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我背上的兄弟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我背上的兄弟

作者:罗伯特刘
2021-01-31 08:00

你知道中国距今最近的一场战争是和谁打吗?

知乎上有好几个类似的提问,回答有中美南海对峙的,还有中印边境冲突的。这么看可能很多年轻的朋友都不知道正确答案。

其实最近的一次是1979年的“中越边境之战”。这场教科书上没有的战争,被称为最奇怪的战争:起因不明,时间最短,胜负成谜。

今天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场奇怪战争中的奇怪之事。

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一心想在战场上立功,在顺利执行了一次夜间任务后,他们不仅没有受到奖励,还差点被赶下了战场。



2018年8月,我再一次踏上南下的列车,去看望我最好的兄弟。
 
望着窗外飞驰后退的风景,我的思绪也像倒带一样,回到了40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1978年12月底,我和一批战友坐火车到达广西后,当夜就被编入连队。我编入到广西军区独立师2团1营3连3排8班,任副班长。

正在我弯腰整理床铺时,突然有人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我转过身一看,眼睛都大了起来,惊喜大叫:“姜羊你。”
 
我和姜羊你不仅是高中同学,还是同寝室、同桌。两人共度3年少年时光,好得胜似亲兄弟。
 
有一次上体育课,我不小心扭了脚,是他背我回去的。我当时在他后脖子上哈气,痒得他浑身难受,还故意在他背上扭来扭去。
 
要是别的同学,早把我丢下不管了。但我知道,姜羊你不会,因为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高中毕业后,我在生产队里当会计,姜羊你在村校当代课老师,记不了几分工分。我们都想找到改变命运的机会,于是报名参军了。
 
我在军队服役即将年满3年,面临退伍时,中越边境大战在即。当兵的人,如果没有上过前线打过仗,会遗憾终生。我不想留下这样的遗憾。
 
写了请战血书后,我如愿以偿,被选中了。

更没想到的是,能在上战场前遇到最好的兄弟,而且两人还分在了同一个班。这可真是太好了。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根本没有意识到,人生并不像电影,这一幕幸运偶遇,下一幕就能创造奇迹。
 
真实的战场,谁也猜不到下一幕。


中越之战原因至今说法不一。

但不争的事实是,1979年前,越南在苏联的支持下,对中国采取敌对行为,国内发生惨烈的“排华”事件,有数十万华侨被屠杀。

中国无法置之不理。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中,所有中国人都义愤填膺,为了拯救水深火热的越南华侨,也为了树立中国的国际地位,中国领导人决定出战越南。

我和姜羊你当时在南京不同部队服役,几乎所有战友们都写了请战血书,我当然也写了。
 
记得我出发那天,天正下着鹅毛大雪,一会儿就在身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我和十几位战友一起,在连长的陪同下,冒雪步行到10公里外的团部报到,然后登上了开往广西南宁的军用专列。
 
没有震耳的口号声,也没有隆重的欢送场面,但我们依然热血沸腾。
 
6个昼夜后,到达广西南宁火车站。下车后,全体人员分乘军用卡车奔赴驻地。凌晨时分,我们来到了防城县板八公社,这里距离中越边境线约20多公里。
 
编入连队后,部队开始组织学习简单的越语,并结合地形地貌进行适应性训练。广西的山又高又陡,而且怪石林立,荆棘丛生。但大家训练热情高涨,很快就适应了山林丛地的环境。
 
我和姜羊你的个子都在1米75以上,身强力壮,射击、投弹等成绩都很优秀,很被连队看好。
 
姜羊你这个名字,普通话读起来很是拗口,总有战友好奇问他为啥叫这个名字。

他经常笑嘻嘻解释,自己是1955年生的,属羊,父母没念过书,就给取了个"羊仔”的名字。羊仔在老家常山方言中就念“羊你”。
 
我们都是浙江常山何家乡人,常山同乡之间聊天都用常山话,有时说惯普通话没转过来还会被嘲笑。
 
有个战友在部队里说惯普通话,回家探亲一时转不过弯,和老父亲聊天也用普通话,老父亲二话不说上去就在他的脑壳上敲了一爆粟子,教训道:“没当上干部,倒说上官话了。”
 
于是乎,我们几个老乡在一起打了个赌,谁要是同乡聊天,无意中说普通话,就罚一包香烟。
 
那天,我跟战友在聊什么东西最好吃,正好姜羊你走过来,我顺口就说:“姜羊你,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姜羊你用手指着我的嘴巴,用常山话激动吐出“耶耶耶……”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用普通话问他。愿赌服输,我掏一包大重九香烟扔给了他,他一脸得意看着我。
 
到了1979年2月上旬,中越边境地区空气中弥漫着战争的气息。驻地也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准备开打。
 
当时的我们,对战争的了解,都是从电影里看来的,根本不知道战争是多残酷,想的只有在战场上立功这一件事。
            
但战争就意味着一定有死亡,上战场之前,每个人还是都做好了不能回去的准备。
 
按照上级指示,我们已经全部剃了光头,提前写好家书,实际上就是遗书。如果牺牲了,家书将作为遗书连同遗物一起寄送给家人,如果有幸活下来,既可以把这封信销毁掉,也可以永久保存作为纪念。
 
很多战士在写遗书的时候都默默地流眼泪,这不是伤心害怕的眼泪,是被自己保家卫国的豪情所感动。大家都这样写着:“进攻即将开始,再见吧,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会用自己鲜血,浇灌出胜利的花朵。”
 
我也在遗书中写道:“爸爸妈妈,有一天当我不再回来,我会化作边境线上的一棵青松,日夜守护祖国和家乡的安全。下辈子,我再好好孝敬您。现寄上200元,以表孝心。”
 
当时士兵第一年的津贴每个月是6元,第二年7元,第三年8元。200元是我当兵三年所有的津贴了。
 
战场上得来的钱,有命挣,没命花。要么把钱寄回家,要么把钱花干净。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当时大家就是这么想的。

1979年2月16日傍晚,刚吃过晚饭,连队突然接到向边境线突进的命令——攻占高巴岭北侧的570高地。
 
高巴岭就在我们驻地对面越南的那一边,隔界河与我国板兴、丈义地区遥遥相望。
 
这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山岭,驻守着越军二个营的兵力,控制住这里,就相当于控制住了我国长达七公里的边境线,以及边境一条运输物资的公路。

因为是军事要地,越军在此托崇山峻岭,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居高临下,火力密集,攻占高巴岭的任务也由此变得异常艰巨。
 
而570高地是越方距我边境最近的一个支撑点,攻下并坚守住570高地,整个高巴岭就相当于被拿下了一半。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信心满满。天下着雨,部队冒雨急行军。不准讲话,不准照明,队伍就像一条蛇的游动,只有解放鞋踩在泥泞中的叽喳声。
 
在向导指引下,我们悄悄地越过了五六十米宽的中越界河,进入潜伏阵地。埋伏在潮湿的杂草丛中,等待出击的号令。
 
饿了,啃几口压缩饼干;渴了,喝几口沟里的浑水;困了,趴在草丛里打个盹。山蚂蝗来袭,叮咬得我鲜血直流,用手去扯,“叭”地一声断成两截,半截蚂蟥还留在皮肤里。
 
雨湿透了衣服,我没感觉到冷,每个战友都没感觉到冷,血液在血管里快速地奔涌。
 
大战前的等待异常漫长,除了聊天就是抽烟。姜羊你趴在我身边。

我问他:“打仗你怕不怕?”
 
他抽了口烟,说:“说不怕是假话,但我更想立功。”
 
和我想的完全一样,立功意味着提干,意味着吃到商品粮,意味着被分配到体面的工作。
 
看我半晌不做声,姜羊你突然说:“你还记得高中那次背你吗?你故意在我背上扭来扭去,难受死我的,要换一个人,肯定丢下你就跑了。”
 
他放下手中的枪,捅了我一下,咧开嘴一笑:“别害怕,要是你受伤了,我一定会跟当年一样,把你完完整整地扛回去。”
 
我不服气,反驳他:“我怎么可能害怕!上战场不就是为了立功!”
 
“我也是。我特别想赶快立功。”姜羊你又重复了一遍。
 
姜羊你和我一样,都是农村户口,又没有正式工作,退伍回去,还是当农民。如果这次立功提干了,就能去做很多之前不可能做的事,比如姜羊你一直不敢追的女同学。


一脸认真的姜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正说着,三颗信号弹腾空而起,在深黑的天幕中亮得刺眼。炮火刺破长空,怒吼着扑向越方阵地。炮弹着处,火光冲天。
 
1979年2月17日凌晨6时30分许,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正式打响。

根据战前部署,我营1连率先向高巴岭北侧570高地发起了攻击,我所在的3连随后跟进。
 
姜羊你和我冲在了最前面。
 
570高地原有一个侦察排的越军驻守,在我们地毯式的炮火打击下,他们撤到高巴岭4号阵地上防守了。
 
按上级命令,1连继续进攻高巴岭4号高地,570高地交由我们3连接管防守。夺下570高地,意味着在越方心脏插进了一把钢刀,拉锯战必将在这里展开。
 
全连指战员立即投入到构筑战壕和工事之中。
 
这里距离高巴岭主峰直线距离只有600米左右,如果白天构筑工事,会被越军发现,成为他们重机枪点射和火箭筒追击的活靶子。
 
白天,我们隐蔽在树底下休息,夜里,除哨兵和潜伏哨之外,所有干部战士用铁镐挖堑壕修工事,并在堑壕的内侧掏猫耳洞。
 
猫耳洞既可以用来休息,又可以用来躲避越军炮弹轰炸。
 
经过几个晚上的努力,终于将班、排的堑壕工事挖好连通,形成了环形防御阵地,吃喝拉撒全都在这阵地里。
 
最不方便的就是大小便。小便还好,反正大家都是男的,随便在堑壕里找个地方解决掉就可以了。大便就不行了,主要原因是臭,只好趁天黑翻到堑壕外面解决。
 
有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的同乡黄海富去堑壕外大便。完事后刚站起来,“突突突……”一阵重机枪点射过来,吓得裤子都没系好的黄海富,一个翻身跳进了堑壕。
 
他检查自己的全身,发现穿在身上雨衣的腋下,多了一个贯穿的枪眼。
 
要是往里挪上几公分,可能就没命了。
 
黄海富跟我是南京军区守备团同一连的战友,我还帮他写过恋爱信。我拍着黄海富的肩膀说:“你真命大,这件雨衣一定要带回去作个纪念。”
 
离死亡太近的人似乎比常人更迷信一些,战场上忌讳说死,却人人都羡慕好运气。
 
特别是我见过太多生死之后,会明白一个道理,身体素质再优秀,战术动作再利落的战士,在枪炮弹火之间,也只是肉体凡躯。
 
战场上,还真的得靠几分运气。
 
大战前的等待,是那么的漫长,每个人都学会了抽烟,我也开始抽烟了。
 
我和姜羊你常常窝在猫耳洞闲聊,有次聊着聊着,只见他深深地吸一口烟,问我:“你记不记得那个女同学……”
 
我和姜羊你每次谈起高中时的生活,话题最后都会落在那位女同学身上。
 
那个女孩是城里人,身材高挑眼睛黑亮,夏天喜欢穿白衬衫和格子裙。是那个年纪所有男孩子都喜欢的模样。
 
可惜姜羊你是农村户口,又没有正式工作,在女同学面前一直很自卑,所以一直不敢向她表露出自己的爱意。
 
只要一提起暗恋的女同学,姜羊你就眼睛发亮。
 
我笑话他:“我经常替人写表白信。要不我也替你写一封信吧,你不表白,永远都没有机会。”
 
姜羊你害怕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他窘迫地整张脸都通红了。我很清楚,敢不敢给女孩表白,就看这次姜羊你能不能立大功了。
 
可战场上的事,要多复杂有多复杂。很快,我们俩差点儿卷铺盖回家。

就在我们刚夺下570高地时,就发现前山梁两侧有两户越南人居住,要求他们搬走,表面上答应,可一直没有动静。
 
更加可怕的是,这几位中年男女,每天都给高巴岭主峰的越军送吃送喝,山上的越军不但在他们家出入,还从房子边的树丛里朝我们的观察点打冷枪。
 
2月21日,团长来我们570防御阵地巡查,连里请示怎么处理。
 
团长听后,感到事态严重。这两户越南人,极有可能是越军化装成边民安插在这里的侦察人员。
 
等把我方阵地上的兵力部暑和工事修筑情况全面掌握后,对我方是极其不利的。
 
团长要求连里事不宜迟,晚上带人悄悄摸下去将他们赶走,如果他们不走或有别的企图,肯定有问题,要果断处理,以绝后患。
 
我和姜羊你两人都被选中,参加这次行动。
 
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雾气和夜色,仿佛也有阻力,人往前走一步,都要使上好大的力气。
 
在一个会讲当地土话的干部和副连长的带领下,我们首先摸到其中一户人家里,告知我们要到前方执行任务,请他们带路。
 
“给我盯紧了,眼睛眨都不要眨,别让他们拿武器,不然,倒下的是你。”副连长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再告诫要小心谨慎。
 
他们磨磨蹭蹭,一直不愿意配合,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眼光经常扫一下窗口,看得出是想找机会逃跑。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慢吞吞跟我们出门。走在一个山岙处,5个人突然分散而逃,大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要是他们借助地形的熟悉,对我们进行伏击,我们将处于劣势。
 
这次行动,风险极大,为避免打草惊蛇,不能打枪,只能使用匕首,并且要一招致命。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他们。
 
到了第二家农户家时,已是凌晨了,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请他们为我们带路。说了半天,人才走出来。
 
半途中,有人撒腿就跑,其他人也借着夜色,身手矫捷地隐入灌木丛中,四散奔逃。我们早有提防,立即动手进了处理。
 
其中有个少年反应很快,往树林里一滚就往前跑去!看他背影,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那还是个孩子!
 
我身旁的战友原本已经端起了冲锋枪,心一软,没有扣动板机。
 
此处距越军阵地很近,我们只有一个班的兵力,如果被他们发现,全部都会被越军扫射至死。
 
“撤。”副连长命令。
 
没想到,放走的越南少年,却留下无穷后患。

第二天一早,越南广播突然传出:强烈抗议,中国军队竟然随意射杀我国边民,我们要强烈抗议!
 
一听,说的就是我们昨天晚上的行动,放走的越南青年就是目击证人。
 
很快,上级组织调查组来到我们连进行调查,参加这次行动的战士,都被召集起来,询问事件整个经过。

“你们是怎么判断对方是情报人员,而不是普通边民?”听到这样的质疑,我和姜羊你百口莫辩,怒火中烧,被气得浑身发抖。
 
问询结束后,姜羊你沉着脸,从营帐内大步走出来,怒道:“什么边民,全是吃血啃骨的恶魔,越南就是在污蔑!”
 
说着,他拣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向了敌方阵地。
 
人已经死了,事情反而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指挥本次行动的团长和副连长要被带去接受调查。
 
我们所有人都坚信,当时越南全民参战,被我们杀掉那些人,一定是情报人员乔装成的、真的老百姓早就躲得远远的。
 
大战紧要关头,却把团长带走,所有人很难接受这个决定,纷纷站在一起,把调查组要走的路都拦住了。
 
直到调查组说出:“服从命令!”才不得不把路闪开。
 
我和姜羊你的心情一样,心里既委屈,又愤怒,更多的是不安。
 
我们都达退役年限,这次上前线,是最后的立功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只要能立功,我们才能彻底摆脱农民的身份,吃上商品粮,分配一份正式工作。


虽然已是老兵,但我还想象不到真实战争的残酷

现在连团长和副连长都被带走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因为这次任务受到处分,失去这千载难逢、亲自上战场杀敌的资格。
 
难道我们因为执行了一次必要的任务,无法自证清白,就要被灰溜溜地赶回老家了么?
 
从我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开始,至今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战场上,除了战友,剩下的全是敌人。除了活着,只有死亡一种结局。

南方天气炎热,那几具尸体越军一直没有来清理,很快腐烂发臭。出于人道主义,连里决定先将越军的尸体进行掩埋。
 
白天怕受到越军的攻击,就在第二天夜里执行任务。又是我和姜羊你两人一组。
 
夜里视线不清,尸体散发的臭味更加清晰,像是死老鼠在热锅里蒸了两天,每一口灼热的空气都混合着剧烈的恶臭,只要稍稍靠近,就被熏得晕头转向,连防毒面具都无力抵抗。
 
再加上当地这湿热的环境下,极易引来苍蝇生蛆——
 
我们搬尸体的时候都是尽力憋着气。我能认出来,我搬的这个人,就是我用匕首杀掉的那个人。
 
我仔细看他的尸体,一个鼻子两个眼,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的年轻人,并没有长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是姜羊你骂的什么“恶魔”。
 
命运真奇妙,我们杀了他们——当然他们也杀了不少我的战友,我们本该互相憎恨,现在我们却成了为他们抬尸的人。
 
人与人的界限似乎只有在死之后才能模糊下来。
 
人死后会变得很重,我们一般都是两个人搬运一具尸体,但姜羊你戴上防毒面具,一个人就扛着一具尸体。
 
匆匆掩埋完尸体,趁着天色尚暗,我们飞快往回走。搬尸体的时候肯定不能说话,那个气味无孔不入,一张嘴就想吐,现在又要趁着天没亮回到阵地,更来不及说话。
 
我们几乎沉默了一路。回到猫耳洞,姜羊你突然问我:“你还吃得下饭么?”
 
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你饿了?”我问。
 
想起刚才的味道,我空荡荡的胃里一片翻腾。
 
“你下战地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姜羊你又问我。
 
我没有回他,反问说:“那你下战地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姜羊你摸了摸全是胡茬的下巴,开玩笑:“我就想吃一大碗红辣椒炒青辣椒。”
 
常山人喜欢吃辣,嗜辣如命,阵地上全是压缩饼干之类的食品,一样都没有辣味。我猜姜羊抬完那些尸体后心里不好受,开始想家了。
 
人死之后会变成丑陋的尸体,这是我对死亡的第一个印象。

作为参战人员,我们没有被处分,留了下来。随后姜羊你被抽调到排雷组,这是连里新组建的。
 
高巴岭地形极为复杂,越军充分利用这一点,在我们可能进攻的路径上,埋设了大量的地雷。
 
地雷一颗连一颗,一层压一层,有的狰狞地从泥土里露了半截,有的干脆全身亮在外边。
 
地雷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触发式的,踩上去就爆炸;另一种是拉线式的,通过丝线把一串雷连在一路,只要一撞到丝线,全部的雷就都炸了。
 
而在越南,大部分雷区都是好几种地雷混合埋设的,是个连环阵。只要动一颗,就会牵枝动叶,引爆一片,杀伤力极大。
 
为了减少伤亡,在步兵进攻之前,必须先排雷。
 
连里看姜羊你胆大心细,技术能力强,就让他当排雷组组长。和他一起调走的还有黄海富。
 
排雷兵,是离英雄与死亡最近的兵种。
 
最危险的工作,也是立功机会最多的,对于我们这些拿命搏前程的人来说,能被选中是很幸运的事。
 
姜羊你走后,新补充进来一个常山老乡,重机枪手赖云木,他身高力大,原来我们挖的猫耳洞对他来说显得有些狭小,他往里面一蹲,两条大长腿还露在外头。

我尽可能把洞挖大一点,让赖云木蹲在里面舒适些。
 
赖云木和姜羊你年龄相仿,他和我一样,也是服役期满的老兵,本可以平平安安荣归故里的,但我们都不约而同选择走上战场。
 
唯一与我不同的,大概就是赖云木13岁就失去父母,吃了很多苦。他从小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参军对于他来说,只要每天能够吃上饱饭,就非常开心满意。
 
他时常同我讲,他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梦想就是等打完仗后,我们可以一起退伍回乡,一起找女朋友,等结婚时请我这个同乡战友作证婚人。


大个子赖云木,一脸坚毅的表情

与骗我烟的姜羊你相比,赖云木老实得有点木讷,他沉默寡言,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做的最多的,就是抱着宝贝似地抱着他那把和他块头一样大的重机枪。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讲究,别人的枪上永远混着汗水和泥土,只有赖云木的重机枪被擦得乌黑锃亮。
 
那枪实在太亮了,我总忍不住要上前摸一把过过瘾。赖云木看在老乡的面子上没说什么,要是换上别人,碰都不让碰。
 
他可以称得上爱枪如命。
 
直到2月27日,他的重机枪终于派上用场。
 
清晨,天刚刚放亮,火箭炮、榴弹炮一束束、一排排地从头顶上飞越过去,远处的敌方高巴岭阵地上爆炸声持续不断。
 
炮击持续了20多分钟,然后,我们跃出防御阵地,向高巴岭正面进攻。赖云木手中的57式重机枪犹如万箭齐发,威力无穷。
 
根据部署,我们3连由570高地沿山背向高巴岭正面出击,牵制敌方火力,配合1连和2连从其他方向吃掉高巴岭守敌。
 
雾,浓得化不开,用手使劲地搓揉眼睛,还是看不远,能见度差不多只有十来米。
 
我眯起眼睛费力看,才隐约看见姜羊你带领的排雷组此刻正走在最前面。
 
当时排雷的设备很落后,姜羊你手中的排雷器具只是一根七、八米长的毛竹杆,在毛竹的头上绑些铁丝,他人边向前走,竹杆边向前推,拍打着排雷。
 
不一会儿的工夫,姜羊你便彻底消失在浓雾中了。间或从前方传来地雷被排除的爆炸声。
 
我此时的心情十分奇怪。大战一触即发,气氛焦灼紧绷,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听着前方地雷被排除时“嘭嘭”爆炸声响,想着前方有姜羊你正在排雷,有种说不出的心安。
 
就在我七想八想间,突然,枪声就像炒玉米粒一样爆响起来。
 
敌我双方迎面遭遇,正式交火了。

原来就在我方计划进攻高巴岭的同时,越军也在谋划抢占570高地。早在昨天夜里,越军三面包围了我们。
 
这里山腰以上常年被云雾笼罩,根本看不清,全凭哪里有火光,哪里有声音,就集中火力向哪里射击。
 
我们这边一开火,一时间,引来敌人上百发炮弹,硝烟弥漫,弹片乱飞,整个战场危险又混乱,连长命令战士们撤回掩体。
 
我匆匆跳回到防御工事中,不经意地一瞥,突然发现老乡黄海富在撤退时被炸弹的弹片击中,躺在距离堑壕十米之外的地上。
 
到处都是乱飞的子弹和流矢般的炮弹,要没人管他,就算不被越军炸死,也会被我们自己人误伤。
 
我必须得救他!
 
我把手上的轻机枪交给身边的一名战友,又对离我几步之外的赖云木说:“机枪掩护。”
 
“哒哒哒……”重机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深深屏息,抬腿翻出了安全的堑壕,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子弹扫射在我身边,地上泛起一阵轻烟。
 
十米,五米,一米……抓到了!
 
我拽住黄海富的手臂就往回拖,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沙石地上磨地生疼,我顾不上这些,准备一鼓作气将黄海富拖回来。
 
就在这时,密集的子弹又射了过来!我大叫:“赖木云!”
 
“哒哒哒哒哒……”回应我的是更加急促的重机枪声响。
 
我连滚带爬地把黄海富拖回到战壕里,盯着生死不知的黄海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黄海富眼睛中弹负重伤,满身是血,看起来很可怕。
 
简单包扎后他送往后方,但因抢救及时,黄海富活了下来。
 
他的运气确实很好。
 
看着被救护的民兵送下战场的黄海富,我猛然想起,他是和姜羊你一起被挑选进入排雷组的。
 
黄海富受伤了,那姜羊你呢?!

心里正想着姜羊你的安危,我从战壕里猛地抬起头,顿时敌方一颗炮弹在附近落下,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洒了我一身,险些将我的整个头都埋在土里。
 
赖木云扭着那张混合着泥和汗水的脸,朝我大吼一声:“敌人的炮弹太凶,你小心点!”
 
话音未落,他的重机枪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落下了一枚迫击炮弹,紧接着不到一分钟,重机枪后方十来米远的地方又爆炸了一枚炮弹。
 
根据战场经验,我断定第三枚炮弹完全有可能直接落在重机枪的位置上。我大声地喊道:“赖云木,快转移。”
 
重机枪顾名思义,因它重量大,所需固定的支架组装也比寻常机枪更加困难,拆卸起来更是麻烦,就在赖云木拆机枪的过程中,越军的第三发迫击炮弹真的落在机枪射台上爆炸了。
 
“轰——”
 
赖云木和两名弹药手一起倒在了血泊中。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叫人反应不及。
 
赖云木伤势最重,弹片将他右大腿根内侧的肉炸飞,股动脉炸断,血沽沽沽地向外冒。
 
赖云木咬着牙关,用双手使劲掐住大腿根内侧,试图阻止向外流淌的血液。
 
离他最近的同乡战友,正向前尝试救护时,又一发炮弹飞来,一块弹片钻进了他左前额内,涌出的鲜血随即遮挡住他的眼睛。
 
想救赖云木的同乡也倒在了阵地前。
 
我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赖云木一个人跌坐在那里,我眼睁睁看着,他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着,像个破得要坏掉的风箱。
 
身下的血越积越多,我焦灼地左右回顾,想像刚刚和他配合救黄海富一样,找人一起救他,可两眼望去,周围还能抬着头的,就剩我一个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赖云木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在送往医院途中心脏停止了跳动,他只有23岁。
 
回想起我们相处短短这几天,虽然我是班长,但赖云木一直是叫我名字,有一次赖云木故意叫我一声“樊班长”。两人觉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嘴里同时蹦出好几声“他妈的”,才把这尴尬盖过去。
 
战友间经常开玩笑来缓解紧张,营长连长开口闭嘴都是“他妈的、他妈的",这也成了我们的口头禅,一张口,“他妈的"乱飞。
 
战争不是开晚会,是需要一点野气和匪气。而生死之间,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全凭运气使然。
 
失去了赖云木,没有重机枪的火力压制,越军大喜过望,嘴里吼着我们听不懂的越南语,嗷嗷往前冲。
 
一个越军,借助石头和灌木丛,一边朝我们阵地打枪,一边靠近,看得出,是一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
 
我瞄准了他,深吸一口气,板机扣动,“叭”地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扔掉冲锋枪,跌跌撞撞往回跑。
 
离我四、五米远的通信员看到后,兴奋地站了起来,他叫道:“樊班长,快补一枪,打死他。”
 
正在我瞄准要补上一枪时,听到了炮弹要落下的轰隆声,我冲着他大喊:“赶快卧倒。”
 
但已经来不及。
 
“轰——”,一枚炮弹在堑壕后面炸开,弹片飞旋,通信员头部被击中,顿时鲜血直流,我的背部也被几个弹片击中,好在不深,只擦破皮。
 
战斗还在紧张地进行着,我们已经负伤和牺牲4个战友,处境更加艰难。

越军已经冲到我们面前,他们脸上的表情我都可以看得一清两楚,所有人都在拼命还击。
 
刚上战场的时候,我也有过害怕。但只要枪炮声一响之后,就管不了这么多了,人性、信仰统统不值一提,唯一的想法就是把敌人杀死,让自己活下来。
 
敌人越来越近,几个班长命令战士把负伤和牺牲的战友身上手榴弹卸下来,对冲上来的敌人投掷手榴弹。
 
一阵手榴弹落下去,越军不得不往回收缩。但越军这次进攻强度明显比之前强,大炮、60炮弹不断地落在阵地上。
 
有的工事被炸塌了,有的堑壕猫耳洞也被炸平了。更雪上加霜的是,经过第一轮激烈的战斗,弹药消耗很大,我们手中的弹药严重不足。
 
排长通过对讲机,要求连里预备队和弹药增援:“连长,如果再没有人员和弹药补充,我们要用石头跟他们拼命了。”
 
连长冲着对讲机喊:“连里的弹药储存也没有了,即使用石头,也要把他们打下去。”
 
要人没有,弹药也跟不上。山穷水尽,穷途末路,我几乎以为我们要全员阵亡在这里。
 
在绝境中的人,为了活命,什么主意都敢出。
 
连长咬一咬牙,安排了几名战士全速下山,到我方公路上“拦截”运送弹药的车辆。
 
连长下了死命令:“什么车都拦,什么弹药都抢,不然,别回来见我。要判罪要枪毙,我会去。”
 
为了节约弹药,每个人冲锋枪改为单发射击,班用机枪也改为单发点射,集中火力向冲得快的,冲得近的越军射击。
 
越军看到冲在前面的人被我们打死打伤后,后面的也不敢盲目地往前冲了,他们利用地形地势,交替掩护,往前一步步靠近。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往后缩。拼一把还有活的机会,不拼,只能等死。
 
有一位战友被越军的子弹打中,子弹从他脸腮的左边进去,右边出来。我让他下阵地治疗,他把急救包拿出来让我给他简单包扎一下,然后用漏风的嘴巴说道:“我要报仇,坚决不下阵地。”
 
他的话激起了大家的斗志,排长在堑壕里喊道:“人在阵地在。”
 
我们大家接着喊:“人在阵地在。”
 
面对近在咫尺的敌人,大家都抽出了三棱刺刀,做好了随时与冲上来的敌人进行肉搏的准备。
 
我经过这么长时间战场的历练,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现在在这生死关头,握着刺刀的手汗出如浆,我才无比强烈地意识到,我想活着。
 
我必须要活着。我一点儿也不想死。
 
敌人在一步步地往前推进。子弹划破空气,“嗖嗖”地从耳畔穿过。
 
令人窒息的紧迫感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掀开化不开的浓雾,背后就是等待着将我们杀死的敌人。
 
正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弹药送上来了。如果晚到5分钟,后果将不堪设想。
 
原来,下到山下公路拦车“抢弹药”的战友,正好遇到一支送补给的队伍,二话不说,火速将一批弹药送到了我们的阵地上。
 
当我看到弹药送上来的那一时刻,眼泪哗哗地流下来,这些子弹手榴弹,真的比爹娘还要亲啊。
 
我拿出一枚手榴弹,在木头手柄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扬臂,将它扔了出去。
 
一阵手榴弹的轰炸,和机枪、冲锋枪的疯狂扫射后,越军以为我们来了增援,开始撤退,钻进了树林丛中。
 
大家都瘫倒在地上,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场激战,打了近4个小时。这时,已是上午的10点多钟。硝烟渐渐消散,浓雾也慢慢散去。
 
在清点人员时,发现姜羊你不在,是牺牲还是负伤了?
 
问谁都不知道。我的心揪了起来。

“连长,让我去把姜羊你找回来。”我请示。
 
现在的战场很危险,战场没有清扫,地上也许有未爆的炸弹,或者干脆埋伏在草丛里等着补冷枪的越军。
 
但我的兄弟还生死未卜。
 
看我态度坚决,连长沉默了片刻,点头同意了,另外又给我派了3位战友一同前去。
 
我们全副武装,4个人组成一个方队搜索前行。到处是越军抛下的尸体,血腥味刺鼻。
 
我们顺着排雷组走的路线继续往前寻找,在离我们3排主阵地前面约60米的位置,在几棵灌木的后面,我看到姜羊你手里握着冲锋枪纹丝不动地趴在那里。
 
我大喜过望,对3名战友说:“加强警戒。”
 
来到姜羊你身边,我蹲下身对他说:“战斗结束了,敌人被我们打退了,快跟我一起回堑壕。”
 
姜羊你动了动嘴巴,但没有发出声,嘴角还溢出了血。
 
我有不祥的预感。轻轻地将他身子翻过来,姜羊你胸部中弹,胸前衣服已被血水浸透。在姜羊你前方约15米处,一个被打死的越南兵躺在那里。他们对射而死。
 
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把姜羊你背在了身上。姜羊你趴在我的背上,微弱的呼气吹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不是他背我回来,是我背他。这次我笑不出来,我甚至快哭出来了。我背着他疾步快走,不停地和他说话,生怕他睡过去。
 
“你要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后背上除了微弱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回应。
 
回到了阵地,把姜羊你放上担架时,他轻声喊“渴”。明知是徒劳,战友听到后,还是将自已身上的水壶取下,边走边给姜羊你喂了几口水。
 
我心想,他也许想要的不是水,是“青辣椒炒红辣椒”。
 
还没到野战医院,姜羊你就牺牲了。
 
原来,能被选中上战场也好,被选中做排雷组组长也罢,都是很小的幸运。
 
最大的幸运是,能活着回家。



我还没有从姜羊你的牺牲中缓过劲来,团部又指令我们向越军纵深934高地穿插,断敌退路、配合师团主力歼灭高巴岭之敌。
 
往嘴里塞了几块压缩饼干,我们从570阵地撤了下来,在一个叫板兴村的地方集结。
 
太阳下山后,夜幕已经降临,四周漆黑一片。雨又绵绵不绝地下了起来。
 
自开战以来,我几乎没有好好地合过眼睡过觉,在崎岖的小路上冒雨穿行,我又冷又饿又累又困,行军途中稍为停顿,我有好几次站着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要不是被后面的战士推醒,我可能就掉队了。
 
走在最后面一位战士,突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跟着走,他误以为是掉队的战友,转过身子跟这人说话,后面的人调头就跑。
 
原来跑掉的是个越南兵,他在部队被打散后躲了起来,夜里误以为我们是他自己的部队,就跟了上来,差一点成了我们的俘虏。
 
后来为了便于辨认,要求大家把军帽翻过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手臂上绑着白毛巾。但我们已经累到极限,还是有战士走散了,踩到了越军埋下的地雷,虽然活下来,腿却没了。
 
3月1日天刚放亮,经十几个小时的行军,我们终于穿插至934高地。高地十分安静,安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每个战友都端着枪械相互掩护向前搜索。在越军修筑的工事内,没有越南兵,可能提前逃跑了。
 
此时战争已到尾声,中国实现了自卫还击战的目的,我们在高巴岭没有遭遇大的战斗。
 
3月9日,我们胜利返回中国境内。而姜羊你、赖云木却永远长眠在此。
 
姜羊你牺牲以后,他的母亲终日以泪洗脸,郁郁寡欢,两年后去世了。不久,父亲也去世了。

当时给了500元抚恤金,政府本来打算给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安排工作,但由于哥哥年纪偏大,又没有文化,工作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40年过去,证书已经发黄,烈士也被遗忘

没有父母的赖云木,500元的烈士抚恤金给了哥哥,弟弟被招兵入伍进了他原来所在的部队。
 
命运无常,受伤立功活下来的黄海富,后半辈子又经历了下岗、失业等波折。但他几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是嗓门大热心肠,每天还义务巡逻,清洁卫生,还因跳水救人上过常山新闻。

至于我,自高巴岭战役之后,又在部队服役了21年,直到转业退休。

这些年,我常常去广西防城县烈士陵园,看望长眠于此的战友,每当抚摸到姜羊你冰冷的墓碑,我就想起他在我后背,口中呼出的鲜血从我脖子流下,也是痒痒的。

然后就想起当年铺天盖地都是鼓舞年轻人上前线打仗的消息,想起我独自冒着大雪,步行十里到达团部,奔赴前线,当时路两旁一个欢送的人都没有,我仍是激动不已,心潮澎湃。
 
那时我们几个农村青年,以为上战场就可以改变家庭,改变命运。后来才知道,真正决定我们命运的,不是战场,其实只是生与死的区别。
 
我是活着享受荣耀的人,我也确实从战争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但我绝不感激战争。
 
我更想要我的兄弟们活着。

PS:

枪林弹雨中的一句“兄弟,我在!”

是战场上多少流血牺性中打出来的生死承诺。

四十年过去,这些为国家献出生命和热血的军人,也在时光的消磨中渐渐模糊。

他们虽然只是当年千军万马中的一员,却是父母、妻儿和家人的唯一。

我们将会记录下更多这样的战地故事,也希望更多的参战老兵能够联系我们,讲述属于你的那场战争。

虽然一代人芳华已逝,但军魂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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