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在鞍山的黄耀武
真实故事

真实故事:我的战争

作者:罗伯特刘
2021-02-01 08:00

今天分享的是远征军老兵黄耀武的口述史,这书我看了好几遍。在佩服黄老惊人的记忆力之余,我在想,他的人生是不是一直停留在那五年。

不然,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

在他的记忆里,参军之前的生活,似乎都是在不断的逃亡中度过的。

上海—广州—香港—粤东—粤北,黄耀武从长江流域逃到珠江流域,又从珠江逃到了山区。

1943年末,不堪忍受日军暴行的少年黄耀武谎报年龄参加了远征军,远赴印缅战场对日作战。

而部队胜利后,他却开始了一次又一次逃亡生涯。


1937年8月13日,日本人的炮弹打过来,上海沦陷,父亲的学校被炸毁,我们家就这样破产了。
 
我祖籍广东番禺,父亲是同盟会会员,早年赴美国、法国学习,在上海办起了学校,想靠教育救国。 
 
除了一点细软,其他东西都带不出来。一家人逃到广州,没有生活来源,父亲继续教书。
 
很快,日本飞机频繁轰炸广州,广州不能住了,父亲让我们都搬到乡下去,他去香港另谋生路。
 
等父亲在香港站稳脚跟,我们一大家人才陆续搬到香港。父亲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义务教夜校,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积劳成疾,才56岁就过世了。
 
父亲走了,母亲继续供我和哥哥读书。母亲是在日本长大的华人,她非常能干,除了不会中国针线活,剩下的全行。可一年后,她也因为中暑高烧,故去了。
 
一家人靠哥哥去打工艰难度日。但很快,战争蔓延到了香港,哥哥的船坞也停工了,全家生活陷入极其困难的境地。
 
于是,姑姑带着我们离开香港返回广州乡下。中途,二姐去参加了抗日救亡宣传队,哥哥去韶关谋生。
 
回到乡下没地方投靠,两个双胞胎妹妹没有办法安排就给卖了,姑姑说,总不能饿死吧,找个人家,给点钱,把孩子给他吧。
 
我小时候长得挺招人喜欢,当地一户胡姓的二房太太没有儿女,她看中我了,说你给我当儿子吧。我说给你当儿子行,能供我读书就行。她说行,我就到她家去了。
 
她家本来有个短雇工。但我去不到一年,胡老头儿把雇工辞了,不让我上学了,让我专业干农活。天刚亮就扛个锄头去捡粪,回来吃完饭就下地,一个人管十多亩地。很累,也很饿。
 
附近有个小学老师看我可怜,偷偷借书给我看,说让我走,这个地方剥削我。
 
我那时还不太明白剥削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没地方可走。小学老师建议我去当兵。
 
一听当兵我就觉得够了。
 
在我印象里,军队的士兵个个瘦得像个麻秆儿棍似的,吃不饱,个个都生癞、拉肚子,上厕所都有老兵拿枪跟着,都是抽来的壮丁。
 
没办法,只好去韶关投奔哥哥。哥哥、大姐凑钱给我们租了房子,让我们做点小买卖维生。但日本飞机每天都来扔炸弹、扫射。每天都跑警报,我躲在草丛、坑洼里看飞机轰炸,谁倒霉谁就死。
 
这时姑姑已经患了重病,一来警报了,她就说你跑吧,我实在跑不动。
 
有一次炸弹正好落在我家,房子前半截已经炸塌了,我跑回去扒开挡在门口的破砖烂瓦撞开门,姑姑就在床上倒着,没有被炸着也没有被压着,哥哥赶回来一起把姑姑抬出来,半个月后她就没了。
 
这样,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哥哥找到在广东省政府当科员的亲戚,你看耀武怎么办,能不能帮帮忙。
 
亲戚把我带到省政府,她的头儿一看到我就挺喜欢,安排在秘书长室做工友,帮秘书长打杂。在那个动乱的年月,能有一个安定的地方吃饱饭真不容易,所以这个工作虽然很低微但我很满足。
 
当时中国的形势很困难,沿海基本都丢了,广东除了非常闭塞的山区也全都失陷了。政府对抗日宣传范围很大,号召青年人走出工厂、田庄、课堂,拿起刀枪上前线,心中只有中国人怎么办。
 
我不愿意再过这种每天受到空袭威胁的日子,加上家里的遭遇,就想,我们不去谁去?国恨家仇谁报?
 
走吧,参军到前线,跟日本人干,只有这一条路,要是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


1943年12月,我和两个工友,一起去报名参军。
 
我那年还不足16岁,说话还是童声呢。担心不要我,就说自己是18岁。其实他们对年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兵员那么缺少,来的人越多越好嘛,就把我收下了。
 
那时很小,不大懂,就是很自然地流露出对战争胜利的渴望。
 
进了兵营一看,哎呀,生活很苦,可是朝气蓬勃。部队没有薪饷,除了一套很薄的灰棉军服,一条皮带、半床棉被,再无其他用品。但精神很愉快,年轻人每天在一起都快快乐乐,出操、升旗、唱歌。
 
唱共产党的歌曲也没人管,也不知道还有共产党这么个派别。街道上抗战宣传,一边是蒋介石,一边是毛泽东,只知道两人都是抗日领袖,看不出什么敌对来。
 
最不习惯就是部队伙食,糙米还掺了稻壳、沙子等,吃了不消化老拉肚子,和我一起报名的工友,不到十天就不辞而别了。我想我不能跑呀,坚决干到底,必须干到底。
 
出发前,我去跟大姐告别。大姐领我到面馆请我吃了三碗面,说姐姐就这么大能力了,吃三碗面在当时算是很奢侈了。我明白她的心情,就这么一个小弟弟都没有照顾好。大姐送了我一本纪念册,上面题了一句话: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替千万人做事。
 
我们报名时就知道自己要出国作战,目的是为了打通滇缅公路,因为中国抗战没有物资。
 
当时,所有的港口、海边城市都失守了,物资运不过来,前线士兵就是有枪也没有子弹,我听老兵说,打一枪,子弹壳自己还得捡回来再上交,就是那么困难。
 
为了打通这条抗战生命线,中国1942年就第一次远征缅甸,可惜失败了。一部分经过野人山回国,伤亡数万人;一部分撤退印度蓝母伽接受盟军训练,准备反攻。
 
我们这属于第二次远征,我们要先到印度,编入驻印远征军,然后包围缅甸,往国内方向打,总指挥是美军中将史迪威将军。
 
我们第二次远征的结局会不会重蹈第一次覆辙?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们就想着去拼,可能最后就会拼出个名堂来。
 
好容易盼到1944年5月,出征的命令终于下达了。
 
我们一群学生兵早早站在营房前,等待集合的号声,这时天气已经热起来,夏装是一件半袖黄上衣、一条黄短裤、一顶布军帽,连草鞋都不发,很多人还光脚丫子。
 
先乘坐三十多辆卡车向昆明进发,沿途悬崖下都是卡车残骸。我们坐的卡车都是烧木炭来驱动发动机。一遇到盘山路,汽车爬不上去了,两个司机轮番拿三角木垫在轱辘后面,以防向后滑行。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到达昆明,稍事休息后检查身体,血压没什么毛病就过关,那心情高兴啊,这回终于要到前线去了。

1944年6月5日,开始空运出国。
 
上飞机前,一位同学说,咱们现在不是远征不远征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平安过驼峰。我们的飞机在喜马拉雅山经常失事,不是撞山掉下去,就是被日本飞机袭击。每个月都有十多架飞机坠落。
 
我们年纪小的不太懂,反正要死要活的碰运气吧,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运输机没有恒温,上飞机时天很热,一摸飞机都烫手,大家都穿着半袖,翻越喜马拉雅山的时候,一爬到九千米以上,人都冻硬了。
 
到了高空后严重缺氧,我的脑袋嗡嗡的,要死要活的,后来不行了,迷迷糊糊就倒在飞机上睡了,直到身上发热才意识到了。
 
我们高兴得不得了,第一关算过去了。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驻印军中尉,把我们领到一个大帐篷前,叫我们把衣服全脱光,都扔了,我除了把父母和二姐的照片留下,其余都付之一炬。
 
进去后每人发一块肥皂,一条毛巾,里面的淋浴一排排的。统统都洗干净了开始发装备:
 
衬衣衬裤两套、毛袜两双、英式咔叽布军便服两套、皮鞋、胶鞋各一双,薄厚军毯各一床、蚊帐一床、钢盔、便帽各一顶、两用雨衣、背包各一个、水壶、干粮袋、米袋各一个。
 
换了崭新的军服,行李也全背好,大家一下焕然一新。在国内好多连草鞋都没有,光着脚上战场。


六十年后黄耀武又看到这本同学录

我们广东来的大都分到了新六军二十二师学生大队。接收军官立即把我们带上火车,开赴训练基地雷多,雷多在印、缅交界处的印度一方。
 
一进军营,连帐篷都搭好了,这时我们才知道,还不能马上到前线,要先在这里接受训练。
 
入营第二天就开始训练,发给我们的武器全部是美国制造,从当兵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头一次摸到枪。
 
我领到一支经过改造的三O式来复枪,威力很大,声音很亮,尽管对美国来说是老式一点,但对中国,这个枪是好枪,比我们那个枪爽多了。
 
队列操练要持枪,战斗教练也持枪,连睡觉都是与枪共眠,我把枪擦得铮亮,连子弹都擦得亮光光的。
 
学习的内容和军校是一样的。特别之处是每天吃完晚饭天快黑时,带到森林里进行单兵训练。进了森林啥都看不见,满树满天都是小猴子,唧唧喳喳直叫唤。我们都会学猴叫和爬树,用猴叫声做暗语,一棵树一棵树往前摸。
 
这些都是第一次远征失败后的经验总结,有本专门教材——《森林战术》。
 
上级对我们这帮学生兵很重视。中队长都是黄埔十三期、十四期的,都是抗战初期就上战场,已经打过很多仗,素质很高,八成以上不抽烟、不喝酒。
 
我们学生兵和长官之间看不出来什么等级关系,跟谁都敢说,就是副师长、师长来了都敢说,我们把军阶关系看得没那么重。
 
和抓壮丁的兵不一样,我们这帮学生的目标都很明确,这是一场关系到我们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大家是为什么参军的?就是为了祖国,不想当亡国奴了。

1944年10月10号,“双十节”这天中国驻印军发动了新一轮攻势,首先向八莫方向进军。
 
此时,我们已经分配完毕,年纪小的,统统被分到师特务连,保卫师部和师指挥所。如果年龄大点就能分到步兵连,我是这么估计的。
 
大家都很兴奋,终于能上前线了,我就想杀死几个鬼子。每天吃完早饭,就发一个饼干盒,里面一包饼干、一包枣子糖,一盒英国船牌烟卷,一袋奶粉、一小袋咸盐、一段羊肉灌肠。
 
晚上行军结束了才可以做饭。我也算吃过苦的,但吃饭这一点就赶不上老兵了,老兵一连饿两天、三天能顶住,啥时候吃饭都能吃下去。我不行,早晨无论如何吃不下去,走着走着饿了,脚都软了,背也背不动了。
 
我们行军的时候都把距离拉开,一有情况就马上占据有利地形,指挥官观察敌人在哪个方向,火力是从哪儿来的,马上把兵力布置好,用轻、重机枪压制他。
 
第一战打完后,刚下完雨,夺取的阵地走两步就往下滑一步,空手走都累得慌。我扛着机枪背着行李七八十斤,走不动,累坏了,坐在路边休息,副师长刘建章刚好骑着马路过,就问:
 
“是学生吧。”
 
“是的,报告副师长,是学生。”
 
“怎么了?”
 
“走不动了。”
 
“把米扔了,用不着的、大皮鞋都扔。”
 
听师长一说,我一看大毛毯毛挺长,很重,就剪一半给扔了,这就轻了好多,扛着机枪就好爬了。
 
路上我就合计,回头段班长非剋我不可。
 
到了宿营地,段班长说来倒米。他看我没米,说你没米晚上就不能吃饭。我说我干吗不吃饭?我背不动,刘副师长让我扔的。班长就不敢说啥了。
 
段班长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我饼干盒的香烟几乎都是给他,他看我扛不动了,也帮我扛一会儿,还经常帮我挖工事。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讲故事很精彩,我其实很喜欢他。
 
直到进攻瑞古,才轮到我们三排跟随师长到前沿,大家特别高兴。距离日本人最近的地方有三四百米,一点不紧张,就是兴奋,心想我能上去多好,不知道害怕。
 
这时天上已经没有日军的轰炸机、战斗机,他们上来一架就掉下去一架,整个制空权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战斗一打响,炮火开始轰击,敌军滩头阵地顷刻就被我军炮火全部摧毁。敌人的活动都得清清楚楚,步枪、机关枪有效射程一千米,全能够着。


橡皮艇上的中国驻印军在前进中

一声令下,橡皮舟全部下水,万舟齐发就上去了,渡江船只布满江面,我们在师指挥所看得清清楚楚,兴奋得大喊大叫。
 
渡过伊洛瓦底江后一路进军很顺利,和敌人一接触他们就撤,撤得很快,认输了,不像第一次远征那么困难。

因为要等待友军部队跟上来,我们在瑞古住了五六天,这里挺大的,有英国人在这经商。
 
部队每个月发给我们十六个卢比加上十二个安的印度币,有钱可是没有花,现在终于可以买了,其他都去逛摊贩,我就找老百姓买鸡去。
 
老吃罐头受不了,得改善一下胃口,弄只鸡,弄点本地辣椒,把辣椒洗洗,去掉把儿扔到茶缸里面,放点盐,用树棍捣碎了,一辣就开胃了。
 
国内的兵有很多吃不饱肚子,我们能随便吃,刚到这儿都感到很舒服,可顿顿是南瓜炖牛肉罐头,时间长了就不爱吃了,但不爱吃也比饿肚子好。
 
有次师里把守给养站的任务派给特务连,我们到了那儿看见有好几种颜色的降落伞,白色、绿色、红色。因为我们老吃牛肉罐头,就觉得肯定不止一种罐头,白的是牛肉罐头,还有饼干盒子,肯定是我们的了。
 
那绿的呢?红的呢?大家一商量刺刀扎上去就打开了。一开是豌豆罐头,再开还有鸡肉罐头。
 
大家一尝挺好,就捞来什么开什么,开什么就尝什么。青菜的、牛肉的、鸡肉的,各类罐头都不一样。捡点干树枝点火烧一烧,大吃一顿,大的有八磅一罐的,还有小的,吃剩了就扔了,谁也不带。
 
这段生活虽然很辛苦,但是很有趣。


在印缅的驻印军

从瑞古再出发,又先后打下来叶克、曼大等多个大小据点,那个态势真就是势如破竹,此时新一军三十八师主力已攻至八莫外围,与我们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
 
我们是在密不见人的大森林里行军,跟敌人就是一棵大树、一棵大树地争。你从这棵大树跑到那棵大树,大家都是分散前进,有人牺牲了,你都不知道。
 
那时候没有说你们冲,我在后面。打密支那,我们的团长、营长都有牺牲的,士兵上去一大帮,没有几个回来的,又上去一帮也没有了,还不是搞人海战术集体冲锋的。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当年有些人战死了家里都不知道,当时的制度很差,没有说谁阵亡了随后通知家里的。战事紧张天天打仗时,没有时间通知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事后应该有通知。
 
学生兵都很勇敢的,只要队长一下令冲,孩子们百米速度,一个比一个快,枪声炮声无所谓,看上去都赶上人海战术了,其实就是发泄内心那种国仇家恨的感情。
 
我们为啥拼死啊?为谁啊?
 
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也不是为了蒋介石,就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的生死存亡。

一次战斗结束后,电话打不通了。通讯兵背着步枪去查线。查到一处鬼子的尸体堆在了电线上,以为断路在这儿,去挪鬼子的尸体,发现其中有两个是活的。

鬼子原来在装死,赶紧起来举手投降。这件事让大家很开心,都笑鬼子的武士道遇到了我们最朴素的民族精神就不行了。

军威是靠战友流血牺牲换来的。

1945年1月1日,我们在密支那机场又上了飞机。
 
大家不理解为啥老坐飞机。就议论这是要上哪儿去?有的说是不是要追击日军?也有人说了,是要回国吧。
 
飞了两个多小时后,看明白了,我们是回国了。
 
当时缅甸的日军还没投降,追击残敌愿望落空,大家心情挺不好的,就觉得不能让敌人喘息。日军跑到泰国还可以重新组织有生力量,元气慢慢恢复,将来还是个祸害。
 
大家再转念一想,回到自己的国家继续抗日也好,当时没想那么复杂,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政治派系斗争。
 
本来回到祖国应该是很兴奋很亲切,但是我们感到很凄凉,到处静悄悄的。
 
晚上站流动哨时,就听到远处传来钢琴声,一个男高音唱:一样的月亮,一样的月亮,月亮下面是故乡,故乡啊,在何方,家的好孩子可要歌唱……
 
歌声很凄凉。唱歌的估计是个知识分子,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我喜欢音乐,听到他那歌声就挪不动步,不走了就站在那里听,听了几晚上我都会唱了。
 
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什么,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月亮颂》,听了以后心情挺不好,心想这是啥?不像我们在缅甸,到处是枪声、炮声、胜利之声,来这里一听是这个声,是又一种感情,又一种感觉。
 
终于等到日本宣布投降那天。当时是傍晚,刚刚吃过饭。
 
我就把机关枪捧出来了,先头没敢放,营长脾气不好,我想这个事不能带头。后来越来越多的同学自觉不自觉地都把枪背出来了,都上了子弹。
 
那自豪的啊,怎么样,中华民族到底站起来了吧?小鬼子到底被打倒了吧?同学们,举起枪!
 
谁喊的我忘了,我就把机关枪举起来了,一扣扳机,二十五发子弹冲上天了,紧接着,冲锋枪、机枪、步枪,响成一片夜色里蹿起一条条弹道。
 
我合计这个响完了,营长还不来问谁放的?结果营长没吭气。我想营长带着手枪没准也放了几枪。
 
放啊,胜利了还不放啊!太高兴了!


得胜之师

我们兴奋得一夜未眠,连第二天的训练都取消了。我两年多没和家人联系,赶紧给家里写信,没联系上大姐。二姐收到了我的信。
 
二姐回信说,战争把我们的家摧毁了,现在好不容易胜利了,希望我能够早点回家乡,家乡很需要你们。
 
我们同学之间也议论,胜利了,估计要安排我们退役了,我们都还年轻,该回家上学了,据说上头也正在考虑。
 
当时有个叫胡希园的,这个人平时聊天不是这个政治就是那个政治,所以我们给他起个外号叫无聊政客,我们那么多同学,他的名字到现在我还记得。
 
他那天有句话说得挺深刻。我们刚放完枪庆祝胜利,他就说:同学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抗日战争的胜利就意味着我们中国人内战的开始。
 
多有预见!

1945年12月31日,命令下来,第二天开赴东北。
 
第二天就是元旦,我是伙食委员,上午十点多才把菜买齐,是最后一个登上美国军舰的。当时还不知道是要去打内战,以为就是去接受日本投降。
 
后来大家才觉得,无聊政客是挺有头脑的,他看对了。但他很快不见了,不是被暗杀了,是跑了,他说过不参加内战。
 
直到到了东北驻地锦州的姚家屯,才知道要打内战了。这一点也可以证明,国民党基层部队的宣传工作做得很差。


新六军刚到东北,在辽中合影

刚过完元旦的东北很冷,我们住到东北老乡家,一看到漫天飞舞的大雪就跑出去玩。至于敌情,也无所谓了,打就打呗。当地的老百姓对我们也很好,他们被日军侵占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中国的军队。
 
过完春节,就正式向南进攻了。
 
第一个大战就是盘山县的沙岭战斗。这一仗打得是真激烈,双方血战三天三宿啊,打得太残酷了,对我的刺激巨大。
 
在照明弹的亮光下,黑压压的人潮如海洋的大浪一波接着一波涌向沙岭,第一个浪头下去第二个浪头又涌上来了。在冲啊、冲啊的喊叫声中,炮声、轻重机枪、冲锋枪的枪声响个不停,沙岭防线的红色弹道织成了一面面火网射向蜂拥的人群。
 
参加真刀真枪的战斗我这是头一次,也不害怕,有工事掩护,子弹打不着,就趴在里面看机枪弹道打成了一条条线,到处是红色的弹道往前蹿。
 
沙岭这一仗打下来给每一个人的教训都是很深刻的,因为太残酷了,我就觉得打这个仗没有意义,就是想到底为了啥,中国人打中国人怎么那么打?
 
进攻的新四军部队没有可掩护的,武器也少,就是人海战术冲锋,十倍以上的兵力来对抗我们,这一帮没倒下那一帮就上了,像潮水一般,尸横遍野。
 
辛辛苦苦八年抗战打完了,也是人海战术,接着打内战这么个打法,受不了。
 
太残酷了,中国人的命不值钱吗?怎么能那么打?
 
双方都一边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老乡不打老乡,一边往前冲。我们新六军抗日战争从没打过败仗,士气一直很高。对方冲上来,也得拼死一博,缴枪投降不存在的。
 
但部队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了想法,为啥不能坐下来好好商谈呢?我就决定不干了,我要走。
 
但是上哪儿去?以后怎么办?这是一个难题。

我们这帮学生兵当时都是满脑子问号。国民政府是正统,代表国家,来接收东北是合情合理。
 
就算不合理,也可以坐下来谈,让不明真相的士兵去死,我们想不通。
 
所以部队到鞍山后,我就开始去拜访三青团,准备寻找到地方工作的机会。那时我才18岁,三青团很热情,让我去各中心讲缅甸远征的经历。他们给我在中学找来份体育老师的工作。
 
部队出发那晚,趁着夜深人静,我把火箭筒放在营房,背包拿好,就离开了。
 
我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但因为有远征军的经历,学生们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学生们,一直和学生们在一起,虽然给我分了教师宿舍。
 
期间,我的营长来找过我一次。一见面把我训了一顿,让我跟他回部队。说很快打完战,就给我们学生兵办理退伍,不要在外面乱跑。
 
我想想也是,能复员肯定更好。于是又背着行李回了司令部,可在门口等了好久,也没见约定见面的营长,于是我又走了。
 
后来部队到学校来招兵,说得天花乱坠。我就上台去揭穿,说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招兵就是把你当猪宰。我从小就很不安分,对不平的事就要说出来,可能也是幼稚吧。
 
结果这时越闹越大,学校停课还组织学生代表去省政府请愿,就是后来鞍山市志记载的“五一八”学生运动,虽然里面把我撇开了。
 
这事能够引起那么大的反响,也说明了很多群众不满意国民党的统治了。但我处境也就很难了,说是我带头闹起来的,警察局要逮捕我。
 
没办法,我夹着行李,开始了逃亡。躲在一处日本民居,也不敢出门。好在请愿时认识的一个女同学洪乃良,和他们家关系不错,她母亲会给我送些吃的。
 
洪乃良喜欢我,我是知道的。但当时我有个女朋友叫满桌,只是他父亲不准我们见面,被软禁起来了。
 
就在这时,满桌托一个女同学给我送信,让这个女同学照顾我,她唱歌很好,去部队做了文艺兵。后来她去了澳门,我们终生未能见面。
 
洪乃良的父母都很喜欢我,看我居无定所,就让我搬到她家,对我特别照顾,我们俩的关系也就定下来了。
 
我觉得这样窝在家里吃闲饭不行,就准备出去找点事做。期间东躲西藏一年多,直到新六军重新回到鞍山。
 
这我就有主心骨了,警察局怎么样?谁也不敢抓我。军部还有我八个关系非常好的同学,大家一听,义愤填膺直接冲到市长办公室。为什么抓黄耀武?他怎么了?犯了什么罪?
 
警察都怕当兵的,当时都吓坏了,学生运动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此时我还是没有生活来源,就回军部找同学了。大家也没当我是逃兵,就这样吃了一年多闲饭,后来才在一所中专找到体育教员的工作。
 
但我工作了还不到一个学期,就被解聘了,当时确实就是想骗口饭吃,伪造了广州大学体育系的文凭。可没学历、资历,又不懂教学,去教专业的学生行不通,很快就露馅了。
 
这时上峰发话,教导员学生兵都可以办理退伍。我就跑到沈阳去找新六军办理退伍。学生兵可以复员、可以退伍,但需要考试,够军官级别的给军官证明,不够的给士官证明。
 
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退伍了。但是没有工作、没有饭吃,到处流浪。要种田没有地,做买卖没有本钱,教书人家不留我,要做工找不到工作。工厂倒闭、商业凋零,想回广东老家,亲人也都四分五裂,没有依靠。在外流浪经常挨饿,时常一天吃不上一顿饭。
 
只要有一个打工的工作,能够维持生活我都愿意干。各种办法都尝试了,还是找不到出路,最后只有一条路,回部队当炮灰。
 
那时候的人,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啊。

1947年8月,无路可走,老战友将我介绍回了部队,任六十五团一营二连指导员。
 
指导员没有实权,但各个连长跟我关系很好,都是缅甸回来的。营长、团长也很客气,资历摆在那里,印缅回来的呀。
 
团里怕当兵的骚扰老百姓,规定跟老百姓要一棵菜、一口粮,都要我批准。他们知道我不容易通过。倒不是我多仁慈,有共产党思想。我们中国的老百姓太苦了,多年战争最苦的就是他们,应该尽可能减轻他们的痛苦。
 
当时大大小小的战是不停的,但东北的整个局势,国民党必败无疑。我的心思不在战场上,其他人也一样,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根本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机感。
 
到了冬天,团里安排我去黄埔军校,意思要我带兵了。但我不想去,我对这个战争有想法,不理解,也不想做职业军人。我找了很多借口,推到了下一期。
 
当时解放军有句口号:打死六十军、跑死新六军。
 
新六军是机动部队,哪里有情况就去哪里支援,东一下、西一下,我曾经七天没有睡过觉,最后什么情况?那天晚上,冰天雪地,说休息一会儿,我站在那儿就睡着了。
 
这个战也太苦了。
 
中间也俘虏过一些解放军,哎,八路兄弟,走,跟我们回去,咱们之间打什么仗呀?不打了。一动员,对方把枪一丢说,行,跟你走。
 
我跟他们聊过,都是农民。就这么简单。我们好吃好喝照顾着他们。解放军抓到我们的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在打攻心之战。
 
共产党的口号很明确,打倒蒋介石打倒反动派。蒋介石就没有这样的口号,他说戡乱救国,这种口号很难贯彻下去,所以宣传标语也莫名其妙,比如杀猪拔毛抓贺龙,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决解老百姓的实际困难呀。
 
当时水深火热的老百姓,需要土地来维持生计。这个核心困难他不解决,不失败才怪。


1947年在鞍山的黄耀武

这期间我和洪乃良一直保持通讯,恋爱关系也公开了。趁着到兵团学习期间,她带着母亲穿过解放军的封锁线,到沈阳和我团聚。
 
我和团里一说,团副说:“你结婚呗。”
 
“不行吧,这兵荒马乱的。”
 
“就是因为兵荒马乱才要抓紧结婚呀。”
 
“可我没钱呀。”
 
“我有。来来来,给你,拿去结婚去。”韩团副拿出一大摞钞票来。
 
就这样,我们结婚了,在沈阳安了家。
 
但很快,形势岌岌可危,大兵团要撤退,东北不要了。我让老婆做好准备,要真撤了,就给她换套军装,坐着大车跟着部队撤,一般大兵团撤退都没问题,肯定能撤出来。
 
不久,辽沈战役开始。从开始高级将领就不想打,但蒋介石非打不可,这是一场非输不可的战争。
 
部队已经被解放军穿插得乱七八糟,兵团没了。下面各团没怎么打,就垮了。人心散了,都不想打了,没意思。
 
蒋介石用兵不行,每个战役他都去指挥。应该把权利下放,听听指挥官的建议。他不是,前方打仗战况瞬息万变,你老高高在上,到处指挥,一会儿坐飞机来了,一会儿坐飞机走了,瞎指挥一顿。
 
毛泽东就不这样,东北战役,原则给你定下来,具体作战计划、部署都是林彪自己搞,搞完他批准,这样林彪就宽松很多,指挥打仗也可以随机应变了。

到1948年7月初,命令下来,安全圈缩小,放弃抚顺,守卫沈阳。
 
这仗已经看得清楚了,没法打了,最后就是只有投降举手当俘虏一条道。
 
我问连长:“怎么样,你走不走?有什么想法?老弟是要走了,我不干了。”
 
他犹豫,当时没表态。
 
我说:“现在就跑,不跑你就是去了也白搭,补充到上面,打两个子弹就给你消灭了,打什么打?沈阳守不住,你不走我走。”
 
我不管有没有上级命令,行李捆好放在自行车上,骑自行车回家,离开部队不干了。
 
这是我第三次脱离部队,也是最后一次。
 
1948年11月2日,沈阳解放了。我带着妻子回了鞍山。解放军动员我去参军,说不降级,还是少尉指导员。
 
一般人都说服从党的安排,但我不想参加这场战争呀。打了那么多年,打够了,就想当个老百姓完事。
 
因为不去当兵,解放团对我印象不好,但知道我排球打得不错,还是安排我在辽东军区代表队去参加比赛。后来人家不要我,因为没有人民奋斗的忠心和感情。
 
再后来,我就进了鞍钢当工人。

跟哥哥是1951年联系上的。他生活不下去也跑去当兵,就在新一军。新一军开赴东北,我们兄弟两个,他不知道我在东北,我也不知道他就在东北。
 
联系上哥哥也联系上两个双胞胎妹妹了。大姐我没找,侄子看到过大姐领着学生游行,我一直背着历史污点,怕影响她。
 
二姐随丈夫跑台湾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找到台湾去,不又多一个事吗?
 
八十年代时,香港的七妹到沈阳来看我,居委会的人三天两头来,我们还没起床呢,她们就闯进来了,说是看你的电表,看看你的水表,其实她不是来查表,就是合计你发报呢,好来抓特务。
 
我要真发电报能让你看到?
 
从军这五年,影响了我一辈子。我觉得事情很简单,但社会上不这么认为,这段历史就总是抹不掉,历次运动我都没当回事,但“文化大革命”就没逃过去,腰被打折了。
 
解放战争我不想打,到现在也一样,我不管什么主义不主义,我就是不想做炮灰。
 
现在有时候喝点酒想起年少时,很多战友、同学长眠在印缅战场,就觉得很伤感。他们的结局很惨,我们活着的也没好哪里去。
 
但是我想历史不会永远跑偏。我的这种思想几十年来就被认为是错误的,那我也扭转不过来。
 
我曾深信他们为国捐躯,不会被遗忘,结果后来的历史真就把他们遗忘了。


有幸看到黄耀武的口述史,要感谢作者朱洪海。

他历时8年,帮黄老整理出版了《1944-1948年 我的战争》、《我是新六军少尉》两本书。志愿者靠义卖这两本口述史,帮黄老度过困顿的晚年。

因为这本口述史,全国很多志愿者认识他,大家自愿用100元、300元买这本书,用于他的生活补助。

这不是买书,这是对一个抗战老兵的致敬。

2019年5月25晚8点,黄耀武老兵归队,享年92岁。

往事已远,由人评说。

一个人的青春曾这样闪耀过,勇敢,决绝,始终保持一份良知。

这不仅属于民族危亡的时刻,也应该属于未来。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