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佛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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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佛契

作者:白爷
2021-01-28 19:00

楔子

兰殇十七年,被派出去修习的得道高人从天竺回来,带回了天竺佛法和一樽纯金的佛祖塑像。他们崇尚佛祖如来。

兰殇帝司徒奉天携百官出皇城三十里,亲自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随后下令将那樽大佛放入皇宫里,然后召集人马修建佛堂。

三个月后,佛堂建成,开始接待百姓香火,庇佑兰殇。

但如此一个月后,天下非但没有重获安康,反而战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兰殇帝召集天竺大师议事,让其找出原因。

大师在皇宫内一齐念佛数日,算出宫内有妖孽,必除之。

而那妖孽,就是兰殇帝之女,长公主司徒鸢。

皇帝震怒,下令将那几人幽禁,继而封锁消息,将知晓此事之人尽数杀绝。

兰殇十七年十二月,皇帝司徒奉天下旨封了刚建成不久的佛堂。

趁佛法在民间还未流传太广时果断封锁,无疑是个好方法,当机立断。

封锁佛堂后的那天晚上,兰殇帝司徒奉天站在祈阳殿外良久,最后微微叹了口气,却终是没有踏进去。

那殿中,是一脸愁云的茹妃和睡得正香甜的长公主司徒鸢。

1

崇封国内,不知何时起,都开始相信祭祀,崇尚信佛。对此,作为皇帝的我,也不置可否。百姓有了寄托,自然是好事,即便日子苦些,却也能熬过去。

只是,崇封三年,锦云也开始信佛。

平日里,常抱怨我只顾国事而冷落了他,他一介男儿,却总是待在后宫无所事事。这下可好,除却晚上,他一门心思全扎在佛堂里,俨然已经落地生根了。

这样也好,无他在身边,我的计划就会更加万无一失。

御书房内。

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信函,每看一分,我的眉头便又紧三分,怎么,会是这种结果?

我放下信函,抬手抚上眉心,眼光却是看向座下的男子。他是镇国大将军,这司徒家的江山之所以能稳住,他沫禹迟,功不可没。

我刚登基为帝不久,对朝事不精,所以,但凡大事,我必听他的。可是,这次,这……

“沐将军,”我缓缓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吗?”

这个法子的确好,可是对我而言,也许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是对朝堂而言,却也是最为快捷有效的方法。

座下的男子微微阖眼,然后漫不经心地道:“皇上,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严肃:“妇人之仁,终会害人害己。”

他的语气是掩不住的嘲讽,我知道,他向来对先帝让身为女子的我继承储君之位有所鄙夷。但,我也知道,他对我,不,应该说对司徒家,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我将信函折起来,扭过头来对他说:“如此,就依此计吧。望日后将军多多相助。”说完,便将那折起来的信函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炉火中,顿时大火将其烧尽,不留下一点痕迹。

“自然,当初先帝临终前,禹迟便答应过他,这江山,始终是司徒家的,断不可落在别人的手里。”他自称禹迟,便是早已将自己视为我的人,自然也会帮我。而他也明白,自己选的这条路,绝对算不上平坦。

我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不适,朝他微行一礼:“如此,甚好!”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一直心绪不宁。

在离祈阳殿不远的地方,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见祈阳殿外那抹雪白的身影。

他背对着殿门,望着夜空。现在的他,不同于往日的活跃和高兴,反倒多了一抹萧条的孤寂之感,若不是对他的身影熟悉至极,我大概无法将他与平日里打闹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快步走到他身前:“怎么了,锦云?”

大概是被我突然而至的声音给惊到,他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鸢儿,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他说着,便一把将我搂住,随他一起进了屋。

他的种种不自然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样子,都让我明白,他有话要对我说。

挥了挥手,随行的宫女,太监就都退了下去,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顿时,气氛有些奇怪。

我倒了杯茶,轻抿了一口,然后坐在他旁边,等他的下文。半晌,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鸢儿,前一刻,我父亲来找过我了。他……他说母亲病重,让我回家一趟。”

我拿茶的手一抖,凌天华?放下茶盏,我望着他变得幽深的眸子,微微一笑,可那笑却未达眼底:“既然这样,明日一早,朕便派人护送你回去,不过,别呆太久。”

他听到我的应许,微微一愣,似乎不相信我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那一刻,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可是,还未等我仔细看清楚,他便过来抱住我:“鸢儿答应的如此爽快,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忽略刚刚的不妥,我朝他嫣然一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说呢?”

他亲了亲我的脸颊,在我耳旁低语:“看来我得多努力一点,让鸢儿早些生出皇子来才好。”说完,便拦腰打横抱起我,向床榻走去。

“鸢儿……”他吻上我的唇,他的热情似乎全部倾注在这一刻的夜色中,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

满室旖旎之后,我听见他问:“鸢儿,你说人做了坏事,佛祖是不是都会看到?”

我眯着眼睛,舒服地倚靠在他怀里,声音因困倦显得有些迷离和不真实:“坏人,最后都是会下地狱的,只不过有的早,有的晚罢了。而朕的锦云,那么善良,却绝对不会。”

听着我的话,身后的人什么也没说,似乎在想些什么。

困意渐渐袭来,抵挡不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突然低声道了一句:“锦云,永远别背叛朕。”明显感到搂着我身子的手紧了紧,然后便听到他说了声:“好。”

在陷入睡梦,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月光洒在室内,屋外皓月当空。

可惜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2

次日,锦云便在我的特许下回到凌府,我没去送他,我怕我到了最后一刻会舍不得。而我清楚,他去凌府,绝不是为了探病。

锦云说了慌。

在他昨晚说凌天华来过时我便知道,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他说慌时,眸子会变得幽深。

我一身明黄的朝服,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他的车队越走越远,直到毫无踪迹。就如同我和他一般。

他这一去,便是真正站在与我敌对的位置,从此,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却再也由不得我们选择。

这一仗,绝对不易,不是那人死,就是我亡,而这两个结果,却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即便是单单为了司徒家,我也绝不能输,绝不能。

我转过身,望着身后重重的楼阁,那些宫殿匍匐着,像一座座大山,将人牢牢地压在底下。锦云,你说,若不是这皇宫压着你,你可还甘愿伴我,哪怕一朝一夕?

掩下眼里的失落,抬脚大步迈开,向宫殿走去,尔后,却又顿住。我没有回头,只听见自己淡漠得波澜不惊的声音道:“苏公公,传朕旨意,左相今日朝议之事,朕现在准了。”

凌天华,你不是要反吗?朕现在就帮你反,如何?

不愧是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的人,不出一日,左相柳子煜便带来一个男子,容貌出众,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风轻云淡的滋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找到如此极品,想必提前做了不少功夫。

左相曾与我多次商讨这事,说什么历代皇帝不能只有一位配偶,即便我是女子也不行。但我那时只想与锦云共处,眼里哪还容得下其他人,所以拒绝过他多次。而这次得我应许,这老东西,怕是要偷着乐了。

进宫的男子叫楚逸,自称是柳子煜的外甥。不过,也只是自称而已,他是何等身份,我却并不在乎。再说,柳子煜那个老狐狸,定是洗干净身份才送过来的,信他我还不如去信猪!

三日后,我盛宠楚逸的消息早已在朝堂内外传得沸沸扬扬,毕竟就我三年独宠锦云来看,很多人必然会以为锦云会是我未来的皇夫。可是,我却在楚逸进宫的第二日便封其为逸君,地位与锦云平齐。

凌天华显然没想到,他儿子才离宫三日,这后宫,却早已翻天了。

锦云回来的时候,已是他离宫的第七日。我带着楚逸站在祈阳殿门口等他,看着他一脸疲惫地出现在我面前。

“锦云……”我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看见他的眼光顺着我的声音望过来,似乎想笑,却在触及到我身旁的楚逸时,那本就未达眼底的笑却又顷刻间烟消云散,毫无半点波澜。没有预想中的怒气,他平静地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谈婚论嫁。

原来,他终究只是不在乎的。那我一个人的坚持,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朝他走去:“岳母身体如何?”锦云站在原地,不再像往日那般搂我:“谢皇上关心,家母已无大碍了。”他的语气完全如同一般的臣子,客套得让人不知所措。

呵呵,恭喜你,凌锦云,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装出喜欢我的样子了。

“今日好好休息,朕……今晚就不来了。”

“好。恭送皇上。”

3

此后的半个月,我都留宿在月华宫,不是我不想见锦云,而是我在等,我在等他自己来。即便不是为了我,为了他父亲,他也会来。

楚逸是个极心细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得知了我的喜好,每天变着法子让人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膳食,变着法子让我开心。所以,在月华宫的半个月里,倒也不觉得特别难熬。

像往常一样,他为我斟酒,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说:“皇上,你这么多天都会在睡前去靠南的那扇窗前静坐良久,是在等他吗?”

他虽没明说那个“他”指的是谁,但却又彼此心知肚明。

他猜得不假,月华宫的南窗望过去,便可以看到祈阳殿的灯火,我在想,什么时候,会有一束光是朝着这边来的。

我哑然失笑:“你想太多了。”多么可笑,我竟然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是吗?那皇上这么多天的心神不宁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这是在质疑朕吗?”我抬眼望向它,故意加重了口气。

“不敢,”他说着,便将刚倒的酒递给我:“臣只是在想,若是外人知道,所谓的盛宠不过是做做样子,还会不会在背后嚼臣舌根子。”

我接过他的酒,一饮而尽:“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你只要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分,别想着如何揣度朕的心思。”

说完,我有些踉跄地站起来,准备走到内室,却冷不丁被一只大手拉住,下一刻,我踉跄的身子被人抱在怀里,头顶上低沉的男音传来:“鸢儿,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真正相信一个人?”他那声鸢儿像极了锦云,我抬头望去,却看到的是楚逸那眉目分明的脸,以及他眼里莫名的悲怆。

我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你懂什么?我司徒鸢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相信,朕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去背后捅朕一刀。”

“那么,”他的面庞逆着光,故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这样不觉得很累吗?鸢儿,孤家寡人的日子,不是你应该过的。”

“那是朕的事,”我打断他:“还有,不要再叫朕鸢儿,你还没有资格。”

我仓皇地逃出月华宫,我怕我下一刻,便会忍不住将脆弱全部暴露在他面前。

父皇在世时曾说:“鸢儿,父皇对不起你,让你来扛这个担子。父皇知道,你如你母亲一样,表面坚强,而骨子里却还是希望人疼的。你从不相信任何人,其实不是不愿意信,是不敢信,对吗?”

你从不相信任何人,其实不是不愿意信,是不敢信。

是啊,我怕信了,便会万劫不复,落得与我母亲一样尸骨无存的下场。所以这世间,信自己就好,也只能信自己了。

二月的夜晚,自然算不上温暖。早先在楚逸那里喝酒所存余的热气早已在自己站的这半晌里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冰凉。我紧了紧身上的龙袍,看着那扇透着光的窗户,踌躇了片刻,终是转身,准备离开。

“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前方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我一抬头,便看到五步外的锦云。他一身雪白的衣衫,在夜里尤为醒目。想必他站在那里,已有一段时间了。可我却竟然没有发觉。

“你这是……”从哪里来?

“皇上可真健忘,”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佛堂理事,刚刚做完。”

他说完,便迎着我走来,直到与我不足两步,他才稍稍站定,缓缓道:“皇上这么晚了到祈阳殿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所为何事?我该怎么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锦云,”我眼角一挑:“你说,朕封你做朕的皇夫如何?”

多少次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出现,可惜却没有画面中喜悦的回答。锦云望向我的眸子看不清情绪,少顷,他微微低头:“锦云没那个命,不够资格。”

他这样的低眉顺眼的姿态,全然不在意地拒绝。呵,很好。

“原来朕的锦君与朕想的一样,朕也觉得,你还不够资格。朕只是随口说说,朕的皇夫,应该留给楚逸才对。”

我的话音刚落,就看到眼前的男子明显一颤,但马上又恢复如常。然后便听到他淡漠的话语,夹杂着笑意说到:“这样,也好。”

4

那日以后,我便绝了心里那一点不舍的念头,对于之前的计划也更加推进起来。也是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锦云。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皇宫虽不大,可是咫尺却仍旧天涯。

我的这一举动,对于右相凌天华来说,无疑是将他儿子冷落,只差没有打入冷宫了。而我在朝中事物,对左相之事多加赞许,却对他的事多加指责。

没错,既然要逼你反,我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以前宠你,现在就是要欺负你!就不信,这样的反差下,你在暗处的步子还不行动。

半个月的冷落和打压下,我已明显看到他隐忍的怒气越来越盛。就在这时,我却又在朝堂上宣布,七日后,与楚逸大婚,封他为皇夫。

我看到左相柳子煜一脸的兴奋及右相在官服下半隐的手筋脉爆起,不由得勾唇一笑。

月华宫。

“皇上。”楚逸来到我身边:“凌锦云来了。”

“不见。”我说完,楚逸还未动,便隐约听见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眸光一转,叫住楚逸:“你可听过十五年前的事?”

“鸢儿说的是何?”

“你可知十五年前父皇为何下旨封了佛堂?”

十五年前,还是兰殇帝的父皇司徒奉天虽然杀了那些人,却仍是没有彻底堵住悠悠众口。因为兰殇,越来越困乏。周国蚕食愈胜从前。

我记得那时父皇对我和母妃说:“别怕,朕绝对不会让你们出事。”他对母亲说:“阿茹,这些天里,你和鸢儿都别离开这祈阳殿。”

我母亲信以为真,所以直到死也没有离开过祈阳殿。

战事日益吃紧,父皇也越来越没有耐心。终是心里也有了疑惑,亦或者该说,他原本就心有疑惑。

就在他对我们说那话后的一个月里的一个晚上,祈阳殿失火,我和我母妃都被困在大火里。

母妃将我放到殿中仅有的一个水缸里,然后朝我笑了。她说:“鸢儿乖,自己待着,母妃去大殿中等你父皇。他说过不会让我们出事的。”

然后不再顾及我的呼唤,朝着大火而去。

而那个曾许诺过的男人,一整晚都没有出现。也是在那一日,我明白母妃其实早就料到了这结果,不过还是在傻傻地相信着。

我不明白,这些战争和困难与我一个小小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却又清楚地看见自己曾经将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因为别人的一句话终是起了杀意。

他们说我是妖孽,我就真的成了妖孽。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从水缸中爬出来时司徒奉天那一脸错愕的表情,对,不是惊喜,不是怜悯,而是错愕。呵呵,多么可笑。

“不知,鸢儿可是想说什么?”

“因为那几个大师说,朕是妖孽,必除之。”我缓缓地说着,成功地看见楚逸凛了心神。

“鸢儿说笑了,你怎会是妖孽?”

“可是父皇膝下分明有几个成器的儿子,为何会立朕这个女子为皇?”

“这……”

“说不出口吗?朕来替你回答。因为他们,都死了。”

立在门外良久未动的人,呼吸有些凌乱,然后是踉跄离去的步伐。

锦云,你也害怕了,不是吗?我微闭上眼,万千江山,孤家寡人。

“鸢儿,我可不信,再如何,我也不怕。”我闭着眼的身子被人拉进怀里,耳旁是楚逸坚定的话语。不管他此刻的说辞是有几分真诚,几分假意,至少我的心因他的话而微暖了一些。

“这些日子,你这鸢儿鸢儿地叫得是越发熟稔了。”

“那是自然。”见我没推开他,他笑得越发灿烂。

或许,我是说或许而已,或许他也并不是那么讨厌。

5

我猜的不错,就在我大婚当日,凌天华果然反了。

前一天,我故意借大婚之事支走了沐禹迟。为的就是给右相一个机会,换而言之,也就是逼他提前反。

看着周围团团围住我和楚逸的士兵,我大红的喜袍一甩,眼眸上挑,却是对着凌天华:“怎么?右相想造反不成?”

“司徒鸢,女子为帝,本就天理不容。本相这是在维护正义。你们司徒家在位多年,可曾让百姓脱离过苦海。更何况,你本就是个妖孽。试问,妖孽又怎么会庇佑崇封?”

他顿了顿:“各位还不知道吧,当年先帝之所以封了佛堂,都是因为她!这个妖孽。”

“你是要篡位!”我看着周围被他言语撩拨而开始躁动的群众,眼神越发冷冽,缓缓道。

“你又有什么能耐呢?本相这是在替天行道,又有哪个敢说不?”他扫视了一圈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

“拿下!”凌天华大喊了一声,周围的人便顷刻间涌上来。一身红袍的楚逸身形动了动,将我护在身后:“鸢儿别怕!”

而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隔开士兵,我拉着楚逸向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沐禹迟来了。原本四方环绕的城墙之上,此刻弓箭手遍布,凌天华等人还来不及反抗,便被刺中倒地。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似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失败了。

“哈哈哈哈,没能亲眼看见你死,真是遗憾。”他说完,便咽了气。

锦云从远处跑来,未看我一眼,便直直地跪在凌天华身边。

“锦云……”我放开楚逸的手,向锦云走去。

“皇上,”他抬眼望向我:“臣自知罪孽深重。”他说完,蓦然掏出匕首,刺向他自己的心窝。

“锦云……”

“鸢儿小心!”我那声呼唤的尾音还没有落,便听到楚逸声嘶力竭的话语以及——那柄本来刺向锦云却又突然回旋的刀。

“没能亲眼看见你死,真是遗憾。”凌天华的话浮现在耳迹,原来,竟是这般缘由。这么说,这个锦云是假的!

没有意料中疼痛袭来,却又比锥心更痛。我一脚踢开那人,楚逸无力的身子便压了下来,我蹲下来:“沐将军,快传太医啊。”我捂住楚逸正血流不止的伤口:“你怎么样?楚逸,楚逸……”傻子,就这么不顾生死地为我挡刀。

“呵呵,那鸢儿现在相信我了吗?”

“信,信。”原本以为他是右相派来监视我的人,故而也总对他多加防备。即便到了最后真的动了心思也不肯相信。

“鸢儿,其实我们见过的,在小时候。”他轻声说着话,那胸前的血便更加止不住得涌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太医马上就到了。”

“没用的,”他捂上我的手。“那匕首,掺了毒。”他说到这里,突然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柄青色玉簪:“总想亲手送你,可你当了皇帝,又有了爱的人。”

他的意识渐渐消散,却又突然间睁大了眼:“鸢儿,你可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

“喜欢,很喜欢,不止一点。”我说到最后,竟然也失声痛哭起来。因为这句话,他始终都没有听到。他问完这句话后眼睛虽然睁着,可那眼里,却已没了光泽。

我就这样抱着他坐在地上,脑海中却是自然浮现出一组画面,连逃都逃避不了。

“什么皇妹,她就是个妖孽。连她母妃都克死了,她竟然还活着。”

“就是,打死她。看她再怎么害人。”

“妖孽!打死你!”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青涩的大吼声传来。

“被发现了,快跑!”

远远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孩跑来:“你没事吧。他们那么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你父亲。”

“我……”

“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以后不敢再欺负你了。我爹可是丞相,对了,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我叫鸢儿。”

“好名字啊,哦,我叫……”

“好啊,你竟然跑到这里来了,被你爹发现可就惨了,还不快跟我回去。”男孩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突然出现的妇女给拽走。

“哎……娘,你别这样。鸢儿,明天这个时候,你等我,我有东西送给你。”

可是,等了直到现在,我才等到他送的东西。原来自己找了多年的人,不是右相的嫡子凌锦云,却是他楚逸!

我到现在才知道,真是可笑!不是吗?

6 

楚逸死后,我便一直浑浑噩噩,却仍能感受到一双温润的手探上我的额间。我一惊,便急切地想要醒来,却听到一声低沉的轻唤,夹杂着欣喜:“鸢儿,”他抓起我的手:“可是要醒了?”

我未睁眼,喉咙沙哑得厉害,我问:“你是?”声音像打破的铜锣,不似以往的娇柔。半晌,未见回答,我反握住他的手,又问:“你可是楚逸?”许是喉咙的缘故,明明平常的话语听起来倒有些声嘶力竭。我明显察觉我握着的手一僵,尔后温度渐渐转凉,待到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的刹那,他挣开了我的手。

我睁开眼,坐了起来。等眼里因适应光线而看清景象时,入眼便是一束白。锦云挺直着背脊跪在我床前,面色是少有的愠怒。

他抬眼,便好似一眼望到我眼底。他缓缓道:“皇上,臣叫锦云,凌锦云。”

他的声音仍是那般轻逸,却如同雷霆响在我头顶。

锦竹空宿处,云鬓花月明。

我原以为,我此生最重的,不过锦云二字,最爱的,不过是他凌锦云。可是却被那冥冥中不可预料的男子,硬生生扰乱了心房,一发不可收拾。

我才突然记起,那日楚逸,早已在那场宫斗中成为我维护着群臣拥戴的天下的代价,我那时的一松手,原是赔了我一生的肝肠寸断。

我护的是锦云,爱的却是他。

“你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是。”他张了张口,却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三日后,我仍是以皇夫之礼待楚逸,葬入皇陵。

锦云自那日后,似乎明了我的心思,不再出现在我面前。直到,今日。

“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请遣臣出宫参禅,为皇上和……皇夫祈福。庇佑崇封。”

“锦云,是想离朕而去?”

“请,皇上特许。”

“好,朕准了。”

“谢皇上。”锦云匍匐在地,对着我行了个大礼,然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大步而去。

我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楚逸,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孤家寡人的日子?

“鸢儿,孤家寡人的日子不是你应该过的。”只是可惜,我还是没能逃开。

转眼过了三年,我身着便衣到了佛堂。看见昔日的锦云坐在高高的坐台之上,原本的一头青丝不见,周身都是佛家气息,俨然已是佛堂受人敬仰的高人。

隔着千万个求佛之人,我听见他说:

“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要舍了小爱来成就大爱,那是因为,小爱不可求。”

“皇上,回去吧。”身旁的苏公公提醒道。

“是啊,该回了。”我转过身,抬脚向着堂外走去。却是在不自觉间,泪已满面。

所有事,却原来只是,小爱不可求。

7 

“皇上,如今后宫已三年未立任何伺君,又无子嗣,应该再选良人。”

“皇上,臣在塞外之地,却是见到一人,定让皇上满意。”

“皇上……”

“好了。”这些人,不阻止他们就没完没了了。“那便领上来看看。”

“是,皇上。”

片刻后,一个俊逸的身形入了大殿,待他走近,蓦然抬头,便让我就这样呆在龙椅之上。

那熟悉的眉眼,云淡风轻的滋味,不是楚逸又是谁?

我苦笑了一下,闭了眼,不再理会。

定是我这些日子太思念那个人,所以看谁都像他。

照这样下去,我怕是也要去佛堂整整心神才好。

我闭着的眼睛还未睁开,便听到那人突然轻唤了一声:“鸢儿……”

刹那间,如繁花开落,天地皆为一色。

我禁不住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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