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满天星遗忘指南
情感

情感:满天星遗忘指南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鹿西兮
2021-02-02 08:00

“他真切地活过,真切地爱过,他也曾被爱紧紧围绕,他拥有富足且不可复制的一生。”


我时常于落叶飘零处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字眼,比如列车过境,银河位移,万重山川,黄色帆船......
这个奇怪的习惯是从我认识一个叫李山川的小男孩开始的。犹记得那是一个晚秋的下午,阳光散漫,风微凉,一路走来,他始终近乎执拗地踩着地上的落叶,听它发出类似薯片碎裂的清脆声音。
不知何时,他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他时,他正盯着前方发呆。这是条老街,道路狭窄,周围老楼破败,婆婆们习惯在路口聚众打牌,于傍晚时分唠嗑择菜。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几辆布满灰尘的废弃单车倚在路边,除此之外无任何显眼的事物存在。
我疑惑地戳戳他的胳膊,“你看什么呢?”
他把右手食指比在嘴边,发出“嘘”的一声。我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片刻,他伏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看这些落叶,好像满天星啊……”
我是在很多年之后,才发现一地落叶可以像满天星这件事情的。那个时候我刚到北京,一天傍晚走出地铁口时,风卷着叶子从脚边滑过,那些红的,黄的,绿的,不那么精致的脉络,不那么平整的纹理,小巧的,粗糙的,划过脸颊时生疼的叶角,竟让我一瞬间流下了眼泪。
那是李山川的满天星吗,他借着风,衣兜里揣满了满天星来找我了吗,他是不是在路上摔了个大马趴,所以满天星撒了一地呢?
每当我讲到李山川,阿捷总是安安静静听着。他从不问我李山川到底是谁,也不会让我拿李山川的照片给他看,我有时会觉得,我在他眼里是否像精神恍惚的病人,某个时刻开始胡言乱语是属于一种正常状态的。
我猜测,他甚至觉得,李山川只是我虚构出的一个人物。这便是他跟我历任男朋友的根本区别,他坚信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有证据证实存在过的人吃醋是不值当的事情。他擅长自我安慰,自我和解,我喜欢这样的他。于是甘愿同他坠入爱河,尽管他比我大十五岁。
可是那一天,我偏要告诉他,李山川真的存在过。我偏要打破那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仿佛痴心犯傻想要一探他的底线。他的底线并非意味着不再爱我,而是从此我可以掌握伤害他的砝码。
可他只是从一摞书中直起腰来,打了个哈欠,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小心抿一口,满足地深呼吸。
“那你说说,他是怎么存在过的呢?”
“他真切地活过,真切地爱过,他也曾被爱紧紧围绕,他拥有富足且不可复制的一生。”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
“他死了。”
“他死于何时,何地,因何而死?”
“我记不清。”
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喜欢他这样抱着我,他的胸膛温暖而坚挺,身上有成熟中年男人的气味,能让人迅速平静且踏实。
“所以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重新找到他。”
“可他已经死了。”
“但他从未离开。我有时能够明确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一举手,一投足,一阵风,一场雨,都有他。”
“小枫,下周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我觉得你病了。”
“所以你认为,等我忘了他,我的病就好了。”
“你总要放下他,你得让他放心。”
“万一我也忘记了他,那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我会替你记得,那你愿意把全部的他讲给我听吗?”

我感谢阿捷,他总能包容我的全部任性和自私。
我跟阿捷认识是在一场读书会上。那天,他穿一身黑色西装,透着典型的精英主义气质。他把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其中一大段读给我们听,声音温柔,感情细腻,俘获了众多文艺女青年的芳心。
而我的心里却老想着李山川,想着李山川会不会有一天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我面前,把毛姆读给我听。
读书会结束后,我在楼下找了一家装修风格简单的咖啡馆。阿捷或许是循着我的身影来的,或许是遵照上天的旨意来的,反正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来到我的面前。据他后来说的,是在众多人中瞧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从而记住了我的身影,便一直跟到了这里。他说,他像着了魔,中了毒,迷了心,不受控制,丧失理智。
他直接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想认识你。”
我晃着神抬头看他,对上他炽烈的眼神,我想任他这样的目光盯着看,没有人能抵住内心的燥热而保持冷静。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的心早以被烧成了灰,再难复燃。
“没有恶意,只是想认识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请与我联系。”
他拿过我的本子,在上面写下一串电话号码,转身离去时,不忘把读书会上送的花放到我面前。
后来他告诉我,像他这般自认沉稳冷静的男人,竟也有慌乱无措的时刻。初遇之日我的一言不发,让他乱了心神多时。
我只能说不讨厌他,但要我突然生出其他什么炙热的感情回应他,我做不到。我忘不了李山川,又抓不住李山川,只能折磨自己,在深夜任由罪恶的想念使我发疯。而阿捷如若来到我的生活里,目睹我的一切,他定是要将那份爱收回去的。
那张写有他联系方式的纸条,被我撕下来随手塞进了包里,纸张经由蹂躏,近乎烂掉。
寒流很快入侵,我加上了厚重的衣物,每日蜷缩在家中写着乱七八糟的约稿,计算着回老家的日子何时到来。后来他说,那些日子极度难熬,以为是他的直率将我吓退。我说,我只是准备启程回老家,再无心流转于城市的活动打发时间。
可他不信。
他偏要说,是因为我被其他心绪扰乱,将他遗忘,或许是个旧人,或许是段过往,或许是个心结。我不得不承认他莫名其妙非常了解我,仿佛一双手轻柔地将我的衣物一件件褪去,直至赤身裸体无处可避。这时他会心一笑,大概在想,你看,你逃不过我的。
我从未告诉阿捷,那日他走后,我遇见一个人。
那人年纪很大,蜷缩在路边,身下铺着肮脏的被子,他神情虔诚地盯着我看。我害怕,快步逃离,不想竟被他两三步追上。他向我微微屈身,且始终同我隔着一定距离,用他迷离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片刻后他歪嘴一笑,只说了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他说,“姑娘,你爱错了人。你该爱的人,他来了。”
该爱的,爱错的,该恨的,恨错的,原来是个装神弄鬼的算卦的,来探讨我的前程来了。

可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我爱呢?
他是否应该长得足够帅气温柔,足够孝敬我的父母,成熟周到。他是否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有车有房,无不良嗜好且按时回家。
可这些跟我爱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从抽屉里摸出李山川的照片,那还是高中时候,他穿着校服,靠在学校外面的围墙上,淡淡笑着。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这张照片,李山川的样子在我的心里或许早已变得模糊。他到底是那个跳着踩树叶的样子,还是抢我的冰棍洋洋得意的样子,还是最后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样子?
我想把李山川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可这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夜空阴沉,星星也不见了踪影,它一定也烦了,闪着光跑掉了。
可麻烦你千万记住他的名字好吗,我会为你祈祷的。我对着远处一个微弱的亮光悄悄说。
那年初冬,我回到老家,去到山上。李山川的忌日是个大晴天,像他的整个人一样。他的家人早早来过,地上残留着燃烧过的黑色灰烬,还有新鲜水果。他就那样静静躺在这荒凉的山上,村里人都说这儿风水好,祖宗亲人埋葬于此,便不再受苦。
李山川,你还好吗,胃还疼吗,还害怕黑夜吗?我现在是最喜欢黑夜的,因为可以见到你。
你是不是仍然保持着十七岁的容颜,而我已经老了。我才二十五岁,前几日发现竟长出了丝丝白发。
我一个人去了北京,看了长城,故宫,天安门......你曾经想去的地方,我都替你看过了。我拍了照片,请做插画的朋友把你的样子画上,这样你也能看见了。
那日我一个人走在落叶飘零的路上,突然就哭起来。我想见你,可你再也回不来。

想着这些,再看看眼前的阿捷。这些年他花费太多心思与耐心才走到我身边,我对他的愧疚同对李山川十七岁胃癌离世这件事的遗憾一样多。李山川陪我从七岁走到十七岁,阿捷陪我从二十五岁走到三十五岁,而我却用后十年来祭奠逝去的前十年。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阿捷最近苍老了许多,且有了老年慢性病的征兆,可他依然拥有年轻时的心气和温柔。无数个夜晚,他用手轻抚我的头发,我依偎在他身侧,听他读毛姆的小说,竟能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我知道,他已经没有几个十年能陪我这样一直耗下去了。他也需要爱,需要被惦念被关怀,被年轻女子在梦里急切喊着名字,醒来为他留下眼泪。
我竟开始替他心疼。
关于李山川的故事,就让它留在我的前半生。后半生,男主角只应为阿捷一个人。
“我会去看心理医生,好好生活,李山川的故事就不讲给你听了,我现在想讲一个关于阿捷的故事了,请给我点时间吧。”
我看着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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