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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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故事:霸王别姬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蓝阶
2021-01-28 21:00

说是一辈子,差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是一辈子。

1

尹懿酒过半酣,被人群起着哄接受游戏惩罚,身旁的异国姑娘,眼波潋滟,唇色瑰丽,尹懿这一吻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半梦半醒间,眼前总飘来晃去一张冷淡漂亮的脸,那人就像水波中摇曳的月色,他就算溺死在水里,月光也只会从他指间温柔又残忍地流淌过,留下满心的空荡。

想到此处,尹懿目光一凛,愠怒的红晕涨满那张白如凝玉的脸,他带着赌气成分俯下身,姑娘芬芳的发尾将将荡到他的面颊上,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他动作一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眼,好似寒冬腊月里兜脸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尹懿身体里所有的热潮。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笨拙缓慢地举起手机放在耳边,话筒里传来一个遥远的有些陌生的声音。

“尹懿,我要跟你哥离婚了,你回来吧。”沈致开门见山,没给尹懿任何缓冲情绪的时间。沈致的嗓音婉转动听,听在尹懿耳中却振聋发聩。

他离家出国五年有余,为的就是躲避电话那头的一双人。

这五年,他从来没有跟哥嫂联系过,就算回国也会刻意避开他们出席的场合。

五年前,顾栩和沈致结婚前夕,尹懿大闹了一场。闹完行李都没收拾,拿了护照就跑出了国。在国外浑浑噩噩呆了半月有余,忽然决定留在国外进修学业,这一留就是五年多。

正因为这场闹剧,他和哥哥顾栩的关系冷到了极点,从小到大对他百般包容千般呵护的顾栩大概真的计较了他恶劣的作为。

五年多,哪怕一通寒暄客套的电话都不曾有过。

而造成他们兄弟之间这种僵局的,就是沈致,一个与顾栩相识于孤儿院,纤弱漂亮的女孩。

尹懿以为,爱也好,恨也罢,都经不起时间的磋磨,他躲开了,就能忘记,然而仅是一通电话就让他所有的隐晦心思死灰复燃,前尘过往如鬼魅般缠绕过来。

阴魂不散。

尹懿阴沉着脸咬了咬后槽牙,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线条明晰的五官带着一丝冷酷的凌厉感,良久,“你们离婚关我什么事?”

“你哥前一段时间生病了,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出了院以后他总感概人的身体是一岁不如一岁,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我知道他是心里挂牵你。有时候回尹伯父家里吃饭,看见你小时候的照片,你哥总会发好一会儿呆。”沈致没有因为尹懿的冷漠而退缩,自顾自地说起一些琐碎的小事。

从沈致决定嫁给顾栩起,她就习惯了小叔子尹懿对她的态度。

沈致至今还记得尹懿出国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尹懿冷着眉眼递给她一张银行卡,没有一句祝福的话,却给了她足够买婚房的钱。

沈致说完,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但她知道,尹懿在听着,而且听得很认真。

“什么病?”尽管尹懿嗓音冷淡,可他太过紧绷的声音中还是泄露出一丝紧张来。

沈致听见了,眉头微微舒展,弯了弯嘴角。

果然,尹懿这人,虽然眉眼冷溶溶,心肠却出奇的柔软。

“胃穿孔,你也知道你哥那人,工作起来不要命,这几年他院里领导有意提拔他,他总出去应酬。”

尹懿没有再追问,沉默了片刻,开口又是冷若冰霜,“没别的事,我挂了。”说完不等沈致开口,仓促地,逃似地,挂了电话。

2

沈致回到家,丈夫顾栩举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正和尹父商量岗位调动的事,餐桌上已摆好了碗碟,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顾栩穿了件有些显旧的黑色连帽卫衣,衣服颜色很是沉稳,印在背后的图案却夸张新奇,大约不合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总显得顾栩的身板有几分削薄感。

刚过而立之年的顾栩面容如同一道哑谜,一眼看去,总令人心中赞叹又迷惘,赞叹他眉眼细致漂亮,迷茫他的年岁难猜。

顾栩的漂亮,没有脂粉气,清冽得如一颗冒着冰气的薄荷糖,像雾中的山,轮廓没有过于嶙峋挺峻,多了些神清骨秀。

打小顾栩就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一个行走的代表优秀的符号,长大了,立业成家,又成了别人家父母口中当代年轻人的“楷模”。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严丝合缝嵌在社会主流审美上。

这世上似乎有些东西一定要有个标准,如同人的每立方毫米的血液中必须含有四千到一万个白血球才算正常。

顾栩是个很标准的人,无论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还是作为沈致的丈夫。

他长得体面,工作也体面,对婚姻忠诚,待妻子呵护备至。这五年来,沈致都快忘了厨房里摆放油盐酱醋的柜子是哪一个。

他收入不菲,对自己却极为节俭,很多衣服,翻来覆去穿了许多年都不肯扔掉。好比他身上穿的这件黑色卫衣,明明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宁肯缝缝补补,也不肯去买件新的。

而对于沈致,顾栩却很大方,顾栩把她照顾得很好,如父如兄,和当年在孤儿院里一样,无论吃的还是用的,总将好的留给她。

外人都羡慕沈致有个无可挑剔的丈夫,沈致听见,也只是但笑不语。

顾栩哪都好,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她,可她还是出轨了。

在他们结婚前,沈致心底就有一个藏了很多年的人,不敢想,也不敢忘。原本以为这份爱恋此生无望,没想到,峰回路转,又再重逢。

沈致想,她与顾栩终归还有夫妻之名,不管怎么说,这时候与他人暧昧不清,被人发现了,对顾栩名声有损,对她爱的人也不公平。

可是向一个无从挑剔的丈夫提出离婚,她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时,她想到了一直不待见她的小叔子尹懿。

几天前的那通越洋电话,两人也没谈出什么眉目,尹懿后续也没什么动作,他们兄弟俩仍然处于断连状态。

想到这里,沈致叹了口气,她和顾栩是抱团取暖式的婚姻,现在,她要走了,难不成真让顾栩一人独立风雪中么。

“沈致,发什么呆呢,快去吃饭。”挂了电话的顾栩看见站在餐桌前一脸恍惚的沈致,拍了拍她的肩头,催促着她去吃饭。

沈致回过神来,没头没脑问了句,“顾哥,今天你有没有陌生号码未接来电?”

顾栩皱眉想了想,“没有,你这几天怎么了,怎么每天都问我这个问题?”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沈致心虚地瞄了一眼满脸探究的顾栩,连忙拿起筷子扒了几口米饭,“饿了饿了,吃饭吃饭。”

她不愿说,顾栩就没再多问。他进厨房端了最后一个汤,坐在沈致对面,给沈致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又体贴地叮嘱道:“别吃这么急,伤胃,先喝汤。”

而此时自虐式吃饭的沈致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这么温柔,这么体贴的顾哥,她要怎么提离婚啊?

“这周末有空吗?爸妈喊我们去吃饭。”

内疚感泛滥成灾的沈致忙不迭点点头。

3

五年零一百二十三天,顾栩已经记不清五年前的弟弟尹懿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脑海里只有尹懿五年前顶着一头巧克力色的蓬松头发冲进他房间,翘起的发尾傲慢又可爱,头发的主人臭着脸,傲慢又可爱的当着他的面,把柜子里他珍藏的所有物品砸了个稀碎,砸到最后,他没哭,尹懿却哭了。

那是尹懿成年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他攥紧拳头,哭得很克制,仿佛发出一点声音就会使自己颜面扫地,眼神又冷又凶,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将他灵魂撕碎的狼崽子。

顾栩还记得尹懿小时候哭鼻子,白生生的脸,红通通的眼,看上去,就像个色泽明亮,口感暄软的寿桃包。

而此时的尹懿,早已长成了一个风采夺目的青年,日渐深邃的眼里盛了越来越多炽热的情绪,一开口,不是烫着人,就是伤着人。

从尹懿冲进房间到他摔完东西,由始至终,顾栩都如一尊了无生气的泥塑般站在一旁,眼波平淡地等着尹懿发泄完自己的情绪。

直到他看见尹懿手背上冒了雪珠的伤口,才动身从抽屉里拿了消毒喷雾和创口凝胶走到愠怒未平的尹懿跟前,拉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

尹懿没有挣扎,脸色却依旧难看。

“小的时候你跟人打架,身上挂了彩,嘴上总说男人身上有伤疤,很酷。我一直想告诉你,伤疤一点都不酷,不止不酷,还很丑。你不是小孩子了,以后留心一点。”顾栩一边往尹懿手背上的伤口上喷消毒喷雾,一边叮嘱着,嗓音温存,话语熨帖。态度上,让人无法拒绝,无可指摘。

换做以前,顾栩做什么事惹了尹懿不痛快,哪怕顾栩对他笑笑,尹懿就能立马怒气全消,又跟在顾栩身后做他的乖弟弟。

而这回,不一样了,顾栩给的台阶他不会再下了。

“哥,我就问你最后一句,你这么做,不会后悔吗?”几滴似落不落的泪还挂在面颊上,尹懿泛红的眼眶里除了委屈还带了一丝挣扎的绝望。

“后悔不后悔,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顾栩叹了口气,语气很轻,话很重,压得自己都觉得无法呼吸。

尹懿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到最后只余一片沉寂,无悲也无喜了,“我不会祝福你们的。你们的婚姻就是一个笑话,永远不会有幸福。”

说完,尹懿甩开顾栩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五年多,那几滴似落不落的泪,也悬在顾栩的心口五年零一百二十三天。

顾栩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和尹懿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今天这样。

周末和尹父尹母约好来尹家吃饭,顾栩和沈致刚进门,鞋还没来得及换,尹母就告诉他,尹懿回来了。

大半夜的,跟谁也没说,拖着行李箱就回来了,尹父尹母还以为家里遭了贼。

顾栩神色一滞,满眼的震惊,震惊过后甚至有些恍惚,质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梦境。

这五年中尹懿不是没回家看过父母,但每回都是来去匆匆,他们都没机会见上一面,或者说,尹懿刻意避开他和沈致,不愿意见他。

这一回,尹懿怎么肯见他了?

顾栩怀着满心疑问坐在沙发上,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的局促感,妻子沈致眉梢眼底倒是喜色一片。

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沈致看见了,立马收敛了笑容,默默撇过脸不再与他对视。

4

刚和尹父聊了两句工作的事,尹懿就从楼上走下来,头发是自然的黑色,眉眼如旧,只是气质较从前更凛冽了些。

几乎一听见脚步声,顾栩就抬起了头,目光不期然与尹懿对视了一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错开。

尹懿挑了下眉,倒没有太在意顾栩的态度,径直走过来,客客气气喊了声“哥”,就在顾栩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生疏了五年的称呼一入耳,顾栩身体一僵,定了定心神,才笑着说道:“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哥好给你接风洗尘。”他对着尹懿笑得从容又标准,眼神亲和温存,偏就这副无可挑剔的面容与姿态,让对面的尹懿心头烧起一把无名火来。

这样的做派,看似亲和,实则处处带着疏离,这是顾栩的“拿手好戏”,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与谁都看似亲厚,却对谁都无情。

“不麻烦了,都忙。”尹懿同样也客客气气,语气不冷淡也不热情,可听在顾栩耳中,只有生分。

两人客套了几句,都没有再开口,坐在一侧旁观的沈致看着两兄弟装模作样的寒暄,忍不住想叹息。

尹父又拢着几人说了几句闲话,尹母就招呼几人去餐厅吃饭。

时隔五年,两个儿子又能坐在一起吃饭,尹母心里高兴,话也说得较平常更多些,左右不过是说些两兄弟小时候的趣事。

尹懿怎么淘气了,顾栩怎么为他收拾烂摊子,两个人怎么一唱一和糊弄她。

顾栩和尹懿都默不作声地听着,满桌子都是他们喜欢的菜色,而他们却都食不知味。

顾栩也在想他的童年,至少在尹父尹母收养他之前,儿时记忆大都是不愉快的。

还不记事,生母就远嫁他国杳无音讯,父亲生性严苛,待他也冷淡,又奔忙于事业。

父亲与尹父交好,偶尔将他托付给尹母照顾,他懂事乖顺从不给别人添心思。尹母在厨房忙碌时,六岁的他拿着玩具哄着两岁的尹懿玩耍。四年后,父亲去别的城市发展事业,将他也一道带走。

他和父亲来尹家道别,那时尹懿已隐隐懂得离别的意义,把自己平时最心爱的玩具塞到他怀里,扯着他的衣角哭得像个被雨水打湿的水蜜桃。

他那时轻轻捏了捏尹懿奶乎乎粉嘟嘟的小脸蛋,骗尹懿说自己去买巷角那家他最爱吃的番茄乌梅,尹懿才肯放手让他离开。

似乎从那之后很多年,尹懿再没吃过番茄乌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小小的一个谎言竟给尹懿心底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阴影。

这种阴影就好比他看见枫叶眼睛就会发酸。得知父亲出差遭遇空难的噩耗时,他正站在一颗枫树下,漫天枫叶铺了一地萧索,像那树洒了一腔凄怆的热血,红却不喜气,只有满目疮痍。

父亲过世后,他在亲戚家辗转,也就一两年光景,父亲的积蓄败光的败光,私吞的私吞。

唯独他,遭了人嫌弃,被推到老家的福利院里,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代为照顾,直到他有能力独立生活。

儿童福利院里,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女社工,睡在儿童房的隔间里,呼声如雷,像一座起伏的丑陋石山。

哪个孩子生了病,夜里哭闹,扰了她清静,她总是恶声恶气,刻薄地辱骂他们,骂他们不该哭,不该喊,不该病。没有爹妈的孩子,哪里有资格娇气。倒是对着乖巧沉默,又能帮她照料孩子顾栩还能有上几分好脸色。

后来,福利院就近安排学校,他的学校和尹懿的学校在同一个区。某天放学路上,他和正跟人打架的尹懿重逢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光景。人群中,有个小学生眼睛明亮粲然,脸蛋粉嫩如同新摘的水蜜桃,神情却凶狠得像个狼崽子。

他走过去,在尹懿再次挥拳之前,握住了他的手,尹懿似乎没有认出他来,不悦地瞪着他,他无奈地一笑,喊了声“尹懿”。

他一笑,小尹懿愣了下神,眼神从凶狠变得小心翼翼,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将信将疑问道:“哥?”

他点了点头,小尹懿的眼神彻底柔软下来,没有再跟人动手,跟在他身后离开了人群。

那以后,他总会在校门口看见尹懿,尹懿书包里也总会装着他爱吃的零食。

到了周末和寒暑假,大半时间他都是呆在尹家,尹父尹母怜悯他的遭遇,待他如同亲子,渐渐的,就连过年这样的大日子,也都是和尹家人一起度过。

再往后,尹父尹母征求了他的意见,走了正规的寄宿家庭的收养流程,将他接出福利院。

顾栩永远记得他从儿童福利院离开的那天。

尹父走进他简陋的小房间,看见他床上薄薄的被褥,目光凝重地握了握他的双肩。尹母坐在床边为他收拾衣物,纸箱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浆洗得发白,许多衣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有些料子甚至洗得发透,尹母拿起来又放下,抹着眼泪合上了纸箱。尹懿自始至终都站在他的身旁,红着眼,一言不发,眼底却似有千言万语。

他离开时,除了一些书本,什么都没有带走。

尹母给他准备了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柜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新衣服。

那些温暖人心的场景这些年在他心中重演了无数遍,像一部永不过时的经典默片。无论何时重温,感人的内核永远不会消失。也正是这一幕幕过不去的场景,迫使他后来必须做出违背内心的抉择。

少年总是追着时光迅速成长。他读高中时,尹懿在读初中,记忆中的可爱身影日渐挺拔,甚至有高过他的趋势。与他并肩而立的尹懿,宽肩薄背,脊背笔挺,眉目湛然明亮,看得他直晃眼。

那时候,他们两人的衣服经常混着穿,他偏好蓝色白色这样清淡的颜色,尹懿时常一身黑,但衣服上印的图案总是夸张新奇,就像他这个人,外表酷酷的,内心却斑斓丰富,充满童趣。

顾栩私心里很喜欢穿尹懿的衣服,好像套上了另外一张夸张有趣的皮囊,让他短暂地感受到另一种生命力的张力磁场。尹懿似乎也发现了这点,不声不响地,买来的新衣服总先塞到他的柜子里,他自己则去穿那些色彩寡淡的衣服。

那是一段奇妙交织的错乱时光,顾栩越来越像尹懿,尹懿也越来越靠近顾栩的世界,他们彼此模仿,交融又分离。

再之后,他们先后上了大学,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话剧团,在学校里形影不离,回到家中也是形影相随。

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谁也没有去细想过未来。

直到顾栩大学毕业工作稳定后,尹父尹母当着两个人的面提到他的终身大事,他看了眼对面脸色不豫,意欲反驳尹父的尹懿,这才恍然大悟。

世俗就像一座从天而降的五指山,在那一刻,庞然而至,将他死死地镇压在山底的深渊里,他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5

尹懿也在想,他们的过去。

他在顾栩大学寝室的抽屉里发现情书时,心里冒出酸苦与无名的怒气。一闭上眼,梦见顾栩和其他人亲昵无比时的惶恐不安。还有那些个为了能尽快和顾栩读同一所大学,彻夜不眠学习的夜晚。

那些反复咀嚼的隐晦心思,挠得他的心又痒又痛。

他还记得,有个炽热的夏天,拥挤的KTV包厢里,眉眼含羞的寿星借着游戏惩罚和人群起哄,鼓起勇气闭上眼想要亲吻顾栩。他冲上前,一把搂过女孩,抿着唇碰了一下女孩的额角,动作又重又狠,一副恶霸姿态宣布自己暗恋女孩时,顾栩眼中的惊怒。

那是顾栩头一回对他不假辞色,不再端着好哥哥的面孔,不肯见他,也不接他的电话,就算偶尔在校园里碰见,也视他为无物,眼神冷淡得让他如坠冰窖。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将人堵在图书馆后的假山旁,气急败坏地质问顾栩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那个被他亲的女孩。

冷冷淡淡的顾栩一听这话,跟见鬼似地看着他,半天,骂了生平第一句最粗鲁的脏话,“艹,谁喜欢她。”

尹懿愣了,顾栩这么骂人,还是头一回,新奇又匪夷所思。顾栩这人端正惯了,长得端正,说话做事也端正,从不会对人口出恶言。

看来是真把顾栩惹急了,尹懿有些想认怂,可他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受到的冷待,心里怒气又起,“你不喜欢她生什么气?”

“我……”顾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争辩,转身就想走。

他不依不饶,犯了小时候找不到顾栩时就撒泼的混蛋劲儿,利用身高和体能优势,三步并两步追上顾栩,又堵在他面前。

如此反复几回,顾栩终于败下阵来,怒气也被磨得收敛了些,随口敷衍道:“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你不用多想,好好谈你的恋爱。”

“谈恋爱?我又不喜欢她,我跟她谈什么恋爱,我就是看不惯她占哥的便宜。”

此话一出把顾栩给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端起哥哥的架子教训起他来,“看不了别人占我的便宜,所以就先占别人的便宜?尹懿,你这是什么混蛋逻辑?家教呢?爸妈白教我们了?不尊重别人,也不尊重自己,亲吻这种事只能对喜欢的人做,你这就是耍流氓!”

顾栩说了很多,他却只听见一句。亲吻这种事只能对喜欢的人做。他神使鬼差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重复的时候,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顾栩的嘴唇,越看越觉得像他喜欢吃的樱花果冻,敷着淡彩,盈着水光。

没等顾栩再开口,他低下头飞快地亲了一下顾栩的嘴唇。

冲动归冲动,却是蓄谋已久,他期盼这个吻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对顾栩心动的具体时间。

意料之外,顾栩虽面色讶然,却无愠怒,眼里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轻如蝉翼的吻,以最旖旎的力度将他们之间纯粹的兄弟感情全盘击毁,或许该说,任何一种感情的发酵、变质,都不是朝夕之间,他们只是在等这么一个明确的吻。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似乎全都变了。清清爽爽的相处变得难以言说起来,一个眼神的停留,都会多出几分缱绻。

恍惚间,尹懿又想起他和顾栩一起排练话剧的那个下午。悲壮哀怨的剧目《霸王别姬》,他扮演西楚霸王项羽,而虞姬的人选却迟迟定不下来。

顾栩帮他走戏,敛着眉眼,轻轻淡淡念了几句虞姬最后一舞时的台词,嗓音没有虞姬女儿家的柔婉,眉眼间却有书中虞姬的精致。

话剧团的人动了心思,最后定了由顾栩来反串虞姬。顾栩演虞姬,他这假霸王在台上也就更情真意切些,成了真项羽。

晚会前最后一次排练结束后,话剧团的人陆续离开,偌大一个排练室只剩下霸王和虞姬,他和顾栩用排练室的投影仪重温了一部老影片。

那是个沧桑倒转,爱恨刻骨的奇情故事。

电影里也有一对霸王虞姬,动荡的时局,跌宕的际遇中,各自挣扎,一个被极端冷酷的境遇逼出了人性的坚韧与高贵,一个被逼出了人性的软弱与奴性。

凤眼朱唇,妆容凄艳的虞姬,语似泣血地对那个屈服于世俗的“假霸王”说:“说是一辈子,差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是一辈子。”

尹懿那时不能完全体会剧中人的心境,只觉得出不了戏的虞姬疯魔,入不了戏的霸王清醒,自然没有好下场。他若是虞姬,肯定会早早放手,做个快活自在的人,不去苛求落在尘埃里生活的霸王回心转意。

影片看完,他侧过脸看向身边人,顾栩脸色淡淡的,却有寂然的悲苦从中流露出来,与影片中流着胭脂血泪的虞姬重叠。

他试探性地握了一下顾栩的手,谁知顾栩不仅没有挣脱,甚至还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交。

他脸一红,结结巴巴,期期艾艾,说出最糟糕的表白,“哥,我……也想……跟你……跟你一辈子都在一起。”

顾栩没有回答他,却倾身过来给了他一个轻如梦幻的吻。

那之后,他们在校外同居,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闲暇时,相伴出去旅行,路过可以大胆牵手的国家,他们能从晨光熹微牵到夜幕低垂。

那段时光,表露爱意不再被克制,所有的世俗都变得遥远,每一天,尹懿都像活在梦中。

从小到大,所有他喜爱的事物,在顾栩温暖纯粹的笑容前都黯然失色。他对顾栩的依恋与爱慕像一种治不好的绝症,他曾经害怕过,彷徨过,唯独没有抗拒过。

相爱不相疑时,尹懿以为顾栩是情深不可负的虞姬,他是摆脱了世俗的霸王,他们之间,坚不可夺,赤不可灭。

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持续到顾栩工作后的第二年,他和顾栩之间多了一个沈致。

沈致出现后,顾栩对他日渐冷淡,后来直接搬出了尹家,住回和顾父一起居住过的老房子。

他气闷了许多天,追过去,却看见沈致指间的求婚戒指。

那一刻,尹懿才看清楚,他才是影片里那个陷入痴梦的虞姬,顾栩是渴望过寻常茶饭世俗生活的霸王。

他们之间这一段宿命感强烈的情感,终究被平淡无奇的现实轻而易举地毁灭了。

6

久恋必苦,像放久的糖,颜色混沌了,却仍有淡淡的甜味,不能入口,入口了,就只余满嘴的苦涩了。

诚然,爱人的爱字与受苦的受字,本该是一个字。

一顿饭,两人都是满腹心事,吃得面色忧悒,心中滋味杂陈。也许是想到同样一件事,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触又不动声色地退开。

尹母讲完两人的儿时,自然免不了要提提未来。她慈爱又温柔地催促着顾栩和沈致尽早要个孩子,又忍不住嗔怪自己的亲儿子,荒唐不着调,这些年身边男男女女不断,却迟迟稳定不下来。

顾栩听着,嘴上应允着,尹懿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甚至隐隐有一丝不耐烦。

“小栩啊,你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别忘了介绍给你弟弟。他也老大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没料到尹母会提出让自己去给尹懿物色结婚对象,顾栩怔了一下,半晌,才笑容妥帖地接上尹母的话。“我一定留心。”

顾栩话音还没落,尹懿倏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突然,险些碰倒了桌边的碗筷,过了五年变得更深邃清冷的面容上锐气难敛,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有点事,先上楼。”没等众人回应就离开了餐桌。

尹懿的脾性一贯如此,众人也都习以为常,无甚稀奇,只有顾栩心中钝痛,生出许多不安。

离开尹家时,尹懿拉着一个行李箱下了楼。顾栩一见那个行李箱,喉间有些发紧,眼睛也跟着酸涩起来,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勉强撑出一丝笑,“不多呆几天,这就走吗?”

原本态度不冷不淡的尹懿看见顾栩眉心蔓延至眉梢的一抹红痕后,眼里才有些许温度。尹懿记得,顾栩紧张或者害怕时,眉间就会起一片微醺似的红晕,他肤色白,显得格外灿艳。

“这是给你带的礼物。”尹懿将箱子推到顾栩面前,也没多余的表情,语气却放缓许多。

顾栩沉默了几秒,接过行李箱,张了张嘴,却讲不出一句客套的话来,只木木地回了个“好”。

回到家里,顾栩打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看到里面礼物以后,他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很长时间。

沈致一直等在客厅里,等到顾栩重新披上那张不露深浅的淡然皮囊,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跟前,一如往日对她嘘寒问暖。

顾栩,又变回了一个精致的木偶人,举手投足都是得体的美感,却独独缺乏一丝鲜活的生气。

如果沈致愿意,他们还能像往常一样,在睡觉之前唠唠家常琐事,谈谈人生理想,然后各自回屋休息,继续岁月静好。

五年的婚姻,他们一直如此。门外,他们是恩爱的夫妻,门内,他们各自忠于自己心底藏得最深的人。

可现在,谢先生出现了,沈致心中的壁垒已碎,她的余生已经不再需要依靠这样的婚姻取暖。她的生命因为谢先生再次滚烫起来,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糊弄岁月了。

尹懿也回来了,只是因为她一通不痛不痒的电话,就越过千山万水回到顾栩面前。

白天,在尹家,尹懿出现的时候,她分明看见顾栩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睛,他像个被注入灵魂的木偶,整个人都鲜活了。

沈致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也了解顾栩所有世俗的担忧,但她仍是不忍心看着顾栩继续含含糊糊度日,日复一日,消耗自己的生命力,把自己的后半生熬成一片废墟。

“顾哥,我们离婚吧。”沈致站起身,望着顾栩的眼睛,认真而坚定地说。

顾栩神色一滞,眼里倒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些许茫然,他沉默了片刻,带着丝模糊的笑意点了头,“好,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办下手续。”

沈致知道顾栩不会拒绝,但没想到他什么也不问就同意了。“顾哥,你不问原因吗?”

“前一段时间,我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楼下停车场说话。那个人,是谢先生吗?如果是,我祝福你们。”

沈致不答反问,语气无比郑重,“顾哥,你心里那个人,是尹懿吗?”

顾栩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也微微失焦,半天才回过神,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恍惚地苦笑了一下。

7

办完离婚手续后,沈致把自己的东西陆续从顾栩家中搬出来,没有了那张纸的法律效力与道德约束,她和谢先生的来往也就更频繁,更亲昵了些。

沈致离婚后和尹懿第一次见面,有些尴尬。谢先生搂着她从餐厅出来,迎面就碰上和友人一道来就餐的尹懿。

尹懿黑着脸径直朝她走过来,要求和她私下谈一谈,说是谈,倒不如说是兴师问罪。

“你要跟我哥离婚就是因为已经找好下家了?沈小姐知道婚内出轨是不道德的行为吗?我哥哪点不如别人,你给他这么大难堪?五年前我走之前是谁说的要和我哥相伴到老?”

沈致发誓,这是她和尹懿认识以来,尹懿跟她说话吐字最多的一次,虽然字字都站在顾栩的立场上指责她。

她静静等着尹懿说完,闭口不谈自己的出轨,闲话家常似地跟尹懿说起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尹懿啊,你还有没有穿不着的衣服?要是有,你得空收拾收拾给你哥送去。你哥过得太苦了,就你以前给他的那些衣服,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你哥也不肯扔掉买新的。好歹他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科长了,穿得那么俭朴也不太合适是不是?”

“你在国外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男男女女你倒是不挑。每回在你爸妈那里听见你的花边消息,你哥气得能把自己喝吐了。”

“对了,还有你以后过生日的时候能不能抽空给你哥打电话,一到那天,你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有一次开车,差点把自己的命给交待了。”

……

尹懿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沈致絮絮叨叨,破天荒的,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听到后来,像是无法承受似的,低哑着嗓子制止了沈致,声音里似乎还含着一丝模糊的哀求意味,“别说了。”

沈致看着眼神落寞的尹懿,想起她的结婚典礼上,所有人都为他们这段所谓良缘欢喜,最该高兴的她和顾栩反而像两个失意人,两两相望,唯见落寞。

他们只是一对顺势而为的世俗凡人。如今回想起来,竟不知道,究竟那场婚礼,那段婚姻是个笑话,还是世俗的无数标准是个笑话。

“我和顾哥已经离婚了。顾哥当时娶我,是因为我们都和自己爱的人无法相守。他可怜我孤苦无依,四处漂泊,我正好也累了,想要一个家。尹懿,虽然你一直不喜欢我,但我希望……你们能幸福。”

沈致没说的是,她很早之前就知道顾栩不喜欢女人,可她愿意陪这个从小待自己亲厚的兄长走这条荆棘之路。“形婚”、“同妻”这些字眼固然在世人眼里很荒唐,可对于她和顾栩而言,这段婚姻却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时隔五年多,尹懿敲开顾栩家的门。五年前,他来这里,把顾栩柜子里他们之间所有的纪念品砸了个稀碎,然后窝窝囊囊地躲到了异国他乡。

他来时,顾栩正在沈致的卧室里帮沈致打包还没来得及拿走的衣物。

没有外人,他们自然不用兄友弟恭。顾栩站在床边,尹懿靠墙站着,都选择了沉默。

过了很久,顾栩忍不住抬眼看向尹懿,尹懿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顾栩,两人四目相接,都怔了一下。

“哥,在国外我没有乱搞关系,那些是我故意说给爸妈听的,我知道你早晚也会知道,我只是不甘心。”冷不丁,尹懿开了口,讲的话却没头没尾。

“这五年里我偷跑回来过好多次,我坐的车就停你们单位的侧门口。哥,我太想你了,我就想远远地看你一眼,可我不敢下车面对你。”

“沈致跟我说你病了,住院了,我恨不得立马回到你跟前。可我又犹豫了,我想,就算我回来,你也不需要我了。”

尹懿每说一句,就靠近顾栩一步,顾栩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尹懿不肯给他逃避的机会,停在他面前,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

顾栩垂下眉眼,连抬头看尹懿的勇气都没有,他心里痛得死去活来,偏偏脸上硬撑着不肯泄露一丝动情。

两人的身躯贴得极近,以一种堪称亲密的姿势对峙着。

尹懿等了又等,顾栩仍是只给他一个冷淡凝重的侧脸,他试图从顾栩脸上捕捉到一点除冷漠之外的情绪,可最终一无所获。

尹懿松开手,眉目凛然,带着嘲讽的笑意浮现在脸上,“哥,你不用摆这副无情的姿态给我看。我来之前见过沈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告诉我了,连她都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我,你还演什么呢?你要是还是五年前的想法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不是五年的尹懿,不会摔东西,也不会让你为难。”

尹懿的确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尹懿,他不会再歇斯底里无谓挣扎,他已经感到疲惫无比,身体里撑着他的那股力量正在逐渐消减。

他离顾栩那么近,窗外那么明媚的光,可他却看不清楚顾栩的脸了,总觉得有些似有若无却又无法动摇的东西挡在他们中间,有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将他们从曾经的密不可分变得生分、小心翼翼。

再深的情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讲一个字,都是伤人伤己。

“尹懿,我做不到。”顾栩终于还是开了口,轻飘飘几个字,让尹懿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临走前,尹懿问顾栩,“哥,爱一个人,有错吗?性别、年龄、家世或者其他,一样不对,就是全错是吗?要是这样,爱这个字,是不是太可笑了?”

顾栩悲伤地凝视着他,没有回答,尹懿也没再追问。

谁也不愿再开口,谁也都得不到解脱。

8

细针掘山,倾水于沙,普通人在世俗成见前想要完全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活着,大抵是这般心情。

尹懿想明白了这点,也开始妥协了,不愿再当活在戏里的虞姬了。

他收敛了所有荒唐的行径,完成了国外的学业就回了国。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尹父尹母说什么他都答应。尹父让他踏踏实实跟自己学着打点生意,他就去学,尹母让他去相亲,他就去相。

尹懿整个人都沉稳起来,只是再没有人看得见,当年那个笑成月牙眼,鼓着可爱卧蚕的少年。

这样过了两年光景。尹懿决定和相亲对象结婚的那天,顾栩正好来尹家给尹父尹母送补品,他听见尹懿言语淡淡地在餐桌上宣布打算结婚的消息时,失神了许久,就连尹母喊他都没有听见。

尹懿回国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开始顾栩心中还惴惴不安,后来在尹家看见眼中再无缱绻的尹懿,他才意识到,尹懿躲出国去的那几年,对他而言不是残忍,而是宽容。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情分被岁月蚕食,才最残酷。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顾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进尹懿的房间,决定跟他谈一谈。

他问尹懿是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喜欢到愿意跟她共度一生。

尹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回他,“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干系,反正是个人都得结婚不是,爸妈生我养我,我得拿自己的整个人生去报恩不是么?他们开心就成了。”

“你不要步我的后尘,没有想清楚就踏入婚姻,误人误己。”

尹懿微微扬了扬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哥,这番话由你来说,我觉得很滑稽。你接下来是不是也要说,我的婚姻也是一个笑话?”

尹懿的语气不刻薄,讲出来的话却字字剜在了顾栩的心口。

两人不欢而散。那番谈话后,顾栩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去拜访尹家二老,他每天三点一线,活得像自我隔离。

沈致准备婚礼的那段日子,将顾栩家当作娘家,没事总来走动。选好婚戒那天,沈致又来了,顾栩给她开门,却看见准新娘低垂着眉眼,怏怏不乐。

顾栩追问了半天,沈致话还没说,眼圈倒先红了,“我今天买婚戒的时候看见尹懿和他女朋友在挑婚戒。哥,尹懿真的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听见那几个字,顾栩脸上的血色尽失,他木着脸喜悲难辨,良久,竟露出一个恍惚的笑,语气轻如晨雾说道:“尹懿结婚是喜事,你也有了归宿,这是双喜临门,你哭什么?”

顾栩仍是那样温和坚韧,可沈致终究太过了解他,不会再信他的粉饰太平。

那晚,沈致留宿在了顾栩家里,她陪着顾栩聊天看电影,直到实在抵不过睡意才从书房回卧室睡觉。

睡到半夜,沈致竟莫名地醒了,她走出房间去客厅找水喝,看见顾栩卧室的门缝中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她靠近门,侧耳听了听,除了电视的声音,还隐约听见了哭声。为了确认是不是错觉,她推开了虚掩的门。

半明半昧中,她看见坐在地上的顾栩,手里拿着一件带着签名的T恤,身旁有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电视机里的光照在他脸上,令他脸上的泪痕无处藏身。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很老的影片,顾栩看过许多遍,总也不腻。

顾栩手中的T恤,沈致隐约也有印象。那T恤上是顾栩最喜爱的一个退圈影星的亲笔签名,尹懿在国外费了些功夫才找到那位隐居在加拿大的影星,要到这个亲笔签名。

光看这件T恤就知道那个行李箱里每一件礼物都装了尹懿多重的情意在里面。

沈致鼻头有些发酸,开口已然带了点哭腔,“顾哥。今天看见尹懿我很难过。一直以来我都很佩服尹懿,他活得很真实,冷眼对世俗,只要他不认可,什么都束缚不了他。而现在,那么执着那么骄傲的尹懿也被打败了,可我觉得他输给的不是世俗,而是顾哥你。”

“顾哥,你有这种让自己和他痛苦一辈子的勇气,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抵抗世俗的勇气?世俗并不是不可更改。无论同性间或者异性间的爱,体现出人性高贵的爱都不会把人变成引人侧目的怪物,偏见才会。”

这一刻的顾栩,所有的伪装悉数褪去,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表演什么了,眼角眉梢,只余绝望,“我明白的太晚了,是我把尹懿变成了和我一样的行尸走肉。可现在,一切都迟了。”

“沈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恨我自己。我在想,我们结婚的时候,尹懿是不是也像我今天这样痛彻心扉,万念俱灰。我当初怎么就舍得让他这么痛?怎么舍得呢?从小到大,明明我才是那个一直最怕他疼的人。”

此时此刻,一切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顾栩被那座看不见的山压得太久,他应该让真实的自己好好喘口气了。沈致没有再说话,而是悄悄退出顾栩的房间。

大概过了几分钟,她听见顾栩不再压抑的哭声,他哭得很厉害,伴随着几声干呕,仿佛要呕出心底最痛苦的灵魂。

沈致站在门口,默默地将这一幕拍了下来,发给了一个从来没理会过她的联系人。

凌晨五点多,沈致打开顾栩家的门,门口站着一个发丝凌乱,眼里微带猩红的男人,面上冷溶溶,眼神却柔软。

顾栩醒来时,天光大好,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好天气,莫名有些想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论你活得多么撕心裂肺,太阳仍会如期而至。

他听见客厅有声响,知道是沈致还没走,这才神色倦怠地起床换了件衣服打开房门。

一声沈致还未喊出口,就看见一个眉目湛然,气质冷冽的男人端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

顾栩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在做梦。直到他被碗里的热粥烫到嘴唇,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面坐的确实是尹懿。

尹懿看他被烫得直皱眉,二话没说就贴过来蜻蜓点水似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慢点吃,哥。”

“你……”

尹懿见顾栩欲言又止,伸手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又深情不移,“哥,我们没有错。”

顾栩没有抽出手,也没有作声,一顿饭吃完,他们相握的手都不曾分开片刻。

吃过早餐,顾栩见尹懿无比自觉地往他卧室走去,似乎打算去睡个回笼觉,顾栩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尹懿回过身,有点紧张地望着顾栩。

顾栩不疾不徐,淡声道:“你长高了,以前的旧睡衣小了,等会儿我们去买两套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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