多,但是他已经工作了16年,去掉家里的各种开销,手里怎么也能有个七八万吧。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日子哪里不需要钱?你挣的那点钱要不是我省吃俭用,还剩不下这两万呢。”桂英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借以掩盖自己的心虚。

“年底我还能发点奖金,可是也凑不够十万。”李建国有些发愁,眼睛迷茫地望着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其实我是想和你商量,要不,就不做这个手术了吧。”桂英没敢正视李建国的眼睛,躲闪着。

“……”李建国听了桂英的话有些意外,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到李建国惊讶且愤怒的表情,王桂英连忙辩解: “我想你不是不知道,绝症哪有治好的?医院就是为了挣钱,手术要是不成功怎么办?钱不是打水漂了吗?即使成功了,也活不了几年。所以,我不能给你治,如果钱都给你治病了,我和儿子怎么活啊?你也别怪我心狠,谁叫你得了这该死病呢?如果换成是我得了这病,我也会选择不治。”

听了桂英的话,李建国觉得既气愤又伤心,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为了妻儿,在外起早贪黑地挣钱,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除了工作服,平时都是到二手市场去买别人的旧衣服穿,鞋穿烂了都舍不得丢掉,到头来却落了今天这个下场。当年,上小学的时候,同班的男生一起欺负他,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用小刀在他手上刻字的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是王桂英的一番话却比尖刀还要锋利,把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甚至比他长满肿瘤的胃还要难受。

这天晚上,李建国一夜没睡,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王桂英白天说的话,慢慢地,他觉得桂英的话也不无道理。是啊,如果他把钱都花了,剩下他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呢?人总有一死,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第二天,李建国主动提出了出院,不治了。王桂英虽然心里有些愧疚,但还是偷偷松了一口气,还特意到附近的烤鸭店给李建国买了半只烤鸭。李建国最喜欢吃烤鸭,但平时不舍得吃,每次买回来都给她和儿子吃,自己只吃娘俩没啃干净的骨头和扔掉的鸭屁股。

王桂英把烤鸭买回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那件穿了有十多年,洗得发了白的灰卡其布上衣,低着头坐在床边。

“建国,看,我刚买的烤鸭,还烫手呢。来,趁热吃一片。”王桂英从餐盒里夹出一片烤鸭肉,递给李建国。李建国无力地接过筷子,把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送到了嘴里,可是刚咽下去不一会儿,肉就被吐了出来。

“怎么又吐了?”王桂英问道。自从得了这个病,李建国经常吃完东西就吐。

“这个不争气的胃,连一口东西都装不进去了。”一边说,李建国一边又夹了几块鸭肉硬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可是一股控制不住的力量,在胃里翻腾,把新咽下去的鸭肉再次顶了出来。他连忙用手把嘴堵住,努力不让鸭肉吐出来。可是被嚼碎的肉末连同胃液如岩浆般喷了出来,穿过手指缝,一直淌到胳膊肘。

食物反流,一不小心进入鼻腔,李建国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看到吐在地上的鸭肉,他突然举起右手,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着自己的嘴巴狠抽个不停,一边抽一边哭着骂:“叫你吐,叫你吐!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看着李建国疯了似地抽着自己的嘴巴,王桂英没拦着,她心里明白,李建国打骂的不是自己,而是她王桂英,就让他发泄一下吧。

回到家后,李建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天只能喝一点点流食,勉强维持生命。

这天周末,在高中住校的儿子回来了。看到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的父亲,李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对坐在炕上叠衣服的王桂英说:“妈,不是说手术吗?我爸怎么出院了?”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所以你爸说不治了。”

“多少钱?”

“十万。”

“你上回不是说有个五万的存折到期了吗?”

“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存折?”王桂英听了儿子的话既意外又难堪,本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就骗过去了,而且李建国也同意不治疗,没想到被儿子的一句话给揭穿了。她此刻就像在众人面前被扒光了衣服一般,不知如何收场。她背对着李建国,没敢转过身去,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却仿佛有一支冷箭搭在弦上,随时都有可能射向她。

“我分明听你说过存折到期了,里面还多了一万块钱的利息。你是不是故意不想给我爸治病?”儿子不依不饶,看来这事过不去了。

王桂英看事情已经败露,索性玩起了硬的,她转过身来,把叠好的衣服用力地丢在一边,刚要破口大骂,躺在炕头的李建国说话了:“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不想治了,和你妈没关系。”

听了李建国的话,王桂英感到很意外,本以为李建国会因为钱的事和她大闹一场,没想到自己把事情揽了下来,为她在儿子面前解了围。其实她此刻更希望李建国臭骂她一顿,那样,她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晚上,熄了灯,两人并排躺下。王桂英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至少她应该对李建国解释点什么。

“建国,我……”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这么称呼过李建国,每次都是连名带姓,有时甚至直接“喂”或“嗨”,儿子出生后,干脆改口成了“他爸”,似乎这个男人和她没有一丝半毫的关系。

“啥事?”

“你,你不会恨我吧?”

“……”李建国没有回答,呻吟一声,翻了一个身。

“其实那钱,我是给儿子留的,要是你有那么一天,我一个农村妇女,上哪弄钱去?你得体谅体谅……”

“好了,睡吧,别说了。”王桂英还没把话说完,李建国就把话岔了过去,转身睡去了。

李建国是腊月二十八咽的气,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临死前,他示意桂英过来,有话要对她说,桂英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他用身体最后的一点力气说道:“你的心真狠……”桂英一愣,转而回头看了看前来探望的亲友,故作大声地说:“你放心,建国,我会把儿子培养成人的!”

李建国的葬礼上,王桂英哭得“撕心裂肺”,“晕”过去好几次。她还特意买了最好的花圈和几大袋子的纸钱,骨灰盒据王桂英说是金丝楠木的,埋在土里几十年不腐,村里人见了,都夸李建国的媳妇有情有意,死了也值了。

只是她的儿子李成一直沉默不语,全程不理王桂英,见他母亲“晕过去”也没扶上一把。

6

李建国死后的第二年,李成读高三。

或许是遗传了王桂英的聪明才智,李成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即使考不上清华北大,也能考上985或者211的一本院校。

可是就在高三的寒假,王桂英突然提出让李成退学。

那个冬天天气反常,突然降温,先下雨后下雪,路面结了一层冰,她出外上厕所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个仰面朝天,送到医院后发现尾骨骨折。由于骨折位置比较特殊,无法手术,医生建议回家静养。

王桂英是个非常爱自己的人,从医院回来之后,整天在炕上躺着,吃饭上厕所都由儿子李成侍候。其实她骨折的位置并不严重,可以适当下地走走。但是她怕留下后遗症,竟然一个月没敢下地。

一个月后,寒假要结束了,王桂英可以下地走路了,李成说要回校上学,但是王桂英却不让儿子走。

“妈,你不是可以走路,不用我照顾了吗?”

“我还没好彻底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怎么能好呢?你啥意思?嫌弃你妈了是吧?我还没老呢,要是我有老了那一天,你还不一定对我什么样呢?让你侍候这么几天你就烦了是吧?”

“我不是不愿意侍候你,是我得上学呀!”李成很委屈。

“告诉我,你上学是为了什么?”

“考大学呀!”

“考完大学呢?”

“考完大学,我就可以到大城市去工作了。”

“哼,大城市,我花钱供你上学,而你反过来就是要逃离我,对吗?那么好吧,你永远不要上学去了。我不想花钱养出一个白眼狼,等我老的时候,身边连个递杯水喝的人都没有。”其实王桂英早就有让儿子退学的打算,每当听人夸她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她就担惊受怕,怕儿子有一天离她而去,远走高飞。再说,上大学学费很高,她手里那点钱,花出去就没了,她还得留一点儿给自己养老呢。

开始李成以为母亲是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没想到王桂英却是认真的,竟然趁着李成睡觉,把他的书一把火给烧了。王桂英还以死威胁,如果李成敢偷偷去上学,她就割腕自杀。最后李成终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退学了。得知李成退学的消息后,李成的班主任来他家里好几次,但都被王桂英给骂走了。

7

按照当地的习俗,丈夫去世三年方可改嫁,但是等她熬过了三年,发现刘豁牙子早已娶了新老婆,比她年轻漂亮几百倍;另一个许小个子,喝酒把自己喝成了脑血栓,半身不遂了。

没有了心仪的改嫁对象,再加上不想嫁到外村去,没办法,王桂英只得选择了单身,和儿子相依为命。

虽然儿子一直对母亲让他退学的事耿耿于怀,但是平日里仍对母亲百依百顺,母子俩的生活过得还算风平浪静。但是这一切却在李成娶了媳妇后掀起了波澜。

王桂英虽然受过教育,但是思想却很守旧,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所以在家处处刁难儿媳妇,而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都等着儿媳妇侍候。儿媳妇稍有怠慢,她就破口大骂,还动不动就逼着李成和媳妇离婚。所以李成夹在母亲和媳妇之间,很是不好过。还好儿媳妇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不与她斤斤计较,要是换了别人,有这么一个难侍候的婆婆,早和李成分道扬镳了。

其实,王桂英之所以这样对待儿媳妇,是觉得儿子自从娶了媳妇,似乎对自己不是那么百依百顺,不再围着她一个人转了,心里不平衡。

李成婚后第二年,媳妇生了个儿子,王桂英这才收敛了许多。也就是在同一年,王桂英查出来得了肺癌,村里人都说她的病是气出来的,没事找气生,好端端的日子被她搅得不得安宁,都说她活该。

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肺癌晚期了,而且肿瘤正好长在肺门的位置上,无法进行手术。再加上王桂英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低于正常水平,不能进行化疗。开始的时候,李成还瞒着王桂英,说她得的是肺炎,但是有一天,王桂英到病房外去溜达,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聊天,说这个病房住的都是癌症患者,她这才恍然大悟。于是,在她的逼问下,李成只得道出了实情。

既不能手术,也不能化疗,呆在医院里也没有意义,于是医生建议出院。李成无奈,只好回到病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看到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李成,王桂英没好气地说:“我还没同意出院,你着急收拾什么东西?你巴不得我出院,对不对?”

“咱得听医生的。”李成放下手中的洗脸盆,小声地说道。

“听医生的?是医生听你的吧?你是不是和医生说放弃治疗了?怕花钱是不是?”

“妈,你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怕花钱了?”于是李成只得把医生的原话说了一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胡涂了,什么也不懂?我在电视上看过,有很多肺癌患者手术后能活五六年,还有的人手术后一直没有复发,和好人一样。你是有了老婆孩子就忘了娘啊,不舍得往你老娘身上花一分钱。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花钱给你娶媳妇,弄得我老了老了,连治病的钱都没了。你说,究竟需要多少钱?我手上还有两万块钱,不行,我就把房子卖了,反正房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真不是我不想花钱,不信你去问范医生。”

王桂英听了,下了床,穿上鞋去找范医生。到了医生办公室,王桂英问范医生她儿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范医生点头称是。

知道李成没有骗她后,王桂英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随后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范医生的面前,范医生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去扶王桂英,但是王桂英说什么也不起来。

“范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吧,只要能治好我的病,花多少钱都行,你告诉我手术要多少钱,我这就让我儿子回家凑钱去。”王桂英跪在地上,连磕头带作揖,哭得稀里哗啦,范医生被弄得不知所措。

“阿姨,您别这样,如果能手术,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但是您的情况我都和您交待过了,您若执意手术,有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再说了,即使您想赌一把,我们医院也不敢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啊!”

可是王桂英还是不死心,闹着要去找院长,最后把整个医院都惊动了。院长还把肿瘤科的几个专家召集在一起,进行会诊,但是最终的结论还是一样,不能治。王桂英彻底失去了希望,这才罢休。

从医院回来后,王桂英一直郁郁寡欢。随着死亡一天天临近,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咳血,气喘,疼痛,身体难受,她就折腾儿子李成。一会儿要喝水,一会要撒尿,还成夜成夜地不睡觉,她说睡着了就会做恶梦,每次她都在梦里见到李建国,李建国每次都对她说同一句话:还我命来……

王桂英死的那一天,突然回光返照,她对儿子说:“儿子,我要吃烤鸭!”在说这话之前,王桂英已经连续两三天滴水不进,奄奄一息了。

听说母亲要吃烤鸭,李成二话没说,骑着摩托车直奔县城而去,在烤鸭店买了一个最大个的烤鸭,用一个保温箱装着带了回来,他把摩托车开得飞快,虽然王家村离县城有四十多里地,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烤鸭还是热乎的。

看到眼前已经切好的烤鸭,王桂英像一个饿狼一样,没等儿媳把筷子拿过来,直接用手抓起一把就塞到嘴里,她一把一把不间断地往嘴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像两个皮球,才停手,她用力地往下咽,但是堵得实在是太满了,最后满口的鸭肉都喷了出来,喷在被子上,喷在了儿子和儿媳的身上。

看到被喷出去的鸭肉,她愣在了那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于是她慢慢地抬起手,看了一眼,然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一边哭一边骂着:“让你吐,让你吐,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王桂英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李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的眼睛闭上,嘴巴托了好几次都没能合上,最后只好作罢。

儿媳妇看到婆婆张着嘴不好看,就找了几枚铜钱,洗干净后放在了王桂英的嘴里,李成说:“你这是干什么?”

“这叫含口钱,咱妈一定是担心咱俩不往她嘴里放钱,才故意张得这么大,我特意多放了几枚,这下她应该放心了。”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